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與少年時光--楊照.doc

文／杨照】

我在一九七八年從國中畢業，考進建國中學。我在一九七八年从国中毕业，考进建国中学。 那一年，姚宜瑛女士主持的「大地出版社」出了一本書名極直接也極有趣的書，叫《建中養我三十年》，作者是小說家子于，他真的領建中薪水領了三十年，在建中敎了三十年書，用回憶形式寫了這樣一本書。那一年，姚宜瑛女士主持的「大地出版社」出了一本书名极直接也极有趣的书，叫《建中养我三十年》，作者是小说家子于，他真的领建中薪水领了三十年，在建中敎了三十年书，用回忆形式写了这样一本书。

初讀《建中養我三十年》時，我不知道本名傅禺的子于，一年後會成為我的數學老師；我更不可能知道，幾乎整整三十年後，我回首自己到目前為止走過的道路，心底浮現，如魅影如湖怪又如夢境標題般浮現出來的，竟只能是讖語般的「建中養我三十年」。初读《建中养我三十年》时，我不知道本名傅禺的子于，一年后会成为我的数学老师；我更不可能知道，几乎整整三十年后，我回首自己到目前为止走过的道路，心底浮现，如魅影如湖怪又如梦境标题般浮现出来的，竟只能是谶语般的「建中养我三十年」。

我當然沒有像傅老師那樣吃建中米喝建中水。我当然没有像傅老师那样吃建中米喝建中水。 「建中養我三十年」，是因為近乎不可思議地，我在建中短短三年，一千多個日子裡，所學到的東西，深深牢牢地釘進我的生命中，從此與我不離不棄，在三十年間決定了我成為什麼樣的人，我會做什麼樣的事，喔，更重要的是決定了我絕對不要不會去做什麼樣的事。 「建中养我三十年」，是因为近乎不可思议地，我在建中短短三年，一千多个日子里，所学到的东西，深深牢牢地钉进我的生命中，从此与我不离不弃，在三十年间决定了我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会做什么样的事，喔，更重要的是决定了我绝对不要不会去做什么样的事。 這些記憶與經驗，陪伴了我三十年，滋養了我三十年。这些记忆与经验，陪伴了我三十年，滋养了我三十年。

我高一時遇到的國文老師，寫小說，現代小說，還在皇冠出版社出過一本小說集。我高一时遇到的国文老师，写小说，现代小说，还在皇冠出版社出过一本小说集。 我高二遇到的英文老師，也寫小說，寫鄉土小說，就在敎我們英文的那一年，他的作品被評選為聯合報小說獎第一名。我高二遇到的英文老师，也写小说，写乡土小说，就在敎我们英文的那一年，他的作品被评选为联合报小说奖第一名。 還沒完。还没完。 我高二遇見的數學老師，也寫小說！我高二遇见的数学老师，也写小说！ 那就是傅禺傅老師，早在我進建中之前，就曾在《中國當代十大小說家選集》中，看見他列名「十大」，讀過他筆力渾厚樸質的小說。那就是傅禺傅老师，早在我进建中之前，就曾在《中国当代十大小说家选集》中，看见他列名「十大」，读过他笔力浑厚朴质的小说。 傅老師看似淳厚無華的小說，經常內含一種可以細細玩味的，大智若愚的智慧。傅老师看似淳厚无华的小说，经常内含一种可以细细玩味的，大智若愚的智慧。 敎數學時，他也同樣有這一面，我不只一次聽他說：「急什麼！趕什麼！懂了就是懂了，早懂是懂，晚懂也是懂！」敎数学时，他也同样有这一面，我不只一次听他说：「急什么！赶什么！懂了就是懂了，早懂是懂，晚懂也是懂！」

將近三十年後，眼前彷彿還看見傅老師用力眨眼的模樣，聽見他又說一次：「急什麼！趕什麼！懂了就是懂了，早懂是懂，晚懂也是懂！」将近三十年后，眼前仿佛还看见傅老师用力眨眼的模样，听见他又说一次：「急什么！赶什么！懂了就是懂了，早懂是懂，晚懂也是懂！」

我無法形容，這句話對我有多大的影響；多少關鍵時刻，這句話替我帶來了多大的鎮定與安慰。我无法形容，这句话对我有多大的影响；多少关键时刻，这句话替我带来了多大的镇定与安慰。 傅老師的態度，濃縮在短短一句話裡，帶領著我在還算愚騃矇昧的年紀，就慢慢接近人生一項最艱難的成就標準──真正要計較、真正可堪計較的，不在你多早到達哪裡，而在整個生命的長幅長軸，你曾經到達的位置，究竟有多高。傅老师的态度，浓缩在短短一句话里，带领着我在还算愚呆蒙昧的年纪，就慢慢接近人生一项最艰难的成就标准──真正要计较、真正可堪计较的，不在你多早到达哪里，而在整个生命的长幅长轴，你曾经到达的位置，究竟有多高。

傅老師當然不受「好學生」歡迎，畢竟我們社會的主流精神狀態，接近那些「好學生」。傅老师当然不受「好学生」欢迎，毕竟我们社会的主流精神状态，接近那些「好学生」。 不知為什麼，台灣始終急躁焦躁，慢不下來等小孩長大，培養出他自己的能力。不知为什么，台湾始终急躁焦躁，慢不下来等小孩长大，培养出他自己的能力。 這個社會經常敏感地在尋找「超前者」，不吝惜地給予讚美與掌聲，鼓勵小孩在成長中「超齡」。这个社会经常敏感地在寻找「超前者」，不吝惜地给予赞美与掌声，鼓励小孩在成长中「超龄」。

從一個角度看，台灣每個人都是這種「超齡」目標下的產物，也都是犧牲者。从一个角度看，台湾每个人都是这种「超龄」目标下的产物，也都是牺牲者。 我剛到美國留學前兩年，接觸美國社會，也接觸從台灣移民去的老僑新僑，產生過極大的疑惑──為什麼台灣學生小時候數學程度，比美國小孩好上那麼一大截，可是到了大學或研究所階段，領先優勢就沒了，甚至在真正專業數理研究上，台灣學生整體表現遠不如美國學生？我刚到美国留学前两年，接触美国社会，也接触从台湾移民去的老侨新侨，产生过极大的疑惑──为什么台湾学生小时候数学程度，比美国小孩好上那么一大截，可是到了大学或研究所阶段，领先优势就没了，甚至在真正专业数理研究上，台湾学生整体表现远不如美国学生？

後來想起傅老師的話，想通想懂了。后来想起傅老师的话，想通想懂了。 因為我們急，我們敎要當「好學生」的都非急不可，急著在還沒有充分掌握理解之前，就要能快速、大量地解題。因为我们急，我们敎要当「好学生」的都非急不可，急着在还没有充分掌握理解之前，就要能快速、大量地解题。 最好是一年級就會算二年級的題目，二年級就會算三年級的題目……一直催一直趕，也就沒辦法停下來問一下：「趕這麼快幹嘛？」或進一步問更關鍵的問題：「趕那麼快，真的就能走得比較遠嗎？」最好是一年级就会算二年级的题目，二年级就会算三年级的题目……一直催一直赶，也就没办法停下来问一下：「赶这么快干嘛？」或进一步问更关键的问题：「赶那么快，真的就能走得比较远吗？」

在人生的道路上，最後只有你走到的最遠最遠那一點才算數，不是嗎？在人生的道路上，最后只有你走到的最远最远那一点才算数，不是吗？ 不管早遲，每個小孩都會站起來走路，那麼小孩是一歲零三天會走路，或一歲六個月會走路，真值得在乎計較嗎？不管早迟，每个小孩都会站起来走路，那么小孩是一岁零三天会走路，或一岁六个月会走路，真值得在乎计较吗？

傅老師的態度，和台灣流行的觀念，格格不入並強烈對比。傅老师的态度，和台湾流行的观念，格格不入并强烈对比。 「別輸在起跑點上。」說這話的家長，其實他們真正相信的，往往是「要贏在起跑點上」，要早早就取得領先。 「别输在起跑点上。」说这话的家长，其实他们真正相信的，往往是「要赢在起跑点上」，要早早就取得领先。 他們陷入自己語言中假想的賽跑情境，自然而然地認定：前面領先了，就容易一直領先下去，後面要追會很難很辛苦。他们陷入自己语言中假想的赛跑情境，自然而然地认定：前面领先了，就容易一直领先下去，后面要追会很难很辛苦。

但，這是錯覺。但，这是错觉。 人生受教成長的過程，真的就不是賽跑。人生受教成长的过程，真的就不是赛跑。 為了「不輸」或「要贏」在起跑點上，必須做的是提早在小孩根本還沒準備好時，以加倍的努力硬逼他們學習。为了「不输」或「要赢」在起跑点上，必须做的是提早在小孩根本还没准备好时，以加倍的努力硬逼他们学习。 明明他到二年級，按部就班花一小時就會了懂了的數學觀念，如果你一年級時就敎他，他勢必要費上兩小時。明明他到二年级，按部就班花一小时就会了懂了的数学观念，如果你一年级时就敎他，他势必要费上两小时。 這樣划算嗎？这样划算吗？ 多花一小時，只為了提早學會他未來輕輕鬆鬆一樣學得會的東西？多花一小时，只为了提早学会他未来轻轻松松一样学得会的东西？

急於超前領先，不只耗費時間，還必然在過程中扼殺小孩本來該有、需要有的空間。急于超前领先，不只耗费时间，还必然在过程中扼杀小孩本来该有、需要有的空间。 一位朋友最近到「雲門舞蹈教室」看小孩上生活律動的課。一位朋友最近到「云门舞蹈教室」看小孩上生活律动的课。 有一幕真實畫面深深震撼了他。有一幕真实画面深深震撼了他。 課堂上小孩們要分成兩組，老師簡單的分了，其中一位A童發現自己沒有跟最要好的B童在同一組，就抗議不從。课堂上小孩们要分成两组，老师简单的分了，其中一位A童发现自己没有跟最要好的B童在同一组，就抗议不从。 老師勸了他兩次，他還是彆扭鬧著。老师劝了他两次，他还是别扭闹着。 於是老師不再理會他，逕自帶著其他小孩分組玩起來。于是老师不再理会他，径自带着其他小孩分组玩起来。 A童一個人嘟著嘴在旁邊玩了一會兒，突然，他安安靜靜的加入了原來老師幫他分的那組，一分鐘後，開心快活地笑著，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A童一个人嘟着嘴在旁边玩了一会儿，突然，他安安静静的加入了原来老师帮他分的那组，一分钟后，开心快活地笑着，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朋友驚訝的是，在那過程中老師沒有又急又怒地想要A童趕快歸隊，同班的小孩也沒有任何人起鬨叫他或勸他。朋友惊讶的是，在那过程中老师没有又急又怒地想要A童赶快归队，同班的小孩也没有任何人起哄叫他或劝他。 他們都讓他自己耍完脾氣自己做決定，而A童也就做出了決定。他们都让他自己耍完脾气自己做决定，而A童也就做出了决定。

在座一起聽過這段過程的，有雲門舞蹈教室的執行長溫慧玟。在座一起听过这段过程的，有云门舞蹈教室的执行长温慧玟。 慧玟聳聳肩，輕描淡寫地說：「一向都是這樣啊！」在「雲門舞蹈教室」，或許一向都這樣，但在其他教育課堂上，卻一向不是這樣。慧玟耸耸肩，轻描淡写地说：「一向都是这样啊！」在「云门舞蹈教室」，或许一向都这样，但在其他教育课堂上，却一向不是这样。 老師，乃至同學，都被制約訓練急迫急切看到結果，不能忍受一點點延宕遲疑。老师，乃至同学，都被制约训练急迫急切看到结果，不能忍受一点点延宕迟疑。 不能給小孩一點延宕遲疑，自己認清楚想清楚的空間；也就更不可能給一些需要延宕遲疑，自己認清楚想清楚的小孩，自在學習的空間。不能给小孩一点延宕迟疑，自己认清楚想清楚的空间；也就更不可能给一些需要延宕迟疑，自己认清楚想清楚的小孩，自在学习的空间。

沒有自在，就沒有自我，但缺少了自我，學到的能力可以將人帶得了多遠呢？没有自在，就没有自我，但缺少了自我，学到的能力可以将人带得了多远呢？
自己決定、自己承擔，也是在建中時，傅老師教我，從此滋養我三十年的智慧。自己决定、自己承担，也是在建中时，傅老师教我，从此滋养我三十年的智慧。
我少年時代，跟所有人一樣，有著強烈的叛逆衝動，然而何其幸運，我得到了傅老師的點醒，並且懂得了他的意思。我少年时代，跟所有人一样，有着强烈的叛逆冲动，然而何其幸运，我得到了傅老师的点醒，并且懂得了他的意思。 叛逆不難，不照規矩來不難，難在你能不能、願不願視叛逆行為為自己的自由，為之負責。叛逆不难，不照规矩来不难，难在你能不能、愿不愿视叛逆行为为自己的自由，为之负责。

更幸運地，我早早就替自己找到叛逆力量的真實源頭，讓我可以在其間興築自我堡壘，與外界維持若即若離、不即不離的關係。更幸运地，我早早就替自己找到叛逆力量的真实源头，让我可以在其间兴筑自我堡垒，与外界维持若即若离、不即不离的关系。
那力量源頭，是文學，尤其是詩。那力量源头，是文学，尤其是诗。
詩是什麼？诗是什么？ 對我而言，詩首先是一種語言形式，一種運用語言的狀態。对我而言，诗首先是一种语言形式，一种运用语言的状态。 浪漫主義以降的現代詩，其存在理由建立在兩項基礎上：浪漫主义以降的现代诗，其存在理由建立在两项基础上：
第一，認定人的自我是獨特的，然而語言和所有的社會紀律、規範一樣，是共同的、集體的，所以這中間就產生了一定的緊張、一定的矛盾。第一，认定人的自我是独特的，然而语言和所有的社会纪律、规范一样，是共同的、集体的，所以这中间就产生了一定的紧张、一定的矛盾。 每個人都必然有面對語言的不自在片刻，感覺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我所感受我所經驗的，無法以既有的語言表達，甚至無法用既有的語言予以紀錄。每个人都必然有面对语言的不自在片刻，感觉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我所感受我所经验的，无法以既有的语言表达，甚至无法用既有的语言予以纪录。 既有語言一講，就失去了其內在、自我悸動的獨特性，變得泛泛、平庸。既有语言一讲，就失去了其内在、自我悸动的独特性，变得泛泛、平庸。
我們都渴望擁有「自己的語言」。我们都渴望拥有「自己的语言」。 詩就是掙扎尋找「自己的語言」留下來的跡痕。诗就是挣扎寻找「自己​​的语言」留下来的迹痕。 詩破壞日常、「正常」語言文法，切斷語言裡的一般意涵、聯想，冀圖用語言的獨特新鮮，來呼應自我經驗的獨特新鮮。诗破坏日常、「正常」​​语言文法，切断语言里的一般意涵、联想，冀图用语言的独特新鲜，来呼应自我经验的独特新鲜。

詩還有另外一項概念基礎，就是：認定人的感受、經驗，遠比一般語言能描述、刻劃的，來的廣闊豐富。诗还有另外一项概念基础，就是：认定人的感受、经验，远比一般语言能描述、刻划的，来的广阔丰富。 語言是我們不得已的枷鎖，不套上語言，無法思考，更無法和別人相處，然而套上了語言，語言就同時限制、窄化了我們的感受、經驗。语言是我们不得已的枷锁，不套上语言，无法思考，更无法和别人相处，然而套上了语言，语言就同时限制、窄化了我们的感受、经验。

人生有多少令人無言以對的時刻！人生有多少令人无言以对的时刻！ 無言以對，就是超越了語言範圍，在這種經驗之前，語言是無力且無能的。无言以对，就是超越了语言范围，在这种经验之前，语言是无力且无能的。 但是，所有這種「無言以對」的時刻，不都是人生最激動最深刻最重要的關鍵點嗎？但是，所有这种「无言以对」的时刻，不都是人生最激动最深刻最重要的关键点吗？ 換句話說，人生越是激動、深刻、重要的關鍵，語言都進不來，也出不去。换句话说，人生越是激动、深刻、重要的关键，语言都进不来，也出不去。

我們必須找出語言以外的工具，來記錄留存並傳達這些人生關鍵。我们必须找出语言以外的工具，来记录留存并传达这些人生关键。 要不然這些關鍵經驗就隨時間流逝，一去不回了。要不然这些关键经验就随时间流逝，一去不回了。 活在日常語言枷鎖裡的人，光是無從記錄、表現自身的深刻感受，繼而還可能在語言的制約下，根本退化了感受與經驗的能力，變得只能感受、經驗一般語言能到達的層次範圍。活在日常语言枷锁里的人，光是无从记录、表现自身的深刻感受，继而还可能在语言的制约下，根本退化了感受与经验的能力，变得只能感受、经验一般语言能到达的层次范围。
浪漫主義的詩人，最仇視的，不是醜陋或邪惡，而是庸俗。浪漫主义的诗人，最仇视的，不是丑陋或邪恶，而是庸俗。 那庸俗又是什麼？那庸俗又是什么？ 庸俗就是感受與經驗都大大縮小退化的人，在人生中沒有了大喜大悲，看不見壯觀之美，也看不到細緻之美的人。庸俗就是感受与经验都大大缩小退化的人，在人生中没有了大喜大悲，看不见壮观之美，也看不到细致之美的人。
怎麼保有感受與經驗的能力，不被庸俗化？怎么保有感受与经验的能力，不被庸俗化？ 一種方法，最勇敢的方法，就是正面和拘執我們、消磨我們的語言搏鬥。一种方法，最勇敢的方法，就是正面和拘执我们、消磨我们的语言搏斗。 不接受現成的、習慣的語言，透過對語言的種種扭曲試驗，努力表達許多本來無法表達的感受與經驗。不接受现成的、习惯的语言，透过对语言的种种扭曲试验，努力表达许多本来无法表达的感受与经验。

何其幸運，年少對所有這些詩與詩學的道理完全無知時我就接觸了詩，而且直覺領悟了詩的自由、叛逆意義──這是一群不願意「好好講話」的人講出來的話。何其幸运，年少对所有这些诗与诗学的道理完全无知时，我就接触了诗，而且直觉领悟了诗的自由、叛逆意义──这是一群不愿意「好好讲话」的人讲出来的话。

很早，詩就領我疑問：這些人，叫做「詩人」的人，為什麼不像其他人一樣，規規矩矩依循文法「好好講話」？很早，诗就领我疑问：这些人，叫做「诗人」的人，为什么不像其他人一样，规规矩矩依循文法「好好讲话」？ 難道是有些什麼東西，是不這樣彆扭講話，就講不出講不到的嗎？难道是有些什么东西，是不这样别扭讲话，就讲不出讲不到的吗？
至少到了高中，到遇見傅老師，對於詩我心中已經有了透徹的認知，認知詩雖然表面用的是語言，然而其內在卻是一種異於語言的表露。至少到了高中，到遇见傅老师，对于诗，我心中已经有了透彻的认知，认知诗虽然表面用的是语言，然而其内在却是一种异于语言的表露。 比較像音樂，像我小時學琴怎麼也拉不好，因而備受挫折的巴哈音樂。比较像音乐，像我小时学琴怎么也拉不好，因而备受挫折的巴哈音乐。 會挫折，因為我知道巴哈音樂，表面看起來簡單的音符與節奏，內藏著神祕的意念與信仰，樂譜記載並宣示了，但我就是聽不真聽不切。会挫折，因为我知道巴哈音乐，表面看起来简单的音符与节奏，内藏着神秘的意念与信仰，乐谱记载并宣示了，但我就是听不真听不切。 巴哈音樂裡帶著只有巴哈音樂才有的情感情緒情愫，絕對無法離開巴哈音樂，用任何其他形式轉譯。巴哈音乐里带着只有巴哈音乐才有的情感情绪情愫，绝对无法离开巴哈音乐，用任何其他形式转译。

詩，沉迷於讀詩的歲月，敎會我太多太多事。诗，沉迷于读诗的岁月，敎会我太多太多事。
教我相信自己，尊重自己內在的精神騷動。教我相信自己，尊重自己内在的精神骚动。 日復一日，青春期自我湧動的，盡是不被老師、訓導主任、課本教誨接受的衝動。日复一日，青春期自我涌动的，尽是不被老师、训导主任、课本教诲接受的冲动。

詩與少年時光--楊照

當我還是17、8歲的建中生時，最討厭的事之一就是聽名人演講，因此對於要不要參加【誠品2007全台高中職校園講座】，心中充滿矛盾，但想到自己在建中三年的記憶，至今仍存在我的血液中，並決定了今日之我的面貌，實在不忍心建中三年所帶給我的東西只成為自己的資產，因此今日回來母校是希望在座能有一位、三位、五位同學，因為聽了這場演講，生命得到不一樣的影響。

許多朋友聽我說起29年前進建中時所發生的種種情事，覺得怎麼可能有如此荒謬的學校可以發生這麼多荒謬的事，比如說，我高一的導師教舞蹈，高二導師教音樂，而面臨聯考的最重要的高三，導師是教三民主義；高一時我的國文老師寫小說，高二時英文老師也寫小說，還得到聯合報小說首獎，更誇張的是，高二的數學老師傅禺，不僅是名小說家，更曾獲選為中國當代十大小說家，寫了《建中養我三十年》一書，這本書中寫入了當時建中曾經出現的十七、八歲的稀奇古怪的人才，當時看到這本書裡的學長時覺得自己很慚愧，但後來會問這些人在建中時如此優秀，但後來怎麼了？到哪裡去了？

傅老師對我的影響，不只是這本書，而是讓我思考，一個人在十七、八歲的時候到底要做什麼？
高二的時候，台北市中學運動會剛好輪到建中負責大會操，放學後須留校練習，我們這群老師眼中不好的學生磨磨蹭蹭百般不願時遇到傅老師，傅老師了解情況後說：「不想去？那你們還在猶豫什麼？難道在等別人來抓嗎？」我一輩子忘不了傅老師說話時嘲弄的眼神，嘲笑著我們這群年輕人一天到晚找藉口，彷彿被人強迫就不用負責任。相同的態度也出現在我父親身上。

十七、八歲時的我認為，就算是建中的小孩也要做點壞事，當時最常幹的壞事就是抽菸，因此我常躲在房裡偷抽菸，並為能「騙」過家人得意不已。有一天走過客廳時，坐在椅子上的父親忽然沒頭沒腦、輕描淡寫地說了句：「小心一點，別把棉被給燒了。」當下聽得我全身的血液直往腦門衝地僵在現場。

我的父親和傅老師教會我一件重要的事：當你長到十七、八歲時，要開始替自己做決定，也要開始為自己的決定負責任。至今我仍自豪於當絕大多數的同學順從別人的安排過日子時，我們已經開始思考「我是誰？」、「我要做什麼？」、「我所認知的世界是何種面貌？」、「我的決定是什麼？」、「我願意為自己的決定付出何種代價？」

在建中三年，加入建青社可能是別人眼中最荒謬的決定，但這個決定影響我一輩子。由於建青社在校園中有如獨立運作的小王國，沒有人幫你安排時間，全由自己決定要過什麼樣的日子，因此當時做過各種莫名其妙的事，其中一件至今仍在我的血脈奔流的影響就是「閱讀」。因為儘管沒有大人在旁約束，但自有同儕壓力，隨時都會意識到有人正觀察你在看什麼書，而讀書類別所展現的品味，便決定自己在團體中的位置。

各類別的文學形式中最特別的是「詩」，尤其是現代詩。當時任何一本書都會被各種稀奇古怪的同學挑剔，但「詩」卻絕對不會受到質疑，在那個時代、那個時候，其實並不太了解為何是詩？要經過一段年歲的洗鍊，回頭想時才理解，「詩」是當時我們認識世界的特殊方法。

不管是小說或其他形式的知識，都有一個共同的特色，即作者提供個人認定的標準答案。而這正是「詩」與其他文體不同之處。

多數人習慣生活在充滿標準答案的世界中，建中學生更是善於掌握標準答案的族群，但這世界真是如此嗎？在標準答案的世界中生活十年還可忍受，但如甘之如飴地生活五、六十年則是可悲的，當走到人生的某一個時刻你必須「開竅」，即是意識到這個世界其實沒那麼多標準答案，而十七、八歲時必然面對一件沒有標準答案的事是：未來要過什麼樣的生活？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當年的我和一群建青朋友在「詩」的領域中自由成長，正要面對許許多沒有標準答案的事的考驗，而「詩」形成的重要因素，便是因有人不耐煩用世人習慣、熟悉的方式說話，因為個人的生命經驗是如此強烈、獨特，若用「別人的語言」表達，不僅落於陳腐且被平凡化了，於是敏感的詩人便打破既有語言的規律，試圖以不平凡的表達方式趨近心中不平凡的經驗與感受。

希望每個人在十七、八歲時，已經理解並追求不是標準答案的東西，且閱讀若干不提供標準答案的作品。十七、八歲時如果有機會透過詩，或其它同樣不太理會，甚至是抗拒標準答案的形式來理解這個社會，那麼所看到的世界會比一般人寬廣不同得多。

詩人楊牧在1978年11月寫下《花蓮》這首詩，當時38歲的楊牧正在談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場戀愛，因此將這首詩定義為「婚頌」，「婚頌」是西方文藝復興時代一種特殊的詩的形式，是一首求婚的詩，內容必須表達對意中人的感情及承諾，而從許下何種承諾則可以看出作者的品味和氣質，隔年高二的我讀到此詩時，尚不了解愛情是什麼，只有心中不斷的騷動而已，而那個年代十七八歲的人只能透過瓊瑤小說，或是楊牧的詩認識愛情。

詩人在子夜醒來回想種種心事與一生的遭遇，與心中的自我─「他」有一番對話，儘管詩人真正想對話的是「你」，但「你」聽不到聲音，因為：

有些故事太虛幻瑣碎了
所以我沒有喚醒你
我讓你睡，安靜睡
睡。明天我會撿有趣
動人的那些告訴你

原來「你」正在睡夢中。如果一個人可以在十七、八歲時體會到詩中傳達的意思定將一生受用不盡，那就是「憐惜」。詩人為什麼連講三次「睡」，同樣的詩句及意思在全篇中出現四次？正是要襯托：無論自己心中思緒如何起伏跌宕、沸騰翻攪，沒有什麼事比讓「你」好好休息更重要。因此一再重覆的詩句不僅顯示對「你」的高度憐惜，也是詩人幾度情感奔迸難抑時的自我提醒。

「你莫要傷感，」他說
「淚必須為他人不要為自己流」
海浪拍打多石礁的岸，如此
秋天總是如此。『你必須
和我一樣廣闊，體會更深
戰爭未曾改變我們，所以
任何挫折都不許改變你」

詩人所假擬的「他」是一個「心境廣闊、體會更深，比我更善於節制變化的情緒和思想」的「理想我」，因著憐惜的心，詩人在愛情中所激發出來的美好的事物，便是寫下種種自我期許的「承諾」，而另一堅貞的承諾，是「淚必須為他人不要為自己流」，承諾不會為了自己或任何自私的理由流淚，且戰爭都沒有改變我，未來如果兩人可以在一起，再大的挫折及困難都不會改變我。這是何等恐怖的承諾啊！

讀詩的少年是否看出詩人正在說反話？詩人心中如此激動，多麼想喚起身旁的愛人給予一世的承諾，但仍強壓住心中的激盪，因為對「我」而言，即使是承諾一輩子如此重要的事，都比不上所愛的人可以安安靜靜睡下去的小事，這才叫「愛情」，這才叫做「憐惜」。

當年我們最喜歡的一首詩《如歌的行板》，這首詩句幾乎都以「……之必要」結束，儘管長短詩句讓全詩讀來充滿音樂性，卻也同時逼著我們思考：在生命中究竟什麼是真正必要的？

從生命經驗中理解到，一個人聰明與否，在十七、八歲這個年紀便決定了，無論你過去天生的資質如何，在這個階段會決定你的聰明與智慧究竟有沒有關係？我看過許多比我聰明的人，他們沒有念過建中，沒有加入建青社，沒有接觸過詩，但我覺得自豪的是，把聰明用在自己的生活上時，所學到及養成的習慣比他們好，他們把聰明用在學業、事業上，但當看到他們對自我生命的感受時，只能說，許多人白白浪費了他的聰明。希望大家多閱讀不一樣的書籍文體，如果連詩都能讀出趣味，相信沒有什麼閱讀的體裁難得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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