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苏州文人园解读.pdf

2 0 0 6年 5月 第 3期 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A c a d e m i c J o u rna l o f S u z h o u U n i v e r s i t y(P h i l o s o p h y a n d S o c i a l S c i e n c e)Ma v 2 0 0 No 3 明代苏州文人园解读 曹 林 娣(苏州大学 文学院，江苏 苏州 2 1 5 0 2 1)摘要：园林是历史的“物化”，也是“人化”的历史，明代苏州园林的质和置已臻颠峰，文化格调高逸，熔文 学、哲学、美学、建筑、雕刻、山水、花木、绘画、书法等艺术于一炉，也创造了中国文人“隐于市隐于艺”的环 境和生活模式，是我们研究明代文人人格建构和审美雅尚的重要物质实体。本文对明代园林物质建构中凸显的人 格理想等进行文化解读。关键词：明代；苏州文人园；人格；审美；“游于艺”中图分类号：T U 9 8 6 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 0 0 1-4 4 0 3(2 O o 6)0 3 0 0 9 0-0 7 苏州园林至明代已经高度成熟，有明一代，著 于史籍的园林多达2 7 1 处，其中，列入世界遗产名 录的拙政园、留园和艺圃都建于明代，拙政园、留 园和颐和园、承德山庄并称为中国四大名园。明代苏州园林的主人，有勇退归来的台阁重 臣，有“园庐无恙客归来”的隐退者，有视英名利 禄云过眼的“肥遁”清流，有“不使人间造孽钱”的 名士，也有乡绅、富商、致仕卸任的京官等。他们 大多属于中国的文化精英，讲究文品与人品同构，他们以隐逸出世的情趣、思想、达与穷的相反相成 构成了文人阶层完整的人格和精神支柱，他们在“游于艺”中净化着人格，在“隐于艺”中涤荡性灵，享受人生：雅藏、雅赏、雅集，读书、绘画，澡溉涤 胸，既是表现古代文人生命情韵和审美意趣的生活 方式，又作为一种文化模式积淀在后代文人的内心 深处。黑格尔称园林是“替精神创造的一种环境，一 种第二 自然”1 o 3，明代的苏州园林是替什么样的“精神”创造的环境?这种“第二自然”具有怎样的 艺术魅力?这是解读明代苏州园林的主要问题，也 是本文探讨的重点。收稿日期：2 0 0 6 0 1 1 6 作者简介：曹林娣(1 9 4 4 一)，女，苏州大学文学院教授。9 O 引论 元末以来，因统治者“以功诱天下”，弛商禁，开通海运、漕运，处于海洋文化和内陆文化交汇地 的苏州，丝织业、纺织业崛起，成为商品集散地之 一。洪武年间(1 3 6 8-1 3 9 8)，其经济情况与隋唐洛 阳、南宋吴兴、明代南京相类似。成化年间(1 4 6 5 1 4 8 7)“愈益繁盛，闾檐辐辏，万瓦甍鳞，城隅濠股，亭馆布列，略无隙地。舆马从盖，壶觞基盒，交驰 于通衢。水巷中，光彩耀 目，游山之舫，载妓之舟，鱼贯于绿波朱阁之间，丝竹讴舞与市声相杂。凡上 供锦绮、文具、花果、珍馐奇异之物，岁有所增，若 刻丝累漆之属，自浙宋以来，其艺久废，今皆精妙，人性益巧而物产益多”H 。浸淫于传统儒学的文人也逐渐改变了传统的 隐逸理念，他们依附城市，流连市井，辗转城镇，交游唱和，笙歌玉宴，以“得从文酒之乐”为幸事；提出“大隐在关市，不在壑与林”，追求不受利禄 束缚的纯真之心、逍遥之身。“隐丘复事王侯”及时 行乐和辞官退隐，甚至讥晋之陶、汉之邵平“占清 高总是虚名”。维普资讯 http:/ 宋元时期支撑着文人士夫精神高度的高逸化 理想，也多多少少沾染上功利性的现实土壤。艺术 审美趣味也有了深刻的变化，文学艺术创作不再停 留在“自娱”上，至明正德年间(1 5 0 6-1 5 2 1)，“江 南富族著姓，求翰林名士墓铭或序记，润笔银动数 二十两，甚至五十两”。明建国之初，中央集权制度恶性发展，特别是 设立锦衣卫和东西厂，对群臣和百姓实行恐怖特 务统治，并一改历代“以礼待士”的传统，将君臣 变为主奴，实行残酷的廷杖制度。又因元末“士诚 之据吴也，颇收召知名士，东南士避兵于吴者依 焉”7 3 2 6，士人被难，择地视东南若归。张士诚败 亡后，朱元璋以各种方式屠杀、摧残吴中文人，士 人朝不保夕，出处皆危。在思想文化领域，王学左派“心学”的兴起与 禅宗思想的广泛渗透，并与文人追求适意自在、洒 然无拘的生命情韵重合，于是，处世超然旷达、精 神宁静恬淡成为文士们闲暇时表示高雅淡泊的一 种手段，失意时心理平衡的一种 自我安慰。刘勰 文心雕龙 时序 所谓“时运交移，质 文代变”，专制制度的压榨，时风的熏染，使更多的 文人为保全生命，坚持节操，选择了隐逸遁世。明 代士人大多为诗书画兼善的全才型人物，具有将 内心构建的超世出尘的精神绿洲，精心外化为“适 志”、“自得”的生活空间的能力，诗意地栖居在园 林成为他们最佳的生存选择。一、从“游于艺”到“隐于艺 明代苏州园林是士人与社会相摩荡的结晶，在 金钱拜物教的明代中后期，德艺双馨的沈周、文徵 明等人依然坚守着士人品格，追求着“雅”、“正”，延续着元代文人放达孤傲、不随时俗的性格，给个 人的心灵空间注入拓张、驰骋的活力，对个体精神 世界进行重塑。他们选择了一条与屈原不同的另一 种典型人格的完成。(一)黄扉紫阁辞三事，园庐无恙客归来 高启公开说：“不肯折腰为五斗米，不肯掉舌 下七十城。但好觅诗句，自吟 自 酬赓。”他走上仕途 后“野性不受畜，逍遥恋江渚”，感到“不复少容与”的拘束与“孤宿敛残羽”6 的孤独，反映了吴地文 人共同的生活志趣。官至宰相的吴宽，“于权势荣利则退避如畏，然在翰林时于所居之东治园亭，杂莳花木，朝朝执 一卷 日哦其中，每良辰佳节为具召客，分题联句为 乐，若不知有官者”。官至内阁重臣的王鏊(1 4 5 0-1 5 2 4)，博学有识 鉴，文章尔雅，是位端人正士，曾“与韩文诸大臣请 诛刘瑾等 八党”，并凭他的影响，力救韩文等大 臣。终因明武宗宠信刘瑾，“瑾横弥甚，祸流缙绅。鏊不能救，力求去”f 8 4 8 2 7，归苏州东山陆巷村，筑 真适园，以湖光山色、风月禽鸟、稻蔬花木成景。写 诗日：“家住东山归去来，十年波浪与尘埃”9 1“黄 扉紫阁辞三事，白石清泉作四邻”，过着“十年林下 无羁绊，吴山吴水饱探玩清泉一脉甘且寒。肝 肺尘埃得湔浣”叫的生活。主中吴风雅之盟者3 0 余年的文徵明，5 4 岁时 曾授职“翰林院待诏”，目睹了官场的凶险和黑暗，十分直白地说：“谁令抛却幽居乐，掉鞅来穿虎豹 鞋。”旋即辞归，写了一首 还家志喜：“绿树成阴 径有苔，园庐无恙客归来。清朝 自是容疏懒，明主 何尝并不才。林壑岂无投老地，烟霞常护读书台。石湖东畔横塘路，多少山花待我开。”不啻一篇陶 渊明的 归去来兮辞。回乡后，他建玉磬山房，以 翰墨自娱，“树两桐于庭，日 徘徊啸咏其中，人望之 若神仙焉”1 6 1 8。他在其父文林所构的停云馆内会 友，谈艺论文，在大自然中吟啸作画，自此拒绝征 召。文徵明执着于“清品”人格的修养，又执着于艺 术真谛的追求。“四方乞诗文书画者，接踵于道，而 富贵人不易得片楮，尤不肯与王府及中人周、徽诸王以宝玩为赠，不启封而还之。外国使者道吴 门，望里肃拜，以不获见为恨。文笔遍天下，门下 士赝作者颇多。徵明亦不禁”l l 7 3 6 2。(二)荦荦才情与世疏，等闲零落傍江湖，明代苏州园林“主人”中有许多是遭贬谪的下 野官吏，他们绝大多数是敢于同恶势力斗争、直谏 亢直的志节之士。园林是他们疲倦了的心灵归宿，也是他们守真保节的情感载体。留园，明时为太仆寺卿徐泰时之东园，徐氏为 工部营缮主事，参加修复慈宁宫，深得万历帝的赞 许，进营缮郎中，营造万历帝寿宫。他“慷慨任事，直往不疑”，对工部尚书的奏章也“指摘可否”，还“笔削之”，得罪了上司，因而遭致“多所谣诼”。以 “受贿匿商，阻挠木税”罪遭人弹劾，四年后，虽然 查实“无庇商之私”，仍罢职不用。徐归吴后，“一切 不问户外，益治园圃”，与好友袁宏道、江盈科等“置 酒高会”。91 维普资讯 http:/ 拙政园主王献臣，为人疏朗峻洁，博学能诗文。因弹劾失职武官，被东厂所诬而被降职，正德四年(1 5 o 9)愤而弃官回乡。“归田园居”为明万历进士王心一所构，王心一 仕至刑部左侍郎，署尚书，因弹劾魏忠贤党客氏而 历遭降斥，天启年间(1 6 2 1 1 6 2 7)又遭廷杖被削 籍，志节矫矫。艺圃，明时为文微明曾孙文震盂的药圃，“药”即 楚辞 中的香草白芷，表示人格的高洁。文震盂 为天启状元，官至副宰相，为复社中坚，因反对“阉 党”专权，曾先后触逆了天启帝、崇祯帝的三位权 臣，几遭廷杖，旋被贬职，调外以至削职。其弟文震亨自构“香草姹”庭园，结构殊绝，时 被誉为“尘市中少有的名胜”。他“诗画咸有家风”，格韵兼胜。他敢于和马士英、阮大铖集团作坚决斗 争，曾三次遭迫害；清兵攻陷南京、苏州，他避居 阳澄湖畔，听到剃发令下投河自杀，救起后，绝食6 日，呕血而死。继文氏后侨居艺圃的主人是莱阳姜蜾，姜氏以 进士起家为令，人为谏事。拜疏纠时事，直言不讳，震怒了崇祯帝，被逮入狱，备受楚毒，复遭廷杖，杖 至百，几死，后得崇祯帝赦死，谪戍宣城。明亡之 后，即与其弟垓奉母南来，侨寓此园。蜾崇尚气节，来吴后削发为僧，自号敬亭山人。因宣城有敬亭山，故以敬亭山房名其园，以示不忘君恩免死之地，寓 故国之思。姜蜾侨寓于此读书艺花3 0 年，以迎送守 相达官为居园之苦事。(三)英名利禄云过眼，此生 已谢 功名念 吴中也多名士园，有的一生未涉足官场，有的 从痛苦中彻悟了人生，沉浸在园林山水和书画艺术 之 中。沈周出生在一个以诗、书、画传家，具有闲雅 气氛的家庭。沈周在相城西宅构园林“有竹居”，作 为他读书论文、会客的地方，“比屋千竿见高竹，当门一曲抱清川”、“屋上青山屋下泉”，“如此风光 贫亦乐”。“心远物皆静”，优越的环境把他靼造成 高水平美感的继承者。他与倪瓒一样，“幽栖不作 红尘客”，三次谢绝举荐，绝意仕途，潜心艺 术。临终前赞知交王鏊退职归里是“勇退归来说宰 公，此机超出万人中”。他在 庐山高图 诗跋中曾 写：“英名利禄云过眼，上不作书自荐，下不与公 相通。”正是他孤高绝俗的写照。沈周高致绝人，和 易近物，他的书画热销，贩夫牧竖，持纸来索，不 9 2 见难色，“或作赝品求题者”，他“亦乐然应之，酬 给无间”蛳，助人得利。痛苦的人生遭际是人格的炼狱，唐寅的遭遇可 谓典型。唐寅童髫中科，有“吴中俊秀”之称，曾自 言取解首如反掌耳，2 9 岁应乡试，中应天府第一名 解元。孰料3 O 岁时，他随同江阴富人徐经上北京会 试，却因徐经行贿主考官程敏政家僮，取得考题，事露，连累入狱。才高 自负的唐寅，遭此巨变，伤 心潦倒，回到苏州，专心艺术，追求一种“不求仕 进”、“隐迹山林”、瀹茗闲居的生活。明史 唐伯 虎传 记云：“宁王宸濠厚币聘之，寅察其有异志，佯狂使酒，露其丑秽，宸濠不能堪，放还。筑室桃花 坞，与客 日 般饮其中。”深信一切有为法，如梦、如 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诸法皆空，因自号六 如居士，他在 桃花庵歌 中写道：“但愿老死花酒 间，不愿鞠躬车马前。”J 2 从此画笔兼诗笔，鬻 书画以自 存，虽然生活清苦，“风雨浃旬，厨烟不继，涤砚吮笔，萧条若僧”，甚至挣扎在贫困线上，“十 朝风雨若昏迷，八 口妻孥并告饥。信是老天戏弄我，无人来买扇头诗”。但他理直气壮地说：“不炼金丹 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 田。起来就写青山卖，不使 人间造业(孽)钱”。_ l 不肯摧眉折腰事权贵。他 的“逃禅仙吏”、“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南京饵元”等闲章，正是其一生荣辱的记录。二、石韵松风。画境诗情 美学家宗白华说，中国的艺术意境是介于主于 真的学术境界和主于神的宗教境界之间的一种境 界，“以宇宙人生的具体为物件，赏玩它的色相、秩 序、节奏、和谐，藉以窥见自我的最深心灵的反映；化实景而为虚境，创形象以为象征，使人类最高的 心灵具体化、肉身化，这就是 艺术境界。艺术境 界主于美 。明代是中国画诗、书、画、印完美结合的时期，是山水画和花木竹石图等风景小品发展的高潮。文 人画家将文人画的意境构思、美学意念、意态风格，乃至线条色彩、技法手段等都运用到文人园的构图 设计、写意造景中来，园林具有了主于美的艺术意 境，这就是高度净化了的美的生态环境、美的画境 和美的意境 1 7 4 2 3 (一)美的生态环境 元人那种“卧青山望白云”，画出千岩“太古 静”，成为明人山水画家所追求的最高精神境界，也 维普资讯 http:/ 是园林的境界。明代文人执着于人品、文品和画品 的辩证统一，认为惟有“胸臆肺腑，不着纤毫烟火”，作品方能臻于俊逸境界。因此，十分重视居处环境 的园林化，；噼好本色，追求清旷、质朴的自然野趣。明代园林大多以水池为中心，四周点缀山石花 木，有的以假山为中心，周旁浚池和种植花木。园 中以山水为主景，建筑仅为点缀，往往茅草覆顶，具有茅茨土阶的简朴风味。居节“万松小筑”是“万松围合小楼深，长日清 风动素琴。落尽粉花人不扫，石桥流水带山阴”，石 韵松风，谈笑有鸿儒，人境相须，乃文人的理想生 活场景。怡老园是王鏊儿子延拮为怡亲所筑，就吴王避 暑的“夏驾湖”故址，皆仿山中景物。园临流筑室，雉堞环其前，绿杨动影，红药留香。城市宅园以幽僻为胜。幽栖绝似野人家的艺 圃，门临委巷、编竹为扉的归田园居，小巷深处的 留园，“不出郛郭，旷若郊野”的拙政园，都是野趣 盈盈。园门故作低小，内敛而不张扬。选址尤其青睐城郊和乡村。吴宽之父的东庄在 葑门，据李东阳 东庄记 记载，园中水道纵横，皆 可乘舟而至，有稻畦、果林、菜圃、麦丘、小桥，溪 山窈窕，水木清华。苏州城外的乡村园林约有4 O 处，遍布各地，尤 以东山、灵岩山为最。王鏊及其子弟、亲属在太湖东山的六处园林，皆傍山依林、以水为主。王鏊之侄王学的“从适园”，于湖波荡漾间得亭榭游观之美。东山的“集贤圃”，背山面湖，建于太湖之中，既得天然之美，又有人 工经营，有城中园林所不可比拟处。“五湖四舍”在木渎白阳山下，为陈淳(道夏1 园居，极幽居之胜。“秀野园”在灵岩山麓香溪，是 城里“归田园居”主人王心一建于乡间的别墅，后 人韩瑕改建为“乐饥园”，有溪山风月之美，池亭花 木之胜，远胜于其他园林。赵宦光夫妇的寒山别业，位于苏州郊外支硎山 南，据张大纯 姑苏采风记 记载，宦光夫妇凿石为 涧，引泉为池，自辟丘壑，花木秀野，如洞天仙源。建筑则萝房、石室，所见则丹灶、白云、鸟飞、天影、波光、烟霞、夕曛，所逢则麇鹿、狐狸、樵客，纯为 山林风味。园林借真山林的壮美之势，园内园外、天然之景和人工之景浑然一体，确为“山居”色彩。郑景行的南园在阳澄湖上，“前临万顷之浸，后据百亩之丘，旁挟千章之木，中则聚奇石以为山，引清泉以为池。畦有佳蔬，林有珍果；掖之以修竹，丽之以名华。藏修有斋，燕集有堂，登眺有台；有 听鹤之亭，有观鱼之槛，有撷芳之径”主人在 园林，“景行 日 夕游息其间，每课僮种艺之余，辄挟 册而读，时遇佳客，以琴以棋，以觞以咏，足以怡 情而遣兴。而凡圃中之百物，色者足以虞 目，声者 足以谐耳，味者足以适 口，徜徉而步，徙倚而观，盖不知其在人间世也”(二)美的画境 明代大批文人画家参与构园，造园艺术家又能 以意创为假 山，峰壑湍濑，曲折平远，经营惨淡，巧夺天工，参照李成董源、黄公望、黄鹤山樵等 画家的笔法来堆山叠石。园冶 园说 云：“岩峦堆劈石，参差半壁大 痴。”叠山及峰石与绘画一样，山水画皴法中有“大 斧劈”、“小斧劈”等皴法，堆斧劈形之石壁，往往 用“元四家”之一黄公望的皴法。黄公望，又号大 痴道人，所画千丘万壑，愈出愈奇；重峦叠嶂，越 深越妙。所作水墨，皴纹极少，笔意简远。也常用 王蒙皴法。王蒙，元四家之一，隐居黄鹤山，因号 黄鹤山樵。用墨得巨然法，用笔亦从郭熙卷云皴中 化出，纵逸多姿。拙政园兰雪堂前的观赏石峰“缀 云峰”，原为明代画家、叠山高手陈似云用大小不 等的湖石叠成，自 下而上，逐渐硕大，其巅尤壮伟，其状如云。峰顶用黄鹤山樵(王蒙)云头皴法，缀成 峥嵘一朵。留园主人徐泰时邀请画家周秉忠所叠高三丈、阔可二十丈的石屏，袁宏道极为叹赏，称之为“玲 珑峭削，如一幅山水横披画，了无断续痕迹，真妙 手也”。园林环境的空间构图与文人画画面安排同一，讲究深远而有层次。反映在布局上，就是成功地运 用因借、障景、观景、对景、点景等手法，使人们的 目光所至，均为绝好图画。笪重光 画筌 说：“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 境。”这园林中的“峭壁山”，“藉以粉壁为纸，以石 为绘也。理者相石皱纹，仿古人笔意，植黄山松柏、古梅、美竹，收之园窗，宛然镜游也”【1 9 12 13 0 白墙下点缀湖石花木，并于粉墙上镶嵌题匾，如此组成的一幅山石花木图，更是妙不可言，如拙 政园的“海棠春坞”，以丛竹、书带草、湖石和墙上 书卷形题款，组成一帧国画小品。9 3 维普资讯 http:/ 以白粉墙当纸，前植名卉嘉木，可清楚地看到 由阴面白色粉墙衬托出来的花影，姿态优美，光彩 艳丽，如拙政园“十八曼陀罗花馆”南面天井中，靠 南白粉墙种有十八株山茶花，花有粉红、深红、白 色，花期十分绚烂，还配置两株 白皮松，东角有假 山一座，构成一幅由松、山茶、假山组成的实物的 立体画面。园林建筑通过各种借景的艺术手段，俗则屏 之，嘉者收之，使园中每个观赏点都深远而有层次。园中各类长廊，诸如空廊、复廊、楼廊、水廊等，厅 堂内的落地长窗或窗框，墙上的洞窗、漏窗也都成 为一个个取景框，如一幅幅动画。小亭是“常倚曲 阑贪看水，不安四壁怕遮山”。园林许多建筑小品亦如画，窗为桃形、扇形、心形、形及海棠、梅花等，门为月牙形、古瓶形、葫芦形等，小径铺成人字形、波纹形、回纹、鹿、鹤、莲、金鱼等花纹，水池中，不仅有天光云影徘徊，而且水面上还点缀睡莲、荷花，水中穿梭着金鱼及 各色鲤鱼。就是阶砌旁边裁几丛书带草，墙上蔓延 着爬山虎或蔷薇木香、几竿修竹或一棵芭蕉，盘曲 嶙峋的藤萝枝干等都无不是一幅幅好画。高低俯仰生姿、落叶树与常绿树相间，这种种 都成为画家们的无上粉本。(三)美的意境 明代苏州园林大多通过园景结构、园名及景点 题咏，产生隽永的意境。归隐田园成为主要主题，而诗化了的田园即陶 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成为园林主人心向往之的理想 意境。王献臣以“拙政”与“巧宦”相对，一如陶渊明 的“守拙归园田”。原拙政园将入口处理成武陵渔人 偶然问找到桃花源的深邃意境。王心一在 归田园居记 中明确写出构园所据：“峰之下有洞，日 小桃源 余性不耐烦，家居 不免人事应酬，如苦秦法。步游入洞，如渔郎入桃 花源，见桑麻鸡犬，别成世界”沈周 桃源图 题诗日：“啼饥儿女正连村，况 有催租吏打门。一夜老夫眠不得，起来寻纸画桃 源。”桃源理想的憧憬正是残酷现实的反拨，现实生 活中找不到出路，才躲进艺术之宫去寻找乌托邦，寻找心造的幻影。苏州的文人园林审美想像呈现为超脱现实功 利的心理特征，因而人们可以通过审美，淡化人的-9 4 物欲追求、纯化人的道德情操，以促进人与人之间 的相互理解与尊重，从而实现各 自的人格完善。朱光潜先生说过，心理印着美的意象，常受美 的意象浸润，自然也可以少存些浊念，一切美的事 物都有不令人俗的功效 2 o 。三、环境雅化 生活诗化 吴地文人崇尚性灵的人格精神和人文精神，带 动了独立、自由、闲适、浪漫甚至唯美的生活艺术 和情趣。美学家朱光潜先生曾说过，知道生活的人就是 艺术家，他的生活就是艺术作品。文人大多是身兼 诗书画三绝才艺的艺术家，他们将 日常生活艺术 化，特别是明代后期的文人，更讲究怡情养性，重 视生活艺术，可以说，他们的园居生活和日常游宴 活动，诸如居室雅化、艺花赏花、琴棋书画、收藏 赏古、品茗清谈等，充满了生活情趣。诗化了的园 林，往往是他们进行艺术活动的最佳环境。魏晋风 流、诗情高韵，洋溢于桃花疏柳之上，流淌在溪流 琮睁之中。(一)雅陈清供“艺术的生活就是本色的生活”，明代苏州园林 陈设古雅，充溢着书卷气和人文气息。据万历进士王士性 广志绎 记载：“姑苏人聪 慧好古，亦善仿古法为之斋头清玩，几案床榻，近皆以紫檀、花梨为尚，尚古朴不尚雕镂，即物有 雕镂，亦皆商周秦汉之式，海内僻远皆效尤之，此 亦嘉、隆、万三朝为始盛。”厅堂中的明代家具，造型大方、线条流畅、纹 饰天然，古朴典雅，坚固、牢实，历数百年而完美 如新，表现出浓厚的东方文化韵味，代表了明代文 人崇尚古雅美的主流美学风尚。家具的配置纯取 自 然形势，不为固定的法式所 拘。书、诗、画三绝的文微明曾孙文震亨，撰 长物 志 十二卷，是将文学意境、山水画的原理运用于 造园艺术设计的典范之作。是书特别重视园林各厅 堂斋馆的陈设、器物的位置之法，“燕衍之暇，以之 展经史、阅书画、陈鼎彝、罗肴核、施枕簟，何施不 可”，以营造优雅的艺术氛围为目的。例如，书斋中的家具仅为长桌一、榻床一、滚 脚凳一、床头小几一、云林几一、书架一，余则为古 砚、旧古铜小注、旧窑笔格、笔洗、笔筒等文具，还 有古铜花尊、哥窑定瓶，壁间挂古琴一、画一。但轩 维普资讯 http:/ 窗边、几案上、墙壁上，所置都为古雅之“韵物”，即 除了日 用品之外的具有极高文化品位的器具陈设。匾额、楹联、挂屏、古诗、名画等，集 自然美、工艺美、书法美和文学美于一身。就匾额楹联的形 式而言，有竹制的“此君联”，用晋名士王子猷之典；镂空字白而底黑匾额称“虚白匾”，取 庄子 人间 世“虚室生白，吉祥止止”之意；形如碑帖的三字 匾名“碑文额”，“客之至者，未启双扉，先立漆书壁 经之下，不待搴惟入室，已知为文士之庐矣”2 1 17 6。其他如手卷额、册页额、蕉叶联，无不文气氤氲，韵味无尽。大理石挂屏的自然纹理，配以诗文题款，在神 奇般的变幻中增添了无穷无尽的抽象美。厅堂清供，苏式盆景清雅可爱，“五岭莫愁千 嶂外，九华今在一壶中”；室内插花，即使是“枫叶 竹枝，乱草荆棘，均堪入选。或绿竹一竿，配以枸 杞数粒。几茎细草，伴以荆棘两枝，苟位置得宜，另有世外之趣”2 2 1 19且为一种最安全、也是最无 功利的嗜好。瓶花安置得宜、姿态古雅、花型俏丽、色彩浓淡相宜，则可使厅堂斋室增添无尽的幽人雅 士之韵。雅石既示高风亮节，亦为家业固实的象征。(二)雅藏真赏 朱光潜说：“艺术是情趣的活动，艺术的生活 也就是情趣丰富的生活”，“所谓人生的艺术化就是 人生的情趣化”2 0 1 19 7。情趣化首先要有情，只有理 没有情难以打动人心，这理是经过“情”熔炼而派 生的，是含情之理。尼采在 悲剧的诞生 中说：“只有作为一种审 美现象，人生和世界才显得是有充足理由的。又 说：“艺术是生命的最高使命和生命本来的形而上 活动。”文人雅士“所藏必有晋、唐、宋、元名迹，乃称 博古”2 3 13 5。罗列布置在室内博古架上，得以摩玩 舒卷，同时营造优雅的艺术氛围。沈周、文徵明、钱毅及友人吴宽、王鏊都是著 名的大藏书家。他们不但收藏图书，而且还大量收 藏书法绘画作品和文物古玩，文物宝玩既积累着文 化，又充实、滋养着 自身的精神生活和人格内涵，如文微明的停云馆藏帖。文徵明还喜欢收藏文房清 玩，如珍藏把玩古砚。据载，文徵明在所居停云馆 内藏有佳砚5 0 余方，他还效古法，取虎丘剑池所出 古砖琢刻为砚，并镌刻铭词日：“外剥而中坚，盖阖 闾幽宫物。爰断为砚，铭之日：金精相宁历二千 霜；升诸荣几，宝胜香姜。”他于嘉靖十五年(1 5 3 6)购得唐寅昔藏之“墨霞寒翠砚”，此砚于是成为经过 吴门画派两大名家之手的珍品。在文人的收藏品中，也包括吴中_丁匠的名品。张岱 吴中绝技 记载：“吴中绝技，陆子冈之治玉，鲍天成之治犀，周柱之治嵌镶，赵良璧之治梳，朱 碧山之治金银，马勋、荷叶李治扇，张寄修之治琴，范昆白之治三弦子，俱可上下百年，保无敌手。”“其 厚薄深浅、浓淡疏密，适与后世赏鉴家之心力、助 针芥相投”，与时代的审美走向相投合。袁宏道在 时尚 中也写道，这些能工巧匠的作品，“士大夫 宝玩欣赏，与诗画并重。当时文人墨士名公巨卿炫 赫一时者，不知湮没多少，而诸匠之名，顾得不朽”。(三)雅集文会 明代吴中文士雅集结友之风甚盛，高启、徐贲、宋克等“北郭十友”，文微明父子与袁表等的“闻德 斋”客会，文徵明、陈淳等“东庄十友”等。园林是 文人进行“文字饮”的主要场所。王鏊晚年在怡老 园园中日与沈石田、吴文英、杨仪部结文酒诗社，文徵明、祝枝山、唐伯虎等人也经常在园中写诗论 文，前后长达 1 4 年。东山壑舟园，据王鏊在园记中 所说，名流一时云集，歌诗作绘，酬唱不绝。沈周 魏园雅集图 记录了成化五年(1 4 6 9)魏昌与刘珏、沈周、陈述、祝颢、周鼎、沈侗轩等会饮酬唱的动 人一幕。聚会的茅草亭位于峻拔的山脚下，宾客皆 席地而坐，山石苍润。图后有主人魏昌的跋语和六 位客人的题诗。其中祝颢诗云：“城市多喧隘，幽 人自结庐悠悠清世界，何必上公车。”清高 自 赏，邈然世外。每士人相聚，迎宾待客，必以烹茶，举行茶宴、茶会、茶集，品茗清谈，吟诗联句，茶诗、茶词、茶 画，佳作迭出。明代文士们喜欢“茶寮”式的饮茶方式。“茶寮”是明代文人于书斋外所设的“侧室”，或称之为“专 室”式“茶寮”。教童子专主茶役，以供长 日清谈，寒宵兀坐。亦有在游舫上进行“茶寮”式的饮茶。长物志 卷十二专述燃香煮茶之道，书中说：“第焚煮有法，必贞夫韵士乃能究心耳。”惟“贞夫 韵士”方能得“香茗”之真谛。弹琴也为文人雅集活动的重要内容。在古琴审 美情趣上，文人推崇 老子 “淡兮其无味”的音乐 风格和“大音希声”无声之乐的永恒之美，“澹”者，“使听之者游思缥缈，娱乐之心，不知何去”2 4 4 7 8。9 5 维普资讯 http:/“所谓希者，至静之极，通乎杳渺，出有入无，而游 神于羲皇之上者也”，这正是园林追求的景外 情和物外韵，达到 庄子 “心斋”、“坐忘”的自由 审美境界。明代园林都置有古琴。留园书房揖峰轩，轩南 奇峰、松、竹，北窗外花木树石，西窗下置有古琴 一架，石峰迎窗而立。轩内挂有四季花鸟小挂屏、大理石大挂屏，中间一石中如有一老者，题款“仁 者寿”，两旁石上书联：“商彝夏鼎精神，汉柏秦松 骨气。”下有写着陶渊明 归去来兮辞 全文的七块 大理石，创造出深山抚琴、众山皆响的艺术氛围。小结 明代的苏州园林，清旷开朗，苔痕上阶，草色 入帘，野趣盎然，既有优美的生态环境，又有精雅 的人文环境，“琴棋书画诗酒花”，乃文人的日常文 化活动，体现了最高最优雅的生存智慧。明代苏州园林都以隐逸为主题，士人向往风 雅，标榜风骨，许多士人能恪守“士道”，坚持气节，耻与尘俗俯仰。明清之交的残酷现实，考验着士人 夷夏大防的心理承受力，忠臣英烈远甚于前朝各 代。清史稿 遗逸传 说：“遗臣逸士犹不惜九死 一生以图再造，及事不成，虽浮海入山，而回天之 志终不少衰。迄于国亡已数十年，呼号奔走，逐坠 日以终其身，至老死不变，何其壮欤!”被迫出仕者如明末吴伟业，不愿仕清但最终 却还是违心地去当了国子监祭酒，成了两截人”，丧失士大夫的立身之本，愧疚不已，临死还不忘反 省：“忍死偷生廿载余，而今罪孽怎消除?受恩欠 债应填补，总比鸿毛也不如!”真是“贲园花木娄 江水，天荒地老悲风起。千秋哀怨托骚人，一代兴 亡入诗史”2 5。曾为东林党魁、清流领袖的钱谦 益，于清顺治二年(1 6 4 5)降清仕清，但又和南明 政权的抗清力量暗中联系，忍受着灵与肉激烈搏斗 的煎熬。总之，明代吴地文人为“精神创造的环境”中，蕴涵着中华民族优雅的生存智慧，但也潜藏着文人 的现实悲哀、无奈和理想，冷藏着爱国的热血，同 样暴露了某些文人心缠机务而虚述人外的虚伪，或“雅到俗不可耐”，或患有精神上的软骨病。参考文献：1 黑格尔 美学：第3 卷(上)M 朱光潜译 北京：商务印书馆，1 9 8 4 2 王琦 寓圃杂记 M 北京：中华书局。1 9 8 4 3 杨维祯 金处士歌 M，铁崖古乐府：卷6 台北：商务印书馆影印文渊阁 四库全书 本，第 1 2 2 2 册，1 9 8 6 4 俞弁 山 樵暇语：卷9 M 北京：商务印书馆影印本 5 张廷玉等 明史-顾德辉传 M 北京：中华书局，1 9 8 7 6 高启 池 上雁 M 大全集 台北：商务印书馆影印文渊阁 四库全书 本，第 1 2 3 0 册，1 9 8 6 7 王鏊 资善大夫礼部尚书兼翰林院 学士赠太子太保谥文定吴公神道碑 M，震泽集：卷 2 2 台北：商务印书馆影印文渊阁 四库全书 本，第 1 2 5 6 册，1 9 8 6 8 张廷玉等 明史 王鏊传 M 北京：中华书局，1 9 8 7 9 王鏊 己巳五月东归三首(二)M，震泽集：卷5 台北：商务 印书馆影印文渊阁 四库全书 本，1 9 8 6 1 O 王鏊 游穹窿山 M，震泽集：卷8 台北：商务印书馆影印文渊阁 四库全 书 本，1 9 8 6 1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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