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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游戏王国中的安吉孩子

这两年，安吉的门槛快被踏破了。浙江安吉，黄浦江之源，曾获联合国最佳人居奖。这里，山青水绿，处处风景，是上海、杭州的“后花园”。而在学前教育界，安吉以游戏闻名。安吉幼教人实践的幼儿游戏方案已经深入每个乡镇、每所园所、每户家庭。“安吉游戏”，已经成为安吉学前教育的一个代名词。从2012年开始，国内外慕名而来的幼教工作者不计其数。

德国著名幼儿运动学专家、早期儿童教育与发展研究社社长齐默尔教授考察了安吉幼儿园后，称安吉的幼儿园是她见过的世界上最好的幼儿园。“安吉是中国的瑞吉欧。”业内权威人士如此概括。不过，安吉县教育局学前教育科科长程学琴却有另外的想法：“它不应该成为某种模式，或者被贴上某个标签，我们的初心很简单：把游戏还给儿童。”

他们生活在游戏王国

2014年11月15日，早上九点，我们一行约70人走进安吉县机关幼儿园。此时，正是孩子们的户外自由游戏活动时间。此刻，手拿相机和手机进行拍摄的我们也想验证：安吉的游戏到底怎样？它跟我们常常见到和设计的游戏有何不同？我们也想看看，程学琴花了四年推进的“把游戏还给孩子”到底还得怎么样，到底给了孩子多大的自由和自主。

园内，大门口一侧放着几大筐材料，大多是木头、竹块，花台一侧整齐地码放着砖头——砖头也能作为建构游戏的材料！三五个小朋友分工合作，花园的大房子正在紧锣密鼓地修建中，以此为中心将幼儿园分成两大块户外场地。左边顺着道路下去有小树林，树下安放有小帐篷，有孩子抱着小熊钻进钻出；高约3米的竹制屋内搭了梯子，一个小女孩拿着自己的毛绒小玩具上上下下；再往前，同样是木头竹子的天地，不过玩法显然跟搭建不同：孩子们把长条的木块做成斜坡，把石头、小木头块从上面滑下来……我们一行人，几乎无一例外地，举着手机、相机猛拍，孩子们则一直专注游戏，不受打扰的样子。

顺着中心往右，也是一派欣欣向荣。道旁一个废弃的面包车停着，三五个孩子穿着罩衣，拿着小油漆桶给面包车上色，此时的面包车已经全无本来面貌，被打扮得花花绿绿；同样是小树林，树林里有孩子在玩过家家的游戏，他们用木头、竹片、布、树枝等等，搭好自己的家，用木头代替电话、锅、门、花或者其他他们能想到的一切；再往前，秋千林立，最受孩子喜爱的大概就是大树秋千了，园内的四棵古老的大树被老师们利用起来，钉了钉子，挂了绳子，绳子末端是轮胎，或者木制圆盘；再往前，是一个很开阔的场地，孩子们用架子、板凳、梯子搭成各种可攀爬的造型，再沿着梯子往上爬，爬到约一人高的顶端跳下来。

我们这些参观者心里不禁一阵惊讶：这怎么使得，实在危险。

更让人惊讶的还在后头。一个圆形沙池里，小朋友们身着连体雨衣、雨靴自由来去，挖沙、筑垒。凑拢一看，原来这沙池是有水的，水管就在沙池一侧的中间，取水方便。有孩子从沙池里起身，走到池子外面的长条凳子上，脱雨衣、雨鞋，穿袜子、鞋子……老师在边上看着，见不需帮助便折回沙池里继续观察其他的孩子。

圆形沙池里，小朋友们正身着连体雨衣、雨靴自由来去，挖沙、筑垒

如我们这些参观者一般，老师们也拿着手机一直拍照或录影，几乎不见有老师去指导孩子的工作。每个游戏场地的边上，孩子们的水杯并排放着，想喝就喝，不见有人提醒。

大约10点半，有音量不大的铃声响起，沉浸在游戏中的小朋友们结束游戏，迅速开始收拾归类的工作。很快，刚才成型的娃娃家、涂鸦墙、大型城堡、攀爬架，一个个被拆散，擦干净。沙池里的各种家什，水管、水壶、竹筒等等，分门别类放好。在众多材料收拾中，最困难的要数攀爬架的整理了。长三米多的一块块板子，成人拿着都不容易，这些大班的小孩子却要自己收拾。在现场，一个小女孩固执地要自己收拾那块又长又大的板子，她先是横着拿，但很快就挡住了其他正在收拾的小朋友。老师走过去，问，要帮忙吗？她摇摇头，不要。但是会挡着别人啊，她想了想，把板子换了一个方向，连拖带拽到了操场一头的墙根处。

大约20分钟，刚才还遍地玩具材料的操场，顿时变得干干净净。

大人们，请把游戏还给孩子

我们很感慨，孩子们何以有如此强的游戏能力，何以收拾得如此迅速，何以如此独立自主？程学琴说：“很简单。首先，孩子干自己喜欢干的事情，他们充满创意，他们的游戏天分远远高于成人。其次，我们相信孩子是有很大能力的人，他就能做到

相信孩子的能力，这一点也正是新西兰学前教育的核心啊。我说。她向我摆摆手说，不能归为某一类。程学琴是一个走路说话都很迅速的人，进入幼儿园必手持摄像机，见着就拍。见面的这一天，她正好去杭州开会，因为接待我们，又跑回来。“我最喜欢看的就是孩子的游戏，开会真的好浪费时间。”她说。

“每次来幼儿园，听到这‘哗哗哗’的声音，心里都会觉得很感动。”程学琴特意观察孩子们取木块的场景，她说，孩子们现在都知道做事情要有计划了，木块多了不好拿，所以会先去拖小车子，然后有计划地选各种木块。“那么安全问题如何规避呢？”我问。“你看，刚才我们都看到一群孩子在玩梯子：一把梯子横放在两把梯子中间，梯子两头搁在竹台阶上，孩子们就在悬空的梯子上面走；有的孩子则把长木板的一头搭在梯子的台阶上，然后踩着长木板往上走……这样万一掉下来了会不会摔伤？随着梯子越放越高，孩子们都去把海绵垫子拖过来垫在了梯子下面。你看孩子们多聪明！”程学琴深有感触，“把孩子们放出来做游戏，孩子才能自己做主，他们一开始会茫然无措，那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熟悉的过程，他们进行探究的时候会碰壁、会吃亏，但孩子就是在感悟了之后才会知道。”

在一定限度内放手让孩子去试，也许会摔个跟头，擦破点皮，可从此孩子就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了。“这个经验成人不可代替，也无法说教。”

一开始，程学琴是将自己的设想放在两个幼儿园进行的试验，让园长及老师真实地看到了孩子的变化、孩子的状态以及孩子的能力。于是，紧跟着，游戏模式在全县各镇村点铺开了。一时间轰轰烈烈。

从理念上，每个园所都根据“把游戏还给孩子，让孩子自由自主地游戏和学习并建构属于自己的知识经验”这一理念进行从里至外的改造；从课程建设上，各园所利用本土资源，创设既有丰富玩具、材料，又具有教育性、探索性、操作性和自主宽松的环境，促进每个孩子富有个性地发展；在具体操作上，孩子是活动主体，老师只做观察记录；从材料来看，空旷运动场、草坡、小树林，几乎是标准配置，木块、木条、竹梯、废旧轮胎几乎是每所幼儿园都提供的游戏材料，这些也是当地特有的自然资源。

安吉县机关幼儿园副园长王珍介绍，幼儿园根据安吉的山区特点，就地取材，先后创设了18个野趣游戏区：大班游戏区5个，包括大沙水池、锅松林、欢乐运动场、户外建构、冒险岛；中班游戏区6个：农家乐、建构、欢乐运动场、大脚丫沙池、小树林、石玩坊；小班游戏区7个：门厅建构、玩沙、欢乐运动场、涂鸦、废旧工厂、小树林（2个）。各年龄段按不同游戏区进行轮换：周二、周三、周四上午全园幼儿在相对固定的游戏区游戏，周一、周五各班自由选择游戏区游戏。

“冒险岛”的沟壑、山坡、草坪、秋千、木屋、绳网，不仅提供给孩子们锻炼体能的机会，更给孩子们无限的游戏想象，既具有挑战性，又具有原始生态性，而游戏中提供的麻袋、麻绳、木桩、木条、木箱、梯子等更可让孩子在自主自由的环境中生成各种游戏；“涂鸦区”内的瓷砖墙面、大滚筒、各号画笔、棉棒、滚筒刷、水桶、抹布、废旧材料等，可让孩子们在自由自在的方式中尽情表达，有的是随性的线条与点的组合，有的是天马行空的想象画，有的是生活情景的再现。

丰富的材料，富有想象力的组合，极具挑战性的游戏，这是安吉学前教育带给我们的初步印象。

放手之后，往前的步伐不停止

还不仅仅如此。在随后对梅溪晓墅幼儿园（镇中心幼儿园）以及递铺镇双一村幼儿园（村教学点）的观摩当中，我们一行人仍是惊叹不已。可以看出，从县到镇再到村级的幼儿园，其办学条件、教学方式以及教学质量大略相同，没有想象中的地理和经济差距以游戏为儿童的基本活动”已经深入人心，不是照搬照套，而是从理念到行动的统一。这自然是行政的强大的力量，这其中，程学琴功不可没。

2008年，安吉县委、县政府提出建设“中国美丽乡村”行动计划，全力打造中国美丽乡村。科长程学琴发现这是推进农村幼儿园建设的大好契机，她找新农办了解创建指标制定情况，联系教育督导室向创建领导小组建议，将学前教育纳入考核指标。在得知分管教育的金副县长是创建领导小组副组长，她又积极向金县长争取，把农村学前教育发展列入“美丽乡村”总体规划，列入创建指标，将学前教育发展情况与环境、经济等指标同考核、同落实。

争取这件事情一点都不容易。一开始，她去找县长。县长听完很纳闷，幼儿园用得着这样？不就是把小孩看好就行了吗？她继续游说，她要好的政策，要高素质的老师，要给老师争取好的待遇……最后，在2009年的《安吉县建设“中国美丽乡村”考核指标与验收办法》中，教育的考核指标得以修改，共计2分，其中学前教育占1.5分。于是，随着“中国美丽乡村”建设的全覆盖，全县各村民自治组织把村幼儿园与村卫生室、村委办公点一起作为公益设施和新农村建设亮点工程积极规划和建设。在青山绿水中的美丽的安吉乡村，矗立起一幢幢造型各异、样式别致的彩色小楼，这些小楼在当地往往是最漂亮抢眼的房子，它们就是村幼儿园。

随后，2010年底，程学琴在广泛征求各乡镇和部门意见和科学论证的基础上起草了《安吉县实施学前教育三年行动计划》，提交教育局和政府常务会讨论通过，提出了实施“学前教育三年提升工程”。这个提升就是做游戏化课程，像极了瑞吉欧。

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完全颠覆以往的传统教学，改老师教、孩子学为孩子自主游戏、老师做观察者观察与记录，并给以后续支持，由此形成课程。

从安吉的幼儿园教室外的联系栏张贴的周计划表可以看出，幼儿园每个班级每日除去一次集体教学活动，其余基本全是游戏。而这个一天当中唯一的主题教学是怎样开展的呢?上午11点，记者在安吉县机关幼儿园大一班观摩了一堂课：

先是图片欣赏，这些图片正是刚才自主游戏活动中老师拍摄的各种游戏瞬间。孩子们很活跃，指着屏幕说：那是我，那是我。” 然后分享，大概是自己的新式玩法和新经验等：老师在一张图片上停下，这是一个男孩在树林里玩的一个大概10分钟的游戏：把一块长的木头放在短的木块上面，再把一块石头放在长木块上，然后用脚猛踩木块的另一端，试图用他发明的杠杆把石头撬起来。老师说：“今天我发现XX是这样玩木头的，请他来给我们分享一下。”
……

分享继续。老师又出示一张图，是小木屋，很多小朋友在上面跑上跑下。老师说：“我们的小木屋已经有些破了，可是小朋友还是在上面用很大力气踩啊跺的，这会怎么样呢？”下面有孩子说：“会烂掉，不能玩了。”然后总结出在玩一些公共设施时要爱惜等等。

半小时就这样过去，孩子们兴趣不减，难道还要继续分享？有参观老师问：“主题教学在哪里呢？”对此问题，园长表示，自主游戏后，在集体教学活动中，老师可以选择即时分享图片视频，也可不分享，直接进入预先设定的主题。“那么，如何将老师所观察记录的东西生成课程呢？”答曰，经验丰富的老师可能当时就生成，或者第二天、下一周生成。视不同的情况而异。对于生成课程，程学琴说：“老师待提高，系统的课程待生成，这些都不是难事，难的是，如何开始。”

因为他们已经迈出第一步，“敢为天下先”。一旦开始，前进的步伐从不停止。

【访谈】
我们不要呕心沥血误人子弟
——安吉县教育局学前教育科科长程学琴访谈

《教育家》：安吉学前教育一直头顶光环，全国幼儿教育先进县、全国21世纪幼儿园管理高级论坛一等奖、“村镇一体化学前教育管理模式”入选浙江省“30年教育历程，30件教育大事”……不管从管理还是业务，都取得良好成绩，何以突然变革，做这个基本没人可借鉴的游戏？
程学琴：这是2010年的事情。我想，任何一个有教育情怀的人，都不会放弃自己的追求。一开始，我们大家兢兢业业地做，我们的老师很累，我们呕心沥血为孩子做了很多玩具、道具，设置了各种供他们玩耍的区域，我们把幼儿园布置得特别漂亮，墙上、天花板上、门上、窗户上……凡是可以贴的地方我们都贴了。对了，我们还知道，环境是可以说话的，环境也是孩子学习的一部分，于是我们把环境创设看得无比重要。总之，我们做了很多很多，我们很累很累，但是孩子根本不吃我们这一套，他们对我们所做的很多东西，毫无兴趣！
做游戏是对以往做法的颠覆。我女儿对我说，妈妈，你们过去好好玩啊，可以下河摸鱼，上山探险。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只有吃饭后那一点点时间……女儿说这些的时候，我才突然明白，她以前为什么每次都要最快吃完饭，为的就是大家都还在吃饭的那一点点空闲时间，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玩一下，她觉得那是最好玩的时候，没有老师安排，没有老师管。想想我们老师兢兢业业做的那些，何其可悲。
我们给孩子穿上古装，让他们学习茶道；给他们扣上厨师帽子，他们就玩厨房游戏；给他们创设一个医院区角，他们就只能在里面打针输液；在理发店就理发；诸如此类。我们惊异地发现，我们在不知不觉间，给孩子们各种条条框框，让他们在我们成人设置的东西里面去适应，去玩耍。他们只能这么玩，只能按照成人的想法玩，结果可想而知。我们麻木太久了，还引以为豪，觉得自己很优秀，很别出心裁地为孩子设计了各种各样自认为有利于他们身心发展的东西。所以，我们开始认真思考，开始反省，我们到底给了孩子什么，孩子们到底需要的是什么。
《教育家》：所以后来就确定了要做游戏，提出要把游戏还给孩子，让孩子自由自主。在游戏的时候，几乎每个老师都站在边上看孩子，一边还拿着手机相机拍摄？
程学琴：这是他们最重要的工作，观察和记录。教育是基于对个体的了解和需求进行的所以我们安吉的每个老师都要观察，学会观察。他们不用去对孩子嘘寒问暖，喝水啊垫毛巾啊，也不用教孩子如何玩，或者介入孩子之间一般化的冲突等等。他们就只需要站在边上，看着孩子。管住嘴，管住手，学会等待，这是我对他们的要求。他们需要控制自己，控制成人那些想要去建议、去指导的行为。无为往往比有为更困难，更需智慧。这是不同的境界。
《教育家》：还有一个问题是关于安全卫生的，不知您作何答案？
程学琴：关于安全，首先，我们实践了这么多年，期间没有一例安全事故。当然，磕磕碰碰的小伤是难免的，这个很正常。以前我们没有这么干的时候，幼儿园倒是会有一些手脱臼啊、摔伤等事故，而且出事故的地点总是在大型玩具。为什么现在看起来很挑战很危险的局面，孩子受伤的可能性反而更小了呢？原因是，安全意识和自我保护能力，不是通过我们灌输，通过给孩子营造一个真空的不真实的环境带来的。而是孩子自己通过体验探索并自我调节得来的，换言之，这能力他与生俱来，但若你给他的都是不真实环境，他就没这能力了。
关于卫生。其实我想说，你在环境里面玩与你要讲卫生，是两个不同概念的事情。我们说的我们要有卫生习惯，是不让孩子玩沙玩泥巴吗？我想应该是，孩子在玩沙玩泥巴之后，会洗手，会照顾环境，会收拾。我们要的是卫生素养，而不是把环境改造成温室花园。
《教育家》：家长方面怎么办？
程学琴：始终搞清楚，我们是教育工作者，我们是专业的，我们是这一行的权威。我们这群专业的幼教工作者，是要去影响那些不懂幼儿教育、不做幼儿教育的人。社会大众对我们的认同，是冲我们的专业而来，不是我们去迎合和满足别人的需求。我想，我们以前总是担心，总是害怕，总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其实没有别人什么原因，主要是自己的能力弱罢了。等你强大起来，你自然就无烦无忧了。用我们的专业去影响家长、影响社会，所以，我们的家长很配合。他们看到自家的孩子不一样。
《教育家》：关于未来，您作何打算？
程学琴：继续前进。我们的游戏现在是有了形，有了一点神，但是系统的课程还未生成，还需进一步研究开发。这其实也是与前面那一点是相连的。教育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情，其核心是教育者这个人。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历练，提升，修为，成为一个“人”，才能做好教育这件实际上是传道的事情。

文章来源：《教育家》2014年12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