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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五毛钱”的故事
我每天上班回家，都要沿着东华路走到恒基百货路口，横过康华路，穿过北区公园，到宏基路。在宏基路上有一家包子店，开店的是来自安徽的一对中年夫妇。男的是安徽人，身材高大，当他站在蒸笼前，给客人拿包子的时候，好像都看不到店门有多大，所有的空间都被他一个人站满了。他虽然长的牛高马大，却几乎不怎么说话，我和他不熟，也没有和他说过话；女的倒长得眉清目秀，她是四川人，我也是四川人，所以我和她说话多一些。他们除了卖包子之外，也卖蒸的糯玉米。店里面总是空荡荡，只是在门口放了几笼副蒸笼。笼屉里的包子用白布盖着，玉米也用白布盖着。门店的后半部分改成了一个小小的作坊，平时他们都在作坊里忙活。没事的时候，他们也都站在作坊门口，或者撮一根小凳子坐在那个小作坊的门口，只有当过路的客人要买包子或者玉米的时候，他们才走出来，一边帮客人拣出客人要的东西，一边收了钱，丢进笼屉旁边的钱柜里。一块五毛钱两个包子，不论哪种包子都是这个价钱。有白菜馅的，有白罗卜丝做馅的，有豆沙馅的，也有肉馅的，三鲜馅的，虽然是小本生意，他们也尽量多做一些花样，尽量投其所好，满足不同客人的不同的口味。尽管到这里来光顾他们生意都是一些处于社会低下层的普通工人，市民，还有下苦力的农民工，不会太讲究。（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有头脸的大人物，是不肯屈尊光顾这样的小店的。）他们和他们的顾客都不相识，大多数甚至都只是素昧平生的过路人，但是他们仭然是认认真真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去满足客人的需求，本本分分地赚点养家糊口的钱。
放暑假后，我家戴维就跟在我身边，每天下班经过那家包子店，总要买两个包子解一下馋。一个包子，两口就下去了，看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我就笑他是《儒林外史》里面那个将家里的玫瑰椅子也要拿出去换包子吃的严贡生，他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有一天晚上下班我们又经过那家包子铺，戴维又拿了两个包子，可是我的钱夹里面没有五毛钱，所以我给他两块钱，他把那两块钱递给老板娘，老板娘在旁边的钱柜里翻了半天，却没找到五毛钱可以找零钱给我们，老板娘满脸堆笑，一脸的歉意，说，“不好意思，找不出零钱。”我连忙说，“不用找了下次买包子的时候，少付五毛钱就是了。”老板娘也连忙说，“好，好，好。”还是满脸堆笑，一脸歉意的样子。少付了客人五毛钱，她就像做了一件天大的亏心事似的。戴维边朝前面走，边吃他的包子。他只知道他们做得包子好吃，却体会不到这些人情世故。我对戴维说，“做生意可不容易呢。不会做人就做不了生意呢！”……
第二天晚上,我们又经过那家店,戴维又要了两个包子，这一次是老板出来给我们拿东西，我本来只想给一块钱给戴维，但想了想我还是又给了两块钱给他，戴维把钱递给老板，老板把钱丢在旁边的钱柜里，然后找出五毛钱补给我们。我原以为他会少收一块钱的，但是他没有。老板娘在后面的作坊里说着什么，但我们没听清，外面实在是太噪杂了。我想可能是说前一天我们买包子多付了五毛钱，叫老板少收五毛钱吧。戴维把找零的一块钱递给我，我收好了钱，戴维边吃着包子，我们边朝前面走。我对戴维说，“你要记得他们还欠着我们五毛钱呢，改天要少给五毛钱。”戴维看我抠抠缩缩的样子，对我说，“五毛钱也这样计较！”我感到好像受了侮辱一样，我回答说，“喂，你这就不对了啊！五毛钱怎么了，五毛钱就不是钱了。谁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可能是我讲话的语气太重了，戴维眼圈都红了，也觉得很没面子，他转个背，一个劲地朝前面紧赶着走。很快就跟我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我叫他他也不应。到国美电器前面的那个红绿灯路口，他气冲冲地过了路口，等我到路口的那阵，他已经走出好远了，他还远远地回过头来看我。一看到我在后面，他又回过头，一个劲地往前走，一点没有等我的意思。我很生气，觉得这孩子怎么就这样，说他两句都不行。我往新华书店方向过了红绿灯，故意想不和他走一路。可是转念一想，如果他回头找我怎么办呢？他身上又没有钱，怎么回家呢？我就顺着大福源后面天明花园的那条路走，时不时也朝对面看看，但我一直到苏华赞医院外面的003公交站，都没有看到他。我心里面有点想他了，但是并不太担心他，心想，如果他要走路回家，让他吃点苦头也好。如果真的走丢了，都十一岁了，那也是太没用了。这种人长大了也没用，不值得可惜。我就这样想着，自己就赶车回家了。
回到家里，我很累了，什么也不说，我把前后阳台的门都打开好让新鲜空气吹进来。心情还是很郁闷，我走到后阳台站了好一会儿。妻子在厨房做饭，见了我，也自顾做她手上的事，没和我打招呼。好一阵子，她才从厨房里出来，我回到客厅里，天色将晚了，蒙蒙的夜色正渐渐地收尽最后一点太阳的光亮。我问她，“戴维回来没？”“他早都回来了，到外面玩去了。”这个家伙就是玩性太大！我心里恨恨地想，也难得理他了。妻子淡淡地笑着对我说，“你儿子说，你五毛钱也那样计较。”可以看得出她对这件事也都有些不以为然，我的不是好像要更多一些似的。
吃晚饭的时候，戴维回来了。我们问他怎么回来的，他不以为然地说他是混上3路公交车的。这让我更加生气，现在的小孩怎么会这样呢？在饭桌上我们又聊到了那五分钱的话题，我对戴维说，“其实我并不是在乎那五毛钱，关键是对问题的态度。五毛钱虽然是少了点，那也是钱啦。你妈妈在工厂做事，一道工序才几分钱呢！怎么可以不在乎呢？再讲，今后你如果开一个工厂，给工人的工资都是由一道道很细的工序一分一厘地算出来的，你能不把工人的工资帐算清楚吗？包子铺的老板和老板娘他们做包子买，一个包子也只可能只赚几分钱，但是还是在认认真真地做啊，他们并没有嫌弃说赚得少就不做那门生意啊！所有的大生意都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那有生下来就是百万富翁的？”戴维听了我的话，没有吭声，妻子也觉得我说的似乎有点道理，也在旁边帮腔，“戴维也是，不要以为五毛钱是小钱，就不珍惜。没有钱的时候，一分钱难死英雄汉呢！”“刚刚过来那阵，我们身上没钱，连买米都没钱，向人家借了十块钱才能去买米做饭呢？”戴维听了妈妈的话，好像是有些理解了。我又说，“一个人不管是腰缠万贯的富翁，还是没有太多余钱的普通老百姓，都要认真对待钱的事，要尽量用好每一分钱。待人要公平，做买卖要诚实。”
“我们只有很在乎钱，才能用好每一分钱，其实这也是在爱惜财力和物力呀，只有懂得物力艰难的人，才能真正懂得尊重人啦！”
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养成奢侈和傲慢的做派，“俭以养德”，这是古人留给我们教训。我想让我的孩子同我一样，遵从古人的教训，做一个有德行的人。
次日，戴维到中心温习功课。趁我在上课的时候，他又偷偷地一个人溜回家。又不专心读书！我心里想。那一整天我都是闷闷的，心里很不开心，可是嘴上又不好说什么。晚上回到家问他是怎么回家的，他说是一个人从东华路走回家的。我们家住在沙朗市场附近，从东华路到沙朗至少也好十几里地，对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来讲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看着他很疲惫的样子，好像又不象是在说谎话。
再后来的一天，我和他又到培训中心学习。早晨他一脸倦容，脸青白黑的样子，我看着就来气。但是我还是耐着性子对他说：“你如果想睡，就睡吧，睡醒了才做功课。”在车上他就一直在睡，一到中心他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一直睡到十一点钟。中午我和他到恒基百货旁边的超市里买午餐吃的菜，走过那家叫黑龙茶的冷饮店，他就对我说，“那家店太坑人了，一杯冰沙就要八块钱，如果在沙朗的话，最多卖两三块钱。”我说，“是啊！既然我花同样多的钱可以买更多的东西，我为什么要买你哪种特别贵的东西呢？”我心想我们家的戴维变成熟了，他知道比较价钱了。
在超市里我们买了一个沙丁鱼罐头，一包酸豆角，一包凉拌的海带，这三样是他挑的，我挑了一瓶王致和的臭豆腐，我觉得这瓶臭豆腐可以晚上带回家，让妻子和我们家的小妹仔换换口味。这些菜总共只花了十七块钱，这些钱也就是中心地许多小孩订一份快餐的价钱，他也就很开心。
回来的时候，走到那家香港肠粉店外面的时候，戴维又悄悄地对我说，“爸爸，那五毛钱老板娘已经找给我了。”我也没有太在意他为什么给我讲这句话。
回到中心，他又倒头睡了。一直睡到四点半钟，我叫他起来，他还懵懵懂懂的。揉着惺忪的眼睛，他对我说，“我还在做梦呢？”我说，“你梦见了什么啊？”他说，“我梦见我昨天回家晕倒在蔬菜批发市场那里了，有一个老爷爷正在给我水果吃呢！”我这才相信他昨天确实是一个人走了十好几里地的路回家了。而且为了找回那五毛钱，他还专门跑到那家包子铺去了。想到这，我就觉得有些后悔了。是不是我对孩子太过严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