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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樟柯电影叙事的板块结构分析

【摘 要】作为第六代导演代表人物的贾樟柯，在多部作品中独辟蹊径地采用“板块”叙事结构来架构电影，并取得“形散神聚”的独特表达效果。本文选取贾樟柯近期代表作《天注定》来做具体分析，探讨本部作品的独特叙事结构。
【关键词】贾樟柯；《天注定》；板块；叙事结构
：J904 文献标志码：A ：1007-0125（2016）11-0115-02
一、简析“板块叙事”结构
美国当代电影理论家大卫·波德维尔在其著作《虚构电影的叙事》中提到：“叙事应该是一个包括故事、内容情节与结构形式的系统。”电影是讲故事的艺术，讲故事的方式可能有许多种，以时间顺序为准绳的正序、打破时间线的倒叙、以作者主观视角为主线的跳跃叙事，等等。而且，依据电影的主题表达而选择相适宜的叙事结构，可以使电影的表达效果如虎添翼。“板块”叙事对于影片《天注定》便是如此。
“板块”叙事结构是指影片在形式上没有明确的贯穿主线，而是通过几个在剧情上相对独立，但在情感主线上联系紧密的剧情段落连缀而成的结构方式。从历史上看，有些著名影片已经采用“板块”结构来组织电影，并与电影内容相得益彰。例如，格里菲斯的《党同伐异》，通过用“母亲摇动摇篮”把“母与法”、“基督受难”、“圣巴多罗缪的屠杀”和“巴比伦的陷落”四个段落联系在一起，表达了期盼和平友爱、反对自相残杀的主题；黑泽明的《罗生门》，利用樵夫、凶手多襄丸、死者妻子、女巫对凶杀这同一件事的不同描述，揭露了人性的自私和人心的复杂。
二、关于《天注定》叙事结构的分析
《天注定》改编自发生在中国的四个新闻事件，每个新闻事件对应一个故事段落。表面上看，四个板块段落在情节上没有连贯和因果关系。但是在影片的表达主题上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一）主题表达上的一脉相承
表面上看，《天注定》的四个段落在时空上是异步的、割裂的。但深挖事件，不难发现，前三个新闻所反映的是底层人民在面对自己生存困境时，寻找正当、合法的解决途径未果而引发的恶性杀人事件；后一个新闻也是主人公面临生活压力和感情绝望时所作出的冲动决定，只不过生性怯懦的他选择了杀死自己。纵观四个板块，不难发现，他们共同的指向都是“死”，凶悍者选择杀死别人，怯懦者选择杀死自己，而这“死”都是被逼无奈的。
当然，面对困境时选择杀戮是不值得提倡的。贾樟柯曾在采访中表示，《天注定》的拍摄并不代表他赞同暴力解决问题，但作为一个人，永远都不能放弃反抗精神。创作者将社会的阴暗角落客观地呈现在我们面前，让我们有机会走进去思考他们的处境，理解他们的决绝，而不再是盲目地“标签”化对待。纵观《天注定》全片，贾樟柯是通过展现现代人的精神和生存悲剧，来表达对于社会底层边缘人物的一种关怀和浓浓悲悯，传达出深远的苦难意识。
（二）形式上的微妙关联
组成《天注定》的四个故事虽然情节断裂，但主人公却有着微妙关联。例如，三儿曾经流浪经过大海的家乡，而后又与大海的同乡共坐一条船，然后又与小玉的情夫同坐一辆车；小玉的情夫又是后来小辉的老板；大海杀死了焦胜利，焦胜利的情妇又成为后来小玉公司的董事长；第一个故事始于山西，最后小玉又逃难到山西，止于山西。起点是终点，终点也会是起点。不仅如此，贾樟柯在编剧时还有另一种深层构思，即用偶然性的关联来结构影片。当我们多数人麻木于生活中的柴米油盐时，也同样忽视了平淡生活中蕴藏着的激烈的戏剧性。
大海在表面上看来是个外强中干的人。面对集体经济的分红不均，虽然迈出了抗争的第一步，但仍止于浅薄。他不明智地讽刺、激怒书记等人，而不是严谨地收集打倒他们的证据；他殚精竭虑学习英语、法律，认真辛苦地写告状信，却因为邮局的小小拒绝而前功尽弃……内心郁积的仇恨终于在不经意的瞬间爆发：不但杀死了村长、会计、焦胜利——他原本的仇人，而且，连带会计妻子、村委会门房、鞭笞马的赶客都一一倒在他的枪下，像原子弹爆发般，波及到无辜。一个表面上色厉内荏的中年男人，没有家庭，缺乏感情，受着众人的嘲讽，内心却如此善良丰富，豪侠正气，这种典型的人物元素却真实地发生在现实中的某个人物身上，这就是现实提供给我们的，有如天成的戏剧性！
同样，无论是四处游荡、以杀人为谋生手段又极具孝道情怀和男人情义的三儿，还是生性善良柔弱却误入感情纠纷，沦落风月场却仍守身如玉，最后怒杀客人的玉儿，抑或是少年离家，独闯社会，在逃避责任中误入欢场，却单纯地爱上同事，在家庭压力下无所适从的小辉。他们淹没在人群中，表面看上去毫不出众，但深入其里，却会被每个人浓浓的性格魅力和内心与现实激烈焦灼的对抗撞击而感染。
贾樟柯导演利用人与人之间这种脆弱的关联，把四个极具戏剧性的事件穿在一起，来诉说同一个主题——对合理反抗的呼唤，对底层人们的关怀。这是一种巧妙安排：四个主人公偶然相遇，每个主人公却又有着戏剧性的人生。这一切彷佛是天在安排，没有一丝人为的痕迹。这么偶然的关联，却关联出如此具有戏剧性的故事，可见这个世界是有多少充满戏剧性的事件和人物被埋没。我们看到的永远是冰山一角。贾樟柯利用这种微妙关联，言简意赅又别出心裁，在一个新的高度上提高了影片的戏剧性和震撼力。
（三）含蓄深刻的隐喻
《天注定》除了板块结构的使用外，在每个故事中，又使用了大量的动物隐喻和戏曲隐喻，形成了意蕴深刻的互文本。
1.动物
片中共出现四种具有代表性，且与主人公命运休戚相关的动物。
（1）马。在大海的章节，曾反复几次出现马由于负重太多不能前行，而被赶车人鞭笞的镜头。其状残忍，令人唏嘘。那马正是千千万万个在底层被压迫的人的化身。大海，有勇气却没有谋虑；有正义之心却没有能力伸张；想找人倾诉，却孤零零一人。终于，当一次心血来潮般的勇气袭来时，加上会计轻蔑地嘲笑，点燃了他内心蓄积已久的怒气和“豪情”，决然地杀死了会计夫妇；拒绝村长的“好言相劝”，杀死了村长；拒绝了焦胜利利益的诱惑，血洒了车窗。杀人归来的路上，大海满面春风。路过鞭笞马儿的赶车人，毫不犹豫地送他一颗枪子儿，解放了马儿。解放的马儿拉着空空的煤车，轻快地跑在路上，前路未可知，像大海一样。
（2）鸭。家乡的人情冷暖，兄弟间的斤斤计较……金钱似乎清洗了农村旧有的人伦秩序，成为衡量一切的标准。浸淫在这种生活中的人儿，麻木度日，有如任人宰割的鸭子。难怪有野心的三儿要逃离这种生活。他要到大地方去，他要到处走走，他要听见枪响才会觉得生活还有点意思。他不愿做那只鸭子，不愿被束缚，不愿被宰割。于是，枪成就了他，枪也毁灭了他。
（3）蛇。小玉回家的路上，一条青蛇从马路穿过。后来，小玉遇见它，是在灵蛇算命的车上。那野外流浪的蛇是否是被圈养起来作为傀儡的蛇呢？
蛇浑身冰冷，令人很难靠近。一如小玉。她外表冷漠孤傲，内心温暖脆弱，却又有一份执拗。无论是与情夫决然分手后的落寞，还是在被客人侮辱后的无从反抗，都透露着她的隐忍与脆弱。但当内心积聚的愤怒爆发的那一刻，又一鸣惊人，令人骇然。就像蛇，外表柔软无比，内里却藏着隐秘的杀机。当你得陇望蜀超越它的底线，它便会玉石俱焚般地反抗。
（4）鱼。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当小辉怯懦地告诉莲蓉“我好中意你”时，莲蓉的心也着实悸动一番。流泪的刹那，莲蓉也产生过一起私奔的念头。可现实终究跨不过。在错误的时间相遇，已经不可能再是美丽的机缘。相濡以沫也许厌恶到老，何如相忘江湖，怀念一生？当莲蓉与小辉一同放走鱼儿的那一刻，他们的爱情也便走到了岔路口。
小辉就是那只拼命向往自由的鱼。逃避对工友的责任、家庭的压力，奢望与莲蓉一起私奔，从始至终他都在寻找自由。但现实的种种藩篱让他绝望，自由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于是，他用选择死亡的方式选择了解脱。
2.戏曲
（1）林冲夜奔。大海扛枪出门时，晋剧《林冲夜奔》的选段正在上演。“俺林冲，一时忿怒，拔剑杀死……且往梁山去着！”剧中林冲义愤填膺、快意恩仇。贾樟柯用林冲暗喻大海，也揭示了大海将要去做的事情。但宋代林冲有柴大官人主持正义，可现实中的大海呢？想至此，更理解了大海人生的悲剧意味和现实社会的残酷无情。
（2）苏三起解。小玉生性善良，却意外陷入感情纠纷。在感情中，她亦是一个受伤者。情夫妻子彪悍，当众侮辱使其颜面尽失。多年后，念及此，仍不能释怀。如果没有陷入那场情感纠葛，她仍会呆在广州做服装，就不会去桑拿房工作，就不会失手杀人，就不会有之后的痛苦。念及此，感慨万千，彷佛有一只强大的手左右着生命。
贾樟柯用苏三比作小玉，意在揭示有时候善良的人并不一定会有相应的回报。苏三的悲剧最后由深爱她的王景隆解决，最终得到了幸福。可是，现实中的小玉又如何呢？观完影片，心绪翻覆。
利用动物和戏剧隐喻剧中的人物，不但在影片结构上形成复调式的回环，而且增添了故事情节的意蕴和深度，丰富了表现人物的手法，形成了荡气回肠的表达效果。
三、结语
纵观整部影片，其结构的精巧和主题的深刻达到了高度融合，形式不但适应了内容，还增强了主题表达的冲击力。在商业电影大行其道的今天，似乎每个人都想投机取巧地捞金。而贾樟柯，这位从中国市井走出来的国际名导，却仍然不忘关注最底层的现实，为中国底层人们的现状而担忧、思考，这是难能可贵的。本文选取《天注定》这部极具人文价值和艺术价值的影片，着重分析其叙事结构和架构技巧，以期为广大读者做粗浅的介绍和有益的启示。
参考文献：
[1]李显杰.电影叙事学[M].北京：中国电影出版社，2005.
[2]贾樟柯.贾想1996——2008：贾樟柯电影手记[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
[3]李置.贾棒柯电影中的文化意蕴与美学特徽[J].电影文学，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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