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词_还_的主观性用法_武果.pdf

副词“还”的主观性用法武 果西悉尼大学人文、语言学院提要“还”的主观性用法的语义基础是由其表示时间持续的基本意义发展而来的反预期义。反预期义是说话人在期待某事态不再持续时用“还”表示持续的语用推理,表达了说话人对客观持续的主观态度。“还”的主观性反预期义可以解释“还”在现代汉语中的多种固定格式或特殊用法。在当代口语中,不少话语中的“还”兼有客观的持续义和主观的反预期义。“还”共时用法的多义性正是其历时语义主观化过程的反映。关键词“还”持续反预期主观化多义性引言当代口语里副词“还”有多种用法,如:(1)a.别急,还来得及。b.那还来得及吗?c.长成这样还能算漂亮?(张宝胜,2007)d.姑娘小寡妇的还真不少。(张宝胜,2007)e.这还是你买的酒呢。(高增霞,2002)f.照顾不周之处,还请多多原谅。g.我说这话你还别不耐烦。h.你再撵我我还不走了。(张宝胜,2007)一般认为,副词“还”的基本意义是表示事态的持续。在以上话语中,“还”的语义,有的显然与持续有关,有的似乎只在一定程度上有关,而有的则与持续无关。我们不禁要问,“还”在这些话语中确切的意义是什么?这些意义是如何产生的?它们之间又有什么联系呢?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本文拟追溯“还”历时语义演化的轨迹,并在此基础上对副词“还”在当代口语中的这些用法及其演化规律进行探讨。本文认为,以上例句中“还”表示持续之外意义的用法都是“还”的主观性用法。所谓“主观性”(s u b je c ti v i ty)是指话语中表现说话人对话语内容的观点、态度或感情,即表现说话人自我的成分;而“主观化”(s u b je c ti v i s a t i o n)322世界汉语教学 第 23卷2009年第 3期本文初稿曾在第十六届国际汉语语言学学会年会(2008年 5月,北京大学)上宣读,与会者和世界汉语教学匿名审稿专家对初稿提出了宝贵意见,特此致谢。文中尚存错误,概由笔者负责。则是指语言为表现这种主观性而采用相应的结构形式或经历相应的演变过程(沈家煊,2001a)。一“还”语义的历时演化副词“还”是由古汉语中表示“往来”“返回”的动词“还”发展而来。Y e h(1998:251)把“还”语义变化的过程分为以下三个阶段:第一阶段(5/6世纪),从“返回原处”义发展出“回到原来情状”义,再由“回到原来情状”义发展出“动作/状态重复”,即“情状重复”义:返回原处回到原来情状情状(动作/状态)重复。(2)a.相与还而观之。(庄子至乐)(返回原处)b.行春令,则其国乃旱,阳气复还,五谷无实。(礼记 月令)(回到原来的情状)c.柳絮飞还聚,游丝断复结。(徐陵 长相思)(动作/状态的重复)第二阶段(7-9世纪),从“情状重复”义先后分别发展出两种意义,“语篇意义上的添加、递进”义(7世纪)与“情状持续”义(8世纪)。(3)a.既伤千里目,还惊九折魂。(魏征叙怀)(语篇意义上的添加、递进)b.信宿渔人还泛泛。(杜甫秋兴)(情状持续)第三阶段(10-16世纪),从“情状持续”义先后分别发展出四种用法:1)与“是”连用:“还是”(10世纪);2)与预料相反(14世纪);3)程度浅(16世纪);4)比较用法(16世纪)。(4)a.黄昏后。又还是,新月帘栊,沉恨细思。(张先 一丛花)(与“是”连用:“还是”)b.还敢应口!(水浒传第二回)(与预料相反)c.你便还象个人,那三个丑的,断然是怪。(西游记 第八十八回)(程度浅)d.这场祸比天还大!(西游记 第五回)(比较用法)以上 Y e h 的论述是符合“还”语义变化的历史事实的。但从主观化的角度看,我们认为,这三个阶段“还”的语义变化同时也伴随着一个逐渐主观化的过程,也就是说,“还”语义的主观性越来越强。以下我们从这一角度对“还”语义在这三个阶段的变化进行讨论。第一阶段:从空间意义衍生出时间意义从返回原来的空间位置的意义,转而表示回到原来的情状,进而表示动作/状态在某一空间位置的重复出现。表示重复的“还”已失去了返回义原有的空间意义,而表示时间意义:返回义中回到原来位置的空间距离,现在变成了重复义中同一空间位置相同情状之间的时间距离。时间意义比空间意义更具主观性。第二阶段:从时间意义衍生出话语意义;从情状外部意义衍生出情状内部意义从表示客观情状重复到表示话语中同一话题下的添加逻辑关系的重复或递进。“还”的语义从原来表述客观情状的时间意义转为表述话语逻辑、结构意义。后者比前者更具主观性。另一方面,情状重复是从外部表述情状的,而情状持续是从内部表述的(Y e h,1998:323武果:副词“还”的主观性用法以下例(2)(3)和(4)中的例句均引自 Y e h(1998)。249),后者比前者更具主观性。由重复义发展而来的持续义是现代汉语中副词“还”的基本意义。从这一意义出发,“还”的重复义可视为情状在不同时间的持续,而添加、递进义是情状在不同义域或空间的持续(c r o s s-w o r l dc o n t i n u i t y)(M i c h a e l i s,1996)。第三阶段:从情状持续义衍生出反预期义持续义衍生出多种意义,也与这些意义同现。反预期义是说话人在期待某事态不再持续时用“还”表示持续的语用推理,表达的是说话人对所谈事态的主观态度。反预期义由表示持续的“还”发展而来并非偶然。在语义历时演化的过程中,由时间或持续义发展出转折、意外、让步的意义是具有普遍性的。如在英语中表示在某一时间的 w h i l e 就是从表示两个客观事件的同时性发展出对两个事件的同时性或两个命题之间关系的意外和惊奇(T r a-u g o t t,1995)。英语中表示转折或让步的副词 s ti l l 也是由其表示时间持续的意义衍生出来的(K n i g T r a u g o tt,1982;H u r tl e,1977)。反预期义的产生是副词“还”的主观化历程中的一个重要标志。二“还”的主观性意义:反预期义由情状持续产生的反预期义是“还”的主观性意义的语义基础,渗透在“还”在现代汉语中的多种用法之中。例如,文全民(2008:60)在讨论“还”和“更”在比较句中的差别时注意到:“还 常出现在表示转折变化的句子里,这说明使用 还 的比较句所要传达的信息常与人们最初的想法背道而驰。”我们认为文全民的观察是准确的,而造成这一差别的原因正是“还”有主观性反预期义,而“更”没有。在交际中我们之所以需要指出某情状还在持续,往往是因为语境中有它不再持续的预期,因此表示持续的“还”往往出现在说话人不期待某情状仍在持续的语境中,从而产生反预期的语用推理。当这一语用推理在使用中不断加强,逐渐凝固为“还”的一个义项后,“还”的语义就从客观地表示事态在时间上的持续,转而表示说话人对这种客观持续的主观态度,即:由客观意义变为主观意义(T r a u g o tt,1995)。可以说,“还”的反预期义的产生和发展就是一个主观化过程。从史料来看,“还”的这一意义是发端于疑问句中,成熟在反问句中,然后扩展到陈述句中的。根据张宝胜(2007:328)的调查,到了宋代,副词“还”从表示持续的实在意义到进一步虚化为表示主观意义,已经具备了三个必要条件:1)后接弱动词;2)出现在否定句、疑问句,尤其是反问句中;3)在口语体中大量使用。朱子语类中已经出现了“还 X p”表示“非X p”的主观性用法。我们认为,“还”的主观性意义的核心就是反预期义。这一意义产生的关键是疑问和反问语境,因为疑问和反问往往是说话人在语境命题与自己预期相悖时的自然反应。朱子语类中含副词“还”的句子 74例,但陈述句极少,基本都是问句,有疑问句,也有反问句。根据我们的观察,“还”的反预期义在朱子语类中已经出现,并频繁地用于疑问、反问句中,不过尚未扩展到陈述句中使用,还没有完全成熟。请看下面的例子。根据张宝胜的分析,例(5a)和(5b)中的“还”为非主观性用法,例(5c)(5d)和(5e)为主观性用法。那么,前两句应为有疑而问,其中的“还”应该是其基本的持续义;后三句为反问(张宝胜,2007:327-329):(5)a.我学还不厌否?b.必大因问:“虹霓只是气,还有形质?”324世界汉语教学 第 23卷2009年第 3期c.令人心中摇漾不定,还能处得事否?d.真知者,还当真知人欲是不好物事否?e.看做这般模样时,其心还在腔子里否?例(5a)是自问是否仍然学而不厌,其中的“还”表示基本的持续义。虽然疑问语境本身已经隐含了此时说话人“已厌”的可能,但这种可能还不足以构成明确的预期。例(5b)则是说话人对“有形质”这一性状在主体为虹霓的情况下依然持续存在而发问,显然,“虹霓也有形质”这一情况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在这种语境中,“还”不仅表示情状的持续,同时也表示了说话人对这一持续情状的主观态度:几分惊奇,有了一定的反预期义。这种反预期义在反问的语境中得到充分的发展。例(5c)(5d)和(5e)已经基本没有疑问成分,而是表示说话人对话语的观点或评价,即:在所谈情况下,相关情状的持续是不可能的。此时,“还”除了表示持续之外,已有明显的反预期义。在不知而问的询问中,说话人对所问命题的真伪并没有什么预期;在有疑而问的疑问中,说话人有一定的预期,但并不坚信;在无疑而问的反问中,说话人对命题的反命题坚信不疑。当“还”在这些语境中出现时,它在询问句中的客观持续义逐渐增加了反预期的主观性色彩:表示说话人对命题的怀疑、惊奇或反驳,或对命题可能性、适当性的评价。应该说明的是,在 朱子语类的问句中,“还”依然保持其持续义;此时的反预期义是“还”与话语的疑问、反问功能共同作用的结果,还不是“还”本身的义项。在朱子语类 中尚未发现含反预期义“还”的非问句。含反预期义“还”的非问句在 水浒传中出现(Y e h,1998:249),但似乎仅限于表示祈使言语行为的话语中。这种话语与反问的形式相同,只是口气不同而已:(6)你两个还不快拜!(水浒传 第三十六回)在 西游记中,“还”的这种用法已在陈述句里多次出现。如果说,例(7a)里的“还”仍然主要表示持续义,例(7b)和(7c)里的“还”已有明显的反预期义,难以只用持续义来解释了:(7)a.八戒喝道:“泼贱人,不知高低!饶了你的性命就彀了,还要讨甚么扇子,我们拿过山去,不会卖钱买点心吃?费了这许多精神力气,又肯与你!雨蒙蒙的,还不回去哩!”(第六十一回)b.行者道:“因是借宿,顺便拿几个妖怪儿耍耍的。动问府上有多少妖怪?”高老道:“天哪!还吃得有多少哩!只这一个妖怪女婿,已彀他磨慌了!”(第十八回)c.三藏道:“只因他做得,所以吃得。”高老道:“吃还是件小事,他如今又会弄风,云来雾去,走石飞砂,唬得我一家并左邻右舍,俱不得安生。”(第十八回)反预期义“还”在陈述句中往往与语气词“呢”及其前身“哩”同现。如(张宝胜,2007):(8)夫人道:“你还说哩,都是你弄得我,肯晚夕来和我做做伴儿?”(金瓶梅第三十七回)(9)三人拍手笑道:“这样顿愚,还参禅呢!”(红楼梦第二十二回)反预期义“还”出现在语气词“呢”的语境中绝非偶然。根据 Wu(2005:75)和武果(2007),语气词“呢”在陈述句中的话语功能是提请听话人注意“呢”所标示的信息,以调整共识。这325武果:副词“还”的主观性用法一话语功能由“呢”的前身方位代名词“里”(太田辰夫,1987:350)表示事态存在的语义经主观化过程发展而来。“呢”所标示的信息可以是一个客观事实,也可以是一个主观事态。在交谈中,说话人之所以需要用“呢”标示某事实或事态以提请听话人注意,最典型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一事实或事态与当前的交谈有关,但却与交谈者或语境中的预期相悖。也就是说,“呢”提请听话人注意的功能也是以反预期为前提的。这很自然,因为预期之内的事是不需要提醒的。因此,“呢”的话语功能与“还”的反预期义相辅相成,它们出现的语境有极高的相容性。“还 呢”结构的话语功能还需另文讨论,兹不赘述。三“还”反预期义的指向性“还”的反预期义是有指向性的:可以是反说话人预期,也可以是反听话人预期,或者是包括听说双方的语境预期。当含“还”的话语表示的是语境中听话人的观点或行为时,“还”表示反说话人预期,如上节例(7b)(8)和(9)中,说话人就是从语境中“府上有多个妖怪”的假设以及“听话人在对自己造成的后果说三道四”和“顿愚如此,也在参禅”的事实出发,用“还”表示这一假设,或行为是出乎说话人意料之外的,以否定听话人的话语或行为。与此不同,当含“还”的话语所表达的是说话人自己的观点或认定的事实,用以反驳语境中听话人的看法时,“还”表示反听话人预期。如在例(7c)中,高老觉得三藏似乎认为妖怪女婿能吃是唯一的问题,隐含了“吃是件大事”的语境命题,所以针对这一命题,他用“还”陈述自己的观点:“吃还是件小事”,表示这一观点是与听话人预期相悖,“还”表示的是反听话人预期。有时说话人所言与语境中一般的预期相悖,不光包括听话人预期,也可能包括说话人自己的预期,原来没有意识到,说起来才想到。如:(10)“此处竟还不可养别的雀鸟,只是买些鹅鸭鸡类,才都相称了。”(红楼梦 第十七回)一般来说,官宦人家,包括贾府园子里只养观赏性的鸟雀,是不会养鸡鸭鹅之类的家禽的,但因这个园子是农家风格的杏花村,所以在那里养通常官宦人家养的鸟雀反倒不合适,而养他们通常不养的鸡鸭鹅才相称。这与大家一般的预期相悖。例(10)中“竟”明确表示出乎预料,与“还”对应。即使去掉“竟”,仍有出乎预料的语气,这就是“还”的反预期义使然。由于反语境预期义是建立在反说话人预期义和反听话人预期义之上的,我们将主要讨论这后两种反预期义。从我们见到的语料来看,“还”的反说话人预期义的产生早于反听话人预期义,而反说话人预期义与反问相关的用法早于与反问无关的用法。这是符合“还”语义发展规律的。因为“还”的反预期义是在有疑而问的问句中产生,在无疑而问的反问句中发展,然后扩展到陈述句中的。而疑问句是表达说话人在语境命题与自己的预期不符时对语境命题的质疑,总是从语境命题出发表示自己的怀疑、意外、惊奇等主观态度,即是表示反说话人预期的。我们看到的朱子语类问句中的“还”都是这种用法;Y e h(1998)所举 水浒传中两例非问句里的“还”也都表示反说话人预期。我们见到的“还”反听话人预期义的用法是在 西游记中。“还”反预期义的指向性是准确理解“还”主观性意义的关键。张宝胜(2007:324)分析了“还 X p 呢”的歧义性,并提出“还的两种主观性用法。在不同的语境中“还 X p 呢”有以下两种意思:326世界汉语教学 第 23卷2009年第 3期A.“非 P。”如:“都三十八了,还不大?”B.“还呢,何况。”如:“小车还通不过呢,就别提大车了。”(沈家煊,2001b)我们认为,“还”的这两种用法实际上都是以“还”的反预期义为基础的,只是“还”在两者中的指向不同:A 为反说话人预期,“还 X p 呢”表示说话人对 P 的质疑,所以意思是“非P”;B 为反听话人预期,“还 X p 呢”表达的是说话人的观点,与听话人预期相悖(见 4.2.2)。需要指出的是,“还 X p 呢”的用法 A,只有在 X p 表示语境命题而与反问相关时,才能被解释为“非 P”;当 P 为实际情况的陈述时,“还 X p 呢”仍然表示“P”,但增加了说话人感到意外的主观色彩。张宝胜(2007:332)把例(11)中前四例(11a-d)与反问相关的用法分析为“还”的主观性用法 A,而把例(11e)归入 A 和 B 之外的“精警”一类,很可能是因为例(11e)不能被解释为“非 P”。其实,例(11e)中的“还”与其他例子一样,也表示反说话人预期,即说话人原来没有想到会看到这么多的姑娘和小寡妇,只不过形式不同而已。(11)a.那还来得及吗?b.都三十八了,还不大?c.这要是梁兰知道了还不得给我玩儿命哪!d.长成这样还能算漂亮?e.姑娘小寡妇的还真不少。可见,区分“还”反预期义的指向性可以更准确地解释“还”的主观性用法的本质。四“还”的主观性用法按照其反预期义的指向性,“还”的主观性用法可分为反说话人预期和反听话人预期两种用法。4.1反说话人预期“还”反说话人预期的用法表示语境预设或现实情况与说话人的预期相悖,通常有两种形式:4.1.1“还”+语境预期(或其推论)这种用法通常是是非问句形式的反问句,表示语境预设与说话人的预期相反,否定语境预期。如:(12)a.有了帮帮,还怕没人帮吗?b.我死都不怕,还怕难堪吗?其中,含“还”的话语“怕没人帮忙”“怕难堪”为语境预设,而非说话人的观点,与说话人的预期相悖。4.1.2“还”+实际(常常是刚意识到的)情况这种用法与反问无关,表示实际情况出乎说话人意料之外,如例(13a)表示听话人对妹妹所为是违反说话人对大哥行为的预期的;例(13b)和(13c)则表示对刚刚知道或发现的情况感到意外。(13)a.亏你还是大哥呢,也不让着点妹妹。b.真不知道你还是牛津的法学博士呢,了不起。c.自动写诗程序还真的不错!327武果:副词“还”的主观性用法这种用法的“还”常常与“真”连用,表示原来不太相信或没有想到的事,现在发现是真的。网上输入“还真”检索,可看到大量的用例,都表示反说话人预期,对说话人意识到的事实、感觉或判断感到有些意外。这些例句前都可加“没想到”:(14)a.上班炒股还真有些爱时容易别亦难。b.超级保密手机 C E C TS 10还真比较适合我。c.这售票员还真坏,她竟想独吞我的钱!4.2反听话人预期用法“还”反听话人预期的用法是在事实或说话人的看法与听话人的预期相悖时,说话人直陈自己的观点,反驳或说服听话人。主要有以下四种形式:4.2.1“还”+否定听话人预期(或其推论)的反问句这种用法是特指问句的反问形式,周遍性地否定语境预设,表示说话人的观点,与听话人的预期针锋相对。以下是网上的例句,其语境预设分别为“有人好意思承认自己看电视”“有人能轻松骗走 经济适用房”“说话人有所怕”及“有人比说话人帅”:(15)a.谁还好意思承认自己看电视?b.谁还能轻松骗走“经济适用房”!c.文凭我都不要了我还怕什么?!d.谁还能有我帅?4.2.2“还”+说话人的观点或认定的事实与反问无关,表示实际情况或说话人的观点与听话人的预期不符,即反听话人预期,如例(16a)是主人对客人说的。客人一般不会想到主人拿出的酒是自己(以前)买的,这一事实与听话人预期相悖;例(16b)也是如此:(16)a.这还是你买的酒呢。b.你可别小看她,人家还是医学博士呢。表示“元语增量”(沈家煊,2001b)的“还”也属于这类反听话人预期的用法:(17)小车还通不过呢,就别提大车了。这种句式中“还呢”提出的是一个说话人坚信、但与听话人预期(大车可能通过)相悖的命题。与一般用法不同的是,“还”引出的命题(小车通不过)并非直接与听话人预期相悖,而是与信息度更高的可衍推听话人预期的命题(小车可能通过)相悖,因此,这种句式后总有或总可加“何况”。沈家煊(2001b)提出“还”的这种用法从信息量的角度看表示“元语增量”,是很精辟的。从言谈互动的角度看,这种“还”也同时表示反听话人预期。4.2.3“还”+表示祈使的话语表示说话人违反听话人的预期而提出的请求或要求。下面是网上的例子:(18)a.最近有点忙,没能照顾这儿,还望朋友们原谅。b.初来乍到,还望多多指教!c.我是第一次发表文章,还请多多支持。d.初学,写了个简单留言本,还请大家不要笑。e.刚买相机照的照片,技术不好,还望大家包涵。例(18a)中,显然,正因为“没能照顾这儿”,大家理当不满,说话人才请朋友们原谅。这里,328世界汉语教学 第 23卷2009年第 3期“还”表示说话人认为这一请求是违反听话人预期的,也就是说,在说话人看来,听话人不原谅是理所当然的,这样就缓和祈使的力度,使表达委婉,给听话人留有余地。其他例中的“还”也是同样的用法。可见,在表示请求的语境中,“还”表反听话人预期的用法实际上成了一种委婉表达的手段。“还望”“还请”有凝固为一个词的趋势。在否定祈使的形式中,“还”也同样是表反听话人预期。如:(19)a.我说这话你还别不耐烦。b.你还别不好意思,人家大方着呢。c.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本坛的大多数人其实正是我朝人民的一部分,他们自己是自己的反对派?说你弱智你还别不服气。d.嘿嘿!你还别不高兴,我这是在给你讲科学道理。e.不过最近笔者在网上发现了一个小软件,可以将 M P 3播放器变成电脑钥匙,大家还别不相信,就是这么一个容量不足 200K 的小软件,可帮了我的大忙。说话人正因为估计到他的话会使听话人不耐烦,才对听话人说例(19a)。“还”在这里表示说话人知道他对听话人“别不耐烦”的要求是与听话人的预期相悖的,这就减弱了祈使的力度,使说话人的要求显得比较委婉。没有“还”,“我说这话你别不耐烦”就比较生硬。以上其他例子中的“还”也都有类似的反听话人预期义。“还”的这种表示委婉的用法,文献中似乎还没有谈到。我们只见到关于也”的委婉用法的讨论。毕永峨(1994:87)指出:“也 传达了说话人对所描写情景的现实和原先的期待之间不一致的看法”。这就是说,“也”表示委婉的语义基础正是其反预期义。实际上,表达之所以需要委婉就是因为所要表达的内容与语境预期有差距,难以直言。所以,委婉用法与反预期义密切相关。“还”反听话人预期的用法发展为委婉用法也就很自然了。4.2.4“还”+说话人即将采取的态度或行为表示说话人即将采取的态度或行为是有意违反听话人目前的言语行为所预期的目的,以改变听话人的言行。如:(20)谁说我不怕呀,我还就怕了。(21)你再撵我我还不走了。以上两例分别是张宝胜(2007:333)列出的“还”的“固定的格式或特殊的用法”1)和 2):1)还就 V p(了)2)还不 V p(了)张文说,格式 1),如例(20),传达的信息是“你们不是以为我不 P 吗?我说你们错了,我 P”。显然,这一格式中的“还”是我们所说表示反听话人预期的用法。张文认为,格式 2)“旨在表达说话人的一种非常强烈的感情,其中的“还”意思等同于 偏偏 ”。根据 现代汉语八百词的解释,我们认为“偏偏”在例(21)中的意思应该是“表示故意跟外来的要求或客观情况相反”,即听话人以为坚持撵就可以把说话人撵走,说话人却故意违背听话人的意愿,表示如果再撵,反而不走了。“还”表示的仍然是反听话人预期的意思。与前两类反听话人预期义不同的是,这两种格式表示的都是说话人的态度,尚未成为事实,说话人是故意违反听话人预期,已达到改变对方言行的目的。329武果:副词“还”的主观性用法五“还”的多义现象和语义变化的趋势5.1“还”的多义性“还”的主观性用法和非主观性用法往往并非泾渭分明,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为了讨论方便,我们把引言中的例子重复如下:(1)a.别急,还来得及。b.那还来得及吗?c.长成这样还能算漂亮?(张宝胜,2007)d.姑娘小寡妇的还真不少。(张宝胜,2007)e.这还是你买的酒呢。(高增霞,2002)f.照顾不周之处,还请多多原谅。g.我说这话你还别不耐烦。h.你再撵我我还不走了。(张宝胜,2007)其中,例(1a g)中的“还”都可能兼有客观持续义和主观反预期义两种解释。在不同的语境中,重读“还”或其他成分,都可能加强其客观性或主观性意义的程度。总的来说,“还”主观性意义的程度在这些例中逐渐增强。例(1h)中的“还”已没有多义性,而只有主观性意义一种解释。这种现象反映了语义变化单向性的趋势。5.2语义变化的趋势5.2.1多义共存、有时以新代旧语义变化的特点决定了一词多义现象是语义变化的必然产物。T r a u g o t t D a s h e r(2002:11-12)指出,任何语法、语义层面的变化都不是简单的以新代旧:A B,而是一个新旧并存的漫长的过程,新最终完全取代旧只是在某些情况下才会发生:A A B(B)。因此,新旧两义长期共存,是语言使用者的心理现实。只不过不同意义会在不同的时期,不同的语境中凸现。使用汉语的人对“还”话语不同的解释,就是因为他们为话语构建的语境不同而导致不同义项的凸显。另一方面,我们也已经注意到,5.1中列出的例(1g),即“还”反听话人预期的第四种用法(4.2.4)已经没有多义性:“还”已不可能有持续义的解释,只有反预期义,即:在语义变化的模式 A A B(B)中,这种用法已经完成了由 A B 到 B 的过渡。这时,后起的反预期义已经完全取代原来的持续义。下面我们把例(20)(21)重复如下,具体分析。(20)谁说我不怕呀,我还就怕了。(21)你再撵我我还不走了。例中“还”与表示变化的“了”同现,“还”表示反听话人预期,“了”则表示新情况的出现。因此例(20)的意思是“你不说,我也许还不怕;你说我不怕,我偏偏就怕了”。例(21)的意思是“你现在不撵我,我或许会走;你再撵我,我偏偏不走了。”“还”后的谓语表示的是说话时并不存在、即将发生的新的情状。此时,“还”已经不可能有情状持续的意义,也难以用情状在不同义域的持续,即添加或递进义来解释,因为“还”后有(或者可以加一个)表示连续动作,或表示后一动作为前一动作结果的“就”。可见,在这种用法中,“还”的客观性持续义已经消失,只有主观性反预期义。“还”的多义性与“还”在这种反听话人预期用法中330世界汉语教学 第 23卷2009年第 3期的单义性恰恰共同验证了 T r a u g o t t D a s h e r(2002)提出的“多义共存、有时以新代旧”的语义变化趋势。5.2.2语篇化跨语言历时研究(T r a u g o tt D a s h e r,2002:153)表明,如果一种语言使用副词,且副词具有多义性,那么,这种副词语义演化的总趋势是:其功能从句中谓语扩展至整句,然后扩展到语篇,即从谓语副词经句子副词发展为语篇标记。从“还”的主观化过程来看,其功能确实已从谓语扩展到句子,也有扩展到语篇的可能。具体地讲,“还”是否重读是区别“还”的客观意义和主观性用法的重要标志。在话语中,“还”有时只能重读,有时重读、轻读两可,有时则只能轻读。“还”在共时平面的这一语音特征(重读可轻可重不可重读)反映了“还”的历时主观化过程,也体现了语言语义、语音形式与其内容的像似性。表示客观持续义的“还”是修饰谓语的,而持续的前提是某事态已经存在,所以一般谓语不重读,而“还”要重读;重读的“还”表示持续。“还”的主观性反预期义表示的是说话人自己对话语的态度,即对事态在所说条件下持续感到意外。因此,话语的内容信息度高,需要重读;“还”不能重读。这种用法的“还”已经不只是修饰谓语,而是对话语的内容表态,其辖域是整个句子。正因为如此,大部分主观性“还”在口语中都可以移到句末语气词的位置。也就是说,随着“还”的主观化,“还”的功能已从修饰谓语扩展到修饰整个句子。A b r a h a m(1991:373)提出,德语表情态的话语标记是经过下面的途径发展而来的:空间方位 时间逻辑 言内行为/语篇功能这一途径与“还”语义变化的历程颇为相似,随着主观性程度的增加,“还”从表示返回原来位置的空间意义,发展出某情状在同一空间重复或延续的时间意义,及添加、递进的逻辑意义,最后,“还”发展出与说话人认识相关的反说话人预期义和反听话人预期义。在这一过程中,“还”由动词发展为副词,由谓语副词发展为说明整个句子的副词,其位置也从句中变为可以出现在句末语气词位置,显示出表示语篇功能的可能性,基本符合 T r a u g o t t D a s h e r所说的副词语义演化的总趋势。另一方面,T r a u g o t t D a s h e r 也指出,她们所提出的趋势主要是表明语义变化的单向性,并不是所有的词都要经历这些变化;如果变化,也未必要经历这些变化趋势的全过程。所以,“还”是否会最终演化为表示反预期的话语标记还要由汉语内部的机制及其使用者言谈的特点来决定。5.2.3主观化沈家煊(2001a:273)指出,在语法化研究中,“讲语义 虚化 ,西方语言学家常用 s e m a n-t i c b l e a c h i n g 称之,是语义淡化或语义消退的意义。现在有不少研究语法化的专家认为,从主观化的角度看,语义并没有淡化或消退,只不过是减弱了客观意义,加强了主观意义,这只是语义的重新调整而已。”从这种意义上讲,主观化是比虚化更反映语义变化本质的规律。T r a u g o t t D a s h e r(2002:281)总结了语用语义变化的四个趋势,其中第一个就是:非主观意义主观性意义交互主观性(in te r s u b j e c t i v e)意义331武果:副词“还”的主观性用法笔者曾向几位北京来的朋友做过调查。他们认为大部分主观性“还”可以后移,但对某些句子中的“还”是否可以后移意见不一。其原因可能有二:一是“还”的歧义性;二是“还”本身的语境,即,是否与其他词语构成音节、搭配(词语、小句)及“还”后谓语成分的长度。这个问题还需另文讨论。同时,她们还指出,语义变化的主要机制是主观化,因为说话人要尽可能有效地提供信息、表明观点、传达感情,表现自我,在交谈中留下自己的印记,所以说话人是语义变化的原动力。一方面,说话人会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创新地使用某词语来表达与其相关的语用含义:往往是使用某词语时所激活的语用推理。词语的这一新的用法,如果被听话人接受,并在言谈中效仿使用,就会扩展开来形成新的语义。另一方面,在与听话人互动协商构建语篇的过程中,说话人在表示自己对话语的态度和观点的过程中,如果他的这些主观性成分显示出对交谈中的听话人的特别的关注时,就产生了交互主观化(i n t e r s u b j e c t i v i t y)(T r a u g o t t D a s h e r2002:99)。回顾“还”的语义变化:持续义反说话人预期义反听话人预期义其发展过程完全符合提出的这一主观化趋势。“还”表持续的时间义是非主观意义。其反说话人预期义是由“还”的持续义,即非主观意义发展而来表示说话人对话语的态度,即主观性意义。反听话人预期义表现了说话人在表达自己对话语态度的同时对听话人认识状态的关注,是交互主观化的表现,因此具有交互主观性意义。六结语反预期义是“还”语义主观化的基础,由与时间相关的持续义发展而来,表示说话人对话语的主观态度。所谓预期,可以是说话人的,也可以是听话人的。这两种反预期义可以解释当代汉语中“还”的多种主观性用法。“还”的反预期义的产生和发展的过程就是不断主观化的过程。“还”语义的历史演化印证了 T r a u g o t t D a s h e r(2002)语义变化单向性的论断以及词汇意义多义共存,语篇化和主观化的趋势。语义变化单向性的根本原因是人类语言对无标记状态的追求(刘丹青,2008)。主观化之所以是语义变化的主要机制是因为语义变化的原动力是说话人。说话人总是试图以最经济的方式表达最丰富的内容,包括自己对话语的态度。他们不断创新使用词语在互动中产生的语用意义。这些语用意义一旦被听话人接受,效仿使用,就会逐渐扩展开来固化为词语的语义。因此,任何语义和语法的研究都离不开语言的使用和使用中的语言。参考文献毕永峨(1994)“也”在三个话语平面上的体现:多义性或抽象性,见戴浩一、薛凤生主编功能主义与汉语语法,北京:北京语言学院出版社。高增霞(2002)副词“还”的基本意义,世界汉语教学第 2期。刘丹青(2008)重新分析的无标化解释,世界汉语教学第 1期。吕叔湘主编(1980)现代汉语八百词,北京:商务印书馆。沈家煊(2001a)语言的“主观性”和“主观化”,外语教学与研究第 4期。沈家煊(2001b)跟副词“还”有关的两个句式,中国语文第 6期。太田辰夫(1987)中国语历史文法,蒋绍愚、徐昌华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文全民(2008)“更”和“还”在肯定与否定比较句中的差异,世界汉语教学第 1期。武果(2007)“才”字句和语气词“呢”,汉语研究与应用第 5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张宝胜(2007)“还 X p 呢”的歧义与主观性,见沈家煊、吴福祥、李宗江主编语法化与语法研究(三),北京:商务印书馆。332世界汉语教学 第 23卷2009年第 3期A b r a h a m,We r n e r(1991)T h eg r a mm a t i c a l i z a t i o no f t h e G e r m a nmo d a l p a r t i c l e s.I nEC.T r a u g o t t a n dB.H e i n e(e d s.),A p p r o a c h e st oG r a mm a t i c a l i z a t i o n,V o l.I I,331-380.A m s t e r d a m:J o h nB e n j a m i n sP u b l i s h i n gC o mp a n y.Hu r t l e,W.H.(1977)A l r e a d y,s t i l l,a n dy e t.A r c h i v u mL i n g u i s t i c u m8,28-45.K n i g,E k k e h a r d,a n dE l i z a b e t hC.T r a u g o t t(1982)D i v e r g e n c ea n da p p a r e n t c o n v e r g e n c ei nt h ed e v e l o p m e n t o fy e t a n ds t i l l.P r o c e e d i n g s o f t h e E i g h t hA n n u a l M e e t i n go f t h e B e r k e l e yL i n g u i s t i c s S o c i e t y,170-79.B e r k e-l e y,C A:B e r k e l e yL i n g u i s t i c sS o c i e t y.Mi c h a e l i s,L a u r aA.(1996)C r o s s-w o r l dc o n t i n u i t ya n dt h e p o l y s e m yo f a d v e r b i a l s t i l l.I nG.F a u c o n n i e r a n dE.S w e e t s e r(e d s.),S p a c e s,Wo r l d s,a n dG r a m ma r,179-266.C h i c a g o:T h eU n i v e r s i t yo f C h i c a g oP r e s s.T r a u g o t t,E.C.(1995)S u b j e c t i f i c a t i o ni ng r a m ma t i c a l i z a t i o n.I nD.S t e i n S.Wr i g h t(e d s.),S u b j e c t i v i t ya n dS u b j e c t i v i s a t i o n,31-54.C a mb r i d g e:C a mb r i d g eU n i v e r s i t yP r e s s.T r a u g o t t,E l i z a b e t hC.a n dR i c h a r dB.D a s h e r(2002)R e g u l a r i t yi nS e m a n t i c C h a n g e.N e wY o r k:C a m b r i d g eU-n i v e r s i t yP r e s s.Wu,G u o(2005)T h ed i s c o u r s ef u n c t i o no f t h eC h i n e s e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