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情与刺世_龚自珍的诗学追求与诗歌创作.pdf

尊情与刺世龚自珍的诗学追求与诗歌创作汪 龙 麟(首都师范大学 文学院,北京 100037)摘 要:生 活 于 嘉 道 之 际 的 龚 自 珍,之 被 后 世 学 界 方 之 为 中 国 古 代 最 后 一 位 诗 人、中 国 近 代第 一 位 诗 人,不 只 是 在 于 诗 人 跨 越 古、近 的 生 命 时 段,更 重 要 的 是,诗 人“尊 情 贵 真”诗 学 思想,不 仅 承 继 古 人,而 且 启 迪 来 者,而 诗 人 的 诗 歌 创 作,恰 正 是 其 诗 学 思 想 的 准 确 诠 释,这 突出 体 现 在 其 诗 歌 创 作 中“剑 气 箫 心”的 真 情 体 露 和 尚 奇 求 新 的 艺 术 追 求。换 言 之,龚 自 珍 以其“尊 情 贵 真”的 诗 学 思 想 和“豪 不 就 律”的 诗 歌 创 作 为 中 国 诗 歌 领 域 开 辟 出 了 一 片 崭 新 的 天地,启 动 了 中 国 诗 歌 现 代 转 型 的 历 史 进 程。关 键 词:龚 自 珍;诗 学 追 求;诗 歌 创 作中图分类号:I207.2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8-2395(2004)05-0037-04Respect of emotion and sarcasm of customs On the pioneering efforts in poem writing and poetical works of Gong Zi-zhengWANGLong-lin(Literature School,Capital Normal University,Beijing100037,China)Abstract:Born and lived in Jiadao period of Qing Dynasty,Gong Zizheng was regarded by the later generations as thelast poet in ancient China and the first one in modern times.The reasons behind that lie not only in that his life spannedancient and modern times but also in his theory on poetical writings of respect of emotion which inherited the ancientsand enlightened the newcomers behind him.It is the poems he wrote that exactly expressed his poetical theory whichpromote the exposure of ones true and inner feelings and seeking for a new and different artistic expression style.Inother words,Gong created a brand-new field for Chinesepoet by his poetical theory and works and initiated the histor2ical process which made the Chinese poems transfrom from ancient to modern times.Key words:Gong Zi-zheng;poetical seeking;poetical writing 中国古代诗歌经唐宋极盛之后,一直未有大的起色。元人重曲,诗作可观者不多。明清两代,宗唐宗宋,争吵不休。直到鸦片战争前夕,诗坛上仍为这种浓厚的复古氛围所笼罩。尽管乾嘉诗坛上也颇有一些虽宗唐绍宋而能自出机杼的诗人,如黄景仁宗唐而不囿于唐,厉鹗习宋而不缚于宋,但传统“载道”诗学观的文化熏染,乾嘉时期屡兴文字狱的现实刺激,考据学风的书斋追求,使得大部分诗人不敢妄越雷池,于是宗唐者惨淡经营着琐碎无聊的意象,宗宋者孜孜以求着缥缈无迹的义理,且各立门户,相互指摘。诗歌创作已成为既无补于国事、也无关于个体情怀更不敢关乎现实民生的书斋苦吟,文字游戏。显然,鸦片战争前夕的诗坛,已是困境重重,诗歌变革是大势所趋,而率先对传统诗风发难并取得卓异成绩的,是主要活动于鸦片战争前后的杰出文学家、思想家龚自珍。一、“尊情贵真”的诗学主张“少年哀乐过于人,歌泣无端字字真”(龚自珍 己亥杂诗 第170首),正是这“过于人”的无端哀乐真情,成就了一代诗豪龚自珍,也凝成了其承继古人又开启来者的“尊情贵真”的诗学思维。“尊情贵真”之说,前代如晚明李贽之“童心说”、公安三袁“独抒性灵”之论、乾隆诗人袁枚之“性灵说”等等,已多所倡导。龚自珍在承继前人诗学智慧的基础上,又融入了其所处时代的新的诗学内涵:情之为物也,亦常有意于锄之矣;锄之不能,而反宥之;宥之不已,而反尊之。龚子之为 长短言 何为者耶?其殆尊情者耶?情孰为尊?无住为尊,无寄为尊,无境而有境为尊,第25卷 第5期2004年10月大连大学学报JOURNAL OF DALIAN UNIVERSITYVol.25 No.5Oct.2004收稿日期:2004-06-25作者简介:汪龙麟(1965-),男,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文学博士。无指而有指为尊,无哀乐而有哀乐为尊。(龚自珍 长短言自序)这段话不仅强调了“情”难“锄”而须“尊”,同时还借“无住”、“无寄”等佛家语,生动阐明了“诗缘真情”的传统诗学命题,因为真情乃种种情感之源,犹如佛家“体缘未会”之“法”,本无所“住”“寄”。这种特殊的情绪是超越于有所“住”“寄”即为世俗社会所污染的感情的,它发端于“一切境情未起时,一切哀乐未中时,一切语言未造时”(龚自珍 宥情),所以它“无境而有境”、“无指而有指”、“无哀乐而有哀乐”。显然,这种无所“住”“寄”之情是一种不同于世俗哀乐的生命情感。情之难遏,“畅于声音”,而这种缘情而发的声音又有好恶之分:请问之,是声音之所引如何?则曰:悲哉!予岂不自知?凡声音之性,引而上者为道,引而下者非道。引而之于旦阳者为道,引而之于莫夜者非道。道则有出离之乐,非道则有沈沦陷溺之患。虽曰无住,予之住也大矣;虽曰无寄,予之寄也将不出矣。(龚自珍 长短言自序)尊真情,但并非所有真情都尊。因为真情也有健康与病态之分、积极与消极之别,惟有“引而上者”、“引而之于旦阳者”等积极健康的真情,方是可尊之情。尽管龚自珍对这种真情之内涵未作具体论述,但结合其渗溢着浓重忧患意识的诗文创作,不难看出,龚自珍所尊之真情,乃是对衰腐社会的愤激之情、对家国安危的忧患之情。前哲重情之真,龚自珍又进一步强调真情中之正者,这则是龚自珍“尊情”诗说的独到之处。尊健康积极之真情,龚自珍因此极力反对那些矫揉造作、无病呻吟的矫情之作:言也者,不得已而有者也。如其胸臆本无所欲言,其才武又未能达于言,强之使言,茫茫然不知将为何等言;不得已,则又使之姑效他人之言;效他人之言种种,实不知其所以言。于是剽掠脱误,摹疑颠到,如醉如呓以言,言毕矣,不知我为何等言。(述思古子议)对文坛上那些“剿说雷同”的模拟因袭制作,龚自珍严加痛诋,喻之为“声盗”:夫甲氏之声,犹夫乙氏之声;夫乙氏之声,犹夫丙氏之声。一呼而不应,则非声,声之盗已。(凉燠)在对矫情之作辛辣批判的同时,龚自珍进一步提出了“诗与人为一”的尊情之作的审美标准 “完”:人以诗名,诗尤以人名。唐大家若李、杜、韩及昌谷、玉溪及宋元眉山、涪陵、遗山,当代吴娄东,皆诗与人为一。人外无诗,诗外无人,其面目也完。(书汤海秋诗集后)“人外无诗”,即诗中要反映诗人的亲身经历和真实情感;“诗外无人”,即诗人的亲身经历和真情实感无不写进诗中。这种“诗与人为一”的“完”颇类于袁枚的“诗中不可无我”之论,但袁主要强调诗中应有“我”,龚则认为诗中无不是“我”,“我”也无不入诗,即诗中之“我”应是一个完整的“我”,“所欲言者在是,所不欲言而卒不能不言在是,所不欲言而竟不言,于所不言求其言亦在是”(同上)。无论是“所欲言”的直白展露,还是“所不欲言”的遮掩含蓄,均是“我”之真性真情的完整体露,即强调诗歌创作应张扬诗人的独特个性。这些看法与袁枚之论相通而又有所发展。总之,尊真情,反模拟,重个性,构成了龚自珍“尊情贵真”诗学理论的基本内涵。这一理论不仅对其时诗坛盛行的拟古风气具有矫正作用,对后来黄遵宪等维新派的诗歌理论也不乏开启意义,如黄遵宪“诗之中有人,诗之外有事”的诗学命题,与龚自珍“人外无诗,诗外无人”之说便颇多关合处。二、“狂剑”与“怨箫”的真情体露龚自珍的文学创作,以诗歌成就最高。所作诗现存604首,其中编年诗289首,道光十九年(1839年)辞官返乡途中所作的大型七绝组诗 己亥杂诗315首。在龚自珍诗歌中,“剑”与“箫”是频繁闪现的意象,诸如“气寒西北何人剑,声满东南几处箫”(秋心 其一),“少年击剑更吹箫,剑气箫心一例消”(己亥杂诗 第96首),“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漫感),等等。“剑”与“箫”在诗中的有意对举,凝结其中的其实是龚自珍面对已然衰落颓唐时代的两种情感,即其在 湘月 词中所指认的“怨去吹箫,狂来说剑,两样消魂味”,这在其诗歌创作中有鲜明的体现。“狂来说剑”,即龚自珍将自己“上关朝廷,下及冠盖,口不择言,动与世忤”的愤世“狂”情凝结为直刺衰世朽腐帷幕的“剑气”,龚诗因此而处处渗透着“狂剑之气”。具体表现就是龚诗中诸多为其时人所指斥的“伤时之语,骂座之言”:楼阁参差未上灯,菰芦深处有人行。凭君且莫登高望,忽忽中原暮霭生。(杂诗,己卯自春徂夏,在京师作,得十有四首 其十二)对衰世时代的“盛世”假象,龚自珍毫不留情的予以撕破。尊隐 中还只说“日之将夕”,这里则连将落之日也找不到了,已近“暮霭”蒸腾的暗夜。诗人的“狂剑之气”不仅撕破“盛世”假象的帷幕,而且直指其衰朽之现实。暮夜昏暗的时代,贵官权相们虚伪贪酷:“徒取云雷傅汝败漆朽壤,将以盗腥膻。内有饕餮之馋腹,外假混沌自晦逃天刑。”(伪鼎行)吏胥校尉如同土匪:椎埋三辅饱于鹰,薛下人家六万增。半与城门充校尉,谁将斜谷械阳陵?(己亥杂诗 第25首)统治阶层是官贪吏虐,士阶层也是死气沉沉:“迩来士气少凌替,毋乃大官表师空趋跄;委蛇貌托养元气,所惜内少肝与肠。杀人何必尽砒附,庸医至矣精消亡。”(饮少宰王定九丈鼎宅,少宰命赋诗)对官场士林的颓败揭露批判最为深刻的,是诗人著名的咏史 一诗:金粉东南十五州,万重恩怨属名流。牢盆狎客操全算,团扇才人踞上游。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田横五百人安在,难道归来尽列侯?名流阶层追欢买笑,帮闲文人身位煊赫,纨绔子弟窃据要津,怯懦文人埋头著书,衰世颓唐世风,如绘如现。而最令诗人感到痛心疾首的是弥漫于广大士林中的普遍的精神萎弱,这种精神萎弱同时包括了社会责任感和个性气骨的双重丧失,所以在诗的结尾,诗人借用“田横五百人”这样一个充满壮烈情调和高扬着铮铮气骨的故实,既同他笔下的现实对象构成83 大 连 大 学 学 报 第25卷反差强烈的鲜明对照,发问的语气也表现出淋漓尽致的刻骨嘲讽。“沉沉心事北南东,一睨人材海内空”(夜坐),作者深知,是专制政府的高压,导致人才的凋零,士林的颓唐,要想改变这一切,唯有寄望于才俊之士的革故鼎新: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己亥杂诗 第125首)呼唤天公降下各种人才,以疗救这“万马齐喑”的死寂世界,并创造出一个风雷激荡的崭新时代。这里表露的已不只是“狂剑之气”,直可谓“剑气之狂”了。如果说“狂剑之气”表现的是龚自珍放言无忌的批判精神,那么,“怨箫之声”则主要体露的是诗人哀民生之多艰、忧国势之凌夷的忧患意识。关注民生疾苦,是龚诗“怨箫之声”的一个重要内容。诗人曾向当政者建议植桑养蚕以济民困:“我观畿辅间,民贫非土贫。何不课以桑,治织组纟 川。”(乞籴保阳)然而当他再次路经冀州时:满拟新桑遍冀州,重来不见绿云稠。书生挟策成何济?付与维南织女愁。(己亥杂诗 第21首)而更令诗人箫心悲鸣的是清政府无休止的苛捐杂税:不论盐铁不筹河,独倚东南涕泪多。国赋三升民一斗,屠牛那不胜栽禾?(己亥杂诗 第123首)繁重的赋税已远远超越了农民的负荷,以至屠牛弃耕,这其中显然隐含着诗人对当政者的警告,屠牛弃耕意味着农民已走投无路,则“乱亦竟不远矣”(龚自珍 乙丙之际箸议第九)。然而“时流不沮狂生议”(己亥杂诗 第48首),诗人只能无奈的以箫传怨,“一夜吟魂万里愁”(咏史)。龚自珍的“箫心”还深深系念着西北边疆和东南沿海的烽烟战火,尤其是西洋鸦片的输入,更令诗人“东南幽恨满词笺”(漫感):津梁条约遍南东,谁遣藏春深坞逢?不枉人呼莲幕客,碧纱橱护阿芙蓉。(己亥杂诗 第85首)鬼灯对对散秋萤,落魄参军泪眼荧。何不专城花县去?春眠寒食未曾醒。(己亥杂诗 第86首)前一首写不独平民百姓,官府中的不少幕客,也终日吞云吐雾,迷醉于“藏春坞”中,“碧纱橱”里;后一首写吸毒成风和食客烟瘾发作之情状。诗人因此深切关注着林则徐的禁烟斗争,并以诗抒怀:“故人横海拜将军,侧立南天未蒇勋。我有阴符三百字,腊丸难寄惜雄文。”(己亥杂诗 第87首)然而,龚自珍的“剑气箫心”在当时的社会无有解音者,“少年揽辔澄清意”(己亥杂诗 第107首)的济世豪情,遭遇的却是“天问有灵难置对,阴符无效勿虚陈”(秋心 其二)的残酷现实,诗人因此而有“侧身天地我蹉跎”(己亥杂诗 第65首)的生命孤独和“剑气箫心一例消”(己亥杂诗 第96首)的满腔悲愤:吟罢江山气不灵,万千种话一灯青。忽然搁笔无言说重礼天台七卷经。(己亥杂诗 第315首)这无力解脱的痛苦,最终只能消融于佛禅的虚幻。无论是“狂剑之气”的深刻批判,还是“怨箫之声”的深沉忧患,都真切地体现了龚自珍关注家国民族的眷眷真情,也是诗人对自己“尊情贵真”诗学思想的准确诠释和大胆实践。正是这类融和着龚自珍真实生命感受的诗句,摇撼了其时已是死气沉沉的诗坛,并开创了一个新的诗歌时代。三、尚奇求新的艺术追求龚自珍的诗不仅以其“剑气箫心”的真情体露令人读后“若受电然”(梁启超 清代学术概论),还以其极富创新意识的艺术营构而启发感染着一代又一代的诗人。“剑气箫心”既是龚自珍的情感隐喻,也可说是其诗歌艺术风格的绝妙象征。在龚自珍的诗中,既有“剑气之“狂”的雄放瑰丽,惝恍奇幻,也有“箫心”之“怨”的清新幽奇,意蕴沉悲,正是这两者的有机结合,形成其“剑气”“箫心”并存、豪旷悲慨同在的独特艺术风格。如 西郊落花歌 描写落花的奇丽壮观之景:如钱塘潮夜澎湃,如昆阳战晨披靡;如八万四千天女洗脸罢,齐向此地倾胭脂。奇龙怪凤爱漂泊,琴高之鲤何反欲上天为?玉皇宫中空若洗,三十六界无一青蛾眉。又如先生平生之忧患,恍惚怪诞百出无穷期。把落花比作钱塘江潮、昆阳大战、天女浴面、奇龙怪风、琴高之鲤等,极尽壮观绮丽之致,给人以目不暇接之感。但又以“又如先生平生之忧患,恍惚怪诞百出难穷期”收束,汹涌澎湃的情感转而又倾入了无穷无尽的“忧患”之中。其他如 秋心 三首、能令公少年行 等,也都是语极奇诡而意蕴沉悲的哀艳雄奇之作。毋庸置疑,龚诗的这种艺术风格,颇多得益于庄子、屈原、李白等前辈诗人的艺术滋养,龚自珍自己也说“庄骚两灵鬼,盘踞肝肠深”(自春徂秋,偶有所触,拉杂书之,漫不诠次,得十五首 其三),但我们也应该看到,隐含于诗作之后那极具狂放不羁个性、强烈叛逆精神的抒情主人公形象,则是龚自珍所独有的。也正因此,不仅使龚诗不同于庄屈之浪漫,更与传统“温柔敦厚“的诗风大异其趣,而且还为以黄遵宪为代表的革新诗派乃至“五四”诗人的浪漫主义诗风的出现立下了路标。与哀艳雄奇的艺术风格相一致,龚诗在意象选择上也是既有剑之狂,如“风雷”、“惊涛”等意象的狂勃豪放;也有箫之怨如“落花”、“秋心”等意象的哀婉悲凄,对此学界论述颇多,此不多赘。值得注意的是,龚诗在意象结构经营上的新的审美追求。传统诗歌的意象组合,主要表现为以象含意或象意互合的隐喻性结构特征,如以“夕阳”隐喻着生命的终结或社会的没落,以“杨柳”的风中舞姿关合着离别时的挥手依依,等等。如果说传统诗歌的这种意象结构模式是既重意亦重象的话,龚自珍诗中的意象则表现出以意驭象乃至意大于象的新的特点。以意驭象,即凭随抒情主体情感之志意而择取事象,象为意所驱遣,并渗透着抒情主体之志意。诚如龚自珍自己所言:“不是无端悲怨深,直将阅历写吟成。”(题红禅室诗尾)龚诗中诸多物象遂因此完全浸润着为龚自珍本人所独有的种种“阅历有时代氛围的“阅历”之“象”,如“阿芙蓉”、“莲93第5期 汪龙麟:尊情与刺世 幕客”、“春眠寒食”等意象与衙门豪绅吸食鸦片之现状相联系,“伪鼎”、“风伯”、“猛虎”、“江鱼”、“淮南之犬”与迂腐骄横的官吏相联系;也有作者自己情感生命体验凝成之“象”,如哀悼表妹的“兰姨琼姊”、“针神”、“洛神”,怀念侍妾灵箫的“玉树”、“天花”等等。以意驭象,象随意转,同一物象也任凭意之不同而被点染上不同之颜色。“花”是传统文人极喜铺染的意象,龚自珍也不例外,其诗中各种“花”的意象出现近三百次。其中固有传统花意象的语义承袭,如“陶潜酷似卧龙豪,万古浔阳松菊高”(己亥杂诗 第130首),以松菊象征品节的高雅等等,但更多的则渗透着龚自珍本人的生命“阅历”,带有新的意象语义:“手种江山千树花,今年负杀武陵霞”(杂诗,己卯自春徂夏,在京师作,得十有四首 其四),“栽花郑重看花约,此是刘郎迟暮心”(己亥杂诗 第227首),“花”是仁人志士与美好事物的象征;“乞貌风鬟陪我坐,他身来作水仙王”(梦中述愿作),“叱起海红帘底月,四厢花影怒于潮”(梦中作四截句 其二),“花”是在长夜中以奔放的“童心”憧憬着的理想境界;“种花都是种愁根,没个花枝又断魂。新学甚深微妙法,看花看影不留痕。”(昨夜 其二),“花”又是诗人壮志难酬生命悲剧的“因”与“果”。“落花”意象也不只是伤春怨暮,其翻飞飘舞的纷乱,是诗人“恍惚怪诞百出无穷期”的“平生忧患”(西郊落花歌);其叶落归根之至诚,是诗人“平生默感玉皇恩”的“落花心绪”(己亥杂诗 第3首);而其零落成泥的无悔无怨,是因为这种牺牲换来的是又一个明媚的春天:“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己亥杂诗 第5首)。以意驭象,居于从属地位的物象,其本身所负载的原始意义已无关紧要,甚至可被虚化、淡化,如龚诗中频繁出现的“剑气”、“箫心”,这类意象之物象显然已被虚化而无法指实,有谁见过“剑”之“气”、“箫”之“心”?但充溢于其中的诗人的情感志意却是可知可感的。“风雪衔杯罢,关山拭剑行。”(送刘三)“剑气”呈露的是诗人心忧天下的直率放言,包含着诗人对封建末世整个士阶层最为需要的社会承担精神、独立不倚的品格和正直敢言的风气的呼唤;“我有箫心吹不得,落花风里别江南。”(吴山人文,沉书记锡东饯之虎丘)“箫心”凸现的是诗人“哀乐过人”的忧患意识,表达的是诗人对悱恻情怀、凄美境界的流连。“剑气”与“箫心”在龚诗中的有意并举,就极好地寄托了诗人希图以正气侠骨扫荡卑琐麻木陋习,救世醒人的心志和以奇情幽思唤起人们的忧患之感的双重意图。这些指义是“剑气”“箫心”的具体物象所承载不起的,也是在前人诗词中从未出现过的,可以说是龚自珍以自己之“意”所凝结之“象”,也是龚诗意象中以意驭象而意大于象的特异表现。其他如“奇龙”、“怪凤”、“风雷”等等,也都可作如是观。谭献说:“定庵诗佚宕旷邈而豪不就律。”(夏堂日记)即谓龚诗的豪放激越已超越了传统诗歌格律的束缚。其实,龚诗何止在诗歌格律上,在诗歌体制、语言等诗歌形式要素上,几都难以“就律”而表现出创新精神。就诗歌体裁来看,龚自珍诗诸体皆备,但写得最多的是绝句和歌行体。其中最具创新意义的则是其大型组诗 己亥杂诗,315首绝句既各自独立,一时一地一事一歌,是诗人生命时空中的瞬间感悟和社会生活某一侧面的片断反映;又相互勾连,互补互见,共同构成诗人对其时社会现实的整体感受和全面表现。这种诗歌体制是龚自珍的独创,并引发了近代大型组诗创作的热潮,后之继起者如黄遵宪 日本杂事诗、己亥杂诗,丘逢甲 澳门杂诗、离台诗、台湾竹枝词 四十首,苏曼殊 本事诗十章、东居杂诗 等等。在诗歌语言上,龚诗的不“就律”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在语言风格上的“欲为平易近人诗”,即有意识的规避典雅古奥而趋向通俗晓畅。龚诗中各体诗歌,几多明白如话,少有故作艰深者。即便是探寻学问之作,也往往能化古奥而入平易,如:姬周史统太销沈,况复炎刘古学喑。崛起有人扶左氏,千秋功罪总刘歆。(己亥杂诗 第57首)诗作探讨的是刘歆“窜益左氏”事,句句都是论学之语,但句句都是明白晓畅之言。在朴学盛行、宗古诗风弥漫的乾嘉之际,这确是空谷足音的。二是语言句式上的散文化倾向。不同于传统诗歌的整饬严谨,龚自珍的诗歌语言却表现出一种散文化的倾向,如 元日抒怀:“癸秋以前为一天,癸秋以后为一天;天亦无母之日月,地亦无母之山川。”其他如 行路易、伪鼎行 等,均是以散文化句式构成全诗的骨架。三是诗句字数长短不拘。龚诗中,往往自四言而五言、自五言而七言、八言、十言,字数长短毫无限定,一切都是信手拈来。如其 行路易 和 西郊落花歌,绝大部分诗句的字数都在七言以上。至于诗歌格律,龚诗的“豪不就律”更是随处可见。315首的 己亥杂诗,不谐于律者有50余首。如其中第22首:车中三观夕惕若,七岁灵文电熠若。忏摩重起耳提若,三普贯珠累累若。不仅平仄不合于律,韵脚甚至用同一个字。其他如 己亥杂诗 第74首“登乙科则亡姓氏”、前所举之 元日抒怀 等,均是随性所至而不拘于律之作。综之,生活于嘉道之际的龚自珍,以其“尊情贵真”的诗学主张、“剑气箫心”的真情体露、尚奇求新的艺术追求,为中国诗歌领域开辟出了一片崭新的天地,启动了中国诗歌现代转型的历史进程。注 释:僧肇 注维摩洁经 观众生品 引鸠摩罗什注云:“法无自性,缘感而起。当其未起,莫知所寄,故无所住。”僧肇亦云:“一切法从众缘会而成。体缘未会,则法无寄,无寄则无住,无住则无法。以无法为本,故能立一切法。”见 续藏经 第27册,台湾新文丰出版社股份有限公司1976年版,第478页。04 大 连 大 学 学 报 第25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