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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三讲《祝福》
作者 张卫春

《祝福》是鲁迅先生写于1924年的一篇短篇小说，收入小说集《彷徨》，并排在首篇，是揭露旧社会剥削摧残女性黑暗现象最深刻、最成功的作品。数十年来，《祝福》一直入选高中语文课本，受到语文老师的普遍钟爱。执教这一课，自然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不论教学思路，还是教学方法，各有千秋。课堂上呈现的精彩点也当然是异彩纷呈。想要在这一课上出彩创新，着实不易。但最有魅力的课文一定是一座宝藏，有着挖不尽的资源，只要愿意发掘，每个人都会得到意外的惊喜。从教高中语文十五年来，除了给所带的五届学生在课堂上所讲的以外，我在公开场合三次执讲《祝福》，每次都获得不一样的收获，更觉这一篇小说魅力无限。
第一次是2003年新年刚过，我县照例延请北师大二附中的名师来两所高中帮助提升教师的执教水平，这一活动一般持续半个月。最后一个环节，是由本县的老师执讲，全县高中同科老师和北师大二附中老师听课、评课。这是一次费力难讨好的活动，很多有经验的老师都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推脱，教务处最后试探我，我以为是对我的垂青，就一口应允。后来想想，全县三所高中，四十多位语文老师，况且自己所在的又不是龙头老大一中，在这样的场合露相，大有当年王勃的傻气。
原先商定是三位老师各讲一部分，三人共同完成一课教学任务。我记得很清楚，前面一位老师所讲的《祝福》，完全是循规蹈矩式的，背景、情节、人物形象、主题思想、景物描写等等，依次展开，逐一介绍文中内容。因为我是最后一个，而前面又把该讲的基本内容讲完了，我只好随机调整为小说阅读方法指导课。我的出发点是这是高中旧教材中第一篇小说，必须有阅读指导。我先以不同的人进花园作比，进去时入口和路径不完全一样，出来时每个人的收获更是大相径庭。我们把一篇小说看作是一座花园，阅读小说也是各有方法，进入小说更是有着不同的着力点、关注点和路径。有的人着力于祥林嫂的衣着外貌和神情的变化，有的人着力于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段对待祥林嫂的态度，有的人着力于精妙的景物描写，有的人着力于“我”的表现和看法，也有的着力于祥林嫂四次“祝福”中的表现，等等。有了着力点，就等于找到入口。然后循着各自的路径，都可通往了解小说主旨的出口。当然每个人的收获，除了了解主旨外，还可能有着各自不同的感受。如对鲁四老爷的憎恶，对鲁四太太和柳妈等人的厌恶，对当时社会的诅咒，等等。这一进一出，就是阅读小说的一种便捷的方法。有了这样的思路，学生会很快找到一条通道，掌握阅读小说的方法。最后评课时，大家对我的课做了大量的评议，一致认为，这样会给学生一把很好的钥匙，帮助他们快速地打开小说的大门。北师大二附中的老师，用了“耳目一新”“新的高度”“别具一格”等词汇，给我的课做了评价。认为自己多年从教也从未见到如此讲小说的，属于阅读方法指导课中很有高度的一种尝试。
得到大家的认可，我以后又把“找入口、循路径”的方法推广到其他文体中。逐渐形成以逻辑思维过程呈现阅读和写作的成熟经验。
第二次是在2007年参评市级教学能手时，抽到的课文是《祝福》。这次备课时间只有半个小时，当时既没有手机网络，又没有手提电脑，也无法提前准备课件。我也不想按照以前的方法讲课，就决定抓住一点：祥林嫂的人物形象的意义分析。单独讲这一课的人物形象分析，又怕评委老师惯听产生疲劳感，就稍加拓展，横向比较了鲁迅笔下的其他几位女性形象。《明天》中的单四嫂、《离婚》中的爱姑、《伤逝》中的子君。以及一些麻木不仁的鲁四太太、卫老婆子、柳妈、《明天》中的王九妈、《阿Q正传》中的吴妈等等。通过这样的横向比较，我们可以从中看出鲁迅先生的用意，不论稍加反抗的祥林嫂，还是大闹特闹的爱姑，新思想代表的子君，都摆脱不了悲剧的结局。不论是无知麻木的最下层女性，还是有文化有水平的女知识分子，都逃不脱死亡的结局。而死亡的方式又各有不同，祥林嫂是最下层妇女，最终死于精神崩溃，对自己十分在乎的爱姑死于对婚姻权利的顽强抗争，最有知识、最有新意识的子君却死于饥饿和贫穷。其他的那些始终处于麻木状态的“帮凶”们反倒一如既往过得正常，足见鲁迅先生的深刻用意。
这样的比较给我新的启示，拓展探究方式的采用恰好迎合了教改。为此我不仅获得二等奖，也顺利获评教学能手。之后又因前面的荣誉获得教学骨干和教学标兵称号。
第三次就是今年12月24日，在市里参加高级教师职称评审讲课，全市高中语文参评教师讲的都是《祝福》。又是《祝福》！拿到题目时的窃喜，很快又转为担忧，迟迟难以决定。思路不通的局促，肚子因受凉引起腹痛的搅扰，时间紧迫的仓皇，评职的压力，我写教案的一个小时，过得真不是滋味。肚子最终没有坚持到讲完课，当我被维护秩序的武警士兵从厕所叫出时，突然有了灵感——死亡，这不就是一个很好的卖点吗？这一闪念，使我有了一个全新的突破点。鲁迅先生在文中提到过，在盛大的祝福庆典之际，最忌讳的死亡和疾病。明知如此，鲁迅先生为什么会犯此大忌，以祝福为题的文章中偏偏要写四个人的死亡？有了这样的思路，我被带到讲课的教室门口，恰好前一位老师还在讲，我稍微顿了顿，稳定一下心绪，又稍加贯通，把细节问题想了一想。等那位老师出来后，我大胆地走上讲台：板书，检查预习，问题提出，组织讨论，剖析总结，进一步引发思考，小结，布置作业。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几分钟，前后大约也就三十多句话，我注意到三位老师在我提出死亡这个问题时，由原先一直低着头的状态一下子转入抬头听课，并且一直是抬着头，当我结束讲课，等候评委老师的判决时，三位老师才低头打分。我带着80分的平均分，不知深浅地走出教室，走出大楼，看到前面出来的五位教师，一一问询后，才知道自己暂列第二名。这样的讲课完全不同于平时课堂上的讲课，也跟赛讲或公开教学不一样，因为时间短，不能展开，并且还要做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着基因式的局限度。但要想出彩，必须有一个独到的点，我后来跟他们讨论，大家一致认为我选的点很好。
事后一想，鲁迅在《祝福》中以祥林嫂遭遇和死亡为主体内容，又把这部分内容植入“我”的全面感受中，其深意不言自明，这恰恰是鲁迅“犯大忌”的深刻性所在！我们平时讲课是否想到这一层了呢？
三次讲《祝福》，所讲的内容不同，所用的方法不同，所侧重的重难点也不同，所获的感悟更是不同。同样一篇《祝福》，可以挖掘的有如此之多，还有尚未开垦的，待挖掘的宝藏等着我们不断发掘。还有数百篇，上千篇课内课外的优秀作品需要我们跟学生在不同层次对话。我们该如何呢？但愿十五年的教学实践没有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