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沈从文和萧乾:从师生到陌路 2011-05-17 纵横 傅光明 核心提示:沈从文得知此事后,极为不高兴,当即给萧乾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指责他多管闲事。有一天在路上,两人偶然相遇,萧乾还想解释,不想沈从文劈头就是一句:你知不知道我正在申请入党?房子的事你少管,我的政治前途你负得了责吗?萧乾哑然,呆立良久,惊愕不已。 文章摘自《纵横》1999年02期 作者:傅光明 原题为《沈从文和萧乾:从师生到陌路》 沈从文用毛笔在菜单上写下菜名,萧乾唤住转身欲走的伙计:“这个菜单您给我吧,我再给您抄一遍。” 萧乾的第一个文学师傅是沈从文,他们结识于1931年。当时,萧乾正在辅仁大学同安澜
2、合编《中国简报》,经国文课教师杨振声介绍,去采访沈从文。已是著名小说家的沈从文对这位文学青年十分热情,头一次见面便请他到东安市场下馆子吃饭。沈从文从伙计手里要过菜单,用毛笔在上面写起菜名。萧乾很崇拜这位作家,见他写的一手秀逸的书法,急忙唤住转身欲走的伙计,说:“这个菜单您给我吧,我再给您抄一遍。”沈从文冲他一摆手,说:“要菜单干吗?以后我会给你写信,写很长的信。”打这以后,还在青岛大学任教的沈从文,给萧乾写过很多信,而且总是以“乾弟”相称,透出亲情般的关爱。他们的友谊由此开始。 1932年夏,萧乾因实在无法忍受心地善良但脾气暴躁、喜怒无常的雷德曼,而离开辅仁大学南下福州,跑到苍前山英华中学教
3、国语。雷德曼是位爱尔兰裔美国神父,萧乾读辅仁英文系时,他是英文系主任,培养起萧乾对爱尔兰诗歌、小说以及戏剧的爱好。萧乾觉得雷德曼好像是爱尔兰的苏曼殊,他不光酒喝得冲,而且完全沉浸在19世纪爱尔兰浪漫主义文学里。萧乾时常听他吟诵叶芝的诗,或朗读约翰·沁、奥凯西以及葛瑞果蕊夫人的剧本。 1933年夏秋,萧乾由福州回到北平,即转入燕京大学新闻系。没过多久,他就收到沈从文一封信。 秉乾弟: 见某日报上,载有燕大编级生一个你的名字,猜想你到了北平。我已从青岛跑来北平,目前住西城西斜街五十五号甲杨先生家里,想出城来找你,可一时不能出城。你看有事进了城,爱依然骑你那自行车到处跑,高兴跑到我住处来玩玩。
4、我大多数总在家中,晚上不便回校可住在我住处。 很念你。 从文 八月九日 收到沈从文的信,萧乾满怀喜悦,骑上自行车,直奔西斜街的杨振声家,见到阔别已有一年的师长。很快,沈从文与妻子张兆和在府右街达子营安了家,萧乾便成了这里的常客。当时,他正和女友高君纯热恋,也梦想着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温馨甜蜜的家。 萧乾这时已经把写小说当作人生的终极目标,他在1929年和1930年的《燕大月刊》上发表过小说《梨皮》和《人散后》,但自己并不满意,渴望得到一位师傅的引导。沈从文很喜欢这个勤奋、生气勃勃、勇敢结实的青年,已把他看成同自己一样的“乡下人”,并“希望他永远是乡下人,不要相信天才,狂妄造作,急于自见。应
5、当养成担负失败的忍耐,在忍耐中产生他更完全的作品。” 沈从文对这位徒弟要求很严,让他写好一篇小说后反复润色,告诉他:“文字同颜料一样,本身是死的,会用它就会活。作画需要颜色且需要会调弄颜色。一个作家不注意文字,不懂得文字的魔力,有好思想也表达不出这种好思想。” 沈从文对语言的这种认知,深深影响了萧乾。他明白“字不是个死板的东西。在字典里,它们都僵卧着。只要成群地走了出来,它们就活跃了。活跃的字,正如活跃的人,在价值上便有了悬殊的差异。”萧乾跟师傅学着把文字当成绘画者的颜料,“在把笔尖点在纸上那刻,他心智的慧眼前已铺出一幅连环图画,带着声音和氛围,随着想象的轮无止息地旋转。绘画者的本领在调匀
6、适当的颜色,把这图画以经济而有力的方法翻移到纸上去。” 萧乾每次来达子营沈家,都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师傅的每一句话都深深扎进他的脑海:“据我经验说来,写小说同别的工作一样,得好好的去‘学’。又似乎完全不同别的工作,就因为学的方式可以不同,从旧的各种文字,新的各种文字,理解文学的性质,明白它的轻重,习惯于运用它们,这工作很简单、落实,并无神秘,不需天才,好像得看一大堆‘作品’,作无数次试验,从种种失败上找经验,慢慢地完成他那个工作。” 有一次,萧乾问师傅一个文学青年最爱问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写作?”师傅告诉他一个“乡下人”的意见:“因为我活到这世界里有所爱。美丽,清洁,智慧,以及对全人类幸福的
7、幻影,皆永远觉得是一种德性,也因此永远使我对它崇拜和倾心。这点情绪同宗教情绪完全一样。这点情绪促我来写作,不断的写作,没有厌倦。只因为我将在各个作品各种形式里,表现我对于这个道德的努力。人事能够燃起我感情的太多了,我的写作就是颂扬一切与我同在的人类美丽与智慧。若每个作品还皆许可作者安置一点贪欲,我想到的是用我作品去拥抱世界,占有这一世纪所有青年的心。生活或许使我平凡与堕落,我的感情还可以向高处跑去。生活或许使我孤单独立,我的作品将同许多人发生爱情和友谊。” 萧乾听得醉了,骑车回燕园的路上,他脑子里始终在回味着师傅诗一般的写作哲学。他相信师傅说的,在文学道路上,不要迷信天才,全靠埋头苦干。有这
8、样的师傅引路,没有理由不努力,一定要多看别人的作品,捡那些最好的看,多经历人生。要紧的是要写下去!更要紧的是要:读下去,看下去,想下去!想到这,萧乾心里充满了欣悦,也增添了自信。 自打沈从文把有点怯生生的萧乾引进林徽音著名的“太太的客厅”,他就几乎成了人们惯称的“京派作家”中年轻的一员。达子营沈家成了萧乾文学的精神家园,他恨不能天天就长在沈家,聆听师傅的教诲。师傅鼓励他多写,却不愿他滥写。不要当多产作家,要写得精。沈从文对萧乾说:“我希望你每月只写三两个短篇,然后挑出最满意的再来看我。没有写成不要来见我。” 不久,萧乾满怀激情地创作了一篇名叫《蚕》的小说,随后认真誊抄在印有燕京大学字迹的红
9、格稿纸上,寄给了沈从文。这一天是1933年9月29日。 过去了一个月,11月1日,萧乾在燕大文科楼的阅报栏前不经意地浏览《大公报》。当他看到副刊版上发表了一篇小说《蚕》,作者就是萧乾,他起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是做梦,他太兴奋了,整个心仿佛一下泡到了蜜罐里。那份激动的紧张使他的大脑瞬间成了空白。这毕竟是自己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处女作。萧乾从心底感激师傅的鼓励和提携,细心的萧乾发现师傅许多处作了修改,这使他获益匪浅。他后来写道: 看到印出来的文章时,你就不曾理会删改的痕迹吗?我是曾这样麻烦过另外一个朋友的。我曾脸红。我觉得是犯了罪,那样过分地麻烦一位满心帮我而又负着很重责任的人。我日夜咬住牙,
10、想拼着写一篇用不着他动笔改的文章。自然,到如今我还只是在努力着。但从那以后,我把别字看成鼻尖上的疤,对赘字养成难忍的反感。学着他那简练的榜样,我少用“虚”字,少说无力的废话。自然我还不行,我仍得努力下去的。 没过几天,萧乾收到沈从文的信,说“有一位既聪明又高贵的小姐”要见他,因为那小姐说《蚕》是沈从文主编《大公报》副刊两个多月来她读到的最好的小说。 星期六下午,萧乾穿着一件新洗的蓝大褂如约先到了达子营沈家,才知道那位小姐是赫赫有名的一代才女林徽音。这可有点出乎萧乾的意料,谁不知道她那“太太的客厅”名满京城,能到那里聚会的几乎全是学界文坛的翘楚。 自打沈从文把有点怯生生的萧乾引进林徽音著名
11、的“太太的客厅”,他就几乎成了人们惯称的“京派作家”中年轻的一员。他在创作上也更加用心,一有空闲,便跑到诗情浓郁的未名湖畔,面对如水墨画般的湖光塔影出神构思。然后把写好的小说誉清,挑出最满意的,蹬上自行车赶到达子营,让师傅过目。就这样,萧乾最早的几篇小说,如《小蒋》、《邮票》、《花子与老黄》、《邓山东》、《印子车的命运》,全经沈从文之手,发在《大公报·文艺》上。《大公报·文艺》是萧乾文学创作的摇篮。 1935年7月,萧乾刚一毕业,就由杨振声和沈从文介绍,进入《大公报》工作。萧乾刚在天津接替沈从文主编《大公报·文艺》的时候,每月至少来京一次。而每次必由杨振声和沈从文两位负责,把朋友们召到一起,
12、或中山公园来今雨轩,或“太太的客厅”,常常是边吃喝,边天南地北地聊。常来的有杨振声、沈从文、金岳霖、林徽音、冯至、朱光潜、卞之琳、李广田,后来巴金、靳以由沪北上,也加入进来。 沈从文对萧乾的副刊编辑工作总是力所能及地给予关心和支持,他还为萧乾的第一个小说集《篱下集》写了《题记》,称“他的每篇文章,第一个读者几乎全是我。他的文章我除了觉得很好,说不出别的意见。”可以看出来,师傅对徒弟的努力成果是满意的。另外,沈从文将萧乾的《篱下集》和散文集《小树叶》推荐给商务印书馆编入“文学研究会创作丛书”出版。同时,师徒俩联名出版了文艺书信集《废邮存底》。书中收有14篇沈从文的“废邮存底”和萧乾的22则“答
13、辞”,阐释了他们俩的艺术观点。由于是以书信体形式写成,文字真切平实,论理深入浅出,而且可以看出师徒俩一脉相承的艺术审美情趣和价值取向。 “八一三”以后,《大公报》缩版,萧乾被遣散。流亡到武汉,又是杨振声和沈从文两位恩师为他找到栖身之处,还让他参加他们从1933年就开始进行的中小学教科书编篡工作。在以后的几个月里,杨振声和沈从文每月都送给萧乾50元钱贴补家用。那时,他和“小树叶”正困居在昆明。萧乾知道那钱是两恩师硬从自己的薪水中撙节出来的,心里对这份雪中送炭的至情友谊充满了感激。他会珍视这份人世间最美好的感情。 萧乾不能忘怀的是,1946年他刚从英伦回国不久,因不满现状,以“塔塔木林”为笔名
14、假托洋人之口,写了一组反讽现实的杂文《红毛长谈》。沈从文继以“巴鲁爵士”为笔名,写了一篇摹仿“红毛”笔法的俏皮文章,题为《怀塔塔木林》,以响应《红毛长谈》,并流露出批判现实、追求民主的自由主义思想。他对自己带出的这位徒弟颇为得意,称:“塔塔对中国本位文化,既理解透彻,文章写来,自然亦庄亦趣,不古不今,驳杂如诸子、精悍有稷下辩士风,引喻设义,奇突幻异,又兼有墨学家宋荣子,法国学人服尔太翁风味。” 1948年,《红毛长谈》由储安平主持的上海观察社出版单行本时,萧乾收入了沈从文的这篇妙文《怀塔塔木林》作为附录,也算对师徒友谊的一个纪念。但不幸的是,这竟成了师徒俩最后一次真诚的联袂合作。 解放以
15、后,沈、萧分道扬镳的迹象开始显现,真有一点“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架势。 解放以后,萧乾在对外宣传的岗位,安心当起“人民的吹鼓手”。沈从文则是硬被逐出了文学阵营,搞起了古代服饰研究。他一定不想放弃钟爱的文学,一度精神失常。他曾用小刀割破血管试图自杀,以求解脱。许多朋友知道沈从文自杀未遂后,都到他家安慰。萧乾更是以弟子学生之谊,多次到沈家探望、叙旧,使沈从文身受感动,绷紧的紧张情绪慢慢松弛下来。 沈从文心理很清楚自己当时所处的位置:若想平安度日,只有放下笔,远离文学,古代文物里才没有是与非和阶级斗争。所以,他在历史博物馆一干就是整10年的讲解员。 沈从文也是矛盾的,他虽然做着文物讲解员,似乎远
16、离尘嚣,可也一直巴望有机会出头露面。他希望能得到表明自己政治进步的机会,哪怕违心地说话做事都在所不惜。萧乾清楚记得1957年反右时,在文联的批斗会上,沈从文发言揭露萧乾早在30年代就同美帝国主义勾结上了。他不敢相信这话出自沈从文之口,他想,我30年代与安澜合编《中国简报》的情况你沈从文是了解的,怎么可以这样恶语中伤。萧乾真想就此割断两人的友谊。朋友之间这样做太伤人心了。但事后萧乾想,沈从文对我的恩太重太重,何况当时他那样做一定是出于强烈的自保意识,不能怪他。 60年代初,萧乾下放劳动刚一回京,就去沈从文家拜访,并在有了住房以后还曾请沈从文夫妇来吃过饭,表明自己又安了窝。友情在持续,70年代初
17、沈从文在咸宁干校劳动期间,还给萧乾写过两封长信,虽然称谓上由“乾弟”改为了“萧乾同志”,但还是能推心置腹,叙谈自己的近况和心境。沈在1977年9月22日致萧乾信中谈到他正在摸索新诗道路:“这次疏散下来,因血压常在二百,心脏又膨大,已不能劳动,多半躺在床上。虽无书可看,且不明本地语言,向乡人学习也难具体。因此又写了些诗,试着在‘七言说唱文’和‘三字经’之间,用五言旧体表现点新认识,不问成败得失,先用个试探态度去实践,看能不能把文白新旧差距缩短,产生点什么有新意的东西。或许还可以搞出些样品。”然后他提到中国人民在伟大领袖毛主席领导下,万千民众不断努力,人间奇迹得以一一出现,自己便在兴奋之中“写了
18、首《红卫星上天》长诗,如有机会在另时公开。可惜照目前情形说来,我大致不会看到这首诗发表了。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时代多伟大,个人实在小得可笑。” 正是沈从文在政治上的激进思想和行为,导致了沈、萧二人40年的师生情谊到了无法弥合的地步。 沈从文在1970年10月17日致萧乾的另一封信中,表明这样的态度:“解放以来,凡事多得党和人民厚待,一家人过了廿年特别好日子,却做不了多少对人民有益工作真是有愧余生。……近廿年在社会剧烈变动中,能免大错,已属万幸,哪里还能妄存非分之想,说什么‘壮志雄心’。……一切工作都永远只抱着个学习试验态度,不存什么个人名利野心,因此直到如今,还能好好活下。”他在信的最后
19、希望萧乾“学习进步,工作积极,态度端正,少出差错”。 这时的沈从文早已不是“对人生具有深厚同情与悲悯,对个人生命与工作又看得异常庄严,来用宏愿与坚信,完成这种艰难工作,活一世,写一世,到应当死去时,倒下完事”的那个沈从文。他已被扭曲成政治的驯服工具,政治意识在他头脑里占了第一位。他活得谨小慎微,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没有了朝气和勇敢,也没有了坚强和乐观。他的人生意识,在精神上早已把五四的民主理想丢到脑后。难道他会为了简单的迎合政治,而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封存起来吗?未可知。事实上,正是沈从文在政治上的激进思想和行为导致了他和萧乾40年师生情谊的终结。 那是1972年,沈从文从咸宁干校回到北京不久
20、萧乾去看他,见他一人住在东堂子胡同的一间房子,而夫人和孩子则住在小羊宜宾胡同,中间隔得很远,生活极不方便。就想通过在北京市委工作的一位青年朋友,找到历史博物馆的领导,给沈从文一家解决住房上的困难。后来没办成。萧乾很觉过意不去,就把事情经过告诉了沈夫人张兆和。不想沈从文得知此事后,极为不高兴,当即给萧乾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指责他多管闲事。有一天在路上,两人偶然相遇,萧乾还想解释,不想沈从文劈头就是一句:你知不知道我正在申请入党?房子的事你少管,我的政治前途你负得了责吗?萧乾哑然,呆立良久,惊愕不已。 萧乾想起1950年对改良主义的自我批判,政治思想上积极要求进步,并提出想加入共产党的请求,
21、自己当时的心情不也像现在的沈从文吗?他曾在一份上交党组织的“自传”里这样写道:“我的向上爬思想及中间路线的看法都发源于一个错误的人生观,为自己而活、生存至上的人生观,也即是个人主义。这个人生观与为人民服务的人生观是不调和的,与整个革命是背道而驰的。在文学上,这个是表现在唯美颓废主义,追求不朽;在政治上是表现在我的中间路线上。”他表示要通过进一步学习,彻底清算个人主义思想。“惟有精读报纸,勤听报告,熟读文件和马列文献来克服自己的缺点,学习掌握原则,以成为人民胜任的公仆。” 这已经完全不是两年前在为《大公报》写的社论里,提倡民主政治和自由主义思想的萧乾了。他已经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自愿接受思想改造
22、表面上彻底清算了民主个人主义思想。 萧乾真的将他自由主义的民主思想锁进保险箱了吗?他只是憋住自己的“意识流”,不敢说出来。到1957年毛泽东提出“百家争鸣”时,他还是“跳”了出来,这8年可把“自由”惯了的他憋坏了。他在《放心·容忍·人事工作》这篇文章里,借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一句非常豪迈的话,“我完全不同意你的看法,但是我情愿牺牲我的性命,来维护你说出这个看法的权利。”以提醒党的人事部门对知识分子放下心来,健康地开展“鸣”和“放”的工作。所谓“民主精神”,应该包括能容忍你不喜欢的人,容忍你不喜欢的话。 但不幸的是,萧乾像50多万中国知识分子一样,在1957年的那个初夏,向党交心,一吐肺腑一言
23、之后,被错划为右派。 萧乾设身处地地替沈从文想,自己当时不也是从真诚的自我批判开始,要求靠拢党组织,并向党交心,表示要“做毛泽东文化军队里的一名战斗员”的吗?虽然结果是划为右派的命运,但沈从文照样可以并有权利以他自己愿意的方式在政治上要求进步,申请入党。他说不定早就对自己写过的、被郭沫若在《斥反动文艺》里骂为“桃红小生的作品”进行了清算,才有了今天的政治觉悟。由那句西方名言的观点,他这样选择无可厚非,哪怕自己不喜欢,也要容忍。所以萧乾在房子的事过去不久,还是给沈从文去了信,进行解释。可沈从文硬是不能原谅萧乾,并在信中继续怪罪他。两人由此绝交。这真是件令人遗憾而又无奈的事。说导致他俩关系最终破
24、裂的元凶是那个特定年代的政治一点不为过。 在这之后,直到1988年5月10日沈从文去世的16年里,有许多朋友想从中撮合萧乾和沈从文言归于好,不知是双方都执拗地碍于情面,还是另有原因,双方未能恢复“邦交”。沈从文那里无从知晓,倒是萧乾亲历的一件事,使他对沈从文失望,也许是他始终不肯吐口合好的一个原因。 那已经是80年代了,杨振声之子杨起先生为出版《杨振声文集》找到萧乾,请他写序。萧认为请沈从文写最为合适,因沈当初同样受惠于杨振声,包括沈去西南联大中文系任教也是杨振声介绍的。杨起便去找沈从文写序,不想沈从文的那篇序写出来,不光没有一点文采,里面也没有谈及半点与杨振声的友情和对杨振声文学创作的评
25、价,而是写的近乎批判证明材料。序文题为《我所知道的杨振声先生》,文中有这样的证明:“民十三前后在北大任教,曾著中篇小说《玉君》。陈源于《现代评论》介绍十篇作品时,曾对此书加以赞许。”“1930年任青岛大学校长,……学风维持北大自由民主传统,不受山东军阀韩复榘干预——但仍难免受青岛主持海军并市政的沈鸿烈及韩复榘干扰。”“当时联大国文系所有教授必须担任一年级国文教学,……对于学术自由风气起过一定积极的提高作用。”全文仅720个字。杨起拿着这序又去找萧乾。萧乾读罢沈序,连连摇头,叹气,马上答应由自己另作一序,即《他是不应被遗忘的——怀念杨振声师》,以饱含深情的笔触追忆了这位曾参加火烧赵家楼的五四闯将。 萧乾可不是忘恩的人,虽然他风闻沈从文去世前遗言不许他参加追悼会,他还是在沈去世两天后,以最快速度为台湾《中国时报》撰写了一篇题为《没齿难忘》的悼文,在万分悲恸之中,流露出对教师的深刻缅怀和真挚感激。文中写道:“他是我的恩师之一,是最早(1930)把我引上文艺道路的人。我最初的几篇习作上,都有他修改的笔迹,他进《大公报》,是他和杨振声老师介绍的。在我失业那8个月时间(1937至1938年),他同杨老师收容了我。这些都是我没齿难忘的。……希望正直的批评家和学者对从文先生一生丰富的著作进行缜密的研究,并做出公道的评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