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畏生命-守护生命.doc

守护生命，敬畏生命

生命是什么？生命对我们和我们身边的人意味着什么？
从事护理行业之前我从未考虑过这些问题，刚刚参加工作时，我仅二十出头，对于那时不谙世事的我来说，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没有亲眼目睹过生命的脆弱，眼中的世界是生机勃勃的，是欣欣向荣的，亦觉得生命也本该如此，理所应当。从我踏上工作岗位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之前二十多年里不曾看见的，比如美好鲜活的生命在我眼前一点一点静悄悄的枯萎，凋零，比如生命在经历了狂风暴雨后依然戛然而止，比如生命在悬崖边缘痛苦而顽强的挣扎后重新灿烂绽放，比如，比如……所有的这些比如带给我绝不只惋惜，不只震撼，它们慢慢沉淀在柔软的心底一层一层铺开，在我的生命中蔓延……
我刚刚开始工作时被安排在急诊，记得那会儿还上班不到三个月，不能独立当班。大概是初秋时节吧，夜里透着丝丝的凉意，夜空晴朗，抬起头看看，星星似乎也比平日里多了许多，亮了许多，想来应该是一个美好的夜晚。接班后，一切如常，虽然已是凌晨，总还有三三两两的病人来医院看病，或是发热，或是腹痛，或是外伤，都是些稀松平常的小毛病。大概两点多的时候，急诊大厅出现一位看上去约摸六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他捂着胸口，步履不算特别轻松，陪在旁边的应该是他的妻儿。妻子扶他坐在内科诊室外的长椅上后，拿着病历本来到护士吧台，简单询问病情后搭班的老师说：“进抢救室吧。”我马上起身跟了进去，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些许的不情愿——看来美好的夜晚要被点缀上瑕疵了。按照常规，吸氧、接心电监护仪、量血压、拉心电图、开放静脉通路、抽血，医生在询问病史后，开出了一些常规检查，随后我便陪着患者一起去做CT,工勤师傅老纪麻利的推着抢救床，虽然在我看来眼前这个患者的病情并不算很严重，我还是下意识的带上了简易呼吸器。从抢救室到CT室只有短短不到两分钟的距离，路上他的家人一直与他讲着话——“有没有好点？”、“还难受吗？”，他只是以一两个字作简单的回答，呼吸有些急促的他大概已经没有力气讲更多地话了。到了CT室，老纪准备把他移到CT机上，我回头看看患者想告诉他当心手上的留置针，却发现不到一分钟前还在和家人讲话的他此时已经没有了呼吸。不得不承认，在那一霎那，可能是0.5秒，可能是1秒，也可能是更长，我大脑一片空白，毕竟那时的我还太缺乏工作经验，而状况又出现的如此突然，几十秒前还是多么鲜活的生命，此时却徘徊在死亡边缘，这是我怎么也无法预料到的。不要说预料，即便它已然发生，一时间我仍然难以接受。回过神来，我马上对眼前的生命进行心肺复苏，同时让CT室的医生通知内科医生来抢救病人。开放气道、人工呼吸、胸外心脏按压——此时此刻，我没有能力思考更多，能做的只是尽力而已。

眼前的这个男人还有乌黑茂密的头发，还有看上去还算饱满的皮肤，还有略有发福却依然健硕的身体，这样的生命不该就如此结束，他应该走的更远，不是吗？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我无法分辨那些声音在讲些什么，可能是歇斯底里的呼唤吧，我的脑袋里已经容不下任何东西了，我只知道我眼前躺着的是条生命啊！不知道我颤抖的双手是如何完成一系列的抢救的，我想说其实我的心颤抖的更厉害，以至于早上下班时仍然能感到它的不平静。医生赶过来后一边抢救一边让老纪把患者推到抢救室，接下来气管插管、肾上腺素、多巴胺……我非常努力的配合医生的抢救，我执拗的认为他不会就这样死去的，来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只是一会儿会儿的时间而已，生命怎会就这样轻易消逝，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我怎么可以允许这样美好的生命就在我的眼前倏尔远逝？不可以！伸出手，让我抓紧他！然而事情不总会朝我所希望的方向发展，一轮又一轮的心肺复苏，肾上腺素又肾上腺素，监护仪上却始终是一条直线。
十五分钟过去了，我告诉自己他会醒的……
二十分钟了，心跳会有的……
半小时，快醒来啊……
四十分钟，会醒来的，不是么……
一个小时，真的就这样了吗……
或许真的就这样了……
或许真的就这样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愿去回想这件事情，偶然不经意的出现在脑海总会有一阵阵的揪心，那种揪心的感觉不是酸楚，亦不是疼痛，大概是我词穷吧，思考许久竟也想不出准确的词来形容。一直认为我们是生命的守护者，有我们在，美好的生命会更加美好，不够美好的生命也会变得美好，然而我却亲眼目睹了我所守护的生命在我眼前消逝，突然的让我不知所措。不知过了多久，我开始让自己回忆那个不平静的夜晚，开始思考生命，思考死亡，思考我的使命。生命其实远不如想象中那么坚不可摧，在近距离接触死亡之后，我愈发觉得生命的脆弱与无助。正因着他的脆弱，才需要我们守护其左右，给予安全，给予温暖。

然而，生老病死是任谁也无法抗拒的自然规律，几百几千年前的哲人们已经告诉我们如何直面生死。佛家思想要人“四大皆空”，通过化解生命的欲与求来消弭生与死的界限，重塑生与死的统一，以使人摆脱对死亡的恐惧。道家的庄子学说则主张“齐物论”，要求人与物齐，天人合一，将生命交托给自然，从而使人与永恒之自然同在。基督教则将死理解为进达天堂的途径。在基督徒眼里，生是赎罪的悲剧，死是解脱的喜剧。在临终弥撒的祷告声中，他们透过死神的肩膀，看到了天堂。或许生者真的应该以这样的宗教信仰来敬畏生命，敬畏死亡。我们从事着关乎生与死这样神圣的职业，于生者，我们应担负起应有的责任，不止延续其长度，更使其过程舒适且愉悦；于死者，我们应在其弥留之际给予更胜于生者的关怀与尊重，使其美好的去往另外一个世界。
死亡虽无法避免，然而却有更多灿烂的生命在我们手中绽放，我们要做的诚然应是守护其旁，给予敬畏，哪怕是生命的最后一程……

心内科 秦晓桃
2014年4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