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温庭筠《梦江南》赏析 精品文档 温庭筠《梦江南》词赏析 《梦江南》: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 唐圭章言此词曰:“温词大抵绮丽浓郁,……(而包括此词在内的两首《梦江南》词却)空灵疏荡,别具风神。”温词之佳处,常显出从诗而来的影响。温庭筠为晚唐最优秀的诗人之一,与李商隐齐名,其诗成就总的来说要稍逊于李商隐,其实单以才气而论,温庭筠大概不在李商隐之下,但是他应该不如李商隐勤奋,也没有李商隐近于多元的思想文化背景。周作人回忆鲁迅的文章中说,青少年时的鲁迅
2、喜爱温庭筠的诗,而非李商隐。之所以如此,根据鲁迅自己后来所说,再考虑到鲁迅的性格喜好,大概是因为温庭筠的诗要比李商隐的诗刚健爽朗,而且李商隐的诗用典比温庭筠诗相对要多,其诗中忧悲之思情也较温诗更多更深。 词从一开始到文人的手中,就受到诗的影响,这应该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并不能算是坏事。后来的许多人过于强调词的独立性,也许反倒使词的内容和境界受到了很大的局限。也许任何一种艺术形式当它过于强调它自己的独立性,要在形式以至内容上基本上完全摆脱其他艺术形式的影响时,可能都是不必要的,往往会使它发展的道路变得相对狭窄起来。一般来说,如果温庭筠的词受到了诗的影响,就基本上是受到晚唐的诗的影响
3、可这首词却并非如此,在它里面我们看到盛唐诗歌的影子,所以谭献《复堂词话》说它“犹是盛唐绝句”。不过在温庭筠的诗里,事实上有些时候也还是多少看得见盛唐诗的气息。毕竟一个辉煌灿烂的时代,不会在好几十年后便消失的干干净净,总会有所留存。 《梦江南》又名《忆江南》,唐代著名诗人以此词调留下名篇的还有刘禹锡、白居易,此外,皇甫松也以此词调写有名篇,在各种词调中,这样的情况应该算是很少见的。这很可能和它的结构有关,除了开头一个三字句,接着是五字句、两个七字句,最后一个五字句,结构简单,而且以五言七言为主。当然它的名字也确实非常的好,江南秀丽的风景,未曾经过北地的战乱,再隔着远远的距离,也确
4、实值得那时的人们怀恋。在这些《梦江南》的名篇中差不多有一半在两个七字句上使用了对仗,这也明显是诗里常见的做法。唐五代时期另一留下很多词的名篇的词调《菩萨蛮》,则是完全由五言七言构成。这显然说明,词从一开始到文人的手中,就很自然从诗这一已经成熟的体裁中吸收了大量的营养。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释此词曰:“记倚楼望归舟,极尽惆怅之情。起两句,记午睡起倚楼。‘过尽’两句,寓情于景。千帆过尽,不见归舟,可见凝望之久,凝恨之深。眼前但有脉脉斜晖,悠悠绿水,江天极目,情何能已。末句,揭出肠断之意,余味隽永。”唐圭璋显然主张词中女主人公是午睡而起,施蛰存亦持此见。华钟彦、夏承焘等人则以为是从写晓
5、妆开始,一直到黄昏之时。俞平伯《唐宋词选释》说此词和《西州曲》“楼高望不见,尽日阑干头”意境相同,只是风格不同,诗的风格简远而词的宛转;那么俞平伯应该也是认为词是从写晓妆开始。说词是午睡起开始,显然不如说是从早上起来开始更为合理,女主人公很有可能是早上起来的比较晚。 俞平伯提出,“唐赵微明《思归》诗中间两联云:‘犹疑望可见,日日上高楼。惟见分手处,白蘋满芳洲。’合于本词全章之意,当有些渊源。”也许有些渊源吧。陈廷焯《云韶集》则称赞此词:“绝不着力,而款款深深,低徊不尽,是亦谪仙才也。” 此词至“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一句出,遂成千古名篇。 李
6、冰若称赏此词以及词中此句说,“温词丽词绮思”,“如王谢子弟,吐属风流”,可惜于此之外往往“乏深情远韵”,此词却“绝佳而不为词藻所累,近于自然”;《楚辞》“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幽情远韵,令人至不可聊”,此句则意境酷似,其“声情绵渺,亦使人徒唤奈何”。 诗人在诗歌中运用一种语言往往发挥臻于它的极致。温庭筠这句词便让我们看到一种诗歌语言的极致,形式的流丽自然,用笔的轻灵飘逸,几乎堪称完美的音乐性,情思意韵的优美深长和丰富含蓄。试就此句运用语言的极高明之处分析一二。 饶宗颐论词曰“词贵轻婉”,“过尽千帆皆不是”一句岂非正是这种
7、轻婉的化境,是这种轻婉的极致和典范。一天之事,来往无尽之情怀,寥寥十四字,不过看来寻常的字词,却足以结之,而且没有一点用力的痕迹,虽然情意深长,却俱在言外。夏承焘说: “斜晖脉脉”是写黄昏景物,夕阳欲落不落,似乎依依不舍。这是点出时间,联系开头的“梳洗罢”,说明她已望了整整一天了。但这不是单纯的写景,主要还是表情。用“斜晖脉脉”比喻女的对男的脉脉含情,依依不舍。“水悠悠”可能指无情的男子像悠悠江水一去不返。(“悠悠”在这里作无情解,如“悠悠行路心”是说像行路的人对我全不关心。)这样两个对比,才逼出末句“肠断白蘋洲”的“肠断”来。这句若仅作景语看,“肠断”二字便无来源。温庭筠词深密
8、应如此体会。 但是夏承焘这一番解释可能里面错得相当的多。说此词深密便是错的,应该以唐圭章所言为是,此词风格在温词中要算是比较例外的,是空灵疏荡而不是深密。而对于“脉脉”和“悠悠”的释义正是解释解这句词的最困难的地方,却也是这句词使用语言技巧最为高明的地方之一。温庭筠在这两个词上全都使用了一词多义而多义并用的语言技巧,而且使用得极其自然、浑化无迹,已经到了神而明之的境界,以至于你在看不分明可能也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在使用这样高超的语言技巧的情况下,也能多少领悟到他所要传达的情思意韵,可以说他把他那个时代中国书面语言的这种优长发挥到了极致。 所以夏承焘说“水悠悠”可能指无
9、情的男子像悠悠江水一去不返,“悠悠”在这里是作无情解,同于“悠悠行路心”里的“悠悠”,这种解释正确的可能性非常小。 词直到“过尽千帆皆不是”一句,词人和词中主人公犹存分别,等到“斜晖脉脉水悠悠”出,则完全呈现为一种一致性,一个不存在也不需要存在任何分别的情致深远而且直达生命本真的境界,它和一位当代诗人笔下的日落时分颇为近似: 当江面上的落日愈益光亮, 仿佛深临了每一个流浪生死的心灵, 那么无限,…… 捷克文学批评家萨尔达说:“艺术和宗教在一个要点上是吻合的,点燃和保存对于个人及其不
10、可限量的价值这个事实的信念”。这两处诗岂非都正是如此,只不过一个极其含蓄,一个直抒胸臆清晰明了。 大概此词到了这一句,已臻尽善尽美的境界,于是结尾一句自然就难以为继,以至于和前面相比很有些相形见绌,所以李冰若说:“‘过尽’二语,既极怊怅之情,‘肠断白蘋洲’一语点实,便无余韵。惜哉,惜哉!”其实平心而论,“肠断白蘋洲”这句虽不甚佳,亦无大过,只是从整体看明显不大合适。陈廷焯《云韶集》激赏此词:“绝不着力,而款款深深,低徊不尽,是亦谪仙才也。”而事实上到这最后一句,多少显出些用力的痕迹。黄昇《唐宋这贤绝妙词选》称“温庭筠词极流丽”,“为《花间集》之冠”。此词正是流丽之作,只可惜最后这
11、句“肠断白蘋洲”与前面的衔接稍显突兀,不很自然,有些急促,气息便不是很流畅。按胡应麟的说法,这种急促是温庭筠在词的写作中常犯的毛病。张炎《词源》说令曲这类词“末句最当留意,有有余不尽之意始佳”,而此词最后这句便是少了些“有余不尽之意”,尤其是和前面两句比较更是显出这一点。虽然,我们说了这最后一句词很有一些不能尽如人意的地方,但真要是有谁想构思出更好的一句来代替它,很可能就会发现这是仿佛蜀道难难于登天的事情。或者,干脆删掉它,也许倒是好主意,而且从全篇来看也并不失完整。李冰若是说:“柳子厚‘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荆湘然楚竹’一诗,论者谓删却末二句尤佳。余谓柳诗全首,正复幽绝。然如飞卿此词末句,真为
12、画蛇添足,大可重改也。”王穆之《温词<梦江南>二首的两个问题》则言,“白蘋洲”应该既是两人离别之地,也是两人春日曾经采蘋花之地,此时思妇望见它,触景生情,想起当年这些事情,故而心中为之黯然魂销,所以并非蛇足之笔。但王穆之所论似未曾完全领会李冰若之意,李冰若所语盖谓此句之前,词已达到了“声情绵渺,亦使人徒唤奈何”的境界,而此种幽情远韵却至此句而短。当然也未尝不能说,此句之前,词为温雅清丽娴静,最后此句不过流露女子之娇弱,亦有另外一种美好。“蘋”字一词如“白蘋”、“蘋洲”“蘋花”等,出现在魏晋南北朝诗歌中不过三十处左右,出现在唐代诗歌里则大约有三百五十处左右,虽然魏晋南北朝诗歌存世量只有唐代诗歌的
13、大约五分之一,但还是能够看出来使用的更多了。这也许能够作为这一时期诗歌的某种衍变的一个证据。 虽然温庭筠此词或者不能算是通篇十分完美的作品,但说它属于晚唐五代最为优秀的词作之列,那也是毫无疑问的事。此词正担得起吴梅论温词之语,“意在笔先,神余言外,……匪独体格之高,亦见性情之厚”,亦如唐圭璋对温词的评析,写境极沉郁迷离惝恍之致,使人沉浸于词境之中,如饮醇醴,心醉于其美而不知其何以至如此之美。 张惠言、陈廷焯、吴梅、唐圭璋俱称温庭筠为有唐一代成就最高的词人。张惠言以为温庭筠的词“其言深美闳约”(《词选序》),但存世的六十多首温词中能够当得起“其言深美闳约”几字的,大概也只有包括此词在内的两三首而已。也就难怪王国维《人间词话》要说,深美闳约“此四字唯冯正中足以当之”。张惠言的《词选序》中似乎是认为温庭筠的词是有唐一代最为高明者,但即使是温庭筠最好的词——这首《梦江南》,也并不能够说是在那首传为李白所作的《忆秦娥》之上。那首《忆秦娥》的作者如果是唐末之人,那就得说,他是一个毫不逊色于温庭筠的词人。 收集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管理员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