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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教我写作文”第八课：
看上去很美
——谈作文题目的创设
四川外国语大学附属外国语学校 兰勇
2011年，好些省市的中考作文题目都用了《那一刻，我的世界春暖花开》。题目如此多娇，引无数师生竞“下水”，欲与海子试“比美”。
但它只是看上去很美，写，并非美差，读，也罕见美文：

那一刻，我的世界春暖花开
王孟琪
薄雾。
砭骨的寒风翻卷着满地的落叶，我独自一人在宁静的街道上飞奔，喷着白烟，显得格外突兀。风从袖口鱼贯而入，我感觉四肢像黄叶飘尽的枯树。
十二月的阳光怎么也打不起精神，原本苍翠欲滴的绿色也渐渐被枯黄掩埋。
迟到了！怎么办……我的心脏疾速地跃动着，仿佛要弹射出来。
“报……报告！”特别像气压不足的皮球。
体育老师瞥了我一眼，宣布：“今天测400米，请同学们做好准备……”
我一愣，忍不住倒吸了口寒气，习惯地将视线移向熟悉的方位，去寻找到那个以往能给我慰安的身影。
那人却心不在焉。
紧咬下唇，握紧拳头，我也无法抑制身体的颤抖。
“预备……跑！”
我心一横，跌跌撞撞地斜了出去，艰难地挂在前队的尾部，像极了这个季节树上摘剩的柑橘，随时可能落地。肺像积满了灰尘的排风扇，急促地扇动，也只能挤进挤出丝丝缕缕的气息。渐渐地，我的视野迷离起来，眼前是两旁晃动的树影和绿荫里眩目的白色座椅。
秒表“滴滴”的行走，在心中扩音为轰轰的雷鸣。滚圆的汗珠缀满了前额，碰撞后汇成条条细流。
双腿渐渐地不听使唤了，像是乏力的双桨。
倏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我身边掠去，是她！——昨日与我发生不愉快的朋友……耻辱与嫉妒在我胸间野草一样疯长。
风肆意地扑打着脸，火辣辣的，握紧的拳头也散开了，我打起了寒战，有种独自漂洋过海的悲壮。
我开始闪躲别人的目光，腿像久未润滑的生锈钟摆，一转比一转滞缓，随时都可能要停摆。但又怕别人的鄙夷，只能那么笨拙地硬撑着。
“喂！你还在干嘛？我在这儿呢！”抬头，是她！在终点线上招摇，像极了康河柔波里的水草。
我习惯性地笑了，空气灌入口中，有点呛，像极了涡轮增压，冰冷的风化作阵阵动力，驱我向前。
当我看到那明晃晃的白线时，一米阳光在心里轰然绽放成万道霞光，每一个细胞都在体内喧腾。
那一刻，死气沉沉的空气荡漾开来，我的世界春暖花开……

那一刻，我的世界春暖花开
李灵鸥
醒来，已是下午三点，浓睡未消残梦。听见火车还在轰隆、轰隆地开着，人声湮没其中，偶尔窜出来一二，像极了荒原上离群走失的小兽。那毛糙混浊的声波挤进耳朵，如苍蝇念经般聒噪。官能退化了——声音模糊不清，空气不对劲了——浑浑噩噩，恍若隔世。
这条巨大的钢铁毛虫已经用同一节奏从重庆长跑到了青海，终点是拉萨。高原反应让我胸闷气短，说痛也不痛，但着实折磨人。照大人说的方法睡了一觉，精神反倒更加不济。肺干燥得像这个深秋时节高原上的毛草，一点就能着。我感觉“大限”将至。
这次西藏之旅本是在父母“威逼利诱”下成行的，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发往西伯利亚的囚车的罪犯。因为瞌睡而处于报废状态的大脑，以及因缺氧而痛不欲生的肺——人最重要的俩器官都萎靡不振，几近停工歇业，我的心情坠到了谷底。
支起身子，瞧了瞧底下的人：有的在嗑瓜子，碎壳把地面的心绪都弄乱了；有的在窗边泥塑木雕般眺望，风景亦是千篇一律、一成不变；有的坐成一圈在玩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的扑克······
时间停滞了，像有着粗糙船底的大船在冰原上蜿蜒摸索。我迫切地想逃离，想大口、大口地吞吐车外的新鲜空气，然后一张机票飞回重庆。
面对现实吧！百无聊赖，我翻开了《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带着生锈得咯吱作响的脑袋，迟钝地爬过了一页又一页，这是一个深奥难懂却美丽非常的故事。我边读边想，曹文轩的《根鸟》是不是抄袭了此书。
渐渐，心无旁骛，浸入了一片灿烂之湖，一片白丁香，朦朦胧胧。
跟着主人公去寻找他的梦中之地，经历了一个个奇幻又神秘的传奇，故事在隐喻中完结了。艰涩的文字把我的每一根神经揉搓得像泡了温泉一样发烫，以致故事戛然而止时，脑海里一片光亮的空白。
窗外，景色已骤变，应是进入了西藏，粗犷的山脉在辽阔的高原上肆意腾跃，久违的阳光将巨大的山石骨架、纹理映照得阴影分明、色彩斑斓——那是大地的脊梁。
回望旅途，先是漫长的、乏味的沉寂，终等来了这等雄伟壮丽；书中的少年，经历万苦千辛，终觅到了他的人生“瑰丽”。为何我闷闷不乐，而他却是希望蓬勃呢？
那一刻，阳光普照秋日的西藏大地，我的世界春暖花开。

各位，两位小作者的文笔如何？
肯定是一个字：好！
各位，你对文章的总体感觉又如何？还是不是毫不犹豫的一个“好”字呢？
我想：至多能说：不错！
为何？
我觉得问题不是出自学生，而是出在题目本身。
此题的灵感来源，是海子那首名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确是一首好诗，确实是一个好题，所以就直接被移作了中、高考作文题目。
但我要说，这并非高明之举。
“那一刻”是时间限定，是动情一刻，难忘一瞬，有追忆性质；“我的世界”，规定了对象，“春暖花开”，设定了情感基调，“我的世界春暖花开”，有“突转”性质。
“回忆”与“突转”文题是潜在的圈囿，无法突破，也不可逾越。回忆固然能拉长景深，增加文章的韵味；但“突转”呢？试想阅卷老师见到第一份时，欣喜！第二份，尚喜！第三份，无喜！第N份呢？
你要说，“那一刻”不仅仅是某个时间点，它也可以是历史长河中的某一段。但“我”可不可以指代一类人或一代人呢？遗憾：不能！“我”无法扩容为“我们”，所以“那一刻”宽大外延是无法产生效能的。
“那一刻，我的世界春暖花开”，就是那一刻，我觉得我所处的世界是那么的温馨、美好。命题人一番美意，但作为接受者的学生是否能顺利领受呢？
“春暖花开”出自明·朱国祯《涌幢小品·南内》：“春暖花开命中贵陪内阁儒臣宴赏。” 意为春天气候温暖，百花盛开，景色优美。指游览、观赏的大好时机，常用来比喻良好的时机，美好的时光。
“春暖花开”，虽常用的是比喻义，表达的是心理，却有最隐晦的季节限定。试想在繁花似锦的春天，“春暖花开”，这不是“多此一词”吗？假如在烈日炎炎的夏季，“春暖花开”，这岂不是异想天开？设若在黄叶飘飘的深秋，“春暖花开”，这不是匪夷所思吗？似乎唯有冰天雪地、天寒地冻的严冬是最恰当的搭配。
如何营造与题目比喻义相谐调的自然环境，是写作此类文的关键，也是此文最大的瓶颈。
所以它看上去“很美”，实则很“毒”。
另有一个题目《我们与 同行》，看上去也很美，实则也很“刁
提示语：十五六岁，正值花季。我们率真，我们自信，我们积极进取，我们充满希望。在与亲人、同学、老师的交往中，在获取知识、参加活动的过程中，我们开始明白，生活中有成功，也有挫折，有欢乐，也有忧伤。我们学会了理解与分享，懂得了感恩和担当······在这个年龄，我们正书写着自己的人生篇章。
有的同学一下子就将“我们”偷换成了“我”，偏到了一边。要么因为无意，要么出于无奈。
即使对准了方向，也难成美文，看看同学们的拟题就知道了：
一类：《我们与爸爸（妈妈、爷爷······）同行》
同学在提示语所划定的圆圈内打转，但他们不明白：“我们”大都是独生子女，怎么可能都有一个姓毕的姥爷呢？聪明的，看出来了吧，“同行”的不能是普通人物，他须具有典型性，他们要么是孔孟、李杜、陶渊明、苏东坡这样的圣贤先哲，要么是迈克尔·杰克逊、周杰伦、雷锋、张海迪之辈的时代精英，唯有他们才既影响你，又熏陶我，还能波及其他。但亲爱的，你能从“亲人”中突围吗？
二类：《我们与成功（挫折、欢乐、忧伤······）同行》
这些“同行”的对象是一种情绪、一种人生状态，太过抽象，写作时一定要落地生根，才能发芽、长枝、开花、结果。你明白吗？仅题目就需抛光、贴膜、打蜡，才能容光焕发、光彩照人。但可怜的，你能从这“太空”里返航吗？
“同行”，相处、相伴、相长、相扰、相左之意，“我们”与同行对象的关系是文章的重点，必须阐明。
对初中生来说，这些都只是漂亮的骨头，难啃、也难享其美味。
只有一篇文章让我十分满意：
我们与自己的灵魂同行
璇
快，无疑是现代生活的代名词。因为上班要快，所以道路越来越多，尾气越来越多，事故越来越多，森林和闲适越来越少；因为吃饭要快，所以速食越来越多，添加剂越来越多，垃圾越来越多，健康和团圆越来越少；因为教育要快，所以科目越来越多，补习越来越多，比较越来越多，快乐和天真越来越少；因为出名要快，所以媒体越来越多，炒作越来越多，丑闻越来越多，真实和尊严则越来越少······现代人越来越快，快到不停拥有，不停抛弃，不断知道，不断忘记，而当他们走不动了，戛然而止时，发现自己终是一无所有
加拿大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有一篇有趣的小短文，讲述人们为了快，从步行到奔跑，从轮船到汽车，从火车到飞机仍嫌不够快，只是盲目地奔向自己未知的地方。可据说一个人灵魂的速度只及得上一个人走路的速度，他们被我们落在了后面，四处流浪，紧紧追赶，却永远也追不上——速度太慢！
我们之所以走得这么快，原来是我们丢失了灵魂的重量。
难道不是吗？无论是睿智的老者，忙碌的中年人，矫情的少男少女还是天真的孩童都会感叹、悲伤、疑惑于满眼的行尸走肉，满眼的因太快而丢下了灵魂的麻木面孔。
物以稀为贵吧！
慢，因为它稀缺成为了最诱人的宣传语：
某某风景区：能让您的身心真正慢下来的地方！
某某咖啡厅：一个下午的悠闲时光！
这些文字被飞快地打印成数以万计的传单，配以精美的图片，张贴于人来人往的闹市，喷涂于风驰电掣的汽车，发放给行色匆匆的过客，迎来一拨又一拨来了就走，走后又带来其他来了就走的人的顾客，换来飞快进入又迅速离开钱袋的钞票······
人们都纷纷感叹：真是个闲适的好地方！
想起了我最喜欢的漫画家——朱德庸。获得了大奖，他并不未去领奖，而让友人代读获奖感言：这是一个所有人都很快的社会，我却仍坚持自己的节奏慢慢地走。正是因为我现在还在慢慢地走，所以今天来不及到来领奖。
我想构思一本漫画五年，画完它再五年的朱德庸一定是与他的灵魂同行的吧！因为他善待了他的灵魂，所以灵魂赠于了他不老的童心：敏锐的观察力，不竭的创作灵感和可贵的满足感。
慢一点，我们会发现之前一晃而过、根本没有机会看清的美丽；慢一点，我们会想透之前纠缠不清，越想快速解决越麻烦的事情；慢一点，我们会感悟之前飞快遗忘，没有时间细细咀嚼的真情。
慢一点，让你的身体等等你疲惫不堪的灵魂。
让我们，与自己的灵魂同行！

此文最大的亮点即在于作者对同行对象的选择：“灵魂”，它有共同性，每个人都有，可以照应“我们”；它有共生性，如影随形，灵魂当与我们终生相守；它有思辨性，如果一个人不能与自己的灵魂同行，这意味着什么呢？

但，能有如此高明的选择、深入的思考的学生又有几多呢？
其实，对于《提篮春光去看母亲》《倾听生命拔节的声音》《如星子划过夜空》《一朵美丽的浪花》······这类美得一塌糊涂的题目，学生都只能慨叹“道阻且长”，“道阻且跻”，“道阻且右”，只能默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无法“钟鼓乐之”，也无法“琴瑟友之”。
我认为湛江的“总有离开的时候”、福建三明的“假如我有 ”或“我的收藏”、桂林的“我的 老师”、哈尔滨的“让我怦然心动的一句话”、新疆建设兵团的“ 的感觉，真好”、河南的“怀念 的日子”、广西百色的“ 也是一种享受”这一类紧贴学生生活、紧扣学生心门，容易擦出灵感火花的题目才是学生喜闻乐见的美题目。
“学生教我写作文”的要义之一即研究学生的写作，以消弭审题障碍、剥离素材圈囿、清除立意预设，最终命制出能引导学生悉心关注生活，诱导学生仔细咀嚼生活，启发学生认真思考生活，激发学生自由表达生活的“真美”之题。简单地讲：好的题目不仅要看上去很美，而且写起来也要“美滋滋”，写出的作品更要“爽歪歪”。唯如此，写作才是“乐陶陶”的创造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