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婚礼中的人情建构与差序格局_以黑龙江联众村为例_杨成胜.pdf

第 11卷第 4期2009年 7月湖南医科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Journal of Social Science of HunanM edicalUniversityVol 111 No14Ju l2009乡村婚礼中的人情建构与差序格局*)以黑龙江联众村为例杨成胜,任慧明(中南大学社会学系,湖南长沙,410075)摘要 以黑龙江省克山县联众村村民的乡村婚礼为例,研究得出:差序格局所包含的村民人际关系规模有所扩大;利益对村民的人际关系有深远影响;业缘也成为构成村民差序格局的维度。差序格局对于中国传统农村社区的人际关系乃至社会结构仍具有重大的影响力。关键词 差序格局;婚礼;礼金;人情中图分类号 C912.82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8-8229(2009)04-0085-04 在中国传统农村社区,婚礼被村民视为日常生活中一项极为重要的组成部分。没有人质疑为什么要这么做,绝大多数人在生活中实践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0的原则。在这种不问缘由的遵行中,社会的基本单位就自发搭建成了。一般来说,民俗对婚礼起着主导作用,法律的约束只是民众婚礼的一道程序。他们十分注重婚姻仪礼,婚姻登记无法代替仪礼的认可作用。婚礼的重要地位也就凸显出来了。作为村民之间加强联系、拓展村民社会网络的重要场合,婚礼过程中表现出的差序格局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农村社区的社会结构和人际关系特点,进而反映整个农村社区的社会状况。因此对婚礼过程中的差序格局进行深入的探讨和研究就极具理论和现实意义。笔者选取社会学中差序格局的理论视角,以自己所熟悉的农村社区)笔者的家乡联众村为田野调查地点,来研究传统中国农村社区村民人情交往情况。一、研究设计与视角1.联众村概况西城镇位于美丽富饶的小兴安岭南麓松嫩平原腹地。北纬 48b15c,东经 125b40c,由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克山县管辖;地处克山县的西北部,距县城39公里。而联众村位于西城镇的正南方向 10公里处,与西河镇接壤,与仁里的部伍为邻。全村共有 3个自然屯,8个村民生产小组。全村土地面积 20990亩,640户,2614口人,劳动力 1191个 1。该村以农业为基础,没有工业、企业,自给自足的经济占主体,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传统的封闭的农业社区。选取该村对于研究东北地区的传统农村社区具有一定的代表意义。2.联众村民俗之/送人情 0克山县境内,旧时民间日常生活中,凡遇旁人家婚丧喜庆之事均需送礼。遇到婚事,亲戚朋友乡邻等用红纸包钱赠与婚家,钱呈双数,表示吉利。婚家照数全收,不得退回。亲朋所送人情,主人均记帐保存,以便日后回礼 2。这种送人情的风俗在农村地区一般称为/随礼 0。现今,在克山下辖的农村仍存在着这种送人情的风俗。不过现在所送礼金一般不用红纸包好,而是婚家主人派专人负责人情礼金的收取和记录,送人情者将所送礼金直接交给负责人即可,这一过程称为/写礼帐0。随着经济发展和生活水平的提高,现今送人情风盛极一时,范围日趋扩大,礼金数目日益增大,尤其是下级对上级或有求于人,人情颇为巨大。二、婚礼/随礼0:差序格局下农村社区人情的建构20世纪 90年代以来,联众村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现代化的家用设施走进了居民的日常生活,有线电视、电话、手机、摩托车等都已普及。有很多村民开始选择了外出打工。通过调查发现,该村的大部分青壮年劳动力都有外出打工的经历,甚至有 70余户居民举家外出打工。虽然村民受到现代社会变革的冲击,但传统节日在民众生活中仍然扮演着重要角色。尤其是婚姻仪礼为村民进行礼物来往,建立、维护和拓展社会网络提供了适宜的场合。在当地贫富差距拉大的情况下,通过这些场合建立的村*收稿日期 2009-03-17作者简介 杨成胜(1966-),男,湖南城步人,中南大学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城乡社会发展,文化变迁,民族问题.湖南医科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 11卷民间的相互扶持与交往显得尤为重要。(一)利益成为差序格局中影响人际关系亲疏的重要因素1.权力对差序格局的影响个案 1:MZF,男,1945年出生。联众村村长。以下为笔者和MZF关于 MZF儿子婚礼的对话。A:当时您儿子摆喜酒的时候一共摆了多少桌?一共收了多少礼金呢?M:一共摆了有 40桌吧,礼金收了差不多两万吧。A:来的一般都是些什么人呢?一般都随多少钱呢?M:来的人挺多的。我们家本来亲戚就挺多的。亲戚来了一堆,一般都得随 50、100的。关系近的就多点,关系远的就少点,都这样。村里的人也差不多都来了,一般也随 50。随的大的是村里其他干部,其他村领导,镇上领导啥的。不拿个二百三百的也拿不出手啊。说实在的,人家家里有事时候咱得还的更大,关系也就这么回事。还有一些就是我那小子的同学、朋友啥的,来了也就意思一下,随不多少。A:据我所知,一般的村民到摆酒席的人家去就只随 20或 30,几乎没有 50的。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这样呢?M:一般的都是有点事的,有事的肯定随的多。没事的以后也难免有点事。其实和你说吧,现在我是村长,等我不是村长了,他们肯定也随 20、30的了。A:在您理解就是大部分人是因为你的权利来的。M:大部分是。当然了,村里哪家办事我没去啊,他们来还礼也是应该的啊!通过对个案 1村民随礼网络的分析可以看到,改革开放以后,市场经济体制的建立与市场经济的利益导向机制的形成,使得社会成员的利益观念和行为得以展现,利益成为差序格局中决定人际关系亲疏的一个重要维度。人际关系在差序上的亲疏远近,实质上是利益关系的远近。材料中可以找到非常明显的佐证:/一般的都是有点事的,有事的肯定随的多。没事的以后也难免有点事。其实和你说吧,现在我是村长,等我不是村长了,他们肯定也随20、30的了。0在乡土社会中村民因为有事寻求掌握权力的村长的帮助,因而在村长儿子的婚礼中积极参加并送大礼,可见利益已经成为差序格局一个十分重要的维度。另外值得注意的一点是,普通村民的社会网络集中于亲戚和乡亲,而在村长的社会网络中还出现了其他村的村干部、镇上的干部等,并且他们之间的礼金数目很大,说明权力的掌握也是某些村民社会网络得以扩大的原因。2.人情对差序格局的影响个案 2:ZL,男,农民,生于 1982年。以下为笔者和 ZL 关于 ZL 举办妹妹婚礼的对话。A:在您家里为妹妹举办婚礼摆酒席来的人多吗?Z:不多。我爸不在家,出去干活三年了。我出去打工也好几年了,才从外地回来没几天,跟村里头的人都没什么人情往来,来的一般都是邻居和亲戚。再说那天村里有三家在摆喜酒。A:那来的人他们一般都随多少钱呢?Z:一般村里的都是 20。我亲戚,像我姑,我干爸他们都是 50。A:当天摆了多少桌啊?最后一共收了多少钱?可以透漏一下吗?Z:摆了 15桌,收了将近 2000吧,主要来的人少,礼也比较小。当天连端盘子的人都难找。A:听说在给您妹妹举办婚礼完没有几天您老姑的儿子就结婚,你知道她家那边的状况吗?比如,摆了多少桌,收了多少钱之类的。Z:我听我老姑说了,好象摆了 30桌,收了有一万多了吧。我老姑夫在村里一直人缘都挺好的,谁家有点啥事他都挺爱帮忙的,平常谁家办事他也都去随礼了。再说我表弟结婚是他家第一次办事,肯定来的人就多了。A:那一般来的都是什么人呢?亲戚,朋友还是乡亲什么的?Z:我老姑夫亲戚多,一般都挺有钱来的都随200。一般的村里的到他家去也得随 50啊。村里大部分人都去了。还有就是我老姑夫战友、我表弟同学和朋友什么的,来了也都不少随,咋地不得 50、100的。由个案 2的分析可知,ZL由于他和他的父亲常年在外打工,因而造成在乡土人情中一种身体的缺场,所以基本和其他村民的交往很少,也没有参与到其他村民举办的婚礼过程中,也就是说和其他村民没有什么人情往来,这势必影响到他们父子与村民的社会互动。这对于在乡土社会中社会网络资源的积聚是非常不利的。与此形成对比的是他的姑夫在村里经常帮助其他人家并且几乎每个村民家举办婚礼都会到场,可以说,他姑夫与村中大部分人家都有人情往来。因此,在农村人情中就必然出现一种差序格局:其他村民积极参加他姑夫家举办的婚礼,来他家的人却很少。在此,这种/人情0往来其实也替换成一种/利益0的互惠。86第 4期杨成胜,任慧明:乡村婚礼中的人情建构与差序格局3.关系的远近对差序格局的影响减小,关系的亲疏成为主要影响因素所谓关系的远近,是指血缘的远近,亦即在同心圆(即差序格局)中所处的位置,这显然是固定不变的 3。所谓关系的亲疏,是指往来的频度和感情上的亲密程度,血缘的远近可以成为关系亲疏的一个前提,但这不是绝对的,它也会因为双方利益的不同或其对另一方的期待不能得到满足而淡漠甚至彻底疏远。因此,可以认为原有的传统农村中的差序格局就是包含了两个方面的社会关系结构:(1)关系的远近这首先是由血缘决定,并且也是固定的。(2)关系的亲疏,这反映着差序格局中处于中心位置的个人或家庭与其他个人或家庭的互动情况以及感情的亲密程度,它是差序格局的中心和周边同心圆上各点 之 间的 连线。这种 格 局不 是固 定 不变的 4。个案 3:LJL,女,农民,1974 年出生,1998 年结婚。以下是笔者和 LJL关于她婚礼的对话。A:您结婚的时候您以及您丈夫的亲戚都来参加您的婚礼了吗?L:差不多吧。远的近的都来了,来了不少人。这种事一般都要到场的。A:那有没有不来参加的呢?L:有啊,我老婆婆的弟弟就没来。听说是我老婆婆的弟弟已经借了一万块钱没还,姐弟俩就闹翻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来往。说实在的,现在的亲戚除非很近,关系远的要没走动人家就不来了。A:邻居什么的都来参加婚礼了吗?L:那倒来了。而且有的随的礼都比亲戚还多呢。A:那还有些什么人来参加了您的婚礼呢?L:还有我同学他同学什么的。别人结婚我们也去了,都有礼以前。A:您对人情礼金有什么看法呢?L:现在吧你有事人家来不来,随多少钱,还是要看有没有走动,以前人家办事你去没去。亲戚不来往的话也白扯。倒是邻居啥的你有事还能帮帮忙。通过对个案 3的分析,不难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血缘关系是村民交往的基础,但是现在这种基础正逐渐被利益和频繁交往而建立起来的联系而取代。这种频繁的交往更多的是一种互惠。血缘关系决定的关系的远近已经不是绝对的,关系的亲疏开始决定婚礼过程中村民的参与情况和礼金情况。可以说,利益性的差序格局在当代中国具有一定的普遍性。这种人际之间的差序是以己为中心,即围绕着个人或一定群体的利益而建立的。人们建立关系时考虑的主要是互利、互惠,所以亲属和非亲属都可以被纳入这个格局中。因而,对传统差序格局中人际关系的亲疏远近应该重新认识。首先,血缘上的远近可以成为关系亲疏的一个既定前提,但这不是绝对的,它会因为双方利益的不同,或某方对另一方的期待得不到满足而淡漠甚至彻底疏远 5。在联众村也有因为分割家产等利益纠纷导致亲兄弟反目成仇的例子。其次,情感本身也构成关系亲疏的重要维度,互动双方会因为互动的频繁度及感情上的亲密度,决定自我与其他人的关系。联众村村民常用/走动 0这个词来形容相互之间的联系,走动得多关系自然就亲近了。最后,利益维度是决定人际关系亲疏远近的实质,一切人际关系都是围绕着利益旋转,都是围绕着利益关系展开的。(二)差序格局中所包括的人际关系范围扩大,姻亲关系渗入差序格局个案 4:SXH,女,农民,生于 1984年,2006年 4月结婚。以下为笔者和 SXH 关于她婚礼的对话。A:您结婚的时候除了您丈夫的亲戚和乡邻还有什么人呢?S:我结婚时候来了好多我的朋友、同学,有那么10好几个。A:那她们随礼了吗?S:她们给我买了好多的东西,感觉比给钱亲近多了。还有我认的姐妹(注:拜把子的朋友),给我买了一套床上四件套,挺好看的。其实我结婚头一天我家预备(注:摆酒席)的时候她们就去了。我结婚那天还帮我化妆,端盆什么的。A:那您婆婆那边的亲戚来了吗?S:我老婆婆(注:婆婆)的亲戚也来了挺多,他妈的姐姐、妹妹、兄弟的都来了。他们来随的礼都挺大,都是一百一百的。改革开放以来,随着当代中国社会的变迁,国家集中控制机制弱化,社会资源分配渠道多样化,特别是资源的非制度渠道的渗出或资源的非行政分配,使人们趋向于搞好人际关系。个人由血缘、姻亲关系编织的关系网络成为重要的支持力量。/姻亲 0主要是指女系亲属家庭,包括母、妻两方面的亲属关系。/姻亲0进入差序格局包含两层含义:第一,意味着女系的亲属关系进入了过去只包容男系血缘关系的同心圆中,并且也可以按着女系血缘关系的远近而分出关系的远近,改变了原有的以男性为主体的差序格局,进一步说明了现在以/核心家庭 0为核心的中国农村社会结构。第二,当姻亲关系进入当代中国农村的差序格局时,/互惠 0或者利益,在决定一方和另一方关系的亲疏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87湖南医科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 11卷用。因而,姻亲关系的亲疏受到血缘关系的远近和互惠原则的双重影响 4。也就是说,姻亲关系的远近是由血缘关系和利益关系决定的。由个案 4可知,女性在差序格局中的重要地位已经凸显出来了。(三)业缘也成为差序格局的构成要素在本次调查中,调查样本的职业除了农民和村干部以外还有教师(1人)、事业单位员工(2人)和商贩(7人)。个案 5:YXL,男,教师,生于 1982年,2005年 1月结婚。以下为笔者和 YXL关于他婚礼的对话。A:您结婚的时候,来参加您婚礼的,除了乡亲和您的亲戚,还有什么人呢?Y:还有我们学校的其他老师,还有我学生。A:学校的老师都来参加了吗?Y:差不多吧。连我上班没多长时间就退了(注:退休)的老师都来了。A:他们一般随礼吗?随多少可以透露一下吗?Y:当然随了。我以前也没少往外随。一般都50吧。我们老师的工资还可以。一个月咋的也有6、7百。A:那您的学生来的话也随礼吗?Y:一般都拿点小礼品,像影集啥的。来了我就挺高兴。我结婚那天正赶上礼拜天,连以前我教的现在在西河上学的学生都来了。(注:西河镇。联众距西河镇仅有 3公里远。)业缘关系是以人们广泛的社会分工为基础形成的复杂的社会关系。与其他关系相比,业缘关系更成为现代社会关系得基础 6。随着社会的发展,农村职业的逐渐分化,在一些相对积聚的职业当中,业缘也成为联系人们之间感情得纽带。在农村社区中,当一个陌生的他人进入这个社区,业缘更可能是其构筑社会关系网络的基础。通过个案 5可知,来参加 YXL婚礼的不只是他的亲戚和乡邻,还有他的同事和他的学生。从中我们可以看出,农村社会关系网络中,业缘也在逐渐的发挥其重要作用。三、小结:建构农村人情差序格局的因素逐渐增多通过对联众村建村以来的人情随礼差序格局状况进行分析不难发现,随着社会的不断发展,农村社区的人情关系网络正在逐步发生新的变化,在旧有的农村人情差序格局的基础具有如下新特点:1.差序格局以血缘关系和地缘关系为主,但村民的社会网络开始变大联众村的差序格局从该村建村开始就一直存在。在这个传统封闭的农村社区,这种以己为中心的格局一直以血缘和地缘为其重要的构建维度。亲戚和乡亲是该村村民重要的交往对象。村民间的相互联系更多的是遵循到场原则和互惠原则。而研究中也发现,同学、朋友等身份人群开始进入村民的日常交往范围,也就是说村民的社会网络开始变大了。2.转型期影响差序格局的因素增多通过笔者的实地调查发现,在转型期,影响农村社区人情交往中血缘与地缘仍是主要因素但是,新的差序格局的维度已经出现,并且逐步发挥出重要作用 7。新的维度包括三方面:一是利益因素,其中包括权力的掌握、人情往来和互动频率多少。利益因素是现今联众村差序格局的重要影响因素。目前,联众村很多村民之间的关系都建立在利益的基础上。二是姻缘因素。随着妇女地位的提升,/娘家人0开始作为一个重要的交往群体。以男性家庭为中心的差序格局逐渐演变,娘家人与婆家人的交流也是日渐频繁的。三是业缘因素。教师、商贩、事业单位员工等存在着由职业而连接起来的互动关系。但由于非农职业的人口在联众村所占总人数较少,所以还不能瓦解当地以血缘和地缘为主的差序格局。注释:当地的习俗是正式举行婚礼的前一天,女方家里要摆酒席宴请自己的宾客。参考文献:1 西城镇镇委.西城镇镇志 Z.内部资料.2 克山县县委.克山县县志 M.北京:中国统计出版社,1992.3 费孝通.乡土中国生育制度 M.上海:三联书店,1998.4 杨善华,侯红蕊.血缘、姻缘、亲情与利益)现阶段中国农村社会中/差序格局0的/理性化0趋势 J.宁夏社会科学,1999,(6):51-58.5 卜长莉./差序格局0的理论诠释及现代内涵 J.社会学研究.2003,(1):21-28.6 郑杭生.社会学概论新修(第三版)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3.7 陈俊杰,陈震./差序格局0再思考 J.社会科学研究,1998,(4):197-204.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