1、孩子的天空 广西南宁市第二中学高三 区逢洁 三年前,我十七岁。某种非主流的说法曰:十八岁就是成人了。可我不明白,十七岁和十八岁有什么区别呢?小孩和成人有什么不同呢?我从七岁到十七岁都是把房门钥匙挂在脖子上,因为方便不易丢,比放在口袋不知好多少倍,可越靠近十八岁,那些把钥匙放在口袋里的常笑我像小孩一样幼稚地把钥匙挂在脖子上,见鬼。 我是一个角落里的人,喜欢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想一些不可理喻的事。 从小时候起我就显得不很快乐,即使现在想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无非是看到邻家的小狗死了,或者门前那棵小树被人坐上去玩耍,我见他们下来,他们不肯。或者干脆不为什么就觉得不快乐。
2、那时候,或许是活得太不真实,太不充实了。那时候,在寂寞的时候,我就看着头顶的天空。我喜欢不太好的天气,那时候,云就会很茫然地在头顶流过,我有时会看着流泪。而天空,它从不流泪。 我曾照着一本父母从地摊买来的算命书给自己算命。算出——中下等命,我对此心服口服,因为有一句话,虽说挺不好听,但我却信服的。它说“性格决定命运”。 后来,我却越来越少问为什么。当世界上不快乐的人太多了,上天就丢几个不快乐的人下来调节气氛。没有孤独,就无所谓不孤独;没有异数,就不存在非主流;没有白痴,就没有天才。 如果死不可避免,就不要挣扎;如果觉得不很快乐,就不要去快乐。 我是一个乖孩子,古怪却不叛逆,悲伤却
3、也心安理得。因为懦弱,因为绝望。我痛恨日光下每一件我不得不做的事,可每天,我都在做着;我痛恨某些人看我的目光,可我每天都对他们微笑。我拼命伪装别人的表情,平常的脸,伪装主流,我越来越麻木,最后,我已经分不清快乐或不快乐,真实或不真实,有或没有。 我真的不以为然,只是,在一些时候,当我抬头看着天空的时候,我好想好想变成一个稻草人,一个看着灰色天空的稻草人,一个守望麦田的稻草人。 每个人都有“羊水情结”,在出生前,在母亲的肚子里,泡在温暖的羊水里。那时的人还不称其为人,他们只是原始的生命,没有思想和欲望,所以也无所谓痛苦和快乐,什么都没有,只有单纯的存在,只有简单的生命,等到它们一出生,脱离羊
4、水的那一刻,它们就死了。 那年暑假一过,我上到高三。一开学,班里的大C没有来,听说是脑子出了点问题,我和大C不熟,但我还真回不过神来,我真的回不过神来。众所周知大C学习非常地努力而又非常的孤僻,据他的同桌说他一天到晚都在做题,很少说话,很少笑,虽然那么努力,可连一道简单的题想很久都做不出来,成绩一直不好。班里有一位和他小学同班的同学透露说,他从来都很努力,可惜智商不行,而且精神上有点……他指指脑门。 大C说话细声细气,温柔而阴郁。他在我脑子里留下过两个印象。第一个是他静静地坐在位置上低头做题,他佝偻的背和可怕的沉默,像一片灰色的云。第二个印象是军训时他总是走不了正步,手脚无法协调,
5、他走着走着就会走成出左手也出左脚,而自己浑然不知。教官单独挑他出来训练,不行,还是不行。教官急的抓住他的手和脚帮他摆呀,摇呀。他廋极了,空荡荡的裤筒和袖筒在荡着。一具软绵绵的,被摆弄的,支离破碎的,摇摇晃晃的牵线木偶,他睁着空洞的眼,自始至终,无表情。 9月10日,知道大C正式退学,可靠消息说确实是脑子出了点问题。 9月10 日,我回忆中的一个伤口。 9月10日晚,年轻的歌手筠子被发现在其北京的住处上吊自杀。“她23岁,喜欢玩男人玩的乐器——贝斯,在春天为我们讲一个秋天的童话。”有乐评人这样介绍她。 她在秋天里死去,死因不明,她曾说过:“现在市场没有希望,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6、 绝望不是没有希望,而是明知有希望,却彻底抛弃了它。 也许一个人在自卫时可能自杀。 而所谓解脱,只不过是从一种痛苦转移到另一种痛苦,只不过后者的痛苦要比原来的痛苦少那么一点点。 觉得快乐,那根本是错觉。 可是他们不重复。太多的人都健康美丽、快快乐乐。真的无关紧要,就想多和少,少不重要,正常和失常,失常不重要,现实和梦想,梦想不重要,快乐和痛苦,痛苦不重要。 我不快乐时喜欢蹲着,双手抱膝,蜷成一团。这是人在羊水里的姿态。这个姿势让我觉得安全而又舒服。一个人在经受了太多的东西之后,就应该很乖很顺从很自恋的蹲下,缩成一团,像一枚优美的被庇护的蛋,混沌的从未受过伤害。
7、 9月10日,我反复的听一首歌。 咳嗽的夜鸟 我勾着脑袋行走在 夜色茫茫 我的翅膀很白而且没有 灰尘 我是一只孤独而咳嗽的 夜鸟 大雪染白了我的 眉毛 屋子里的人们脱去爱的 衣服 屋子里的人开始学习 咳嗽 要走就匆匆地走不要 回头 没有人永远走在 夜色茫茫 学习依然很紧,每一天,面度一大堆的试卷,我像一直上了发条的鸟。我带着伪装的脸,沉闷地听课、写吃饭、上厕所。我下,像个病人:我哭,无泪。没人相信角落。我蹲着,再没有人相信的角落,想呀想。 和我的朋友LYL在一起时,她说着每天遇到的趣事。我说:“笑死我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当你说‘笑死
8、我了’其实你一点也不快乐。” 一上高中,LYL就坐在我身后。一周后,全班考物理摸底。第二天,我们前后桌聚在一起对答案,LYL错了一题,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笑着说:“噢……我还跟父母说我保证得100分呢!”于是,我开始喜欢她,甚至想依赖她。因为我一时很累,而我一直想依赖一个圆弧形状的玻璃容器,很干净的,里面装有蓝色,想回忆一样的浅蓝色的水,所以我开始喜欢LYL就像我一直很喜欢LYL一样。 我一直很害怕我的家。却又病态的依赖它。母亲依赖着父亲,父亲依赖着母亲,母亲依赖着我,我是一条寄生虫,我讨厌,我恨被依赖。以为我无爱。过度依赖是一个过渡自封的三角形。 在我还小的时候,母亲掌统我的
9、一切,我每天穿什么衣服,都由她定。可我厌恶我身上的衣服,厌恶透顶了,它让我觉得痛苦,像赤裸一样。终于在有一天,我决定不再听从母亲,我要穿我想穿的衣服。母亲死死扯住我想要穿的衣服,我也死死扯住我手中的衣服。她骂我丑。衣服紧紧绷在我和母亲之间,我的手扯得发麻,粗大的指骨外突。时间一点点的移过去,她一直拖到我注定要迟到,她说,你别指望我再给你买一件衣服。 我穿上了我想穿的衣服,可我依然痛苦。 所以,我无论穿什么衣服,我都会觉得空气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我代替我的母亲骂我丑,空气中的眼睛越来越多,多到可以杀人。 我对LYL说,冬天来了,而我冬天里没有衣服穿,我很冷,我很怕。我想要一件舒
10、适的衣服,软软的,很暖的,有一顶大帽子,这样我就不会发抖了,我的手就不会冻得像柴一样僵了。 LYL微微皱着眉头看着我,刚刚过去的那个冬天,我没穿过一件这样的衣服,手冻得没办法时,就放进LYL大衣口袋里取取暖。 在那段日子里,冬天那么漫长。而现在,春天刚过去的这个初夏,又让我觉得冬天迫在眉梢。不安全呀,真的不安全。 她转头避过我的视线,说,别太想多了,我不希望这么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毁了。然后,她微笑着,孩子气的,含糊的,爱美的。 因为我不理解她这个微笑,我自当她更我打哈哈;因为我认为我不那么好,我只当她跟我开玩笑。 在两年后的一个冬天的夜里,我不断地对着冻得作痛的手呵热气时,毫无
11、征兆的,突然想起了她的那个微笑,那个想掩饰直露率性的微笑,那个温暖干净又不安的,那个透明微笑。 两年后那个冷得凶狠的夜晚,我在断裂的记忆里捡到了一缕过期了两年的暖意,无比清澈。 在我离开羊水那一刻,我就已经彻底死去。 没人相信我,所以我干脆沉默。 我不喜欢太好的天气。 我在吃着冰淇淋是,我想加个冰淇淋。 我想一辈子上数学老师的课,我痛恨数学,但我喜欢数学老师,他六十多岁了,我喜欢他的安详、善良、温柔,像一只很可爱很白的兔子,这是我想要却没有的。我想问他所有的难题和简单的题,等他老的走不动时,扶着他上楼下楼。 每当早晨,校园里的阿姨会提着一只盛满水的铁桶来到走廊浇栏杆
12、的花圃。清清的水柔柔地撞着铁桶,好听极了。水被舀起倒入土里后,空气中就会有清澈的香。这时LYL微笑着很精神地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带进一股更清澈的气流。我总在这个时候想到永远。 想在我冷得支撑不下去的冬天的某一日,夏天不打一声招呼就挂着一箱冰淇淋横冲直撞地来了。 我想导演一部电影,电影的名字叫做《孩子的天空》。 高考后,我被一所南方的大学录取。我并不感到快乐,也不感到不快乐。LYL被一所她十分向往的北方大学录取。 高考后的那个长假,我看了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结束的那个镜头,被Leon用生命救下的玛蒂达把Leon用生命救下的那盆植物种在花园里,玛蒂达曾对Leon说过,要让它生
13、根,好好地长。此时,玛蒂达对着植物说:“Leon,我们在这里会很安全。” 镜头移远,音乐响起,悠长、清淡、微凉。我看着屏幕,很久很久,面无表情,说不出一句话呢。 后来,我哭了,哭的彻底、纯粹、排山倒海。 “为什么把烟藏起来。”闻到烟味的Leon问。 “这里老鼠太多,我不想让父亲知道,他够烦的了。” “你的脸怎么回事。”面无表情的Leon说。 “摔伤的。”玛蒂达说,她低头,她突然问,“是一生都这么苦还是只有童年如此。” “都是如此。” Leon朝着自己的房门走去,玛蒂达忽然对他说:“不要把我抽烟的事告诉我父亲,好吗?” 这是杀手Leon和13岁的玛蒂达第一次对
14、话。都是被世界抛弃的人,都是抛弃世界的人。注定要走在一起,而那灰色天空下,一个杀手和一个小孩那一点点惺惺相惜的温情那么真实、干净、完整。 在我流泪的那一刻,我才真实地感觉到了我的存在,真实的感觉到了真实。 这是天大的幸福,也是我这么地想成为一个导演的原因。 我越来越不想说话,我把窗帘拉上,我的窗帘是深蓝色,我最喜欢深蓝色。 阳光透过深蓝色的窗帘,就变了,变得深情而犹豫,变成了安静深厚的水,我静静地沉入水底,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关于涅槃的童话。 一个古老的没有年代的传说。 因为快乐而被遗忘。因为不快乐而被记住。 LYL打电话给我,喂!去吃夏日里最后一场冰花吧!
15、一场冰花?LYL这句话说得太有水平了。 和LYL一起吃完最后一场冰花,然后走在常走的小巷里。LYL性质挺好,小巷两边的老式居民上,有慵懒的正在凉衣服的陌生女人,刚洗过没有干透的头发松散地搭在肩头。还有陌生的听收音机睡躺椅的老人,陌生的光脚跑的小孩……我轻轻靠着熟悉的LYL,在以前的冬天,冷得难受时我喜欢挽着她的手臂,那里是温暖的,仅有的,不老的。如果三年前某月某日,LYL没有坐在我后面,我们永远也是陌生人吧。如果,到了明年,LYL,在现在变成了过去,我一定会比现在更喜欢你。 LYL笑的时候,鼻子起了细细的纹,干净得像个孩子。 LYL说大一就会有一次军训,很期盼呀。我突然问她,高
16、一军训的时候吗?我记得,临走那天,你把头上那顶军帽拿下来猛要教官签字留恋…… 我还哭了呢,我和教官玩的最好了,刚离开她的那段时间,我要是不把那顶军帽放在枕边,更本睡不着觉。 现在那顶军帽呢? 我都不知道丢到哪个角落了。 临走那天,你有没有注意到我。 没有吔,你总是呆在一个角落,找不着。 当时我在看着你们,你们唱着军歌,你流着眼泪,教官看着你们,沉默不语。那一天,阳光静静地抚摸着你们的脸。 我爱这一瞬间,它让我觉得宽容和释然,因为它正当时令,正当时令。虽然在后来,一切都会死得云淡风清,谁都不会挣扎,但不要害怕,一切都会好,像一杯刚泡的清茶,虽然后来没被喝完就已经酸了,但当时,它那么浓郁,那么浓郁,就像永远不会老去一样。 这只是一个梦,长得醒不来,短的像火花。他被一遍一遍地重放,做梦的小孩一天天老去,梦却依然停留在当时的花样年华。 我抬起头,看见头顶一块天空,它不晴朗,也不阴暗,它淡淡的,冷冷的,茫茫的,它灰色的,它是一片孩子的天空。 它属于LYL,它属于我,它属于玛蒂达,属于Leon。 它属于每一个想它的人。 它不流泪,始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