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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气鬼猴的诞生

二十几只滇金丝猴生活在圆通山后门紧靠圆通寺的一只巨大的铁笼子里。兴许是得了佛教圣地的灵气，受了寺庙清静宁馨氛围的熏陶，这群滇金丝猴极少吵闹打斗，彼此间和睦相处。最了不起的是，群体里的每一个成员，都表现得宽容仁爱，大公无私，无论是谁，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背部痒了，往地上一蹲，弓起腰，离它最近的那只猴子立刻就会跑过去，用灵巧的前爪替它拨开毛丛，捡去脏物或寄生虫，捋顺毛发。动物行为学家还专门为这一猴群里最常见的现象起了个术语：整饰皮毛。可别小看这种行为，对猴子来讲，这是一种最重要的社交活动，也是衡量一群猴子猴际关系是否融洽、道德水准是否高尚最重要的标准。
我到过很多城市的动物园，像这群滇金丝猴那样不分亲疏、不讲尊卑、不计报偿、不带功利、有求必应、只要你需要我就全心全意为你服务，在猴界是绝无仅有的。
忽一日，圆通山动物园新购进一只年轻的雄金丝猴。这家伙大概很长时间没有同伴给它整饰皮毛了，背部红肿溃烂，掉了好几撮毛。这只烂背猴往往边吃东西，边弓腰耸背，做出需要搔痒抓背的姿势来，立刻就有一只金丝猴走过来，放下嘴边的食物，认真仔细地替它捉去寄生虫，还用唾液替它治疗背上的疽痈。这是很自然的事。
不幸的是，这只烂背猴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几乎每隔半小时就要别的金丝猴替它整饰一次皮毛，而它自己从不替别的金丝猴抓背搔痒。它大概这样想：我不必付出，就能得到，干吗还要付出?有好几次，别的金丝猴在它面前做出需要整饰皮毛的动作，它扭过头去，装出没看见的样子来。更卑鄙的是，当被它拒绝过的金丝猴不计前嫌，又来替它抓背搔痒时，它竟捂嘴窃笑，好像在说，这些傻瓜真是傻得可爱噢!
真是个十足的骗子无赖!短短十来天时间，烂背猴被寄生虫叮咬得红肿溃烂的背部就痊愈了，重新长出了绒毛。它和刚进笼时判如两猴，背部和四肢外侧的黑毛油光闪亮，腹部和四肢内侧的白毛纯白如银，身体壮实，容光焕发，春风得意。
半个月后，情况发生了变化，开始是两只半大的金丝猴，颇羡慕烂背猴只索取不付出的潇洒劲，便模仿烂背猴的做法，背痒了就弓腰耸毛让别的猴子替它们服务，而当别的猴子也有同样的需要有求于它们时，它们就闭起眼睛假装打瞌睡。自私是一种病毒，传播速度很快。健康的肌体对这种病毒没有先天免疫力，极易受到感染。
很快，就有越来越多的金丝猴以烂背猴为榜样，只要求别的猴子替自己服务，而自己决不替别的猴子服务。几天后，只剩下三五只上了年纪的老猴还保持着不计回报为别的猴子整饰皮毛的传统，其它猴子都摇身一变成了极端的自私鬼。这三五只老猴疲于奔命，也应付不过来，它们一天到晚忙着替排成队的猴子抓背搔痒，而当它们自己背痒时，弓腰耸肩，等半天也没猴来理睬。
无穷无尽地付出，却丝毫也得不到回报，这种付出必然是短命的。终于，这些忠厚的老猴也放弃了好传统，和自私鬼们同流合污了。在一个自私成风的群体里，在一个不以自私为耻的环境中，不自私的最终也会变得自私起来。所有的金丝猴，都弓腰耸背做出需要抓背搔痒的姿势，却没有一只猴子愿意替别的猴子服务。也许它们是这样想的：我替它抓了背，谁来替我抓背呢，我可不能做赔本的买卖，当傻老冒!
真是猴心不古，世风日下。所有的猴子背上都搔痒难忍，咿哩哇啦乱叫，吃不好饭，睡不好觉，眼睛布满血丝，显得焦躁不安，身体也迅速消瘦下来。好几只金丝猴背上被寄生虫咬得发炎溃烂，背毛一绺绺地秃落。在一个充塞着自私鬼的群体里，必定是爱的荒漠，缺乏友情，没有凝聚力，群体将趋于崩溃，生命将趋于灭亡。
事情的转机是从一只白眼圈雌猴开始的，它大概实在难以忍受背部疼痒的折磨，哀哀叫着，向一只朝天鼻雄猴亮出自己的背。起初，朝天鼻雄猴不予理睬，但经不起白眼圈雌猴一次次地恳求，便胡乱在白眼圈雌猴的背上搔抓了数下，乖巧的白眼圈雌猴立刻绕到朝天鼻雄猴的身后，伸出爪子悉心替朝天鼻雄猴梳理被脓血粘连在一起的背毛，用指甲从毛丛里捉住寄生虫，放进嘴里哔哔啵啵咬杀。朝天鼻雄猴惬意得眉飞色舞，当白眼圈雌猴刚一停手，马上角色互换，跳到白眼圈雌猴的背后，认真为对方整饰皮毛。
金丝猴是一种聪明的善于模仿的动物，许多被寄生虫折磨得苦不堪言的猴子纷纷学着白眼圈雌猴的样，寻找可以交换抓背的对象。它们不再像过去那样对谁都有求必应，它们不再像过去那样对谁都l慷慨地付出给予，它们变得十分小气，异常精明，一定要认准对方曾经替自己整饰过皮毛，才肯动手为它搔背抓痒。有的还十分斤斤计较，你替我搔了二十下背，捉了三只扁虱，我也只给你捋二十下毛，舔三只跳蚤。笼子里经常会为了抓多抓少发生口角争纷。有一点是共同的，如果上次我求你抓背时你拒绝过我，那么，这一次无论怎样来求我，我也不会为你服务的。
个个都变成了小气鬼。不管怎么说，绝大多数金丝猴都有了解除背部疼痒的机会，饭也吃得下了，觉也睡得着了，精神也好起来了。唯独那只烂背猴，仍不愿为别的猴子搔痒，别的猴子自然也不会为它抓背，它的背部很快又红肿溃烂，精神一天天颓废，两个月后，病死在笼子里了。
极端自私的最终结果，就是毁了自己。烂背猴死后，我希望败坏的风气会慢慢扭转过来，遗憾的是，我等到今天，一年多过去了，这些金丝猴仍然小气得很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