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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停止的河流
——我读沈从文作品中的“美”

郑莺（合肥市第六十二中学）
内容摘要
现代作家沈从文的代表作品《边城，》体现了他淳朴自然的文风，不仅描绘了湘西边城的风土美，更体现出笔下人物重情重义的人性美。确实，沈从文在文学创作过程中一直表现出“对美不倦地追求”的品质。本文从分析他的一部分小说作品入手，归纳出沈从文小说世界的三个审美特征，即诗性美，自然美，悲剧美，并一一加以说明。

沈从文是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际遇起伏较大的作家之一。他由一个从山中走出的未曾接受过中国正统教育的“乡下人”闯入文坛，在创作盛年时遭巨击封笔。如今，这位曾一度遭人攻击，诋毁，甚至唾弃的作家重新被越来越多的学者和作家所注目，他作品中许多过去遭到误解，甚至曲解的内容也被重新挖掘和诠释。这种现象自然与特定的社会历史背景不无联系，但关键还是沈从文作品中“人性”“美”主题的永恒性，正如凡高笔下的向日葵，因为挖掘到了人类内心共同追求的热情而永不过时。
沈从文作品中表现出对“美”这个主题的追求是已被大家公认的，甚至有人将其与同一时代的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相提并论，认为两者都是“唯美”的。用沈从文先生自己的话来说，即使是一个悲哀的故事，他也要想法子使它美一点。在过去的一些研究中，对沈从文审美的归纳是比较零散的，抽象的，这里，我将从先生的小说入手，谈谈他在小说世界中所表现出的几个审美特征。
一 、 诗性美
沈从文的小说有时被称为是“诗体小说”，这说明了他的小说颇具诗性，陈学祖称之为“诗性叙事”[1]，“具有唐诗的意境美”[2]。如果说诗性分两脉，一脉为柔和，一脉为强劲的话，那么沈从文无疑属于柔和一脉，他是一个水性诗人，文字，思绪都颇具水的风格，正如他在《来客》中提及：“我的教育全是水上得来的，我的智慧中有水气，我的性格仿佛一道小小河流．我创作，谁告我的创作？就只是各种地方各样的流水，它告我思索，告我如何去…”[3]水，自然是柔和婉约的，沈从文小说中的诗性美表现在描写景致及价值取向两方面。
从景致描写来说：他“平常最会想象好景致，且会描写好景致。”[4]的确，沈从文笔下的均为美丽别致的物景，有沅水、辰河、洞河相绕，古渔人去往的桃源、起伏的群山、茂密的树林，轻烟笼罩，“不仅如废名之具有陶渊明的闲适冲淡，而且具有屈原《九歌》的凄艳幽眇”；[5]他描写雨后的天空，写道“天上蓝分分，还有白的云，白的云若能说像绵羊，则这羊是在蓝海中走动的。”[6]淡淡几笔却勾勒出一幅悠悠的图画，令人一下子慵懒起来，几乎也想躺在草地上来看看这美丽的深海了；《船上岸上》写到“过分幽美的光景”，则是初七初八月光笼罩下的桨声、水声、催橹的歌声融为一体，并无更细致的实景描写，却使人疑在充满异乡情调的水乡梦中了；《七个野人和最后一个迎春节》中的山洞，是“不单有干稻草同皮褥，还有新鲜凉水与玫瑰花香的煨芋，”[7]如画一般的风情，正如苏轼评价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正是作者诗一样的语言婉婉叙来，从中加入自己的主情特征，加以抒情，才能营造出作品诗一般的空灵意境，成为作者独特的审美特征。以《边城》第十三章的开头一段为例，作者写道：“天已快夜，别的的者进尺雀子似乎都休息了，只杜鹃叫个不息。石头，泥土为白日晒了一整天，草木为白日晒了一整天，到这时节各放散出一种热气。空气中有泥土气息，有草木气味，还有各种甲虫类气味。”[8]这一段景物描写可算是颇为独特的，沈从文观察向来细致，往往从细节中提炼出特别的景物，寥寥几语，看似平凡的事物却如小诗中的意象，一下子含蓄地烘托出翠翠在这种热烈而勃发的情景下所感到的“薄薄的凄凉。”
类似的例子有很多。简言之，沈先生笔下的景致是空灵清新充满乡土独特风情的，而景并非纯景，一“景”必有一“境”。李锐在《另一种纪念碑中》提到：“中国诗歌所最为崇尚的神韵和意境之美在这片森林（指先生在文学史山冈上留下的一片美丽森林）中流变为一种不可分离的整体呈现。这是中国诗的传统向现代散文文体一次最为成功的转变。”[9]不错，沈从文作品中的神韵是含蓄的，是以美丽的风景为底色，淡淡地描述着一个故事，而意境则若隐若现地在其基调中使人渐渐走进。
从价值取向而言，沈从文小说的诗性美表现在对诗性人格的塑造及对诗性人生的向往上。诗性的人格无疑是美的人格，而这美，常使人觉得隽永及韵味深长。
沈从文笔下有一大批具有这种“诗性人格”的人物，如翠翠、三三、傩送、爷爷、甚至于《灯》中的老兵，他们或年轻单纯或年长世故，却始终保留了那么一点“童真”，使人感受到作家所要表达的对这种理想人性美好的鉴赏。
这种诗性是浪漫主义的，是作家认为有点痴想中的人物。屈原著《楚辞》，被认为是浪漫主义的开山之作，不仅是因为《楚辞》语词的华丽优美，更是因为作者美好理想蕴含其中，我认为沈从文也是一位浪漫主义的诗人，他自己说：“我能够创作一点纯粹的诗，”[10]我认为，他的文字及作品的内蕴追求，均不失为一首首浪漫的诗篇一点不错。作者所追求的诗性的人生又是什么样子呢？或许这也是作者一直苦苦探求而不得解的。在他的一大批批判都市生活的作品中，他否定的是虚伪及虚情假意，在他的另外一批对湘西世界构筑的作品中，他肯定赞美了自然人性的美好健康，却也看到了同时存在的落后及愚昧。作者诗性的，更是思性的，他的诗性人生，并不是完美的性格，完美的人生，而有另一种更深的表达和对历史、人类何去何从的思考。
二、 自然纯粹美
沈从文作品中“美”的一大特征就是自然纯粹。以“乡下人”自居的他对自然怀着不可言明的爱与温情，这也使他笔下的世界笼罩着这层自然的气息。这个特征从两方面体现出来。
一是他笔下人物的生命形式。沈从文笔下的“湘西世界”里有一群人，这些人中有水手，有妓女，有士兵，有商贾，他们身份不同，际遇不同，却以一种纯粹的生命形式存在着，这种生命形式或许是古老的，陈旧的，却充满了热情和真挚，真实和自然。
最典型的例子即描写水手生活的《柏子》。柏子是一个处于社会底层的人物，整日冒着随时可能发生的生命危险随商船在河上运载货物求得三餐温饱，随遇而安，“吃牛肉与吃酸菜”，便是能左右其心情的一件事，他的欢喜是简单的，一个月在船上的劳作所换得的一些铜钱，必定全花在河街小楼的妓女身上，做那“顶切实，顶勇敢的好梦” [11]， “从不预备要人怜悯，也不知道可怜自己”[12]。柏子从不去思考明天，在他心中，明天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一切都是未知的不可捉摸的，这或许是柏子思考后觉得这种生活形式是最好的，也或许是代代相传的生命形式使他根本不必选择。他没有野心，只想在原始的放纵与满足中追寻自己的快乐，弥补平时的劳累。
“他们的生活，若说还有使他们在另一时反省的机会，仍然是快乐的罢。这些人虽然缺少眼泪，却并不缺少欢乐的承受！”[13]作者对于这种生命形式的呈现是悲悯，是赞美？在湘西文化沉淀中浸润的他，应该会站在历史的肩上感叹，悲悯，潸然泪下吧。另一方面却又对那种热烈勃发的生命力，真挚不虚伪的粗野，率真的放纵，在历史的打击中坚守自己的本性的自然与纯粹充满了向往吧！与柏子明显形成对比的是沈从文描写上流社会的小说，如《绅士的太太》，《八骏图》等，沈从文对那种华贵外衣下的肮脏灵魂及那种虚伪充满了嘲笑及不屑，两者对比，怎不叫人感叹！
另外一部分明显地表现这种自然纯粹的生命形式有《媚金`豹子与那羊》、《龙朱》、《神巫之爱》等作品，青年男女之真情如何在歌声中凝结成纯洁的爱情。“对歌”这种原始的配偶手段赤裸裸地体现了自然选择的目的与特点，它既是性本能的冲动，又是两性之间生命的自然本质和自然条件相结合的产物。如果对歌仅是表层的自然选择及表现，灵与肉则是情感的升华，《雨后》写的是一对青年男女在山中草棚“撒野”的故事。粗俗的举止及野性的调情，看起来似乎只是欲望的肆恣，但他们纯洁天真的灵魂与被山雨冲洗后的大自然和谐统一，体现出一种旺盛的生命力。
另外一方面的体现，是沈从文对于笔下人物性格的塑造。他笔下最美的人物形象，莫过于《边城》中的翠翠，那个身边伴着一只小狗，坐在河边听歌的纯真、善良、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她的纯静与纯洁如一个美丽的梦，盈盈笑着触手可及，类似的还有《三三》中的三三，《长河》中的夭夭，他们代表了沈从文对女性的审美的倾向：纯洁、温柔、美丽，但最本质的还是一颗自然纯粹的心，洁白，未受任何的污染。
第三，就是作品中情感的纯粹，如写男女之情的《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整篇文章中对那个女子都没有任何正面描写，只着墨于写三个男子，我、号兵、豆腐铺老板对一个女子的爱情，这爱情完全是隐秘的，小心的，神秘的，不可碰触的，三个大男人每天只是在女子家对门的豆腐铺里喝喝酒，吃吃豆腐，聊聊天，只为了偶尔能听一听好女子的声音，如此纯情的爱情追求方式也是少见了！最后女子死去，号兵对来世的幻想，豆腐铺老板去偷女子的尸体以慰相思，更是令人感叹于爱情的魔力了！写亲情的如《船上岸上》，会明及其母亲间的深情通过一卖梨的妇女的相似跃然纸上，这是真实的，情却更真，更有甚者，在《牛》中，大牛伯与年的感情完全是相依为命，互相理解，虽然有迫于生活的缘故，可情到深处，却也比人世间许多虚情假义不知好了多少！

三 、 悲剧美
大概是因为沈先生盎然不觉的诗意吧，他竟然在许多时候，在许多人那里被误解成是一位，而且仅仅是一位传统的“田园诗人”。的确，先生笔下构筑的那个“湘西世界”山美，水美，人情也美，无怪许多人将之与“桃花源”相提并论，然而这些人没有看到的是在这美丽背后的思考，而思考中又有几许的沉重与苍凉！
正如李锐在《另一种纪念碑》中提出的：“难道我们这些中国人也真的再也听不懂诗人的歌哭和咏叹了吗？难道历史的风尘真的把我们埋葬得这么深这么深了吗？难道一群弱势文化的人连听力、视力、和生命的感觉力都是弱势的吗？以致我们竟然听不懂一个肝肠寸断的柔情诗人的悲鸣？以致我们竟然看不见，在夕阳落照下的那样一种悲天悯地的大悲哀？”[14]一连八个“难道”问出了对沈先生的理解和深刻，而这正是不为大多数人所发现和关注的。下面我将从先生的几部作品中去分析这一点。一是人的悲剧。《边城》作为先生的代表篇章，一直被认为是一部充分表现了“人情美，乡土美”的梦一样美好的作品，主人公翠翠是美的理想化身，美丽，单纯，温柔，恬静，从外表到内心都姣好无比，是作者推崇的“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于人性”的人生形式的具象化。但这样美丽善良的人生却被引向毁灭。慈祥的祖父，乖巧的翠翠，健壮的天宝，还有傩送，顺顺，他们都是质朴善良纯厚勇敢的人，却一个个成为不幸的承受者。爷爷去世了，天保被淹死了，傩送出走了，也许永远不回来了，就连美丽的白塔也坍塌了，翠翠孤独无望地等待。这种悲剧美，是一个神话的破碎，像雨后一个迷离的梦带着淡若轻烟的忧伤漫过心头，虽然没有西方式的剧烈的戏剧性，但却有最地道的中国式的地久天长的悲凉。这类的作品有很多，如《三三》《萧萧》《月下小景》写的都是纯美善良的人物，却在人生中遭遇着各式的不幸，刘西渭也说：“作者的人物虽然全部良善，本身却带有悲剧成分，惟其良善，我们才易于感到悲哀的分量。这种悲哀，不仅仅由于情节的演进，而是自来带在人物的气质里的。”[15]也许正如沈先生自己说的：美，总是会让人伤心的。
二是无理性的历史的悲剧。历史与政治是密不可分的，在很大程度上，政治甚至影响决定着历史。沈从文作为推崇自然人性，追求美的作家，在某个意义上说是与政治背道而驰的，正是因为对流血牺牲，对贪婪的厌恶，对为政治而成为牺牲品的下层民众的同情，才使他的一些作品中表现出对无理性的历史悲剧的厌恶。如1929年的作品《七个野人和最后一个迎春节》。七个不为文明所驯服的年青人，执着地保持着历代传下来的生活方式而躲入山中成为快乐的野人，他们的喝酒唱歌跳舞打猎种菜取乐，却被“七个持抢带刀的军人”，用“十个军人服侍一个野人”，将他们统统杀了。前景何其快乐，作者洋洋洒洒几千字加以详述，后果何其悲惨，作者却短短几十字一一带过，正是这样的对比，更觉当权者的残暴与血腥，这血一点点地晕染开来，于是所有的乐，慢慢地成为悲。如果说这一篇还是对血腥与残暴的控诉，令人热血愤怒的话，那么《菜园》带给我们的只能是一声长叹，抒发无尽的悲哀了。这个小小雅致的菜园，一切都是洁“白”美好的，主人姓玉，种的是大白菜，赏的是菊花，穿的是白色衣物，养的是白色母鸡，儿子是白脸长身的好少年，母子均是识字雅致之人，两人种菜读书，母子相依为命，其乐融融。后儿子去北平呆了三年，还带回了一个“简直没有疵点可寻”的媳妇，三人正准备过着甜蜜幸福的生活，恶梦却突然降临，儿子媳妇突然被县里“请”去，陈尸教场了，母亲也觉得了无生趣，终于在某天上吊死去。鲁迅先生曾说过，所谓悲剧，指的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菜园》的美好， 在于由生活的欢乐细节反应出的人物丰富美好的精神与心灵，他们超尘脱俗，极净，极洁，然而这净与洁本身就是不容于这污浊的社会，注定要被毁去，要使人伤心的，所以有人称其为一首“白色的悲歌”。历史的车轮轰隆隆地向前，辗碎了许多的污浊，同样又压过了多少美好。

翻开《沈从文全集》的扉页，那是他在三十年代的一张相片。30年代至40年代，沈从文在这一时期写出了他一生中最好的几部作品。相片上的他很端正斯文，黑镜框背后的眼睛却有一丝冷峻和忧郁流露出来，紧抿的双唇显示出一种坚定与执着。当他二十多岁从凤凰那个小县城来到了大城市北京时，他迷惘过，自卑过，却又在思索中渐渐发现原来自己拥有得更多，那些对美的理解和追求使他更富有。沈从文以为的美是诗性的，纯粹的，万物自然，从自然中走出的他最终也回到了自然，是起点，也是终点，但在深化，在升华，两者有质的不同。作为一个醉心于“美”的文学家的沈从文，对政治和对权力的厌恶使他不能追随那个时代的潮流，梦想与现实的冲撞使他的作品常流露出淡淡的哀愁，正如一个人明明看得见自己的追求，却偏偏不能去实现一样。根据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一个艺术家如果在现实中感到压抑就会将之转移到幻想世界的创造中去，以便得到释放和满足，沈从文在现实中是与当时的大环境不甚融合的，这种不融合自然就表现在他审美中，使他觉得：美，总是令人伤心的。他是具有浪漫主义倾向的，正如历史上其它的许多浪漫主义文人一样，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承受不少的痛苦。沈从文于八五年离我们而去，他的坟前的石头上刻着这么几行字：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理解“人”。的确，他一生都在思索，思索人性，思索美，他正是以那种对人类广博的爱来思索这一切，想追寻到一个最美处，将之记录。其实，作为文学家的沈从文在五十年代就已夭折在“新时代”的风雨中了，后来的他转而研究历史，也正如他作品中所流露出的悲剧美一样，是不可扭转的宿命吧！但他用文字所记录下的那些思索与追求，正如他自己所说：“生命在发展中，变化是常态，矛盾是常态，破灭是常态……惟转化为文字，为形象，为音符，为节奏，可望将生命的某一种形式，某一种状态，凝固下来，形成生命另外一种存在和延续，通过长长的时间，通过遥遥的空间，让另一时另一地的生存的人，彼此生命浪潮，无有相隔。”因为“美”将不朽，先生将不朽。

注释：
[1]、[2] 《中国现当代文学史》，第159页
[3] 《沈从文全集》第八卷，第229页
[4] 《沈从文全集》第十一卷，第139页
[5] 《二十世纪全球文学精典珍藏》，第328页
[6] 《沈从文小说选》上册，第39页
[7] 《沈从文小说选》上册，第74页
[8] 《沈从文小说选》下册，第261页
[9] 《另一种纪念碑》，第31页
[10] 《沈从文全集》第八卷，第156页
[11]、[12]、[13] 《沈从文小说选》上册，第31页
[14] 《另一种纪念碑》，第29页
[15] 《中国新文学史》，第17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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