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福翩翩》-迟子建中篇小说创作的光荣绽放.docx

浅析《福翩翩》:迟子建中篇小说创作的光荣绽放

　　摘 要:迟子建和她的文学创作是中国当代文学的一个独特的存在,尤其是她的中篇小说,集中了迟子建文学创作的精华。《福翩翩》不同于其他的中篇小说,是迟子建经历人生的积蓄、磨砺后的厚积薄发,显示了作家娴熟的驾驭能力和深刻的思想力,是迟子建小说创作的一个现实回归和突破,让我们看到了迟子建和她的创作的一次光荣绽放。
　　关键词:迟子建 《福翩翩》 中篇小说 光荣绽放
　　迟子建是中国当代作家中少有的一位低调、朴素的东北女作家。她在东北一隅,坚守着纯正文学精神,给浮躁和功利的当代文坛带来清新之气,叙写着文学不老的神话。她的作品洋溢着浓郁的东北地域特色、热烈的生命气息,朴实的人性光辉,以及哀而不伤、温暖的生命情怀,营造了一个丰富、温暖、悲悯、有着人类原始生命力的精神世界。简约的文体,凝练的语言,俏皮的意象,唯美的意境,以及独特的叙述视角,使其作品有着轻灵、飘逸的诗性品质和浪漫气息。
　　迟子建80年代初期开始文学创作以来,以中短篇小说创作居多,尤其是她的中篇小说集中了她文学创作的精华。1986年,迟子建发表于《人民文学》上的《北极村童话》让这位东北女作家锋芒初露,她也因独特的文学风格受到评论家的关注。1998年,迟子建在《青春文学》上发表的中篇小说《清水洗尘》,更是受到评论家和读者的肯定和广泛赞誉,成为当代文学的经典之作。迟子建的其他中篇如《旧时代的磨坊》、《原野上的羊群》、《青草如歌的正午》、《鸭如花》、《芳草在沼泽》、《微风入林》、《世界上所有的夜晚》等也在不断地进行着文学探索和尝试,作品问世以来为读者所熟知。
　　值得一提的是,2008年,迟子建凭中篇小说《福翩翩》获第六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提名,这对于中短篇小说作者而言,尚属首次,难能可贵。《福翩翩》不同于以往的中篇小说,是迟子建经历人生的积蓄、磨砺后的厚积薄发,是其在文学创作中的一次光荣绽放。就作品《福翩翩》而言,对于研究迟子建的小说创作有着重要的意义,这篇作品的可贵之处在于,无论在创作主题、创作风格、叙述方式、矛盾处理上,还是在人物心理描写上,都显示了作家娴熟的文字驾驭能力和深刻的思想力。《福翩翩》相对于其他作品,少了浪漫轻灵和神秘飘逸,却多了思考的深度和现实的厚重,既承继了迟子建以往的创作风格,又在创作上有了新的可圈可点的突破,值得我们关注。
　　《福翩翩》在创作主题上,紧紧关注当下的现实生活,触碰到边缘小人物的喜怒哀乐,有着鲜明的现实感和时代印迹。90年代中后期,迟子建的作品逐渐跳出早期的“我”的个人抒写,开始关注边缘小人物的生存状态、普通人的现实生活,如《门镜外的楼道》、《零作坊》、《踏着月光的行板》,把目光投向拾荒者、屠户以及民工夫妇的生活状态;而在《福翩翩》里,迟子建把这种对现实的关注发挥得淋漓尽致,从对人物形象的塑造、生存状态的关注,上升到对人物心理的把握和精神世界的探索。
　　在中篇小说《福翩翩》里,迟子建以一贯的沉静笔触,娓娓述说着乌吉河畔的柴旺和刘家稳两家的琐碎生活:柴旺下岗、转业,背着儿子惹是生非带来的债务;另一位主人公刘家稳,虽为教师,却因车祸致残、病退在家。两家人为邻居,刘家稳执笔写字,柴旺负责跑腿叫卖,共同经营对联生意。一张翩翩飞扬的“福”字,带来了一沓百元钞票,也带来了灾祸,两家因此横生枝节。作品紧密联系现实生活中的人物形象,还原了现实生活中一个个微小的事件,在看似波澜不惊的叙述中,展现了边缘小人物平淡生活背后的凋敝和荒凉,焦虑与愁苦,辛酸与无奈,以及时刻折磨着他们的一线希望和不得不向前的生活。
　　作品《福翩翩》擅于在客观冷静的叙述中,揭示人物多变的人性、复杂的心理体验,传达出他们独特的精神世界。儿子入狱后,柴旺家背负着巨大的债务,带着饥荒过日子,他们不敢再添置新衣裳,不敢吃肉吃鱼,不敢买水果。“柴旺家的”还常常去贮木场拾树皮当柴火。“柴旺家的”原名叫王莲花,但她一直以自己“柴旺家的”这个称呼为荣,虽然生活艰辛,捉襟见肘,但她曾一度满怀希望:“柴旺家的推着车子走了半小时左右,发现星星又少了许多,看来黎明之船要驶来了,这些暗礁似的星星知道阻挡不了这条金光闪闪的大船,识时务地隐去了。”她疼惜丈夫,节衣缩食,力图把最清贫的生活过出味道。不管柴旺揽没揽到活儿,挣没挣到钱,只要看见丈夫踏进家门,“柴旺家的心里就会泛起一股怜惜之情,赶紧把温热的洗脸水端来,让他洗去一天的风尘;再把饭菜摆上桌。”
　　柴旺对隔壁邻居刘英因怜生爱,把卖对联的钱买了颈椎治疗仪送到刘英的学校。“柴旺家的”得知后,又气又妒又恨,生活的盼头瞬间坍塌。柴旺家的在大年夜把柴旺买给自己的新棉袄扔进了炉火;一锤一锤砸碎了他们的定情物“酸菜石”;拒绝别人叫自己“柴旺家的”,改回了原来的名字“王莲花”;跑到贮木场大哭了一场,最后找到对自己有好感的“王店”又心情复杂地仓惶逃出,一个人在雪地里大哭一场,宣泄自己的痛苦。作家通过这些细节,把一个女人生活希望破灭后的复杂心理表现得恰到好处又不失真实。
　　《福翩翩》结尾同样耐人寻味。柴旺家的像平日一样去拾木柴:“柴旺家的伤感地掉转车把,朝乌吉河畔驶去。乌吉河畔没有树皮,能做烧柴的,只是干枯的柳树枝桠和漆黑的树桩。对付它们,是需要斧子和锯的。她很后悔没有带上它们。”作家客观冷静的叙述,给了一个看似不像结尾的结尾;没有任何心理语言的描写,却隐藏着人物复杂的心理感受。生活还在继续,但已难以掩饰“柴旺家的”面对生活的绝望、无奈和无力。
　　《福翩翩》在文学风格上跳出了作者早期作品的轻灵浪漫、中期小说的忧郁感伤,回归了平实、朴素、厚重。迟子建早期的中篇《北极村童话》、《原始风景》、《向着白夜旅行》或是“我”对故乡风情人物记忆的诗意抒写,充满了浪漫情怀和丧失的感伤之美;或是如《秧歌》、《东窗》、《格局》等以虚构和想象力见长,建构一个虚幻的小说世界,为读者讲述一个个充满神秘、飘逸、魔幻色彩的故事。不同于这些作品的是,《福翩翩》有着朴素、平实又不乏厚重的文风。这源自于贯穿全文的不是情感,而是事件。从对柴旺家的生活背景的描述,到柴旺家遭遇家庭不幸的缘由,以及邻居刘家稳一家生活的描述,和两家合伙卖春联而发生的纠结,都是一个个简单的生活事件或场景描述。作家不再参与其中,成为了一个“叙述者”的客体存在,没有想象和自我情感表露,没有刻意阻挡和回避事件发展,而是客观冷静地叙述故事本身,这种距离感使读者居于一个“看者”和“审视者”的角度,阅读作品既像是聆听身边的故事,又能以观察者的角度做出自己的合理想象、思考、判断。《福翩翩》从诗意、浪漫到平实、厚重文风的转变显示了作家本人和创作的成熟。

　　迟子建的小说很少有集中激烈的矛盾冲突、个性鲜明的人物形象以及跌宕起伏的情节,而是以描述场面见长,以情贯穿始终,像一篇加长的叙事诗,配以简约凝练的语言,衍生出了具有诗化品质的小说。尤其是在处理矛盾冲突上,迟子建作品中很少有剧烈的矛盾冲突,也很少有善恶的对抗,人性本善的信仰贯穿始终,时刻彰显宽恕的力量。即便是“恶人”都时常透露出其可爱、孩子气的一面,矛盾冲突往往在作家的宽恕和人物的醒悟中得到圆满的化解。但《福翩翩》却试图打破这一常规。不再缓和人物矛盾冲突,不再营造一个和谐的氛围不再诗化和力求一个“美满”的结局,而是多了直面现实的勇气,敢于揭开现实残缺的一角,展现隐晦的心理体验。这就使矛盾冲突呈现出直接、突出、多变的特点,具有了艺术的真实感。如当“柴旺家的”得知自己信任的丈夫送给女邻居刘英颈椎治疗仪时,怒砸“酸菜石”、对刘英大声吼:“我是柴旺家的!” 一个女人在丈夫情感游离时,直接有力地表达了自己的愤怒、失望、无奈。迟子建的作品实现了从力求矛盾冲突的“美满”或者巧妙地用诗意化解矛盾到正视人物真实而复杂的内心体验的转变。
　　《福翩翩》是迟子建小说创作的一次现实回归,对现实的关注和对当下的思考使这篇作品在朴素之余增添了厚重和深度。如果说迟子建二十多年文学之路的坚守来自于对人类精神不朽的信仰,那么《福翩翩》的光荣绽放,源自她对苦难的悲悯之心和对生活的热爱。正如迟子建在她的散文集《假如鱼也生有翅膀》里所说:“我愿意牵着文学的手,与它一起走下去。当我的手苍老的时候,我相信文学的手依然会新鲜明媚。这双手会带给我们对青春永恒的遐想,对朴素生活的热爱,对磨难的超然态度,对荣誉的自省,对未来的憧憬。”
　　参考文献:
　　迟子建.《福翩翩》[M].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08.
　　迟子建.《北极村童话》[M].北京:作家出版社,1989.
　　迟子建.《假如鱼也生翅膀》[M].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05.
　　(宋瑞云 北京师范大学出版集团 1008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