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苍白_细析尹雪艳形象的塑造.pdf

第27 卷 中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Vol.272007 年6 月 Journal of South-Central University for Nationalities(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Jun.2007?美 丽 的 苍 白细析尹雪艳形象的塑造花艳红(上海工程技术大学 社会科学部,上海 201620)摘要:白先勇是继张爱玲以后,又一个以女性形象塑造见长的作家。以 台北人 小说中的第一篇 永远的尹雪艳 为例,笔者尝试着从白先生对尹雪艳形象的塑造来细究这个女性形象塑造的得失与意义。笔者认为,这篇小说的目的可能根本不在于描写人物的容貌和生活。容貌和生活总是鲜活的,鲜活的东西总会老去枯萎。而永远的尹雪艳,也恰恰因为“永远”,因为这个几乎是失败的人物形象,让我们看到了生活的单调与空洞。关键词:概念城市;典型人物;标签;现代性中图分类号:I207.4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672-433X(2007)-0129-03 白先勇是继张爱玲以后,又一个以女性形象塑造见长的作家。玉卿嫂、尹雪艳、朱青、金大班各色人等在白先生的小说中粉墨登场,展现出一个又一个生活的悲喜剧。白先勇,以他细腻的文笔和独具的悲悯情怀描绘了一幅独特的女性“众生相”。在20 世纪的60 年代,这样的作品无疑为当时压抑的台湾文坛开了风气之先。然而,在仔细阅读白先生的这些女性形象之后,我们也开始质疑,这些女性形象是否确实如我们想象的如此生动饱满?相比较前期同样类型的女性角色,白先勇先生笔下的这些女性形象是否具有其独特性?以 台北人 小说中的第一篇 永远的尹雪艳 为例,我尝试着从白先生对尹雪艳形象的塑造来细究这个女性形象塑造的得失与意义。一、面目模糊的苍白形象在 永远的尹雪艳 中,我们看到了一个“惊艳”的女人。小说在一开始这样来描绘这个风尘女子:“尹雪艳总也不老”、“尹雪艳永远是尹雪艳,在台北仍旧穿着她那一身蝉翼纱的素白旗袍,一径那么浅浅的笑着,连眼角儿也不肯皱一下”。整篇小说在尹雪艳的外型塑造上几乎都是围绕着这句话敷衍开来的。纵观全篇,我们无法判断尹雪艳大概的年龄长相。唯一一句涉及到尹雪艳相貌的语句也无非是“尹雪艳是有一身雪白的肌肤,细挑的身材,容长的脸蛋儿陪着一副俏丽甜净的眉眼子”。白先勇先生没有在尹雪艳的相貌上着力,他抓住了世俗对女性美丑的潜在判断,在回避细致描摹的情况下,旁敲侧击塑造出一个令人“惊艳”的风尘女子形象。“不老”。岁月无疑是最能摧残女性容貌的利器。极少有人能如杜拉斯那样义无反顾地在文章里表达“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1,这样的话大概也只能出自女性作家的手笔。对像白先勇这样传统的男性作家来说,年轻无疑是美丽的前提。所以“尹雪艳总也不老”,将岁月的作用忽略不计。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个脸上连皱纹也不肯生的美丽女人,随之而来的想象是永远光洁的肌肤,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身体。青春似乎永远伴随着这个不知道走过多少个寒暑的风尘女子。“白”。永远一身雪白的尹雪艳把其他所有色泽都摒弃在读者的视野里。她雪白的肌肤,或穿着蝉翼纱的素白旗袍,或披着翻领束腰的银狐大氅,或月白短袖的织锦旗袍。无论在哪个场合,我们总看到一个白色光幕笼罩着的尹雪艳。中国有“一白遮百丑”的传统说法。白先勇将“白”作为这个女性的保护色,同时模糊尹雪艳的具体长相,留给读者无限遐想空间。一个白净的女子在联想范畴上总是与丑不甚相干的。所以,即使没有对尹雪艳的具象描述,这个被白色月光、雪光烘托着的女性呈现出清新脱俗的气质,彻底从一个面目模糊的女性蜕变成一个“冰美人”的形象。“一径浅浅的笑着”。尹雪艳的举手投足全然是一个129?收稿日期:2007-05-20作者简介:花艳红(1979-),女,江苏省无锡市人,上海工程技术大学助教,文学硕士,主要研究中国现代文学。颇有涵养的贵妇,世人所不及的风情将她的美进一步衬托出来。这个曾经的上海百乐门的舞女,不管她的生活里有多少徐壮图一样仪表堂堂的男人,或者银行界的经理、协理,纱厂的老板及小开,甚至是如吴经理一样“头发全白,患者严重风湿,眼睛害沙眼,眼毛倒插,常年淌着眼泪,眼圈已经开始溃烂,露出粉红的肉来”,尹雪艳的个人生活与这些干净的或龌龊的男人们都不相干。她的举手投足总有“世人不及的风情”。至于到底是怎样的风情,作者没有再细致描述下去。支撑这些风情的是尹雪艳台北的新公馆,是又中听又熨帖的苏州腔上海话,苏州腔的上海话也是借鉴了清末上海交际花界,只有会说苏州话的交际花才能有资格成为“长三”的情况。除此以外,还有头脸干净的苏州娘姨,能挑出最登样的绣花鞋,拿到免费红楼绍兴戏前座戏票的本事,以及家里的各色京沪小吃和喷了明星花露水的冰面巾。这些琳琅的物质堆砌出颇有生活品质的富贵妇人形象。她的生活与市井的繁华、忙碌、尘土全不相干,她“有她自己的旋律”、“有她自己的拍子,绝不因外界的迁异,影响到她的均衡”。从人物外型的塑造来看,白先勇成功地避免了具象化的写作方式,这样描摹人物外貌好像绘画中的“留白”,显然比精雕细刻的写作方法更有想象空间和回旋余地。白先勇在塑造这个人物的时候刻意布置出女性“永葆美丽”的假想生活图景,使得这个永远身着素色旗袍,一径浅浅笑着的白色女人,尽管有概念意义上的美丽,但没有生的痛楚也没有活的快活。她仿佛月份牌上那个笑容甜美却一身不相干的女子。笑着、僵着,套在自己白色的光圈中,成了一个苍白的影子,翩跹在各色男人之间,不见她的过去与未来。可以说,这个“冰”女人,有了躯体,却没有“生”气。二、失声的女主角面目模糊的尹雪艳,既不会老也不会黑,缺乏烟火气的外部形象。同时,她在言语上也是乏善可陈。纵观全文,这个曾经在百乐门的舞场里叱咤风云的红舞女在作品中几乎是个失语者。尽管白先勇先生在小说中描述尹雪艳的时候说她是个讲着一口苏州腔上海话的漂亮女人,但文章并没有对尹的话语作细致的书写。在与尹交流的这么多各色男人、女人中,我们也极少发现他们与尹雪艳之间的对话。更看不到这个风尘女子的吴侬软语是如何中听、熨帖。偶尔的几句交流也无非是风流场上可以想象得到的那几句客套话:“哪里的话,干爹才是老当益壮呢!”“徐先生是稀客,又是干爹的亲戚,自然要跟别人不同一点”、“干爹,快打起精神多和两盘。回头赢了余经理及周董事长他们的钱,我来吃你的红!”这些话,更像是那些描写风尘女子电影中概念化的对白。除了能表达她们的身份,看不出她们的性格与悲喜。作为女主人的她,在他们的麻将圈中,在与徐壮图的交往中,甚至在带着一群太太们逛西门町、看戏、吃小吃的时候,尹雪艳也没有什么对白,更没有什么心理活动。那个坐在客人们身边的女主人,不断地奉上冰毛巾、京沪小吃,督导娘姨们招呼客人,在客人之间穿梭,但她既不如葛薇龙般挣扎至麻木,也不像陈白露般堕落并痛苦,她只是茫然地飘忽,像道具,也像蜡像,没有爱恨,也没有悲喜。在欧阳子对 永远的尹雪艳 的评价中,她这样写道:“惟独在 永远的尹雪艳 里,作者像是完全把自己隔离,冷眼旁观,采用全知叙事观点,不探入任一角色之意识内,只限于人物外貌言行与情节发展的具体客观之描述。永远的尹雪艳,是 台北人 中嘲讽意味最浓的一篇。此嘲讽意味,前后一贯,藉由全文之 语调(tone)即 叙述者 之口吻有效地传达给了读者。”2欧阳子在她的评论中细致分析了小说所采用的语言语调,认为白先勇以其独特的语调、语言勾勒出一个妖魔化的“尹雪艳”形象,仿佛是戏台上涂了油彩、穿着戏服的戏子出现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一样。但笔者认为,全知叙事观点不等于代替主角说话。小说过于明显的价值判断掩盖了作品人物本应该有的生动性。尹所有的行为和言语以及隐性的心理活动还没有表达出来就被印上了先验的图章。叙述者过分鲜明的立场取代了她所有其他行为的可能性。无论她说什么,都逃不出叙述者为她设定的性格圈套。所以,与其让她因为这些极有可能是雷同的话语在文章中一再重复,不如让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想,由叙述者的语言和语调代替人物本身来表达情感和心理。欧阳子对作品中语调的分析愈是细致明晰,就越能发现小说中人物的虚弱与苍白。她是被封住了口的,她的任何行为都是具有象征性的。这样的人物无意被剥夺了说话的权利,也失去了鲜活的生命力。三、作为标签的城市上海“城市,它是一种心理状态,是各种礼俗和传统构成的整体,是这些礼俗中的所包含,并随传统而流传的那些统一思想和感情所构成的整体。换言之,城市绝非简单的物质现象,绝非简单的人工构筑物。城市已同其居民们的各种重要活动密切地联系在一起,它是自然的产物,而尤其是人类属性的产物。”3与“永远的尹雪艳”相伴相随的,就是这样一个概念城市上海。在白先勇的这篇小说中上海这个城市不再仅仅作为人物曾经生活过的空间而存在着。而是构建人物性格、完成人物标签式形象的参与者。无论是作为上海繁华与糜烂标志的百乐门,还是尹雪艳口中苏州腔130中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7年的上海话,都因为“上海”这个标签,被赋予了独特的文化意蕴。那些与尹雪艳相关的人与事几乎都与上海相关。她公馆中走动的各色客人,几乎都有些上海背景。吴经理:当日在上海当过银行的总经理,百乐门的座上常客。红楼的绍兴戏码,最登样的绣花鞋、西门町的京沪小吃,乃至于尹公馆上海名厨的京沪小吃,和喷了明星花露水的冰面巾,叙述者在所有的物事上都贴上上海标签。上海,一个代表了情调、讲究、繁华、奢靡的现代化都市,与这个有着同样生活理念与人物气质的女性捆绑在一起。凸现出尹雪艳的人物特点。尽管李欧梵在 上海摩登 中极力探究作为中国现代化都市代表的上海的文化特性 4。但可以看到的是,上海,显然缺乏北京或者茶峒这样显著的地域特点。在这个人们印象中充斥着咖啡馆、商场、华丽服饰、舞厅的大城市里,那些石库门的房子也说不清楚到底代表了上海的什么文化特性。而这些文化特性又有多少是融入到这个移民大于本地人口的超级大都市中,这里的居民又有哪些显著的文化特色,李欧梵的反复论述也只是塑造了一个模糊的影像,却看不清楚。相比较而言,李在他的另一本书 寻回香港文化 中提出上海的“双城”香港正逐渐接近“通属城市”(Generic City)5的模式,这似乎为我们探究真正的上海找到了一种方式。“通属城市”这个概念可能更适合现在的上海。除了那些已经淡出人们生活本身的石库门老房子和黄浦江边的殖民建筑群,从林立的商场、酒店和外滩上明亮的灯光以及现代化的建筑来看,上海与世界上大多数现代化大都市没有质的差别。而那些所谓的“海派”文化更是具有明显的“通属”特性。但上海这个具有复杂文化属性的城市到了白先勇的小说中被简单化了。它的某些特点被极力夸大乃至成为一个概念,附加在尹雪艳身上。这无疑是作者希望为尹雪艳这个标签式人物加上了重重的砝码,更强化了她在读者心中那个与城市同质的相貌美丽、为人精明但内心狠毒、无情的性情?。细究白先勇先生笔下的尹雪艳形象,美丽、白净、有魅力,但为人精明、无情,甚至有些神魔鬼魅的气质。这个永远不老的女人没有年龄、性情和生活的悲喜。与尹雪艳类似境遇的女人在中国文学史上比比皆是。尹雪艳无非是改良了潘金莲,更有风情的曹七巧,坏了心眼的葛薇龙然而,尹雪艳却比上述任何一个女性形象都缺乏生动感。无论是外貌的描述、言语的表达还是性格的丰满度都乏善可陈。永远的尹雪艳最大的缺失就在“永远”二字。失去了动感,没有变化的生命与容颜都缺乏生命力。“不变”代表尹雪艳生活的单调、心理的苍白,永远年轻的背面是呆板、滞涩和虚假。从人物塑造上来说几乎是失败的。相比“祖师奶奶”笔下的葛薇龙形象,尹雪艳显然少了人间烟火气和真实感,显得更单薄,甚至有主题先行的嫌疑。这在整个 纽约客 和 台北人 中都有所体现。过分明显的对比和价值取向甚至让小说丧失了深度和活力。但一个写 游园惊梦 的作者,何以要写这么一个完全没有生气的女性呢?文章的目的可能根本不在于描写人物的容貌和生活。容貌和生活总是鲜活的,鲜活的东西总会老去枯萎。而永远的尹雪艳,也恰恰因为“永远”,因为这个几乎是失败的人物形象,让我们看到了生活的单调与空洞。外在的东西似乎都来不及影响尹雪艳,第一个丈夫很快死去了,走马灯似的男人永远也不会让她付出真感情。即便去了台湾也保持着在上海时的生活习惯。虽然她几乎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周围人对她的态度,好像她可以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因为男人喜欢她女人也喜欢她。是不是我们也会喜欢上这样的一个人,谁也不知道。那些倒霉的、出事的男人,没有一个读者会觉得他们倒霉是因为尹雪艳。她给周围的朋友和客人带来也无非是些空洞的快乐。这样看来,尹雪艳似乎不可爱,但人们却偏偏越来越喜欢不可爱的东西。这些东西不用去问为什么,不用多想,它就在那里,喜欢吃肯德基、麦当劳的人最容易理解这一点。所以永远的尹雪艳恰好是我们生活中的那些一次性的东西。或许只有它们可以永远,一次性的餐具、衣服、餐巾纸,留下的记忆太多。经验只有重复出现的时候,人们才能把握和理解它。这个世界的永远有两种,一种是 哈姆雷特 式的,我们可以不断的重复理解和经验它,从而成为永远;另一种就是那些一次性的东西,他们使得我们对空无的体验和遗弃联系在一起。尹雪艳属于后者。恰好是作为后者的尹雪艳,单调的人物影像,没有生命气息的生活状态,像一面镜子让我们看到生活世界空虚和无聊的一面。参考文献:1 玛格丽特杜拉.痛苦情人 M.北京:作家出版社,1989:1.2 白先勇.台北人 M /白先勇文集:第二卷.广州:花城出版社,2000:212.3 帕克.城市社会学芝加哥学派城市研究文集 M .北京:华夏出版社,1987:1.4 李欧梵.上海摩登一种新都市文化在中国1930-1945 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5 李欧梵.寻回香港文化M.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16.(责任编辑程苹)131第27 卷 花艳红:美丽的苍白?上海或者上海人似乎就是以这样一种形象存在于各时期的人们以及作者心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