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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故事_你是NPC还是人类
末日前的狂欢和绝望都已经结束了。现在人类只剩下一个疑问，你是NPC，还是人类?
距离世界毁灭还有二十三小时四十二分钟三十六秒。雷伊看了眼表盘，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么一句话。
他待在一间病房里，四壁惨白，输水用的吊瓶已经干涸了，只剩下导管里一滴又一滴的液体，缓缓向血管流入。他茫然的望着病床，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坚守在这个病房里，只是因为一句没听清的话吗?
雷伊拔下了针头，没有必要了，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一分为二。一侧是浓重的黑色，墨云翻滚，电闪雷鸣，乌云下，高楼倾覆，道路龟裂，渺无人烟。一侧是耀眼的白色，晃眼的，纯粹的，一切的一切，只是虚无。
他忽然想起少年曾经问他，“雷伊，虚无是什么?”他那时怎么回答的呢，虚无什么都不是，所以即使痛苦，也要活着。其实他也什么都不懂，那句话不过是从网上抄来的。可是他说什么，少年都相信，无知的，忠诚的，令人发笑，又令人愧疚。
四周一片寂静，诡异的而又难得的寂静。在不久之前，这里还充满了战争的喧嚣，炮声，枪声，叫骂声，嚎哭声，不绝于耳。
“星历六千四百二十年，人类觉醒，上位者入侵被发现，战争打响了”。这是雷伊进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在笔记本上所写的内容。现在是星历六千四百二十九年，九年的时间，什么都没有了。
雷伊坐回病床前，拿起一本历史书轻声读起来。这本历史书听闻最为权威，可惜依然是漏洞百出，就像是把各种材料织成一块布，表面平整光滑，可只要细细抚摸，就会原形毕现。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六千多年的历史。可偏偏少年最喜欢这本历史书，也最喜欢雷伊读给他听。
现在这个少年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他的长发披散下来，太久没有修剪了。不知道的人一眼看去，还只当是个女孩子。他会在今天醒过来，不知道什么时间，但一定会醒。这是一位医生告诉雷伊的，说是医生，却更像一位神父。
他说，世界毁灭的那一天，就是秩序崩塌的那一天，人间寂寥，黄泉客满，所以死者生，生者死，眠者醒，醒者眠，只有到那时候，少年才会醒来，醒来即毁灭，毁灭才醒来。
所以即使这个世界的人类销声匿迹，上位者纷纷撤回了，雷伊依然等在少年的病床旁边他孤独而执着的等待着，身旁作伴的只有一条活在鱼缸里的金鱼。
少年昏迷于一场极为惨烈的战争，上位者叫嚣着消除BUG，蜂拥而上。人类不明白上位者为何要称呼他们的反抗为BUG，可能是因为喊起来比较省力。在那一场战争里，人类本来拥有胜算，可惜出现了一个叛徒，于是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人类里混入了上位者，雷伊就是那个上位者。
雷伊做事很小心，他以为没有人会发现这种高等通讯技术的痕迹，可他到底是没有防着少年。毕竟少年太过于盲目，盲目的相信足可以卸掉任何人的防线，让人忘记了他的聪明。
在战火里，少年发现了他是一个叛徒，雷伊承认了，少年却并不惊讶，他只是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他没有说出来，一颗子弹射进了他的胸腔，封存了所有的话语。战争结束了，少年却没有醒来。
人类终于放弃了抵抗，但他们选择的不是投降，是自毁。那是星历六千四百二十七年，人类自毁计划正式启动，交由上位者执行。
雷伊掖了掖少年的被角，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憔悴，只有消亡，所以少年依旧很美丽。其实少年已经快要二十岁了，昏迷限制了他的生长，让他保留着十六岁的稚气的面容。
让热内在玫瑰奇迹里写道，十六岁，窈窕少女的妙龄。十五岁则略显纤弱，十七岁则过于强硬。雷伊很怕少年有时望着他的眼神，就像是长椅上的珂赛特，他的眼睫一开一合犹如一片深渊向他开了一个口又合上，教人心神俱惊又无能为力。
雷伊知道少年很喜欢他，只有这种如同岩浆一样炽烈的少年的喜欢才能催生出那样一种盲目的信任，使得他做事如鱼得水又露出马脚。他守在这里，直到最后一刻，只是为了等少年醒过来，听他说完那一句话。
那一句没有说出却叫他五脏俱焚，夜不能寐的话语。
他们的第一次相遇，是在战火刚刚蔓延之后的城镇里。那是雷伊第一次接受人类的任务，招募新兵，安抚难民。
这场工作必须做好，只有这样才能获取人类的信任。少年是来应征新兵的一员，他的父母都被炸死了，变成了细小的能量碎块，只有他活了下来。
雷伊抽出了一张表单，头也不抬的问，“家住哪里?”“就这个城镇。”“父母呢?”“炸死了。”“年龄?”“十二岁。”
雷伊抬头看了少年一眼，“太小了，最小也要十四岁。”
“只差两岁!”少年不满的喊出来。
“两岁也是差了，规矩放在那，走吧。”雷伊挥挥手，少年被拽出了队伍，他嗤笑一声，没断奶的小子，也想要上战场。
没曾想战火一夜之间卷土重来，雷伊只能带着刚刚招募的新兵和上位者硬抗。这次上位者的领导者显然不知道卧底计划，雷伊心里恨恨的想，要是我死了，杀了己方的卧底，看你小子怎么交代。
雷伊虽然玩过不少枪击游戏，摸到触感这么真的枪也才没几次，有时候百发百中，有时候完全脱靶。很不幸，这一次轮到他技术掉线，完全脱靶。他气得碎碎念，早知道老子就开外挂来，虐死你们这帮小兔崽子。
他身上已经出现了被瞄准的记号，可惜找不到那个藏起来的狙击手，现在还没动手，应该是正在换子弹。他紧了紧手里的枪，掌心湿滑，被瞄准的感觉太差，就像死亡倒计时。雷伊心想要不就自己替他开枪算了，还没动手就听到一声枪响。
雷伊心一颤，却没有痛感，被瞄准的记号消失了，看来死的是那个枪手。少年站在他的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枪，脸上还带着泥巴。他对雷伊笑了笑，笑得很耀眼，骄傲的说，“看，我开枪的技术可比你好。”
这个城镇靠近森林，少年应该是从小就学打猎，才会开枪。但拥有这样的技术，少年的设定应当是神枪手。啧，上位者最讨厌的设定，却救了雷伊的命。
少年后来开了好多次枪，杀了好多敌人，雷伊记住的，依旧是只有这么一枪。这一枪不像是打在那个枪手身上，反倒像是打在雷伊的软肋上，自那以后，雷伊面对少年时，总是止不住的心软，他要当自己的亲卫兵，就让他当，他要最新款的枪，就给他买，他要自己给他念书，就给他念。
雷伊觉得自己魔怔了，他在心里想，不过是······不过就是······欸，人生处处皆是坑啊，他哪里是养了个救命恩人，分明就是养了个小祖宗。
雷伊怀疑少年早就知道了他是谁，也许甚至知道自己不仅是上位者。但是他不敢问，怕问出了口，就再也维护不了温情的面纱。
后来他敢问了，却没人回答了。
雷伊放下了手里的书本，他故意读错了好几个字，少年醒着的时候，总是忍不住纠正他，气鼓鼓的，“读错字就是对书的不尊重啊，雷伊。”他总会笑着摸摸少年的脑袋，金色的头发蓬蓬松松的，温情驱逐了战争的阴影。
雷伊读书的声音很好听，这是他特意挑选的声音，试了好几个变音器，才选出的最令人舒心的声音，像是午后氤氲的阳光，朦朦胧胧却不可忽视。
雷伊创造形象也花了很长时间，他让妹妹给他做的参考，温润而又显得可靠，无害而又稍带攻击性，最适合当卧底的一张脸。
很讨人喜欢，可惜无论哪里，都不是真的他。
距离世界崩塌还有三十分钟整，天空倾斜失衡，万物失重漂浮，虚假的万有引力终于宣告失效，阳光普照而大雨倾盆，海洋干涸而陆地沉没。少年睁开了眼睛。他坐起身来，穿着病号服站在雷伊面前，歪着头笑的一如既往。
少年说：雷伊，好久不见。
雷伊哭了。
雷伊想问少年当年想说什么，但是他没有问出口。在少年醒来的那一瞬间哀伤与喜悦交织在一起宛若汹涌的潮水让他一瞬间不能呼吸。
雷伊的大脑里想起很多句话，他想说我想你了，想说你怎么睡了这么久，想说你当年到底想说什么，最想说，我爱你。
这让雷伊一瞬间神思恍惚，为什么自己会想说“我爱你”。他是爱少年的吗?怎么会，怎么可能，他们甚至不是一个次元里的人。但这句话却像是一句解开所有谜题的魔咒，雷伊一瞬间明白了自己所有行为的隐含的意味，甚至包括守在这里的原因。
少年不明白雷伊为何一言不发，他走下床来，像往常一样拽了拽雷伊的衣角，缱绻温柔的不像是对待全人类的叛徒。
雷伊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他觉得少年也许并不知道真相，他声音颤抖而艰涩的发问：“你···你知道···”
少年又笑了，他笑的时候带着一点不符合年纪的宽容与怜爱的味道。他说“雷伊，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你是上位者。”
少年刚刚醒来，他很虚弱，一句话总要拆开来说。他咳嗽了一声，用最平静的面容说出最令人震惊的话语。他说“我还知道，是你创造了我。”
雷伊一瞬间想起自己电脑里的建模，那些自己一笔一划勾勒出的眉眼。难怪他见到少年时就觉得熟悉，难怪他这么信任少年，这是他的作品，他引以为傲的，投注心血的，作品。但是少年出现在他面前时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会爱会哭的人。
少年问“雷伊，你怎么不说话?”
少年问“雷伊，其实你才是人类对不对?”
少年问“雷伊，其实我只是一个游戏里的NPC，对吗?”
雷伊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觉得这太残忍了，让一个坚信自己是人类的人发现自己不过是别人创造出的模板。
所以他没有回答，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反问道“你，当时，究竟想要对我说什么?”
少年觉得有些累了，他坐到了惨白的病床上，炽热的阳光穿越雨幕形成一道灿烂的彩虹。少年望着那道彩虹出神，虚假的美丽，却如此可见的真实。
金鱼饿死在了鱼缸里，它金色的鳞片依旧反射着光芒，甚至没有翻出白色的肚皮，它只是静止一样的一动不动，就像精致的标本。多么显而易见的漏洞，却没有人发现荒谬。无数的科学家写论文证明金鱼死后变成美丽的标本的原理，却没有一个人认为这是世界虚假的证明。
如果没有遇到雷伊，少年也许就不会发现如此残酷的真相，所以少年是怨恨的。
他说：“当时，我想说我恨你。你骗了我，却不肯骗到底，这算什么。”
空气凝滞了，也许是雷伊的错觉，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冷到凝成固态，抑制了他的心跳。他很是苍白的微笑了，带着一点解脱和一点自暴自弃。他想“不过是被一个NPC讨厌了而已，有什么好伤心的，可是，连自己创造的NPC都讨厌自己，他活的还真是落魄。”
但少年没有停下，他接着说“但是雷伊，我不会伤害你，你不要伤心，因为我恪守我的信仰。”
雷伊觉得自己的嗓子很干，但他依旧艰涩地问，“你的信仰，是什么?”
窗外的高楼正在一座又一座的消逝，不留一点痕迹的，完美的化作虚无。雷伊一瞬间希望自己的记忆就像这个世界一样化为虚无，从此以后，没有少年，也没有雷伊。
世界陷入了倒计时，伴着雷伊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的倒数，血色的数字慢慢变小。少年的双腿已经变成了细小的能量块，他却像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一样笑着，他笑着哭了，他说，“是不可伤害吾爱，雷伊，吾爱亦是创造者，没有你，我不存在。”
星历六千四百二十九年四月二十日，星云系被上位者粉碎。
雷伊取下了头盔，走出卧室，客厅里，妹妹正在看电视，有新闻的声音续续断断的传来，“据悉，大型全息网游星云系探险由于遭受病毒入侵····NPC攻击玩家····今日已被其研发公司进行销毁·····一代巅峰网游就此成为历史·····”
雷伊勉强的笑笑，主持小姐的语调如此优雅，优雅到了冰冷的地步，他想给自己倒杯水喝，嗓子火燎一样的疼。
优雅的主持小姐却突然变了声调，“···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近日···科学家发现外星系生物早已入侵地球，人类觉醒···外星入侵者照片曝光···请知情者及时与电视台联系，我们的电话是···”
雷伊疑惑的转头看向电视，他顿住了。茶杯摔碎在地上，杯子里的水在落到地上的一刹那变成晶莹的明珠，遍地乱滚。
在电视里，他看到了一张同少年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