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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还是赌输
    一家报纸报道说，今年大学生毕业生的工资待遇很低，可能“读书无用论”要抬头。于是，大家一片讨论，有赞成有反对，说什么的都有，所以我也来凑个热闹。
    争论不清的原因是对“读书”的理解。“读书”其实有两个概念，一个是指求知的行为，或者说是学习人生必要知识和新知识的行为方式。在这个“读书”的概念下，谁也不会说“读书无用”，读书肯定是每一个人成长过程所必需的，读书当然是有用的。
    “读书”的另一个概念是指所读的具体的书，比如物理书、化学书、计算机书、管理书等等。在这个概念下，读书是否有用确实值得怀疑，原因就在于这些具体的书是否有用，是否值得一读。
    虽然有“读书无用论”的声音，但是丝毫不影响全体中国人对于读书，尤其对下一代读书的热情和重视，这个现象说明读书不仅有用而且必要。另一方面，虽然全社会都很重视读书，但是，在校学生不好好读书，甚至以不读书为榜样也广受追捧，例如弃学后写小说、玩赛车的韩寒；不让儿子上学，自己教育儿子的郑渊洁。这个现象说明有些具体的书确实一塌糊涂，以至于让一部分人根本不想读，不需要读，不该读。
    两种观点的争论其实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但是，关键的问题在于，为什么会出现不该读、不要读、不想读的书？这个问题需要深入思考一下。这个问题的出现，源自于对于读书社会功能的两种态度。

    中国人几千年来养成的读书态度关键是学会做人，读书的目的是使人高尚、自律，读书的道德目的高于实用目的。因此，传统读书活动所读的书也被要求是高尚的书，催人上进的书，从而在读书的最终目的和所读的具体书籍上，一般不会产生矛盾，所以，几千年来，中国人从来没有“读书无用”的根本性结论，有的只是“读某些书无用”的具体判断。在中国传统社会，人们也需要学习某些专门的知识，例如当年建设北京皇宫的“样式雷”，例如《九章算术》，但是，当年的中国人明显将此类具体的实用类知识作为次要的知识，在学习活动中，此类知识的地位较低，很多都属于师徒传授，属于混口饭吃的手艺。
    资本主义社会兴起后，发财成为社会的主要动力，读书的目的也随之改变。学习实用类知识的重要性大大提高，道德教育的重要性下降。中国古代，一个读书人如果没能进入上层社会，还可以在家种地，所谓诗书耕读，模范乡里。而以实用知识为目的的教育，毕业后能否找到好工作成为主要的衡量标志。读书从中国传统社会的培养人的素质，更多地变成今后立足社会的投资。如果这种投资行为最终失败，读书就等于是“赌输”。
    这两种读书态度的转变，导致一系列的变化，其中之一就是学校。
    以道德培养为目的的教育，一般不会对学校有经济利润的要求，学校被称为“一片净土”，学生也被视为“天之骄子”，未来的国家栋梁之材。以实用知识为目的的教育，追求经济利益的动机占据上风，学校是开放的，学生是自由的，对于教育成果承担最终责任的是学生本人，而非学校。中国目前的状况是，学校在这两种态度中游移不定，既想保持“一片净土”，又想赚钱发财，所以近几年来，学校令人不满。
    另一个变化就是教师。以道德为目的的教育，对于教师也有很高的要求，“为人师表”既是教师的自律，也是社会的监督。“师道尊严”保证了教师的崇高地位，但是，并不是任何人都能随便获得此种尊敬的。孔子作为中国最伟大的教育家，用今天的标准来说，他的教育应该属于大学或者研究生教育。孔子的教学方式是，与学生吃住在一起，四处游学，共同面对社会现实，共同解决面临的问题。在这种教学活动中，作为教师的孔子从早到晚的一言一行都在学生的眼中，为人师表当然重要以身作则的榜样一点一滴地传给学生。教师穷，学生穷，都不会成为障碍，只有教师的失德才是最大问题。以实用知识为目的的教育，教师只需要在课堂上传授知识就行了，课堂下爱干嘛干嘛，所以，教师剽窃，教师嫖娼，教师猥亵幼女，教师强奸学生，教师与学生的性交易屡屡发生。
    再一个变化就是学生。以道德为目的的教育，学生要有远大的理想，受完教育要回报社会。以实用知识为目的的教育，学生需要对学费负责，学不到实用的手艺，学费就白花了，毕业以后为自己找一个好工作是最直接的教育成果的体现。只要能实现这个目标，在校学习期间，可以谈恋爱，可以同居，可以生小孩。
    读书有用没用最大的问题在于，两种教育态度都体现在当前的教育过程中，很容易导致教学的内容与现实需要的脱节，读书真的就没用了。再加上在两种教育态度的交织下，方向不明，重点不清，教师无所适从，职业素养下降，对自己的业务能力也不求上进，教给学生的东西好多无甚大用，读书自然无用了。如果学生能够在社会上依靠其他非正常手段就能获得好的职业，读书就更没有用了。
    现代大学教育的模式来自西方。而西方最早的大学大多都来自于教会。欧洲中世纪政教合一，教会所主导的教育，最初在道德和知识两个问题上还比较一致。道德就是宗教的规范，知识就是教会许可的知识，毕业后的求职也在教会的管理和范围之中。在这样一种环境下，读书对于某些社会等级是有用的，对于另外一些社会等级则是根本没用的。资本主义革命之后，原属教会严格掌控的道德教育越来越淡化，世俗社会的实用知识教育变成首要内容，教育在商品经济环境中，日益变成一种投资行为。教育本身成为一种商品，读书有用或没用也就变成是受教育者（教育消费者）自己的判断。比方说体育教育能够把一些有运动天赋的人变成体育明星，体育明星都很强壮，但不一定健康。这种教育有用没用只能从个人的角度来判断，至少对于我来说，这种体育教育就没什么用处。
    读书无用论的抬头是社会现实的结果，是教育商品化的结果。只要是一件商品，就完全可以对我有用，对你没用。教育日益商品化的现实严重影响到学校、教师和学生。要改变这种状况，传统的教育理念如何与现实需要相结合，道德教育如何与知识教育相结合，是教育部门必须高度重视的事情。否则，实用知识教育的好处没学到，坏处学到不少，道德教育的弊端没有避免，好处又丢失了，教育真的就会惨不忍睹，读书真的没有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