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聚散两依依.doc

家，聚散两依依

罗福权

去年春节前，爸妈捎信给我，叫我今年一定回家过个年，还说哥、大弟、小弟和小妹都要回家。是啊，仔细想一想，自从大学毕业工作后已有二十多年全家没有齐整地回家过个年了，已七十多岁的爸妈这次这么恳切地要我们回家，自有老人的道理。无论工作再忙，我也应回家看看爸妈，和兄弟姊妹们一起在家陪父母好好叙叙。
老家的老木屋已住了48年，从2人到7人，又从7人到2人。
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52年前，爸妈成家时，是爷爷奶奶留下的两间四面漏风、大风一吹就要倒的小木房。一斤猪肉，2斤面，几斤红苕酒，便使前来贺喜的老乡们高兴得欢天喜地，一闹通宵。如今听爸妈讲那过去的事，像是听一段古老的故事，心里酸酸的、涩涩的。
四年后，爷爷奶奶相继去世。小木屋已倾斜得不能再住了，于是，爸妈起早摸黑、省吃俭用，在乡亲们的大力帮助下，终于盖成了现在这幢有六间屋的老木屋。
爸妈有了新家，有了新家的爸妈心里头特高兴。尽管屋子里没有一点儿像样的东西，尽管用纸糊的木屋又黑又暗，但这个冬天木屋里传来了开心的笑声昭示了这个小家的幸福。
以后，便有了哥、我、大弟、小弟和小妹。那时，粮食特别吃紧、特别是哥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公社规定大人一天四两米，小孩一天二两米，哥营养不良，面黄肌瘦。但爸妈不忍心自己的孩子挨饿受冻，经常上山挖蕨根，做成蕨粑来充饥，以后的很多年，我们兄弟姊妹都是靠蕨粑充饥度过的于是每一顿饭，我们几个孩子都吃得很饱。有时候我们用朦胧的感激的目光望着双亲；我们总是发现他们的脸挂着掩不住的慈祥。
哥儿四个盖的是一床被子，穿的衣服通常是哥穿小了又到我穿，我穿小了又到大弟穿，大弟穿小了又到小弟穿，小弟穿的衣服已是补丁累累了。有时候妈妈把我们穿小了的衣服，经过她的“再创造”而又成了女孩装，供小妹穿，等小妹穿烂时，它又变成哥裤子上的补丁。生活尽管如此，但爸妈看着我们一起玩耍一起办家家，脸上就总挂着掩饰不住的微笑，虽然有时五个人打架时也会把家闹得天翻地覆。
记忆中的大弟是最调皮的一个，再加上他出麻疹时差一点把命丢了，所以爸妈在生活中就时常宠着他，这就使他变得更加任性、胆大。有时用石子把邻居家的鸡鸭砸伤了，有时趁邻居家人不注意时，把人家用来过年用的鞭炮“偷”出来，一下就给放完了，经常有邻里乡亲上门来向爸妈告状。有一次，大弟爬到邻居家的一棵枇杷树上偷摘枇杷吃，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把手摔骨折了，爸妈抱着他，眼泪流了下来。尽管大弟有时调皮不听话，有时很滑头抑或偷懒，但他也是妈的亲生子，十指连心，哪个不是妈的心头肉呢?如今遭此“不幸”，爸妈怎么不肝肠寸断!妈拍着大弟大骂他“不争气”的情景，至今想起仍让我倍感凄凉。
时光如箭，在斗气又逗笑中我们长大。哥入学我入学大弟入学小弟入学小妹入学，哥毕业分配我毕业分配大弟毕业分配小弟毕业分配小妹毕业分配，然后是哥成家我成家大弟成家小弟成家小妹成家。一个大家变成了多个小家，而且天各一方。只是哥在来读大学前就已在家定亲，故只有嫂子和爸妈住在一起。五年前，哥嫂提出要分家另过时，爸妈通知我回家过一次，爸妈也是下了多少次决心的。哥不太想分，孩子再大在爸妈面前也是孩子，也有对父母的依恋和依靠，爸妈也舍不得他这个为了家吃苦受累最多的儿子。那次我到家很疑惑，坐在炕上不言声，哥的发言让爸妈感动得直掉泪。而当嫂子发言时，我有些伤心，妈的泪已变成了伤心的泪，瘦小的身子在炕上蜷着大声咳嗽，我那时好像明白了什么。因此，在矛盾中爸妈忍痛割爱。哥嫂搬出了老屋另起炉灶。那会儿，爸妈最期望的是，在外工作的儿女能够每年回家过个年。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幸福。
48年前是2人，如今仍然是2人，只是朱颜已改容颜老矣!老屋、小院、石子小路、屋前那棵已上百年的板粟树，这古老而又幽深的岁月曾留下了多少个梦和多少个美丽缥缈的故事!它让我依稀记得年轻的父母和童年的我们，记得“哥四个”在半夜朦胧的迷糊中，站在老屋的台阶上“浇屋地”的月光下那四条黑黑的亲密无间的影子，更忘不了兄妹五个上山砍柴一个帮一个来回穿梭运柴时到家已是晚上十点过的情景……
这个春节，我安心在家住了7天。这7天全家人其乐融融。期间我还去过多处儿时曾给我留下深刻记忆的地方，不禁发出“青山依旧在，只是我不小”的感叹。另外我还给老屋拍了一组相片，作为我永久的纪念。那早，我准备赶车回单位上班，爸妈早已5点钟就起床了，给我煮好了早餐，准备好了行李。吃完了早餐，天刚蒙蒙亮，我便要赶路了。当我走到老屋门口的台阶下时，妈忽然拉着我的手：“儿呀，在家再住几天吧！”我看到妈的眼睛红肿，白发缕缕，一定是夜里动了感情。我强作镇静忍住眼泪对妈说：“妈，我会时常回来看您的，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回去吧。”妈答应着，却没有停下蹒跚的脚步。我的眼泪已在眼眶中打转，不禁加快了脚步，在一个拐弯即将望不到老屋的地方停了下来，回头一望，瘦小而且已累弯了腰的妈还站在老屋的台阶上望着我，手在不停地抹眼泪。我心顿然一阵酸，挥一挥手便一步一串悲伤地离开了家。
我在茫茫的山野中走着，似乎又看到老家由远而近，又在模糊的视线中由近而远。家，在笑语欢声中胀大，又在岁月流逝中缩小，虽然由一家分成几家，但那亲子亲情间互相眷恋的感情之锁，有谁能够把它分开？有家便有了依靠，有家便有了平安，有家便有了希望。家是站台，家是港湾，家是圆圆的月亮，家是幸福的田园。在家中我们长大，长大后又离开了家，离开了家又牵挂着家。家就在这种若即若离中长成一棵树，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是一面血亲的网，虽各自独立却又紧紧相依。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儿子孙子们在离合悲欢中把家写圆。
（《散文世界》）

2007年3月20日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