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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中的《边城》
09021204张丽筱
“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小溪流下去，绕山岨流，约三里便汇入茶峒的大河……小溪宽约二十丈，河床为大片石头作成。静静的水即或深
到一篙不能落底，却依然清澈透明，河中游鱼来去皆可以计数……”诗一般的文字，静静流淌在《边城》的每一个角落。它就像一幅泼墨的山水画，宁静而淡雅，美丽而忧伤，任谁都不愿意去破坏这份美好。
是的，《边城》里的世界美得让人感到不真实，它美丽而又梦幻，但它却又是让人觉得是切切实实存在的。它的美，在于湘西世界那精致幽静的风景美，在于世外桃源里风俗人情美，更在于“一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的人性美。

《边城》描绘了作者沈从文记忆中的，理想世界中的美丽湘西。太阳升起，溪边小船开渡，夕阳西沉，小船收渡，一个质朴而又清新的世界，隽永的文字里弥漫着特有的浓郁山村气息。“茶峒地方凭水依山筑城，近山一面，城墙俨然如一条长蛇，缘山爬去。临水一面则在城外河边留出余地设码头，湾泊小小蓬船……”，“房子莫不设有吊脚楼”，“若溯流而上，则三丈五丈的深潭皆清澈见底，深潭为白石所映照……水中游鱼来去，全如浮在空气里……”这些富有地方色彩的景物，自然而美丽，优美如画，让人如入梦境，给人美的享受。在这个近乎世外桃源的乡村社会里，我们看到“青年男女对歌倾吐爱情，端午赛龙船，中秋夜舞龙，捉鸭子，耍狮子，放烟火，小小的山城沉浸在一片欢乐之中”，湘西独特的地方风习尽情展现。在《边城》中，古朴淳厚的民风，人与人之间的真诚和睦，质朴和善良，让任何剑拨弩张都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沈从文是一位高明的风俗画家，他将《边城》建构成一个诗意的牧歌世界，一种美好而自然的人性成为其中出彩的部分。沈从文认为“一个伟大作品，总是表现人性最真切的欲望！”并称自己创作的神庙里“供奉的是‘人性’”。所以，在《边城》里，没有一个人物不是善良而美好的。
在作品中，邻里间总是互相关爱。掌水码头的顺顺，“这个大方洒脱的人，事业虽十分顺手，却因喜欢交朋友，慷慨而又能济人之急……明白出门人的甘苦，理解失意人的心情，故凡因船只失事破产的船家，过路退伍兵士……莫不尽力帮助”。他身上处处体现了宽阔豪爽的胸怀、仗义疏财的仁义之心、光明磊落的品德。老船夫渡船不收分文，实在拗不过，收一点小钱，抓一把上好的烟给路人，不沾一点小便宜。商铺商人也是大方实在做生意，没有一点奸诈。这样淳朴的民风下，“便是妓女，也永远那么浑厚”。因而年迈的老船夫和年幼的翠翠也能够在这里平静地生活。作为弱势群体，一块小地，一条渡船，只有淳朴的思想和世界，才能够让他们快乐安定地活着。
而天保和傩送对翠翠的爱，深刻而真诚，他们对爱情忠贞坚持，能够抛弃地位钱财，宁愿为爱选择那小小的渡船，放弃崭新的碾坊。大老对弟弟说“二老，你倒好，作了团总女婿，有座碾坊；我呢，若把事情弄好了，我应当接那个老的手来划渡船了，我喜欢这个事情……”却不想二老也心属翠翠，他说“大老，相信我，这是真事。我早就那么打算到了。家中不答应，那边若答应了，我真准备去弄渡船的！”他们爱翠翠，但当自己的幸福与别人发生矛盾时，他们也是通过正当手段来竞争的。无论是车路还是马路，各凭本事，不带有一点点耍诈，输了的大老毅然退出竞争，而当大老落水回不来时，弟弟也断然放下了爱情，离开翠翠。显然，爱情和亲情都是让人感到美好而为之动容的。
老船夫是作者极力刻画的一个人物，在他身上保留了劳动人民的一切美好品质。他虽然清贫，却不贪便宜，为人渡船一生，却不图一点回报。对女儿怀有愧疚的他，独立抚养孙女翠翠，让她在疼爱中健康成长。当翠翠长大后，老船夫又为了翠翠的幸福竭尽全力忙碌于翠翠、天保、傩送、顺顺和杨马兵之间。然而最终因为他而产生的一些误会，酿成了翠翠和傩送之间的悲剧，老船夫在愧疚和无奈中随着大雨的夜晚而离开人世。老船夫是勤劳善良、忠于本分、淳厚朴实的劳动人民的化身，他身上充满着中华民族流传悠久的人性美。
《边城》的人性美，在翠翠身上更是熠熠闪光。翠翠就像上天派来的精灵，他天真善良，活泼淳朴，具有大自然赋予的活力。“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黒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长养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这样一种天真烂漫的童真美以及从爷爷那里继承来的勤劳善良、乐于助人、不贪图富贵等等美好品质，处处吸引着读者，自然也吸引着作品中的天保和傩送。翠翠长大了，对爱情向往又有担忧。当她遇到傩送，朦胧的爱情在心中萌发，但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但当别人“无意中提到什么”时，她会脸红。祖父试探地问她“你试告我，愿意哪一个”时，她也立刻把话题岔开，掩饰内心，少女的纯情羞涩自然流露。从她身上，我们看到少女对美好爱情的渴望和追求，如此自然、纯洁又真挚。在最后，她痴情等待着情人，不管他何时回来，不管能不能回来。翠翠人性的光华，在对爱情理想的探寻和坚守中显得分外娇艳灿烂。
然而，在《边城》诗意的牧歌世界里，一股淡淡的哀伤弥漫在上空。当美好的画卷展开，我们总是无法忽略一点点哀伤带来的冲击。太美好的事总会让人觉得有点不真切，于是，为了“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作者让“个人应得一份哀乐”，所以，《边城》也是哀伤的。
初读《边城》，总觉得那么美好的世界，似乎可以把内心一切杂絮都融化了，只剩下那个世外桃源，一直将美好延续下去，故而无法接受那样悲伤的结局。总认为，在渡船、情歌、简单淳朴的生活中，应该成就一份单纯美好的小幸福。但当细细品读之后，又觉得那一直在心头徘徊不去的哀伤，才应该是作品真正的归宿，因为这样的悲剧才能更加展现人性的美好。
在作者笔下，翠翠给我们的印象是那个风日里长大，眸子清亮，天真活泼，善良乖巧的小姑娘形象。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美好的生命却得不到应有的爱情。爷爷、天保、傩送，深爱他的三个人却在最后都离她而去，让她孤零零守着渡船，等着那个“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的人。爷爷对翠翠的疼爱，让爷爷决定让翠翠自己决定要嫁的对象。可是翠翠的天真、单纯、腼腆、让她不知道怎样去理解爱、表达爱，她始终在懵懂的爱情世界里不知所措。这也使得翠翠在爷爷、天保、傩送三人煞费苦心安排“车路”、“马路”竞争时，完全没有反应。她接收不到傩送爱的信息，也无法表达出自己的想法，爱情悲剧就是在这样一次次的误会和错过中产生。在爱与被爱之中，翠翠尝到了幸福与痛苦所酝的生活之酿。
爷爷因为对女儿的愧疚，因而对翠翠的婚事格外慎重。随着翠翠不断长大，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爷爷急切希望翠翠早日成家美满幸福，了去他那件心事。船总两位儿子都对翠翠心仪，爷爷便给他们指“车路”和“马路”。可结果却搞错了对象，之后又绕来绕去，不把话说清楚，一会儿对翠翠讲“假若那个人还有个兄弟，想走马路，为你来唱歌，向你攀交情，你将怎么说？”使得本来就懵懂的翠翠更搞不清那将她浮起来的美妙歌声来自哪个。一会儿又对傩送说“听人说那碾坊将来是归你的！归了你，派我去守碾子，行不行？”完全相反的表达让傩送也不知如何是好。爷爷对翠翠的爱毋庸置疑，但因他的一些不当，造成的一些误会，让翠翠失去了幸福，人性下的悲剧更让人感伤，而爷爷也在愧疚中死去。老人良好的愿望与残酷的现实终究不能相称，不能不说是悲剧的。
天保对翠翠一见钟情，他的爱是坦率而直白，当他得知弟弟也爱上翠翠后，尽管已走了“车路”的他，还想走“马路”，为翠翠唱三年六个月的歌以博得翠翠的芳心，在明知必然败在二老手下时，选择离开，不料意外落水死亡。傩送本来对于翠翠的爱充满了自信，认为翠翠对自己早已心有所倾，但面对好事的老船夫捉摸不透，由自信转为疑惑，当面对似乎造成哥哥死亡的老船夫时，傩送更是难以接受。对翠翠的爱而不能实现，对亲人的爱而不能忘怀，选择远离就成了傩送似乎唯一的选择。二老带着内心的忧伤与思念，带着他对翠翠的爱与对大老的爱远走他乡了，恩与怨的矛盾交织，让幸福变得遥远。
在《边城》里，作者笔下的人物虽然都是那么善良，但他们本身却含有悲剧的成分。惟其善良，我们才更易于感到悲哀的分量。这种悲哀，不仅仅只是随着情节的演进，更来自于人物本身的气质。虽然我们不愿打破这个世外桃源，但现实却又不断冲击着它，于是诗意的爱情与势利婚姻的冲突，人物关系上的误会冲突让这样美好的氛围下也产生了悲剧。
汪曾祺曾称“《边城》的生活是真实的，同时又是理想化了的，这是一种理想化的现实”。沈从文的作品中玻璃般透明的境地，带给人恒定而久远的感动。他让人们相信纯真的力量，一切污秽丑陋都可以被消融。同时在朴实中又隐藏着悲痛和深沉，诉说着悲凉与不平，所以它是浪漫的，又是现实的。
《边城》中，作者故意淡化情节，以清淡的散文笔调去抒写自然美。它没有复杂的故事情节，在诗画的创作中，矛盾在其中也被消减。故事情节成为了一个框架，在框架之内主要写的还是风俗人情。如酉水岸边的吊脚楼，茶峒的码头、绳渡等，都做了细致的描绘，精心勾画出一幅湘西风景图和风俗画。加上作者在描写时喜欢用一种温柔的笔调，创造出独特的审美意境，酿就了小说清新、淡远的牧歌情调。这种牧歌情调是对应于其理想的人性形式的。作者深知理想的人生形式只能存在于“理想”之中，现实中这种朴素的人性美正在日渐泯灭，因此在歌唱这些牧歌的同时，又有一丝沉郁、一缕隐痛、一点伤感。
创作主体情感的投入，追求小说的抒情性，是沈从文小说的特色。《边城》将人物和环境都作了理想化的处理，可以看出作者主观理想的张扬。为了强化抒情性，他还善用象征。白塔的倒塌和重修分别象征着古老湘西的终结和新人际关系的重造，而翠翠的爱情波折和无望等待就成了人类生存处境的象征。水在作品中充满着象征意义，对翠翠来说，它是犹豫的象征，对大老二老来说是生命的象征。清清的河水，在这里是快乐的源泉，带来快意，例如端午赛龙舟，河中捉鸭子；变化无常的水，成为毁灭性的深渊，带走了人的生命。
丰富多样的结构体式，古朴简约的语言风格，《边城》在语言方面的取得巨大成功。作品语言具有独特风貌，“格调古朴，句式简峭，主干凸出，少夸饰，不铺张，单纯而又厚实，朴讷却又传神”。面的渲染与点的凸现、故事的推进与情感的浓化、画面的组接与意境的转换以及对朴拙的古语和流利水上语言的使用，这些共同推进了《边城》走向完美和谐的艺术境界。
《边城》是沈从文浓郁的怀乡情节的艺术结晶，也是支撑他所构筑的湘西世界的坚实柱石。它寄托了作者对纯朴乡土人情的留恋，对现代文明的排斥和反叛。边城土地上没有以强凌弱的现象，没有尔虞我诈的明争暗斗，充满了浪漫气息，青年那女完全可以抛开门当户对的世俗观念，人们和睦相处，没有等级的区别。这里不受到文明的污染，这样的乡土是作者做眷恋和想保护的。然而这一切，现实又不能不来干涉，翠翠在顺顺家看船时，周围人评论傩送的爱情。有人认为碾坊更好，有人认为渡船更好。“碾坊陪嫁”这件事，与边城传统的重义轻利的淳朴民风是截然相反的，唯实唯利的价值观念悄然进入到边城。傩送在回答父亲顺顺的问题时，说：“爸爸，你以为这事为你，家中多座碾坊多个人，你就可以快活，你就答应了。若果为的是我，我要好好去想一下，过些日子再说吧。我尚不知道我应得座碾坊，还应得一只渡船；因为我名里或许只许我撑个渡船！”在雷雨交加的夜晚，古老的渡船被大水冲走，白塔坍倒，爷爷死了，苗族的古老历史也中断了。现代性对翠翠的生活冲击太大，也因为现代性的加入，才导致了大老的死亡和二老的出走。对此，作者让象征苗族传统价值观念的白塔重新修建起来，让翠翠撑着象征古老生活方式的渡船等待着二老，让一切回归到最初的自然和美好。
《边城》里，一切都是那么和谐自然，那么美丽动容。在一首清澈、美丽但又有些哀伤的田园牧歌中，感受心灵的净化与滋养。正如李健吾所说，它“细致，然而决不琐碎；真实，然而绝不教训；风韵，然而绝不弄姿；美丽，然而绝不做作”。《边城》的画卷，值得每一个人细细驻足品味，去感受那份宁静美好，淡泊和忧伤，这就是我眼中的《边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