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然_格高_说刍议.pdf

第7卷 第2期辽 宁 工 学 院 学 报Vol.7,No.22 0 0 5年4月Journal of L iaoning Institute of TechnologyApr.2 0 0 5皎然“格高”说刍议卢盛江(南开大学 文学院,天津300300)摘要:皎然“格高”说是古代诗论“格调”说的重要一家。皎然不以气骨之力为格高,他的倾向清雅高逸闲旷,还包含识度高明的意思。这种“格高”说和王昌龄 诗格 以意阔心远,气骨天纵为格高明显不同。皎然这种思想倾向对一些诗家的评价可能多少带有一点家族观念。可能还受到吴中地域文化的影响,但是更主要的是反映了当时士风和诗风的变化,有的可能带有某种理想化的成份。关键词:格高;诗议;诗式;皎然;王昌龄中图分类号:I206.9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823391(2005)0220037205中国文学思想史上的“格调”说,人们关注较多的是明清人的思想。而其实,首先提出“格调”说的是唐人,具体地说,首创为盛唐王昌龄,赓续为中唐大历贞元年间的皎然。王昌龄 诗格 提出“格调”说,人们似乎并未认真关注,至于皎然“格调”说,则更未见有人涉及。唐人“格调”说既是唐代诗论的一个重要内容,又是整个中国古代文学思想发展的一个重要环节。因此很有必要弄清它的面貌。唐人“格调”说是一个大的题目。它有“格”和“律”两方面。本文只就其中的一个方面皎然的“格高”说,它的具体内容、它与王昌龄之说的区别、它的形成原因作一点分析。一关于皎然“格高”说未见学界提到过。而其实,皎然的“格高”说是存在的。皎然 诗议 前两段评论历代诗家就用“格”这个概念。他评刘宋文学,说:“宋初文格,与晋相沿,更憔悴矣。”他比较齐梁诗人柳恽和何逊,说:“予知柳吴兴名屈于何,格居何上。”这都是用“格”作为标准。他提出“格高”的问题,评 古诗十九首,就说它“格高而词温”。皎然另一部诗论著作 诗式 也同样提出“格”和“格高”的问题。他提出“诗有五格”,又提出跌宕格(越俗、骇俗)、没格(淡俗)、调笑格(戏俗)这“三格四品”,都是用“格”来评价作品等第高下风貌区别。他对谢灵运评价极高,评价的标准也主要是“格诗式文章宗旨 说谢诗“其格高,其气正,其体贞,其貌古,其词深,其才婉,其德宏,其调逸,其声谐”,就首列“格高”。中国古代诗论里“格”可以指格式,可以指体格风格,也可以指品格,指作品等第高下。皎然这里所说“格”显然指品格,指作品艺术美的标准,所以有“格高”之说。这里所谓“格”,具有价值论的意义,所谓“格”是一个审美层次、艺术境界方面的概念。所谓“格高”就是审美层次高、艺术境界高。这是从作品整体风貌体现出来的,因此,后人也常称之为体格。当然用“格”这个词,还可能多少包含这么一层意思,就是以此审美境界为作诗法式艺术标准。这应该是一个带有经验色彩的审美范畴。皎然提出“格高”,实际反映了他的创作审美倾向。他论“格高”,有他的具体内容。皎然并不以气骨之力为格高。对建安诗歌的评价是一个典型例子。建安诗歌的核心是气骨问题。这是历代评论的焦点。钟嵘 诗品 说过刘桢诗“气过其文,雕润恨少”,但又说其诗“仗气爱奇,动多振绝,真骨凌霜,高风跨俗”。他评曹植诗是“骨气奇高,词彩华茂”,说“陈思之于文章也,譬人伦之有周孔,鳞羽之有龙凤,音乐之有琴笙,女工之有黼黻”。关于建安诗歌,刘勰 文心雕龙明诗 篇的评价是“慷慨以任气,磊落以使才”,时序篇的评价是“雅好慷慨”,是“梗概而多气”。他们的着收稿日期:2004211230作者简介:卢盛江(19512),男,江西南康人,教授,博士生导师。眼点都在建安的气骨,并且都对建安气骨作了高度的评价。皎然 诗议 对建安诗歌也有评价,他说:“建安三祖、七子,五言始盛,风裁爽朗,莫之与京,然终伤用气使才,违于天真,虽忌松容,而露造迹。”着眼点也是建安气骨,但态度和前人截然不同。皎然在诗式邺中集 中曾评曹植刘桢“气格自高”。但在诗议 里,对这一点却完全持否定态度。他说,用气使才违于天真,显露造迹。他明确说,这是“伤”,也就是不足、缺点、弊病。这里讲“终伤用气使才”中的“用气使才”,显然是针对刘勰 文心雕龙 的“慷慨以任气,磊落以使才”。用刘勰之语而作出相反的评判,正表明皎然不赞成诗歌用力,不推崇气骨之美。他不以气骨为格高。对古诗的评价也说明了这一点。诗议 说:“古诗以讽兴为宗,直而不俗,丽而不,格高而词温,语近而意远,情浮于语,偶象则发,不以力制,故皆合于语,而生自然。”从艺术上来说,古诗自然达到了很高的成就。但古诗带着浓烈的伤感情调,从意格来说,显然没有建安诗歌那种慷慨天纵的气骨。皎然事实上也看到了这一点。他说古诗“不以力制”。所谓“不以力制”,其中的一层意思应该是指不像建安诗歌那样用力用气。古诗实际上也没有建安诗歌那种劲健的气骨之力,它要温和得多,感伤得多。格高而温和,感伤,不以力制,没有气骨之力,这也说明他不是以气骨之力为格高。皎然对宋齐以后其他诗人的评价也都说明了这一点。他所评价的那些诗人,不论谢、柳恽、王融、江总,哪一个都谈不上气骨天纵。这当中对谢灵运的评价更为典型一些。他说:“论人,则康乐公秉独善之资,振颓靡之俗。沈建昌评:自灵均以来一人而已。”他臆解沈约的话借以称扬谢灵运,说他是屈原以来第一诗人。如此推崇谢灵运,一个重要原因,就因为他认为谢诗格高。前引皎然 诗式文章宗旨 那一段称扬谢灵运的话,便说谢灵运的诗“其格高、其气正、其体贞、其貌古、其词深、其才婉、其德宏、其调逸、其声谐”云云。皎然接着列举了 述祖德、拟邺中八首、经庐陵王墓、登池上楼 等几首诗,以为“识度高明,盖诗中之日月也”。谢灵运诗自有其艺术成就,但他的诗并不表现气骨之美也是事实。他创造的是另一种美。皎然 诗式 所列举的几首诗,艺术上有的或许自有其价值,但就其气格而言,没有一篇称得上如建安诗歌那样的气骨之美。元方回 文选颜鲍谢诗评 卷4就评价 拟邺中八首说:“皆规行矩步,砌妆点而成,无可圈点,全无所谓建安风调。”又说:“灵运山水之作,细润幽怨,纡余开爽,则有之矣,非建安手也。”(四库全书 集部8)以这样的诗作为典型例子显然不是以气骨之力为“格高”。二皎然所谓“格高”自有其内容。他的倾向可能在清雅高逸闲旷。推崇清雅高逸闲旷是 诗议 的一个思想倾向。他评正始文学说:“嵇兴高邈,阮旨闲旷,亦难为等夷。”钟嵘 诗品 评阮籍是“厥旨渊放,归趣难求”,评嵇康是“过为峻切”,文心雕龙明诗 篇评嵇、阮是“嵇志清峻,阮旨遥深。”皎然这里则说“嵇兴高邈,阮旨闲旷”。说嵇康高邈和说他清峻或说峻切,细加品味实有差别,说他清峻或峻切,是说他有一种峻拔讦直之气,而说他高邈,则显得超逸温雅。至于说阮籍“闲旷”和说他“遥深”或说他“厥旨渊放,归趣难求”,差别就更大了。后者是看到阮籍诗用笔曲折中深藏着的感慨,无法摆脱现实对人生压迫的悲哀孤独之感乃至忧愤之气,而前者说他“闲旷”,则强调的是他的隐士式的闲逸旷放。这差别实际说明二者的着眼点有所不同。皎然着眼的是高逸闲放。他认为正是这一点让人“难为等夷”,即达到了常人难以比拟的境界。这反映出他的思想倾向。他评宋以后的诗家:“此后,江宁侯温而朗;鲍参军丽而气多,杂体从军,殆凌前古,恨其纵舍盘薄,体貌犹少;宣城公情致萧散,词泽义精,至于雅句殊章,往往惊绝;何水部虽谓格柔,而多清劲,或常态未剪,有逸对可嘉,风范波澜,去谢远矣。柳恽、王融、江总三子,江则理而清,王则清而丽,柳则雅而高。予知柳吴兴名屈于何,格居何上。”“江宁侯”未详,皎然称赞于他的是“温而朗”,是气性温和而清朗,不是气劲而露。鲍照诗丽而气多,皎然一方面赞其“殆凌前古”,另一方面“恨其纵舍盘薄,体貌犹少”。钟嵘 诗品 曾说鲍照“不避危仄,颇伤清雅之调”。皎然这里批评鲍照“体貌犹少”,可能就是指他“颇伤清雅之调”。皎然的标准还是清雅。说谢“情致萧散”,萧散是不与外事相关,也是闲旷清雅。钟嵘 诗品 中品评谢是“奇章秀句”,而皎然这里改作“雅句殊章”,不说“奇”而说“雅”也说明他着眼的是从容温雅。认为何逊风范波澜远不如谢灵运,而且其格柔弱,但认为他的清劲还是值得称道的。着眼点还是清。他评价称扬柳恽、王融、江总三子的,也是清,丽,和雅而高。皎然评价比较高的那些诗人都着眼于他们或高邈,或闲旷,或清丽,或高雅的美。这些评价有的就直接和“格”联系在一起。比如前引他比较柳恽和何逊的那句话:“予知柳吴兴名屈于何,格居何上。”据 梁书何逊传 载,逊少时即为名流称赏,范云因称赏其文而结忘年交好,一文一咏,云辄嗟赏。沈约也喜83辽宁工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第7卷第2期爱其文,曾对何逊说:“吾每读卿诗,一日三复犹不能已。”因此,皎然这里说“予知柳吴兴名屈于何”。但他又说柳恽“格居何上”。何以说柳恽“格居何上”?我以为与柳恽诗风更为清雅有关。皎然在这句话前面就说“柳则雅而高”。柳恽为时人称道的那几篇作品,比如,为王融所称道的 捣衣,为梁武帝所赞美并在当时广为称传的 从武帝登景阳楼,还有他著名的江南曲,都表现出一种清雅的格调。他的 江南曲:“汀洲采白苹,日暖江南春。洞庭有归客,潇湘逢故人。故人何不返,春花复应晚。不道新知乐,只言行路远。”(乐府诗集 卷26)问故人何以不返,惜春花时已将晚,盼故人早归而故人未归,愿恋情美好而春花将晚,虽有怨思而含蓄,欲露企盼而委婉,种种情思都融入那汀洲白萍,江南春暖之中显得清丽而温雅。他的 捣衣:“行役滞风波,游人淹不归。亭皋木叶下,垄首秋云飞。”(玉台新咏 卷5)在亭皋垄首的高处远望,唯见木叶下秋云飞,在此氛围中写出对行人滞于风波,久久不归的思念和关切。从武帝登景阳楼:“太液沧波起,长杨高树秋。翠华承汉远,雕辇逐风游。”(梁书 卷21)从太液沧波、长杨高树写出秋意,而翠华承汉着一远字,雕辇逐风着一游字,于是又把萧瑟秋意轻轻带过,而引出悠远萧散之思,并切合从武帝登景阳楼之题,写意婉而不露,用笔简而不易。这二首诗的格调也是清婉雅致。皎然说柳恽“格在何上”,应该就指这种格调。他所谓格高,倾向是在清雅闲逸。皎然所谓格高可能还包含某种识度的意思。诗式文章宗旨 说谢灵运“格高”云云,并举诗例,他就说这些诗“识度高明,盖诗中之日月”。他应该是从“识度高明”这个意义上来理解“格高”的。当然,怎样才算“识度高明”,皎然有自己的理解。它可能指对人生的思索,还可能有其它含义。比如 古诗十九首。在生命无常、人生短促的感叹中,表现的是强烈的生命意识,是要紧紧抓住短暂人生的强烈意识,是对短暂而可悲人生中值得珍惜的东西,比如爱情、友情的不懈追求。可能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表现出对人生的深刻认识,也就是皎然所说的识度。而正是这种深刻的人生感悟和体认,使其格调显得高远。对谢灵运诗的评价可能也是这样。皎然 诗议对谢灵运的评价,就是“秉独善之资,振颓靡之俗”。“独善”正是对人生的一种认识,是在对人生深刻体认之后形成的人生态度。可能正因为此,皎然以谢灵运为灵均之后第一诗人,以谢诗为格高。皎然 诗式文章宗旨 举的谢灵运那几篇诗例,可能也是在这个意义上被评为“识度高明”,评为“诗中之日月”。我们看其中二首。他的 述祖德,以段生蕃魏,展季救鲁,弦高犒晋,仲连却秦之功而临组不绁,对不分,物而辞所赏,励志而高绝时人。当永嘉崩腾之时,万邦震慑之际,其祖谢玄建大功于淮淝,使左右得免横流之祸,拯溺胜暴,秦赵燕魏皆欣其苏息,以待文轨之同,以如此之功而高揖七州之外,拂衣五湖之里,遗冠冕之情,舍尘俗之物,观丘壑之美,这是何等的高蹈之节。尽管谢灵运述写其祖之德多有虚言,但他在诗里所要表现的就是这种兼抱济物性,而不缨垢氛的达人高情。这也就是皎然称扬于谢灵运的“秉独善之资振颓靡之俗”。这应该就是皎然所说的识度高明,是他所谓格高的具体内容。他的 登池上楼说:虬以深潜而保真,鸿以高飞而远害,既已婴世尘俗网,则愧鸿鸟之云浮,怍虬龙之渊沉。而今虽欲进德济世,智则疏拙,退耕自给,力不堪任。唯有徇禄以返海畔,卧病而对空林。卧病衾枕,故暗于节候,褰开帷帘,始窥临景物。倾耳而听,唯穷海之波澜,举目所见,尽山林之岖。此时始知秋冬之绪风已去,春夏之初景方来,池塘已生春草,园柳早有鸣禽。当此之时,伤豳歌之祁祁,感楚吟之萋萋,而生归而从田之意,守遁世无闷之操。又是人生体认,又是独善之姿,这应该就是皎然所说的识度高明,也就是格高的具体内容。三这种“格高”说的审美倾向是皎然基本文学思想的反映。诗式诗有四不 说:“气高而不怒,怒则失於风流;力劲而不露,露则伤於斤斧。”诗式诗有二要 又说:“要力全而不苦涩,要气足而不怒张。”这也就是 诗议 所说的反对“用气使才”,主张“不以力制”的意思。诗式 提出“辨体有一十九字”,而首列“高”“逸”,说“高(风韵切畅曰高),逸(体格闲放曰逸)”。正反映出他的审美倾向,而所谓“高”“逸”与他在 诗议 中推崇嵇、阮和谢灵运、柳恽等诗人的清雅高逸闲旷的倾向也是一样的。前面说到过,“格高”说最早提出是王昌龄的 诗格。但是稍加比较不难发现,在这个问题上,皎然和王昌龄的倾向已有明显不同。王昌龄论格高,基本的倾向是立意要高,要意阔心远,要有气骨。王昌龄 诗格 说:“意高则格高”,又说:“用意于古人之上,则天地之境,洞焉可观。”又说:“意须出万人之境,望古人于格下,攒天海于方寸。”又说:“诗有意阔心远,以小纳大之体。”皎然却不赞成气骨,不以气骨之力为格高。王昌龄 诗格 以气骨为格高,因此,高度评价“汉魏有曹植刘桢,皆气高出于天纵,不傍经史,卓然为文”。皎然 诗议 则批评建安诗歌“终伤用气使才,违于天真”云云。王昌龄没有直接评价古诗,但传王昌龄 诗中密旨 有一段932005年(总第34期)卢盛江:皎然“格高”说刍议话,评沈约的 别范安成 为“下格”。之所以评为“下格”,可能就因为这首诗过于消沉,伤感情调太浓。过于消沉伤感,可能因此认为力弱,而力弱就是下格。诗中密旨 这段话是符合王昌龄思想的。这或者可以看出王昌龄的倾向。皎然看到古诗“不以力制”,不像建安诗歌那样用力用气,却仍然明确说古诗“格高”。王昌龄 诗格 推崇气骨天纵,意阔心远,因此,对谢灵运褒贬参半,说他“纵逸相继,成败兼行”,并不认为谢灵运为格高。皎然则评谢灵运为自灵均以来一人而已,把谢灵运作为格高的典型。皎然这种思想倾向,他对一些诗家的评价,可能多少带有一点家族观念。特别是他对谢灵运的评价。谢灵运的诗歌成就自然是很高的,但即便是钟嵘的诗品 也只是把他列为上品,称为“元嘉之雄”。而皎然则在 诗议 中借沈约的话并加以误解,称谢灵运是“自灵均以来一人而已”,在 诗式 中又称之为“诗中之日月”。可以说,给谢灵运这么高的评价,皎然是古今一人。他是谢灵运的十世孙。祖上有这么一位大诗人,他不仅极为自豪,而且颇有点夸耀的味道。他的 七言述祖德赠湖上诸沈 就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这种心态。他对谢灵运的高度评价之中,应当多少包含一些家族因素。皎然这种思想倾向,他对一些诗家的评价,可能还受到地域文化的影响。这主要指吴中文化。皎然身处吴中地区,大历年间形成了吴中诗人群,他的诗歌思想可能多少受到吴中文化的影响。他对柳恽的评价可能就带有一点这种因素。皎然 诗议 对柳恽评价颇高。他将柳恽和何逊做比较。从文学史来看,客观地说,何逊的成就要比柳恽高一些。但皎然却说:“予知柳吴兴名屈于何,格居何上。”之所以扬柳抑何,有审美倾向的原因。他认为柳诗更为高雅清逸,但可能也有其他因素。柳恽曾为吴兴太守,他的江南曲 等,写“汀洲采白苹,日暖江南春”,写江南风情。对处于同样的风情环境中的吴中士人来说,这些清雅小诗自然为他们所迷恋,所称道。湖州刺史于作 郡斋卧疾赠昼上人 就说:“常吟柳恽诗,苕浦久相思。”(杼山集 卷1附)这昼上人就是皎然。顾况 湖州刺史厅壁记 述历代湖州之“鸿名大德”,便说:“在梁则柳恽张谡。”(华阳集 卷下)颜真卿有梁吴兴太守柳恽西亭记颜鲁公集 卷13),追述柳恽昔年在这里的生活。后来白居易有 白洲五亭记,追述“梁吴兴太守柳恽于此赋诗,云,汀洲采白苹,因以为名也”(白氏长庆集 卷71)。白居易、李贺、李商隐面对江南吴中风景,都要提到梁代这位写过“汀洲采白萍”的诗人。就是说,带有吴中风情的柳恽诗,在中唐以后的吴中士人中更具影响。柳恽其人其诗,几乎成了吴中文化的一部分。这种情况,应该影响到了皎然。但是,皎然的这种思想倾向,更主要的应从时代风气变化得加以说明。不以气骨为格高,而以清雅高逸为格高,反映了当时士风和诗风的变化。王昌龄以意阔心远,气骨天纵为格高,反映的是盛唐审美思潮。重风骨是盛唐诗风的重要特征,它的基本内容是盛唐诗歌那种壮大慷慨明朗昂扬的情调。皎然恰恰反对气高和骨力。这原因就在于从盛唐到皎然生活的大历贞元年间士人心态和诗风都变了。安史之乱使唐代社会由盛转衰,也使士人精神一蹶不振。失去了自信,失去了建功立业的强烈愿望,诗歌也就失去了盛唐那种壮大慷慨明朗昂扬的情调。他们的诗写得冷落寂寞乃至衰飒。大历十才子的那些诗人,司空曙、钱起、耿、皇甫冉、崔峒等常常写荒原衰草,野水暮烟,写萧条与伤感,写盛世不再的无限失落,写耐不住的寂寞和冷清。写病中散散点点的石竹花在秋风中消逝,写多年奔波,白发还乡,仍只有冷清寂寞的结局。韦应物、刘长卿的诗同样如此。韦应物的那些郡斋闲居诗,都无聊无奈,寂寞孤清。刘长卿的一些诗很美,像简笔素描画,但氛围却荒疏冷寂,是孤城、独鸟,是寒灯、夜钟。吴中那些诗人,如朱放、陆羽、灵澈、顾况写战乱过后的萧索,即使不写乱后也常一片衰飒。皎然自己的诗写行旅,写闲游也都是同样的冷清寂寞。他们因此追求和表现高逸清雅的美。大历十才子的诗,或白云采薇,树深溪静,饮酒洗药,写得闲逸脱俗,或在萧条冷落中寻找清雅高逸,或五湖寄酒,远山移家,身共陶潜闲,心随白云还。或疏篁远岫,闲咏高眠,或抱琴看鹤,枕石伴云。他们笔下的景致总是那样幽静清逸。写更深人静时的月色,和那透过窗纱的虫声。写清漪沙痕,蔓草细流,秋池暗石。他们爱写林塘鹤静,独酌闲吟,野院泉石,郡斋小园,樵户林圃,青萝幽溪。韦应物写郡斋景物,郡斋生活,宛如乡村林园,山间清景,悠闲自在,淡逸超然,一似山野居士。他总是用简淡自然的文笔勾勒出清新的画面,透出一种闲逸清雅的情趣。刘长卿在清幽之境中写高逸雅淡之情。吴中诗人常常在平和的描写中体现高逸清雅之趣。写清泉白云,浇药把酒,山泉月色,林中闲度,幽涧幽寺,猕猴为伴。而对皎然来说,高逸清雅简直就是他的生活的全部。他的诗常常写得境清意雅。这些情况说明,皎然不以气骨为格高,而以清雅高逸为格高,实际是时代审美思潮的反映。这时的诗人们,既没有李白、王昌龄们的意气高扬,也没有杜甫的沉郁雄浑,没有那种壮伟阔大的境界,也不是王04辽宁工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第7卷第2期维、孟浩然们那种在宁静中透着的明朗和充实感。他们的诗的气骨要衰飒得多,他们的诗不是以强烈充足的感情之力胜,而是以清雅高逸胜。因此,皎然要主张“不以力制”,要批评建安诗人“用气使才”,不是推崇嵇康的清峻、阮籍的遥深,而是赞美他们的高邈和闲旷,所以要推谢灵运为诗人第一。所以要提出气高而不怒,力劲而不露。这里关键的问题是审美思潮变了,士人心态变了。他们做不到气高力劲,不仅是不怒不露的问题。皎然格高说的具体内容之所以和王昌龄不同,从时代风气可以得到正确的解释。至于以“识度高明”为格高,则一方面反映时代风气,另一方面又带有理想化的成份。当时士人崇尚清雅高逸,带有独善其身的性质,也有一些诗多少表现了一些对人生的识度。但总体来说,当时的诗歌足以称为识度高明的并不多。也可能有鉴于此,皎然要提出一种审美理想,推崇谢灵运的“秉独善之资,振颓靡之俗”,提出以“识度高明”为“格高”。写到这里,还有一些话可以说。过去人们只说皎然和王昌龄诗论的相同之处,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至少在格高问题上并非如此。人们谈到文学思想史上的格调说,总爱用统一的标尺去规范它,现在看来也不行。同是格调说,各家具体内涵并不一样。从方法论来看,文学思想的研究应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想用同一把尺子丈量所有复杂问题,是万万行不通的。至于从历史上怎样看皎然的“格高”说,所能说的也有几点。从气度来说,皎然之格高远不如王昌龄,这也就决定了在这种审美观念之下,大历诗歌的思想境界远不能和盛唐诗歌相比。但是,在这个观念之下,大历诗人写了不少好诗,特别是韦应物和刘长卿。一些诗气格衰飒但诗境很美,可见有真情实感还是能出好诗的。至于识度高明,大历诗人未能实现,到后来的元和年间,韩柳元白他们出来,却提升了诗文的思想境界。韩愈提出了复兴儒道。那也是一种识度,用一种新的眼光来看待社会看待人生。具体内容和皎然不一样,思路却是相通的。这里只说了一个方面。至于格调说的另一方面“律”以及皎然对声律的看法,则需要另一篇文章来做这个题目了。注释沈约 宋书谢灵运传论 说:“自灵均以来,多历年代,虽文体稍精,而此秘未睹。”这句话的本意是说自灵均以来,还没有谁注意到了四声,皎然把它说成是对谢灵运的赞辞,是一种误解。述祖德 全诗如下。其一:“达人贵自我,高情属天云。兼抱济物性,而不缨垢氛。段生蕃魏国,展季救鲁人。弦高犒晋师,仲连却秦军。临组乍不绁,对宁肯分。惠物辞所赏,励志故绝人苕苕历千载,遥遥播清尘。清尘竟谁嗣,明哲时经纶。委讲缀道论,改服康世屯。屯难既云康,尊主隆斯民。”其二:“中原昔丧乱,丧乱岂解已。崩腾永嘉末,逼迫太元始。河外无反正,江介有圮。万邦咸震慑,横流赖君子。拯溺由道情,龛暴资神理。秦赵欣来苏,燕魏迟文轨。贤相谢世运,远图因事止。高揖七州外,拂衣五湖里。随山疏浚潭,傍岩艺梓。遗情舍尘物,贞观丘壑美。”(文选 卷19)谢灵运 登池上楼 全诗如下:“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沈。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徇禄反穷海,卧疴对空林。衾枕昧节候,褰开暂窥临。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离群难处心。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文选 六臣本卷22)白居易 候仙亭同诸客醉作 说:“谢安山下空携妓,柳恽洲边只赋诗。”(白氏长庆集 卷20)送刘郎中赴任苏州 说:“宣城独咏窗中岫,柳恽单题汀上苹。”(白香山诗集 卷39)李贺 追和柳恽 面对“汀洲白苹草”,而怀想“柳恽乘马归”。(昌谷集 卷1)李商隐 西溪 说:“苦吟防柳恽。”(李义山诗集注 卷1)酬令狐郎中见寄 又说:“应自丘迟宅,仍过柳恽汀。”(李义山诗集注 卷1)寄太原卢司空三十韵 说:“罗含黄菊宅,柳恽白苹汀。”(李义山诗集注 卷3)参考文献1空海撰;卢盛江校考.文镜秘府论汇校汇考M.北京:中华书局(即出).2皎然;李壮鹰校注.诗式校注M.济南:齐鲁书社,1986.3皎然.诗议M.文镜秘府论(引用本).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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