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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年经典优秀散文汇集++.doc

1、历年经典优秀散文汇集 明朝的古典 远看是鹭鸶的纤足一点。 近了原是一座参差院落,很零丁,泊在水中央。 黑瓦白墙,了无尘泥俗垢,重量像仙那么轻少。 气韵婉约的苏州评弹做了它的背景渲染。 姑苏城外寒山寺,想必与之一衣带水。 这里的水当然是上好的丝绸质地,这院落便是绣在上面的一道轻颦。氤氲在它四周的江南水乡特有的小家碧玉的温润气息,沾衣不湿,吹面不寒,宛若处子体香。 甚至没有倒影,岸更是一个虚无的概念。从没见过水如此少年,少年得不堪舟楫。这院落的主人莫非乘着橹声来去? 这会是那个在俗情中没有俗心的人所筑? 在里面听风听雨听岁月淡淡磨过可是空灵十分?生藓的门扉今世可有人轻叩?

2、 门环上插的长茎荷花又是“采之欲遗谁”? 是否也有一段在水之湄叫做烟雨迷蒙的缥缈情愫? 哦,不是玄奇的意象,却似藏有玄机伏笔,让人如此玄想。像一只背阳的冰凉的小手跳动了每个看到它的人深心早已锈蚀的弦,且此徘徊,不再牵挂自己来的地方。 可远观不可近渎,可以回不可言传。 湿是它的湿,淡是它的淡,冷石它的冷。 正像是一位明朝画家把它画在这里的,弥漫着明朝的古典。诱惑我到《清明上河图》中去寻觅它的准确所在。有像是被一位面容贞静的女子一针一针刺绣上去的,针痕犹在锦上,人却已经逝去。像空气,像婉约的江南丝竹。 它就是以这样的气质,让有心人浅尝。

3、 寂寞是无目的蝙蝠 不是静,是荒芜与空漠。 时间踱着猫步,轻轻蹭过耳膜,蹭过去又蹭过来。纱窗把太阳蚕食成一把散沙,夏季正午的温度在一只知了的嘴里。 山在山那里高着,每茎狗尾草都在无风中自作多情地摇滚;海在海那里蓝着,每只贝壳都用聋了的耳朵自欺欺人地聆听;天在天那里空着,无所事事的云,唤之不来,驱之不去。 一本经书,翻翻它它就死了。 一片落叶,堪堪落在墙外那补锅修伞的过路人肩上。 许多门打开又相继关上,泄露出一绺抓心的音乐,恰恰掐在一个少年纤细的神经上,维特的烦恼

4、应声走下书架。 雨的到来只是一层更深的寂寞,把易安居士溅到绿肥红瘦的宋词上。 还有什么比在日斜时看着自己的影子,被逐渐拉长,横过河岸,直印上对面从未走近过的寺庙斜顶更乏味的事。 我是一尾感冒的鱼,被逼进荒凉的草原。一滴清泪滴下去,指望多少砸出一个涸辙,孰料,“滋”的一声,渗出的是无边无垠的空白。 反正你来不来都一样。 寂寞是一种心境,全然和单身或双身或群居无关,双身也许是双身的寂寞。 寂寞到顶点,心居然会通。 寂寞像口渴,越想它越厉害。 寂寞像无目的蝙蝠,自暗中飞出,又投身另一个黑暗。 醉卧沈园话断肠 暮秋月夜,花落烟收,楼外点点星辰独挂苍穹。凉风乍起,扇动着泛黄的落叶

5、忧伤了落寞的夜。   月明星稀,重拾古卷,怀抱焦尾琴,只身一人穿越尘世的烟云,拂去岁月的尘埃,来到暮色中的沈园,静静的找寻着当年的断云幽梦,呼唤着时过四十三年的梅影芳踪。   漫步在这水雾弥漫、檀香袅袅的沈家园里,万般思绪直涌心头。頻阑轻叙,锦书难托,几多怅恨,几多无奈。唯有在这寂静的暗夜中,横放焦尾琴,手拨一曲《钗头凤》,凭空回首。  随着洒过琴弦的月光,我穿过惊鸿照影的葫芦池,掠过幽深静谧的春波亭,悄然来到沈园的残垣断壁间,望着墙壁间若隐若现的字迹,我的心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我魂牵梦萦的孤鹤轩中。   犹记当年,碧云幽天,春色满园,你我共逢,相遇在那窄径闲池、假山亭台中。你舞动红酥

6、手,轻启白玉杯,痴痴地望着我,想像着我的思绪。而我,碾落风尘,咽泪相和,与伊同杯,相饮甚酣,共醉沈园……  如今,沈园的垂柳还在清风中摇曳着记忆的碎片,仿佛密密的网一般结着我的思绪;沈园的葫芦池仍然映照着那个清雅脱俗的江南女子,仿佛在一缕碧水中向我伸出玲珑的红酥手;沈园的残垣断壁更是见证着那段心酸的往事,诠释着不堪的回味,追忆着满地的沉殇   蓦然回首,伊人已去。美人如锦,早作香尘。玉骨久匿,梦断香销。悲歌伤怀,犹吊遗踪。   踏足于垂杨飘零、花谢花飞的城南小院,只为从这遗落在寂寞深处点点梧桐间找回那缕千山万水共度的誓言;徘徊在小桥流水、惊鸿照影的葫芦池旁,只想从这萦绕在梦魂归处绿柳雅意

7、间唤回那丝永不消散、已然定格的香魂,徜徉于愁思无际、寒星万点的午夜,只欲从这残留在深幌幽处的缥缈烟云间看一眼你那旧时的容颜,和一杯相思的黄藤酒。   夜已阑珊,秋水无痕。残壁醉提,潸然泪下。迷蒙在这空锁清秋的深深院里,只为远离红尘的喧嚣,聆听寂寞的忧伤,吟哦悲拗的情怀,借流年的碎影,抖落满城的春色,诉说尘封往昔,陪伴孤寂的灵魂,共醉于秋风渭水的沈园……    致一千年过后的你(王开林) 一千年的长度相当于一条河流的长度,起始两点之间,我们只能遥望而不能相遇。命定在此时,命定在此地,我要写下这篇文章,想象一千年过后,你能读到它,也认定你是我从无一面之缘的隔世知己。读它吧,用你的眼睛,用你

8、的灵智,但愿你不会将它视为一篇写于二十世纪末某个风雪之夜的“古文”,你要感知到一颗搏跳了千年的心犹然未死。   我从未奢望过你将是异代的红颜知己。苏联女诗人茨维塔耶娃有一首名作,题为《致一百年过后的你》,她在诗中大胆地想象,会有一位手持玫瑰的英俊男子去寻谒她的墓地,那是太凄美太浪漫的念头,一个再典型不过的女诗人的念头。   我手中玫瑰纷纷凋谢了,但内心的情意并未枯竭,真正的爱岂是望秋而陨的木叶?它是深藏于窖底的芳醇,虽逾千岁,漱齿尤香。     我在高山之巅,万年的积雪之上,巍巍然,苍苍然,皑皑然,如一棵子遗的古树,枝柯上挂着朝云的白手绢,晚霞的金丝带,空廓辽远的天地间,只有星星的宝殿和

9、日月的行宫。谁说"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那长柄的杓就在我手中,我醉,天人亦醉,报晓的公鸡也忘了鸣喔。人生短暂,如此短暂的人生,能够有多少欢乐?一入烂柯山,世上已千年,哪是沧海?哪是桑田?只见白发三千丈,红颜一瞬间。在这绝世离尘之处,李太白的《悲歌行》仍然隐约可闻。   悲来乎,悲来乎,天虽长,地虽久,金玉满堂应不守。富贵百年能几何?死生一度人皆有……     杜甫诗中多见泪,李白诗中多见酒。诗人,你要御风而去,入广漠之野,乌有之乡,然而,既没有天梯,又没有羽翼,多少挂碍,多少牵绊,不得已让人世留住了骸骨,留住了坟墓,留住了诗歌,又岂能留住那无以羁縻的一缕魂魄?   我在高山之巅,万年

10、的积雪之上,横笛一曲,吹落五千年的血色梅花,我是迈绝古今的剑客,视人间丑类为蛇鼠蝼蚁,不堪一击,不值一哂。   这柄龙吟之剑,采自一万年的铁石,炼于一万年的洪炉,经过一万年的锻造,淬于一万年的雪水而成,谁敢引颈以试其刃?   在历史的大剧院里,正上演最揪心的一幕又一幕。   是我,图穷匕首见,血溅秦廷;   仍是我,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一击不中,再击不中,并非我真的疏于技艺,失于一念之仁,实为天命不可逆。对此,我无话可说。   我在高山之巅,心中的积雪更厚。我是大孤独者,如这柄旷世无俦的宝剑,不再饥渴,不再愤怒,只沉静地怀想昔日的荣光。它不愿重返人世,就让这万年的寒雪悄寂无

11、声地埋葬它,也埋葬我吧,死于无人知晓的时刻是最快意的时刻。   积雪粹白,谁能痛书一纸?   西风狂悲,我要强求一醉。    我在川上,裁芙蓉以为衣,制芰荷以为裳,至情至性的一江春水呵,你将我带回三千年前《诗经》的首篇,开宗明义:“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莫非我就是那位辗转反侧的多情公子?也是,也不是。说是,我的确来自那水之湄水之垤,三千年前的我,就知涉江采芙蓉,那淑女微微的颔首,就有了千古如斯的风流;说不是,我出生在离风雅颂很远的时代和完全不相邻的地方,那窈窕淑女嫁给了谁?早已无人可知。   我为情而生,生于三千年前,或三千年后,生于北地,或南方,又有什么两样?我渴

12、饮黄河水,饥食江南蕨,仅在一首国风里活着就是幸福而且幸运的,更何况我是活在一百六十篇国风之中!我体验了三千年前最纯美的情爱,这就够我受用至今。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唱着这支歌,我顺流而下,或溯流而上,不畏三千年九万里的道阻且长。   我在逝川之上,范蠡也在逝川之上,桂棹兮兰桨,那击水声笑语声犹然在耳。我们曾在某一时刻擦舷而过,我忘了问他:西子是入宫前好,还是出宫后好?是浣纱时好,还是著锦时好?他会如何作答,像他那样旷世无俦的智者,肯将情人去作越王大钓的香饵吗?他竟会出此下策?   在逝川之上,我就是范蠡,是那解不开的千古之谜。烟波浩渺处,不见扁舟

13、不见西子,只闻愈传愈奇的传奇。   “若有得选择,你最喜欢生活在哪一个朝代?”    “我不曾仔细想过,也许……”   “要少年封侯,你最好是生于大汉,汉武帝好大喜功,远征匈奴,开疆拓土,霍去病十八岁即勇冠三军,荣封为冠军侯,去病固然是少年果毅,肝胆绝人,但也颇颇得益于有一位大将军舅舅--卫青,卫青功烈盖世,则颇颇得益于有一位好姐姐--卫子夫,她是汉武帝宠幸的夫人。卫青早年牧羊,受尽薄待和欺侮,然而,时势造就了他,七击匈奴而为万户侯。”   “历史不尽如此,飞将军李广可谓劳苦功高,大小七十余战,未有封爵,暮年自刭而死。李陵败降,终绝南归之路。汉武帝何等薄情!”   “若为文士,生于

14、大唐,乃为至幸。”   “诗人多半抑郁不得志,例皆饥寒穷蹇,李、杜虽为万代宗师,亦非我所羡。”   “那么,宋朝如何?”   “只要看看苏东坡的命运,真情至性的文人并没有什么好的出路。”   “其余,元、明、清……”   “每况愈下。”   我曾活在历史的每一滴血泪之中,我别无选择。我活在五千年的每一个日子里,是歌,是舞,是哭,是笑,是和平,是战争,是创造,是毁灭,是上升,是沉沦,是生而又死,是死而又生。   我是一,也是无穷。   在二十世纪末,我遥望目力可及的远方,你在展读今日的历史,你的疑惑有甚于我对汉唐的疑惑,然而,你更为幸运,通过一些可靠的音像制品,一目了然地看到了历

15、史的过程,可以推翻那些诛心者所下的结论。   “我绝不违心!”   我乐意相信这一点,在你那个时代,最高的主义已是人类之善和人类之爱。   “历史之潮退尽,滩头只剩下美丽的贝壳。”   “贝壳?空空如也的贝壳?”   “一切血肉都已荡然无存。”   我已预料到,你将惆怅于千秋之下,不知今日的风,能否吹动你异日的衣襟,不知你彼时彼刻的孤独是否更超过我此时此刻的孤独。   雪落在我心头,为异代知己而飘撒的玉屑,就这样吧,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一千年的日子逐行逐页地翻过去,恰似蓦然回首,你就在灯光阑珊处。   作者:王开林 1965年出生于湖南长沙。著有散文集《站在山谷与你对话

16、》等。 修髯飘飘(汪曾祺) ——记西南联大的几位教授   在留胡子的教授里,年龄最长,胡子也最旺盛的,大概要算戴修瓒先生。我在校时,戴先生已有六十多岁。戴先生是法律系的。听说他在北洋政府时期曾任最高法院(那时应该叫做大理院)的大法官,因为对段祺瑞之所为不满,一怒辞职,到大学教书。戴先生身体很好。他身材不高,但很敦实,面色红润,两眼有光。他蓄着满腮胡子,已经近乎全白,但是通气透风,根根发亮。我没有听过戴先生的课,只在教室外经过时,听过他讲课的声音,真是底气充足,声若洪钟。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稳健的步履、飘动的银髯,想到他从执政府拂袖而去.总会生出一种敬意。戴先生是湘西人,湘西人大都

17、很倔。   很多人都知道闻一多先生是留胡子的。报刊上发表他的照片,大都有胡子。那张流传很广的木刻像(记得是个姓夏的木刻家所刻),闻先生口噙烟斗,目光炯炯,而又深沉,是很传神的。这张木刻像上,闻先生是有胡子的,但是闻先生原来并未留胡子,他的胡子是抗战那一天留起来的。当时发誓:抗战不胜,誓不剃须。   闻先生原来并不热衷于政治。他潜心治学,用心甚笃。他的治学,考证精严,而又极富想象。他是个诗人学者,一个艺术家。他的讲课很有号召力,许多工学院的学生会从拓东路(工学院在昆明东南角的拓东路)步行穿过全城,来听闻先生的讲课。闻先生讲课,真是“神采奕奕”。他很会讲课(有的教授很有学问,但不会讲课),能把

18、本来是很枯燥的考证,讲得层次分明,引人入胜,逻辑性很强,而又文词生动。他讲话很有节奏,顿挫铿锵,有“穿透力”,如同第一流的演员。他教过我们楚辞、唐诗、古代神话。好几篇文章说过,闻先生讲楚辞,第一句话是:“痛饮酒,熟读离骚,可以为名士”,是这样的。我上闻先生的楚辞课,他就是这样开头的。他讲唐诗,把晚唐诗和后期印象派的画放在一起讲。我记得他讲李贺诗,同时讲法国的点彩派(pointism),这样的东西比较的研究方法,当时运用的人还很少。他讲古代神话,在黑板上钉满了用毛边纸墨笔手摩的大幅伏羲女娲的石刻画像(这本身是珍贵的艺术品)。昆中北院的大教室里各系学生坐得满满的,鸦雀无声。听这样的课,真是超高级的

19、艺术享受。   闻先生的个性很强,处处可以看出。他用的笔记本是特制的,毛边纸,红格,宽一尺,高一尺有半,是离京时带出来的。他上课就带了这样的笔记,外面用一块蓝布包着。闻先生写笔记用的是正楷,一笔不苟,字兼欧柳字体稍长。他爱用秃笔。用的笔都是从别人笔筒中搜来的废笔。秃笔写蝇头小字,字字都像刻出来的,真是见功夫。他原是学画的。他和几位教授带领一群学生从北京步行到长沙,一路上画了许多铅笔速写(多半是风景)。他的铅笔速写另具一格,他以中国的书法入铅笔画,笔触肯定,有金石味。他冶印,朱白布置很讲究,奏刀有力。连他的吃菜口味也是这样,口重。他在蒙自住了半年,深以食堂菜淡为苦。   闻先生的胡子不是络腮

20、胡子,只下巴下长髯一绺,但上髭浓黑,衬出他的轮廓分明,稍稍扁阔的嘴巴,显得潇洒而又坚毅。   闻先生后来走下“楼”来(他在梦自,整天钻在图书馆楼上,同事曾戏称为“何妨一下楼主人”),拍案而起,献身民主运动,原因很多,我只想说,这和他的刚强的个性是很有关系的。一是一,二是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心口如一,义无反顾。闻先生是中国现代史上一个无半点渣滓的、完整的、真实的浪漫主义者。他的人格,是一首诗。   能为闻先生塑像的理想人物,是罗丹。可惜罗丹早就死了。   在西南联大旧址,现在的西南师范学院的校园中有闻先生的全身石像,长髯飘飘,很有神采。   闻先生遇难时,已经剃了胡子(抗战已经胜利)

21、我建议在闻先生牺牲的西仓坡另立一个胸像(现在有一块碑),最好是铜像。这个胸像可以没有胡子。   冯友兰先生面色苍黑,头发黑,胡子也黑。他是个高度近视眼,戴一幅黑边眼镜,眼镜片很厚,迎面看去,只见一圈又一圈,看不清他的眼睛是什么样子。他常年穿着黑色马褂,夹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他的讲稿。这包袱的颜色是杏黄的,上面还印着八卦五毒。这本是云南人包小孩用的包被(襁褓),不知道冯先生怎么会随手拿来包讲稿了。有时,身后还跟着一条狗。这条狗不知道是不是宗璞的小说里所写的鲁鲁,看它是纯白的,而且四条腿很短,大概就是的。   我在联大时,冯先生的《贞元三书》(《新原人》、《新道学》、《新世训》)都已经出版,

22、我看过,已经没有印象,只有总序里的一句话却至今记得:“但今贞下起元之时,好学深思之士,乌能已于言哉。”冯先生的治哲学,是要经世致用的,和金岳霖、沈有鼎等先生只是当作一门纯学术来研究不一样。   唐兰(立厂)先生的胡子不是有意留起来的,而是“自然”长长了的。唐先生很少理发,据说一年只理两次。他的头发有点鬈曲,满头带鬈的乌发,从后面看,像石狮子(狻猊)脑袋。头发长了,胡子也就长了。胡子,也有点鬈,但不利害,没有到成为虬髯公的地步。他理了发,头发短了,胡子也剃掉了,好像换了一个人。   唐先生治文字学,教“说文解字”,我没有选过这门课。但他有一年突然开了词选,这是必修课。原来教词选的教授请假,他

23、就自告奋勇来教了。他教词选,基本上不怎么讲。有时甚至只是打起无锡腔,曼声吟诵(其实是唱)了一遍:“双鬓隔香红啊,玉钗头上凤……”——“好!真好!”这首词就算讲完了。班上学生词选课的最大收获,大概就是学会了唐先生吟词的腔调。似乎这样吟唱一遍,这首词也就懂了。这不是夸张,因为唐先生吟诵得很有感情,很陶醉,这首词的好处也就表达出来了。诗词本不宜多讲。讲多了,就容易把这首诗词讲死。像现在电视台的《唐诗撷英》就讲得太多了。一首七言绝句,哪有那么多的话好说呢。   不应该把胡子留起来,却留起来的,是生物系教授赵以炳。他要算西南联大教授中最年轻的,至少是最年轻的之一。当时他大概只有三十来岁。三十来岁而当了

24、教授,可谓少年得志。赵先生长得很漂亮,但这种漂亮不是奶油小生或电影明星那样漂亮得浅薄无聊,他还是一个教授,一个学者,很有书卷气,很潇洒,或如同北京人所说:很“帅”。在我所认识的教授中,当得起“风度翩翩”四个字的,唯赵先生一人。然而他却留了胡子。他为什么要留胡子昵?这有个故事。他自身在联大教书,夫人不在身边,蓄须是为了明志,让夫人放心,保证不会三心二意。他的夫人我们当然没有见过,但想象起来一定也是一位美人。没想到,他的下巴下一把黑黑的胡子更增加了他的风度,使男学生羡慕,女学生倾心。然而没有听说过赵先生另外有什么罗曼史。   赵先生是生理学专家,专门研究刺猖。我离开联大后,就没有再见过赵先生,听

25、说他后来的遭遇很坎坷,详情不得而知。   可以,甚至应该把胡子留起来而不留的,是吴宓(雨僧)先生。吴先生的胡子很密,而且长得很快,经常刮,刮得两颊都是铁青的。有一位外语系的助教形容吴先生的胡子生长之快,说吴先生的胡子,两边永远不能一样,刮了左边,再刮右边的时候,左边就又长出来了。吴先生相貌奇古,自号“雨僧”,有几分像。   吴先生的结局很惨。文化大革命中穷困潦倒(每月只发生活费30元),最后孤寂地死在家乡。   或问:你为什么要写这些胡子教授?没有什么,偶然想起而已。为什么要想起?这怎么说呢,只能说:这样的教授现在已经不多了。     载自1991年4月7日、14日《中国教育报》

26、 世间最美的坟墓 ——记1928年的一次俄国旅行 【奥地利】斯·茨威格   我在俄国所见到的景物再没有比托尔斯泰墓更宏伟、更感人的了。这快将被后代永远怀着敬畏之情朝拜的尊严圣地,远离尘嚣,孤零零地躺在林荫里。顺着一条羊肠小路信步走去,穿过林间空地和灌木丛,便到了墓冢前;这只是一个长方形的土堆而已。无人守护,无人管理,只有几株大树荫庇。他的外孙女跟我讲,这些高大挺拔、在初秋的风中微微摇动的树木是托尔斯泰亲手栽种的。小的时候,他的哥哥尼古莱和他听保姆或村妇讲过一个古老传说,提到亲手种树的地方会变成幸福的所在。于是他们俩就在自己庄园的某块地上栽了几株树苗,这个儿童游戏不久也就忘了。托尔斯泰晚年

27、才想起这桩儿时往事和关于幸福的奇妙许诺,饱经忧患的老人突然中获到了一个新的、更美好的启示。他当即表示愿意将来埋骨于那些亲手栽种的树木之下。   后来就这样办了,完全按照托尔斯泰的愿望;他的墓成了世间最美的、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最感人的坟墓。它只是树林中的一个小小长方形土丘,上面开满鲜花,没有十字架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连托尔斯泰这个名字也没有。这个比谁都感到受自己的声名所累的伟人,就像偶尔被发现的流浪汉、不为人知的士兵那样不留名姓地被人埋葬了。谁都可以踏进他最后的安息地,围在四周的稀疏的木栅栏是不关闭的——保护列夫.托尔斯泰得以安息的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唯有人们的敬意;而通常,人们却总是怀着

28、好奇,去破坏伟人墓地的宁静。这里,逼人的朴素禁锢住任何一种观赏的闲情,并且不容许你大声说话。风儿在俯临这座无名者之墓的树木之间飒飒响着,和暖的阳光在坟头嬉戏;冬天,白雪温柔地覆盖这片幽暗的土地。无论你在夏天还是冬天经过这儿,你都想象不到,这个小小的、隆起的长方形包容着当代最伟大的人物当中的一个。然而,恰恰是不留姓名,比所有挖空心思置办的大理石和奢华装饰更扣人心弦:今天,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成百上千到他的安息地来的人中间没有一个有勇气,哪怕仅仅从这幽暗的土丘上摘下一朵花留作纪念。人们重新感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最后留下的、纪念碑式的朴素更打动人心的了。残废者大教堂大理石穹隆底下拿破仑的墓穴,

29、魏玛公候之墓中歌德的灵寝,西敏司寺里莎士比亚的石棺,看上去都不像树林中的这个只有风儿低吟,甚至全无人语声,庄严肃穆,感人至深的无名墓冢那样能剧烈震撼每一个人内心深藏着的感情。   [注]:列夫·托尔斯泰(1828—1910)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俄国最伟大的文学家,也是世界文学史上最杰出的作家之一。 闲读梧桐      梧桐就在我们住的那幢楼的前面,在花圃和草地的中央,在曲径通幽的那个拐弯口,整日整夜地与我们对视。   它要比别处的其它树大出许多,足有合抱之粗,如一位“伟丈夫”,向空中伸展;又像一位矜持的少女,繁茂的叶子如长发,披肩掩面,甚至遮住了整个身躯。我猜想,当初它的身

30、边定然有许多的树苗和它并肩成长,后来,或许因为环境规划需要,被砍伐了;或许就是它本身的素质好,顽强地坚持下来。它从从容容地走过岁月的风雨,高大起来了。闲来临窗读树已成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了。   某日,母亲从北方来信:寒潮来了,注意保暖御寒。入夜,便加了一床被子。果然,夜半有呼风啸雨紧叩窗棂。我从酣梦里惊醒,听到那冷雨滴落空阶如原始的打击乐。于是无眠,想起家信,想起母亲说起的家谱,想起外祖父风雨如晦的际遇。外祖父是地方上知名的教育家,一生两袖清风献给桑梓教育事业,放弃了几次外聘高就的机会。然而,在那史无前例的岁月里,他不愿屈从于非人的折磨,在一个冷雨的冬夜,饮恨自尽。我无缘见到他老人家,只是从

31、小舅家读到一张黑色镜框里肃然的面容。我不敢说画师的技艺有多高,只是坚信那双眼睛是传了神的。每次站到它跟前,总有一种情思嬗传于我,冥冥之中,与我的心灵默默碰撞。   浮想联翩,伴以风雨大作,了无睡意,就独自披衣临窗。夜如墨染,顷刻间我也融入这浓稠的夜色中了。惊奇地发现,天边竟有几颗寒星眨巴着瞌睡的眼!先前原是错觉,根本就没有下雨,只有风,粗暴狂虐的北风。这时,最让我“心有戚戚”的便是不远处的那株梧桐了。只能依稀看到它黛青色的轮廓,承受着一份天边的苍凉。阵风过处,是叶叶枝枝互相簇拥颤起的呼号,时而像俄罗斯民谣,时而像若有若无的诗歌。不知怎的,外祖父的遗像又蓦然浮上眼帘,似与这株沉默的梧桐有种无法

32、言喻的契合。不求巨臂擎天的闻达,但也有荫庇一方的坦荡。   次日醒来,红日满窗,竟是大晴。   惦念的是那一树黄叶。推开窗棂,读到的树,竟是一个显山露水的甲骨文字。没有昨日那遮天蔽日的叶子,剩下的是虬树挺干。我的心像是被谁搁上了一块沉重的冰,无法再幻作一只鸟,向那棵树飞去了。这一夜的风呵,就凋零了满树的生命!而风又奈你其何,坠落的终要坠落,无须挽留,你还有一身傲骨与春天之前的整个冬季抗争!   于是,我读懂了梧桐的寂寞。不是慨叹韶华流逝的漠然,不是哀怨人潮人海中的孤寂,而是一种禅意,一种宁静和虚空的玄奥。服从自然又抗衡自然,洞悉自然又糊涂自然,任风雕雨蚀,四季轮回,日月如晦,花开花落,好

33、一种从容淡泊的大度!不禁又感慨起外祖父的英年早逝,悲哀起他屈从天命的无奈、悲哀起那个年代里的人们。   又是一阵熟悉的树叶婆娑的沙沙声响,亲切地叩击着耳鼓。俯目望去,一个红衣女孩雀跃在那黄叶覆盖的小径,那模样似乎每一片叶子都在为她青春的步履伴奏。此刻,我的窗台上,扑进一阙蓬松的阳光,洒在案前昨夜未曾合上的一卷旧书上。 --------------------------- 附:孙海先生有关《闲读梧桐》著作权的声明(节选)   《闲读梧桐》一文先在《中国文化报》发表,编辑是小说家林白,后来马上被《青年文摘》选做94年9(还是10)月号的头条“每月欣赏”栏目下。文章大多被各种美文欣赏、

34、教材、高中语文试题等选用。不过,大多数把我的名字省略了。网络上竟然出现了“美文欣赏--余秋雨《闲读梧桐》”这样的条目。   本人郑重声明,《闲读梧桐》是鄙人十年前所作,文中关于树、关于人都是真实的。外祖父九泉之下得知外孙一篇算做纪念他的小文,被如此颠倒,该作何感想呢? 乌篷摇梦到春江(节选) 叶文玲   当年,在青海戈壁滩竟日奔波时,被辉煌如火的大沙漠灼花了眼睛的我,曾经大发奇想:假如让富春江泻到这儿,那该多么好!   那时,我没有到过富春江,却千百次做过关于她的梦。郁达夫“屋住兰江梦亦香”的诗文和叶浅予墨韵淋漓的画卷,早把我对富春江的梦幻濡染得又浓又甜,那绿沉沉的甜梦中,总

35、是悠荡着乡思绵绵的乌篷船。   我终于圆了梦。回浙江仅两年,两次遂了与她相亲的心愿。两次都是旱路走,水路归。这行程颇使人得其佳妙。   当你迂回山间不胜引颈张目之苦时,突然一条银练素带在前方闪闪烁烁,你兀的眼前一亮,倍觉这碧波粼粼的一江水鲜活可爱;待盼到日程,荡舟起桨开始真正的春江游时,这荡漾漫流的大水,更令你陶然如醉……   我始想,富春江俏,恐怕全在于江流的曲折多姿,从她与新安江、兰江的汇合处下行,越见委婉婀娜;行过淹没在水中的乌石滩,行至流急涡回的七里泷,富春江裙裾一闪,又闪出个江中之江葫芦湾。葫芦湾清形毕肖一只毛茸茸嫩生生的青葫芦,壁立湾畔的奇岩崛石,似乎触手可及,掩映在老树青藤

36、中的村舍农居,更添无限情趣。   我还想,富春江的娇,也在于它的色泽,那江水,活脱脱是天神地母拣尽翡翠绿玉铺就的。乌篷船行在江上,望两岸,只见千嶂染翠,峰峰岭岭都浓浓淡淡的绿进去;立在船头,看江山,水底天上的云絮,一朵朵一团团,俱是深深浅浅绿出来。   我再想,富春江的美,更在于它无与无伦比的静。电站的建成,益发使江水浪敛波平。它虽然还是千里涧水汇清流,但那汇和流,仿佛是在水底暗处悄悄进行的,“临流鼓棹,帆飞若驰”的光景已不复见,那或顺流或逆行的千舟百舸,亦如动画一般悠悠来去。   奇山异水的富春江,钟灵毓秀,风物独绝,而七里泷碑文荟萃的严子陵钓鱼台,尤能偏现它扬古启今的魅力。   我

37、又想,人们到这儿瞻仰、凭吊,大概不在乎已成百丈悬崖的钓台当年是否真能垂钓,而是表达对严子陵不慕富贵不媚皇亲的风骨的敬崇,对今之世风清新的呼唤吧。哦,钓台不仅是一处风景点,更是历史老人垂落在江边的一只巨手……   丰哉,富春江!乌篷摇梦梦越甜,唯愿年年得相见。 画 虎 朱 湘   “画虎不成反类狗,刻鹄不成终类鹜”,自从这两句话一说出口,中国人便一天没有出息似一天了。   这两句话为后人奉作至宝。单就文学方面来讲,一班胆小如鼠的老前辈便是这样警劝后生:学老杜罢,学老杜罢,千万不要学李太白。因为老杜学不成,你至少还有个架子;学不成李的时候,你简直一无所有了。这学的风气一盛,李杜便从此

38、不再出现于中国诗坛之上了。所有的只是一些杜的架子或一些李的架子。试问这些行尸走肉的架子,这些骷髅,它们有什么用?光天化日之下,与其让这些怪物来显形,倒不如一无所有反而好些。因为人真知道了无,才能创造有;拥着伪有的时候, 决无创造真有之望。   狗,鹜。鹜真强似狗吗?试问它们两个当中,是谁怕谁?是狗怕鹜呢,还是鹜怕狗?是谁更聪明,能够永远警醒,无论小偷的脚步多么轻,它都能立刻扬起愤怒之呼声将鄙贱惊退?   画不成的老虎,真像狗,刻不成的鸿鹄,是像鹜吗?不然,不然。成功了便是虎同鹄,不成功时便都是怪物。   成功又分两种:一种是画匠的成功,一种是画家的成功。画匠只能模拟虎与鹄的形色,求到一个

39、象罢了。画家他深深入创形的秘密,发见这形后面有一个什么神, 发号施令,在陆地则赋形为劲悍的肢体、巨丽的皮革,在天空则赋形为剽疾的翻翼、润泽的羽毛;他然后以形与色为血肉毛骨,纳入那神,抟成他自己的虎鹄。   拿物质文明来比方:研究人类科学的人如若只能亦步亦趋,最多也不过贩进一些西洋的政治学、经济学,既不合时宜,又常多短缺。实用物质科学的人如若只知萧规曹随,最多也不过摹成一些欧式的工厂商店,重演出惨剧,肥寡不肥众。日本便是这样,它古代摹拟到一点中国的文化,有了它的文字、美术;近代摹拟到一点西方的文化,有了它的社会实业:它只是国家中的画匠。我们这有几千年特质文化的国家不该如此。我们应该贯注物质文明

40、的内心,搜出各根柢原理,观察它们是怎样配合的,怎样变化的。再追求这些原理之中有哪些应当铲除,此外还有些什么原理应当加入,然后淘汰扩张,重新交配,重新演化,以造成东方的物质文化。   东方的画师呀!麒麟死了,狮子睡了,你还不应该拿起那支当时伏羲画八卦的笔来,在朝阳的丹凤声中,点了睛,让困在壁间的龙腾越上苍天吗?   注:朱湘(1904—1933),现代诗人,作家。 长  城 鲍 昌   因为深秋的季节已至,下山的时候已晚,我看见落日熔金,照得你如火嫣红。在猎猎西风扑刺下,砖缝间的野草开始黄枯,基石下的酸枣变了颜色。这时,听不见秋虫之低吟,却在仰天一瞥时,看到了黄云间的归鸿。

41、   那是沿循昭君出塞的老路吗?那是飞向苏武牧羊的北海吗?在伫立的凝思中,我想象那飞鸿乃是悠悠岁月的见证。曾几何,黑云掩没了月色,雨雪纷纷地袭来,胡马长嘶,觱篥(注:bìlì,汉代从西域传入的一种管乐器)哀鸣,狼烟在山头升起,矢刃在石间摧折;当将军战死、燕姬自刎、旌旗横倒、死尸相撑,战场上的一切声音沉寂之后,只有红了眼睛的野犬在吞噬谁家的“春闺梦里人”了。   所以我说,你是一卷凄婉的历史,长城!   于是,在人们的一种执拗的幻想里,你被建造出来。那是自我保护、自我心理平衡的幻想。墙高六七米,墙厚四五米,随山就坡,险峻万状,自渤海之滨,绝荒漠,蜿蜒竟达六千七百公里。戌楼高耸,斥堠(注:斥

42、堠,瞭望敌情的土堡。堠,hòu)连绵。你用一座座雄关,卡住咽喉古道,构成北门锁钥。这使得互市的商旅,为之蹙眉;却又使历代的皇帝心中安泰,他们自以为统治下的“中央之国”固若金汤,无求于人,万寿无疆。   所以我说,你又是民族封闭的象征,长城!   但幻想毕竟是幻想,封闭终不能封闭。几多和番公主的幽魂,带着环佩的响声在月夜中归来了。几多寒霜冻硬的弓弦,射出了断喉的利箭。蓟门被踏平,燕台被摧垮,呼啸着风声的宝剑,掀翻了太液秋波。由是人们发现:边墙不再是屏障,紫塞(注:指长城)不再是奇。它变得可笑,仿佛受尽了时间与空间的嘲弄。在风沙剥蚀下,它过早地衰老了。(最后两句划线)   所以我说,你是一个

43、文化愚钝的标志,长城!   正因为如此吧,现在你敞开胸襟了。你毫不羞怯地迎来了四面八方的亿万游人。他们之中有总统,有商人,有教师,有学生,有开心的演员与体育明星。照相机咔嚓咔嚓响着,但响声又被哗哗地笑声淹没。我不知道他们各自的目的,但是他们来了,来了。他们的来,使你显得十分开放,而又充满自信。我看到一位风姿潇洒的外宾,踏上烽火台的顶端,向什么人频频飞吻,接着高举双臂,做成一V字,仿佛向着美好的未来,发出爽朗的笑声。   哦,长城!我不知你对此作何感想。你那虽然古老但仍坚固的躯体,愿意接待异域殊方的杂色人流吗?你能承受住历史的再冲荡和新世纪的胎动吗?   你不语。你扎根的纠墨(注:绳索。这

44、里形容俯瞰群山像粗大的绳索)。群山不语,并晴洁气爽的长天也不语。   但人们告诉我:外层空间能看到的地球上惟一的人工痕迹,就是你呵,长城! 树 【瑞士】赫尔曼•黑塞   树木对我来说,一直是言词最恳切感人的传教士。当它们结成部落和家庭,形成森林和树丛而生活时,我尊敬它们。当它们只身独立时,我更尊敬它们。它们好似孤独者,它们不像由于某种弱点而遁世的隐士,而像伟大而落落寡合的人们,如贝多芬和尼采。世界在它们的树梢上喧嚣,它们的根深扎在无限的大地之中,唯独它们不会在其中消失,而是以它们全部的生命力去追求成为独一无二的自我;实现它们自己的,寓于它们之中的法则,充实它们自己的形象,并表现

45、自己。再没有比一棵美的、粗大的树更神圣,更堪称楷模的了。当一棵树被锯倒并把它的赤裸裸的致死的伤口暴露在阳光下时,你就可以在它的墓碑上,在它的树桩的浅色圆截面上读到它的完整历史。在年轮和各种畸形的枝干上,忠实地记录了所有的争斗,所有的苦痛,所有的疾病,所有的幸福与繁荣,记录了瘦削的年头、茂盛的岁月,经受过的打击,被挺过去的风暴。每一个农家少年都知道,最坚硬、最贵重的木材年轮最密,在高山上,在不断遭遇险情的条件下,会生长出最坚不可摧,最粗壮有力、最堪称楷模的树干。   树木是圣物,谁能同它们交谈,谁能倾听它们的语言,谁就能获悉真理,它们不宣讲学说,它们不注意细枝末节,只宣讲生命的原始法则。  

46、 一棵树说:在我身上隐藏个核心,一个火花,一个念头,我是来自永恒生命的生命。永恒的母亲只生我一次,这是一次性的尝试,我的形态和我的肌肤上的脉络是一次性的,我的树梢上叶子的最微小的动静,我的树干上,最微小的疤痕,都是一次性的,我的职责是,赋予永恒以显著的一次性的形态,并从这形态中显示永恒。   一棵树说:我的力量是信任。我对我的父亲们一无所知,我对每年从我身上产生的成千上万的孩子们也一无所知。我一生除了为这传种的秘密以外,再无别的操心事。我相信上帝在我心中,我相信我的使命是神圣的。由于这种信任我活着。   当我们不幸的时候,不能再好生忍受这生活的时候,一棵树会同我们说:平静!平静!瞧着我!生

47、活不容易,生活不艰苦。这是孩子的想法。让你心中的上帝说话,它们就会缄默。你害怕,因为你走的路引你离开了母亲和家乡,但是,每一步,每一日,都引你重新向母亲走去。家乡不是在这里或者那里,家乡在你心中,或者说,无处是家乡。   当我倾听树木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的时候,对流浪的眷念撕着我的心,你如果静静地,久久地倾听,对流浪的眷念也会显示出它的核心和含义,它不是从表面上看去那样,是一种要逃离痛苦的愿望。它是对家乡的思念,对母亲、对新的生活的思念。它领你回家。每条道路都是回家的路,每一步都是诞生,每一步都是死亡,每一座坟墓都是母亲。  [注]本文是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瑞士著名作家赫尔曼•黑塞的散文。

48、 杂  言 ——关于著作的 钱钟书   作者遭人毁骂,我们常能置之不理,说人家误解了我们或根本不了解我们;作品有人赞美,我们无不欣然引为知音。但是赞美很可能跟毁骂一样的盲目,而且往往对作家的心理更坏,因为赞美是无形中的贿赂,没有白受的道理,我们要保持这不该受的赞美,要常博得这些人的虽不中肯而颇中听的赞美,便不知不觉中迁就迎合,逐渐损失了思想和创作的主动权。有自尊心的人应当对不虞之誉跟求全之毁同样不屑理会——不过人的虚荣心总胜于他的骄傲。   在斯宾诺沙(Spinoza)的哲学里“心”跟“物”是分得清清楚楚的;他给“物”的定义是:只有面积体积而绝无思想。许多言之有物的伟大读物都证明了

49、这个定义的正确。   任何大作家的作品,绝不能每一部都好,总有些优劣不齐。这当然是句老生常谈,但好像一切老生常谈无人把它挂在心上。我们为某一部作品写得好因而爱好他的作品,这是人之常情。不过爱上了作者以后,我们每每对它起了偏袒,推爱于他的全部作品,一古脑儿都认为是《圣经》宝典,催眠得自己丧失了辨别力,甚至不许旁人有选择权。对莎士比亚的bardolarty就是个例。这可以算“专家”的职业病,仿佛画师的肚子痛和女佣的膝盖肿胀;专门研究某一家作品或某一时期作品的人,常有这种不分皂白的溺爱。专家有从一而终的贞节,死心塌地的忠实,更有卑士麦所谓,崇拜和倾倒的肌肉特别发达,但是他们说不上文艺鉴赏,正像沙龙

50、的女主人爱好的是艺术家,不是艺术,或影剧迷看中了明星,并非对剧艺真有兴趣。   “文如其人”这句话靠不住。许多人做起文来——尤其是政论或硬性的学术文学——一定要装点些文艺辞藻,扭捏出文艺姿态,说不尽的搔首弄姿。他们以为这样才算是“文”。“文如其女人”似乎更确切些;只希望女人千万别像这种文章。   (选自《观察》周刊第四卷第二期,一九四八年三月六日) 黄  土 邹志安   我的父亲是一个极普通的农民,劳动一生,默默死去,像一把黄土。黄土长了庄稼,却并不为太多的人注意。全中国老一辈的大多数农民都是这样。   他死于肺心病。这是严重威胁劳动人民健康的疾病之一。中国农民在平时,是不大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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