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索尔·贝娄犹太性的悖论.docx

论索尔·贝娄“犹太性”的悖论

提要|作为美国现代文学中的一位极富代表性的犹太作家，索尔·贝娄作品中所表现出来的“犹太性”问题越来越受到研究者的关注。阅读贝娄的小说文本，发现其作品中“犹太性”的表现存在两种相反的倾向：内化倾向与外化倾向。内化倾向即作品中“犹太性”的表现很含蓄，不明显；外化倾向则是对“犹太性”的表现非常直接。这是索尔·贝娄“犹太性”的悖论，挖掘这种悖论的成因，对深入探讨美国犹太作家的“犹太性”问题很有裨益。
关键词|索尔·贝娄犹太性悖论
中图分类号|I0
作者信息|王兴盈（1983-)，女，汉族，山东济南人，硕士研究生，山东女子学院讲师，研究方向为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女性高等教育，250352。
一、内化式倾向中隐含的“犹太”要素
内化倾向是贝娄创作中的主导倾向，例如《挂起来的人》《勿失良辰》《奥吉·马奇历险记》《更多的人死于心碎》等，主人公都是犹太人，但是贝娄却试图超越主人公的犹太身份，表现更大的全人类主题。但是，即使是在这些“犹太性”内化的作品中，仔细挖掘，仍会发现很多“犹太”要素。
（一）犹太民族独特的命名传统
犹太民族有独特的命名传统和姓氏体系。《赫索格》的主人公摩西·凯尔凯纳·赫索格，与犹太民族英雄摩西重名；《只争朝夕》中的主人公威尔赫姆原名“威尔基·艾德勒”，后改名“汤米·威尔赫姆”。“汤米”代表了威尔赫姆一心要变成的那类人，但老艾德勒努力维护着家人的犹太传统，他仍叫儿子“威尔基”，跟外人介绍儿子的时候说：“我儿子和我用不同的姓氏。我坚持老传统，他却要标新立异。[1]”。威尔赫姆的想法与父亲不同，他认为人们可以任意改变的东西太少了，他一心想成为“汤米”，想要真正融入美国社会。事实是，他从来没有真正感觉到‘汤米’就是他自己，因为‘威尔基’始终占据着他的整个心灵。“在他个人的心目中，‘艾德勒’是一种分门别类的名称，而‘汤米’则是他个人自由的象征。然而，‘威尔基’是他难以推却的‘自我’呀。[2]”表现了为融入美国社会而努力的现代犹太人的内心痛苦挣扎。
（二）根深蒂固的客民身份意识
刘洪一在《走向文化诗学——美国犹太小说研究》中指出：“美国犹太人同时兼备两种属性——美国属性和犹太属性……从而呈现出独特的文化身份。[3]”贝娄作品中的主人公大都具有双重或多重属性，他们游离于美国社会中，既是“美国人”，又不像“美国人”，成为了社会中的“晃来晃去的人”。《赫索格》的同名主人公沉溺于自我的世界中无法自拔，无奈中采取与死人通信的方式吐露心声，被周围人认为疯癫了；《挂起来的人》中，主人公约瑟夫一直在等待征兵消息，竟然在无休止的等待中被社会所遗忘，成了名副其实的被“挂起来的人”；《洪堡的礼物》中，洪堡多次对西特林说“你不是个真正的美国人，你是个外国人[4]”。贝娄小说中的主人公很多都是这种具有多重身份的客民，他们无论走到哪里都自觉与不自觉地充当着敏感的观察者、观光客的角色，这是对犹太人心境的真实写照。
（三）“崇智主义”传统的运用与升华
犹太人一直奉行“崇智主义”，这在犹太典籍中可以看出。犹太圣典《圣经》《塔木德经》中都有大量关于智慧、知识等重要作用的论述。《圣经》中有很多关于智慧的描述，《箴言》、《诗篇》、《约伯记》更是以论述“智慧”著称，被称为“智慧文学”，例如“得智慧、得聪明的，这人便为有福[5]”等等，此类关于智慧的论述不胜枚举；《塔木德经》提倡犹太人将学习作为日常生活的必不可少的重要组成部分，认为学习是一种至高的善，是敬神的表现。
（四）流浪汉形象的塑造
《圣经·创世记》中，上帝对亚伯拉罕说“你要离开本地、本族、父家，往我所要指示你的地去[6]”。就像刻意演绎和遵循《圣经》的预言一样，犹太民族的历史就是一部宏大的流浪史。除此之外，贝娄还塑造了很多精神流浪汉，例如努力说“不”的奥吉·马奇，想要有一番作为的诗人洪堡，在现实中东奔西突、处处碰壁的赫索格，无奈的威尔赫姆等。
（五）“父与子”母题的运用
“父与子”母题源于希伯来圣经的《创世记》，是希伯来民族最早的文化母题之一，至今还为很多犹太作家沿用。刘洪一曾指出：“上帝作为‘天父’从创世伊始就对他即将出生的儿子——人类抱有成见，而人类的始祖亚当夏娃从偷食智慧树上的果实而违抗了上帝的绝对权威，人类也因此遭到了放逐。以后虽然上帝又与希伯来人立了约，但是这种矛盾却并没有消除，甚至愈演愈烈。‘天父’及其‘子民’之间这种具有原生质意义的对立关系在《圣经》及《圣经》以后的犹太历史中生发成一种具有模式意义的文化母题[7]”。贝娄的很多作品都运用了“父与子”母题，展示了“父与子”的关系及差异。
二、外化式倾向中对“犹太性”的直露表现
与内化倾向不同，贝娄的作品中，有很大一部分直接表现了犹太民族的历史和现实遭际，如《堂表亲戚们》《贝拉罗莎暗道》《拉维尔斯坦》《赛姆勒先生的行星》《受害者》等，都选取了“大屠杀”、“反犹主义”等典型的犹太式主题，有些还探讨了犹太人的“被同化”问题。
（一）对大屠杀、反犹主义的直接描述
贝娄在《赛姆勒先生的行星》《贝拉罗莎暗道》《拉维尔斯坦》等作品中，直接描写了大屠杀场景，例如《赛姆勒先生的行星》中，主人公塞姆勒经历过二战中对犹太人的大屠杀，被关进过集中营，近距离地感受过死亡又幸运地从死神手中逃脱。小说中曾经描述过屠杀的血腥场景和具体细节：“当他和其他六十或七十个人，身上都被剥得精赤条条，在给自己挖着坟坑，枪弹射来，跌进了坟里的时候。尸体压在了他的身上，重重地压在上面。他死去的妻子就在附近一个地方。过了很久一阵以后他才从尸体的重压下挣扎出来，爬进了松散的泥土。把他肚皮上的泥土刮掉，藏身在一间棚屋里。找到一些蔽身的破衣烂衫。很多天都躺在森林里。[8]”类似的场景描述随处可见，《拉维尔斯坦》中也有很多关于屠杀场景的描述。贝娄认为，这种疯狂的杀人行为出现在人类文明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简直不可理解，相对于屠杀行为本身，更重要的是人类有没有从屠杀中吸取足够的教训，悲剧还会不会再一次上演？同时，贝娄高度关注一直存在的“反犹”现象，在《拉维尔斯坦》《受害者》《赛姆勒先生的行星》中都表现了对“反犹主义”的不满与声讨。
（二）对犹太人未来际遇的焦灼与思考
除了描述大屠杀、反犹主义等“现代文明人”对犹太人的敌对行为之外，贝娄还对犹太人自身进行了关注，他认为犹太人面临的更大的考验来了，那就是美国。生活在现代美国社会的犹太人，你该何去何从？是继续守住犹太传统，还是被美国淹没？实际上，这是每一个有良知的犹太人的担忧。例如，在《贝拉罗莎暗道》中描述了方斯坦一家的际遇，这是一个经历过大屠杀的家庭，二战中方斯坦家的大部分人被德国军队残忍地杀害了，唯有方斯坦死里逃生。方斯坦认为自己能够幸存，说明上帝保佑了他，他应该努力地活下去，以最快的速度适应当地的生活，为了能在米兰生存下去，他以飞快的速度学会了意大利语，来到古巴又掌握了西班牙语，到新泽西后不久他便能流利地讲英语。贝娄还以第一人称的方式刻画了“我”这个完全美国化了的犹太人的心理活动，“我们是一个伟大民主国家的子女，生来平等，四周没有束缚我们的樊篱。[9]”“我”还经常告诫方斯坦，忘记过去，忘记大屠杀的伤痛，好好做生意，做个地道的美国人，享受自由、平等的美国社会所带给犹太人的一切。通过塑造截然不同的两代犹太人，贝娄提出了“同化”的问题，到底是大屠杀可怕，还是“同化”可怕？现代社会没有了大屠杀，但是却有一个隐形的更可怕的杀手在等待犹太人，这不得不引起所有犹太人的深思和警醒。
综上所述，贝娄作品中的两种倾向并不是完全分离的，二者呈现出融合的态势，贝娄的很多作品都是这两种倾向的融合体。《赛姆勒先生的行星》中，贝娄关注了犹太人在屠杀中的命运以及屠杀对犹太人产生的影响，但这些并不妨碍贝娄从这些问题中超越出去，关注人类的命运，表达对人性的理解、对宗教的叩问、对死亡的态度等。同样，在《赫索格》、《洪堡的礼物》、《挂起来的人》、《雨王汉德森》这些犹太性表现得比较隐晦的作品中，仔细读来，依然不难发现作者的犹太情怀和与犹太文化传统的根深蒂固的联系。贝娄作品中表现出来的“犹太性”的悖论，是贝娄自身的矛盾性的写照，一方面，贝娄具有一种朴素的“大同”意识，反对被冠以“犹太作家”的名号，认为这是个含义偏狭的标签，他认为小说家不应该局囿于为哪一个群体服务，而是应该承担起为全人类呐喊的责任；另一方面，传统的犹太式教育和日后参观大屠杀纪念馆的机缘，又深深地影响着贝娄，让他无法忽视同类的遭遇，加上身边现实存在的“反犹”现象，都让贝娄无法释怀。贝娄就是这样一个矛盾集合体，用他的智慧、责任、才华创造出了一部部伟大的作品。
参考文献：
[1]宋兆霖主编.索尔·贝娄全集第十卷之只争朝夕[M].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24.
[2]宋兆霖主编.索尔·贝娄全集第十卷之只争朝夕[M].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35.
[3]刘洪一.走向文化诗学——美国犹太小说研究[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65.
[4]宋兆霖主编.索尔·贝娄全集第六卷之洪堡的礼物[M].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146.
[5]圣经·箴言.3:13.
[6]圣经·创世记.12:1.
[7]刘洪一.走向文化诗学——美国犹太小说研究[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100.
[8]社,2002:197.
[9]宋兆霖主编.索尔·贝娄全集第十二卷之贝拉罗莎暗道[M].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194.
(责任编辑:高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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