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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初等教育现状的几点分析
刘立泰
在目前应试教育的大环境中，中小学课堂教学确实存在很多问题，但我们身在庐山之中，往往认识不到庐山的真面目，即使认识到一些问题，也很少有人进行深入的分析。我们应当跳出目前大陆中小学教育的圈子，从一个更开阔的视角来审视我们的中小学课堂教学，发现其问题，分析其原因，以期找出改革的办法。
我认为目前的中小学课堂教学存在以下四个问题：
首先是课堂教学中学生的不平等地位。在我们的课堂上，师生之间是不平等的，没有体现出自由民主的精神、造成自由和谐的气氛、建立起平等的师生关系，学生独立自主的精神得不到发挥。只有教师教的自由（从根本上说，教师也没有教的自由），没有学生学的自由，课堂上没有师生间自由平等的交流和不同观点之间的争论，形不成教学中平等、民主和合作的新关系。
其次是课堂教学方法的落后和僵化。我国的教师在课堂上很少使用启发式教学方法（在上公开课时都用，这种教学方法已经形成了一种公认的模式，僵化教条，满堂废话），大部分教师使用的依旧是填鸭式的教学方法（所谓的启发式和填鸭式也仅仅是就课堂教学形式而言，不论采用哪一种方式，关键是要适合所讲授的内容，所谓的“启发式”也许是一问一答的演戏，所谓的“填鸭式”也许正好适应了课堂传授内容的实际。“创模”是一种“典型引路”的方法，根本不适合丰富多彩的课堂教学实际。北师大有一位古汉语教授，他教中学语文时就喜欢“满堂灌但学生都愿意听他的课），出现这种情况的主要原因是应试教育这根指挥棒的威力太强大了，而填鸭式教学（需死记硬背的死知识）又最适合应试教育。因此，几十年来我们一直有意无意地排斥着先进的教学方法，给学生造成了沉重的学习负担，厌学现象严重，近视率居高不下，中小学生的身心受到极大的摧残。改革开放以来，我们的办学条件有了极大的改善，许多学校引进了先进的教学设施，现代教学技术走进了课堂，但因为我们使用的依旧是落后的教学方法，所以，只能是“穿新鞋，走老路”，发挥不了应有的作用。
第三是“双基”教育走过了头。注重学生的基本知识和基本技能的掌握本身没有错，但这并不是教学的全部内容。我们在课堂教学中体现的是“重知识，轻方法”、“重记忆，轻思考”，不尊重人才成长的规律。而且初等教育、中等教育和高等教育各自为政，在教学的各个方面（包括教学方法）互不衔接。因此，许多大学中文系的教师对中小学语文教育甚为不满，持否定态度。我们应当记住，有用的知识会转化为能力，而无用的知识只会给学生增加负担。过分注重“双基”，压抑了学生的个性，束缚了学生的思维，时间长了，形成思维定势，头脑因之僵化。
第四是重视课本知识的传授，轻视社会实践。为了应付考试，迫于教师、家长和社会的压力，学生对课本知识掌握得比较扎实，而对社会实践知识无暇顾及，课本知识的传授与社会实践是脱节的。
以上四个方面的问题，给我们的中小学教育造成了严重的后果，下面作一简单分析：
1、学生的学习兴趣和自学能力逐渐消失。填鸭式教学使学生在课堂上处于不平等的地位，只能被动地接受老师传授的知识。至于对所学知识有没有兴趣、想不想学习，学生是没有发言权的。
英国著名哲学家罗素说过：“被动地接受老师的智慧，对于大多数男女学生都是容易做到的。因为这样无需他们去努力独立思考……，然而被动接受的习惯对一个人的未来生活却是灾难性的。”
俄国著名作家赫尔岑也曾经说过：“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
如果不彻底改变学生被动接受知识的教学方式及其造成被动接受方式的其他一切因素，中华民族的几代青少年将逐渐失去想象力，几亿青少年的大脑就只适合去记忆了，一个没有想象力和创造力的民族是不会有领先于世界的发明创造的。
在西方发达的民主国家，尤其是“在美国的校园里，没有观点的对错，只有观点的不同，于是，才有师生间平等的争论。”（黄全愈《素质教育在美国》，第126页，广东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只有这样，才能培养学生的个性，才能发挥学生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师生间才有平等的地位，学生对学习才有兴趣，学生才能学会学习，才能有效地培养他们自学的能力。
但在我国的学校里，被扭曲了的传统的师道尊严严重地束缚着学生（中国传统的师道尊严是中国古代优秀的教育遗产，虽然有过于严格之处，但其中的大部分内容仍适用于中国当代教育），各种考试的指挥棒制约着学校的领导和教师，难以形成自由、民主、平等的教育教学环境和气氛，使学生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时时刻刻受到压抑，结果是学生对学习的厌恶和自学能力的消失。
如果对目前我们的学校培养的学生做一个纵向的观察，从上小学一年级到大学毕业就业以后做一个分析，并与美国的学生做一个比较(如图1、图2所示)，就会发现中国教育在应试教育背景下培养的学生所存在的问题。

以上两图中x轴代表学生的年龄，y轴代表学生的有效学习时间（有效知识），假设有效学习时间与学生的眼睛承受力和大脑承载力是成正比例关系的。
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脑神经髓鞘的形成，是脑内部结构成熟的重要标志，“神经纤维髓鞘是逐步形成的。全部皮质神经纤维的髓鞘化，还要经过很多年的时间才能完成。”（朱智贤《儿童心理学》，第97页，人民教育出版社，1980年版）我们打个比喻，儿童大脑的发育就象儿童身体的发育一样，身体还没发育成熟的儿童如果长时间从事超负荷的重体力劳动，身体就会发育畸形，影响孩子一生的劳动能力；大脑还没有发育成熟的儿童如果长时间从事超负荷的繁重的学习，大脑就会受到伤害，发育不良，影响孩子一生的学习。从图1和图2的比较看，美国的学生在小学和初中阶段学习任务相对较轻，而中国的学生在小学和初中阶段学习任务则相当繁重。这说明，美国的中小学教育比较符合儿童心理和生理的发展规律。繁重的学习任务超出了儿童大脑的承受能力，对儿童大脑的发育和以后的学习是相当不利的。
从儿童生理学的角度看，儿童到十八岁以后眼睛才逐步发育成熟，在孩子生长发育最快的时期，是近视眼的高发期，特别是6-12岁的儿童，眼睛最不宜受到伤害。美国的儿童在小学和初中阶段学习任务较轻，故近视率较低；而中国的学生在小学和初中阶段学习任务相当繁重，故近视率居高不下。据1995年全国学生体质健康监测结果表明，我国中小学生的近视率为76.74 % ，“一些地方学生高考体检不合格及专业限制的比例高达85%左右，其中大多因近视。”（杨东平《世纪之交中国教育的危机和思考》，黎鸣主编《中国的危机》上册，第237页，改革出版社，1998年版）由于我国的基础教育违背了少年儿童心理和生理发展的规律，已造成相当严重的后果。我们随便走进哪一个中学的课堂，都会发现最惹人注目的是一片明晃晃的眼镜。几代人被迫戴着近视眼镜度过一生尚在其次，耽误了国家的现代化进程，其损失可不是我们能够弥补的。
从学生学习的内容看，在初等教育阶段，中国的教材普遍比欧美国家偏难，其难度要高出两个年级段。从教材的质上看，死知识多，有用的知识少；从教材的量上看，更是比人家多出若干。从图1与图2的比较可以看出，我们的小学和初中的学生过早地进入了不正常的超负荷学习阶段，但到高中阶段，美国学生接受的知识从量上看，已赶上或超过中国的学生，从《文汇报》上曾刊载过的一份美国高中生的必读书目就可以得到证明，看看这份书目，我们做何感想呢？书目不长，照录如下：
《麦克白》、《哈姆雷特》、《坎特伯雷故事集》(乔叟)、《傲慢与偏见》(奥斯汀)、《伊利亚特》、《奥德赛》、《理想国》(柏拉图)、《政治学》(亚里斯多德)、《共产党宣言》、《伊尼特》(维吉尔)、《论美国的民主》(托克·维尔)、《罪与罚》、《战争与和平》、《美国独立宣言》、《哈克弗利·费恩历险记》、《草叶集》(惠特曼)、《麦田里的守望者》(塞林格)、《红字》(霍桑)、《愤怒的葡萄》、《圣经》等。
上述经过时间淘洗的经典著作，读了决不会误人子弟，相反，我们的高中生阅读的课外书籍却少得可怜，大量的时间用在对教材上那些死知识的机械记忆和课堂上的重复练习，这倒真可以说是误人子弟了。
我国教育部虽然也曾经制定了一个学生课外阅读书目(主要是文学作品，其中有许多将来注定要在文学史上淘汰的作品)，但沉重的考试压力很难使学生有较充足的时间去从容地阅读和思考。
学生接受完中学教育以后，从图1和图2可以看出：美国的学生不论是就业，还是继续上大学深造，其接受新知识和研究、创造的势头并不停止，M1、M2、M3三条曲线分别代表了接受完中等教育即就业的学生、上大学的学生和大学毕业后继续深造的学生三种情况。而中国则基本上与美国相反，小学高年级和整个中学阶段是接受知识最集中、数量最大的阶段(有效知识少，重复的知识多，只是学习时间长、任务重)，学生一进入大学，便失去了学习的动力，大学毕业以后，基本上已不再接受新知识，学习研究的动力也基本上消失，这是P1曲线的情况，我虽然没有具体的统计数字，但作为一名教师，起码对教育界是熟悉的，大中专师范毕业生任教以后，绝大部分是P1曲线的情况，具备P2曲线这种情况的已经占非常小的比例，具备P3曲线特点(即真正继续学习和研究)的人真是寥若晨星，不会超过1%。年青一代如此不思进取，对学习和研究持冷漠和排斥的态度，这真是中华民族的不幸。
2、缺乏研究能力和创造能力。我们从以上中美两国基础教育的比较可以看出，在基础教育阶段，中国学生的基础知识比较扎实（但有许多基础知识是无用的，不但不能活跃学生的思维，反而导致学生头脑僵化，思维的通道被堵死），接受的知识量（许多是无用的死知识）很大，考试能力很强，如果中途转学到美国接受初等教育，在中国学习成绩一般的学生在美国学校也会出类拔萃，这能否证明中国的教育教学质量很高呢？不能。因为初等教育在一个人的一生中只是一个起点，判断教学质量的高低是在终点，也就是说，判断教学质量的高低要等到学生离开学校以后，在社会上的适应能力与竞争力，即“在未来的劳动力市场上有更高的生产能力，在政治市场上有对民主政治活动的更好参与力，在消费品市场上有更强的欣赏、使用消费品及享受人生的能力。”（汪翔《基础教育与经济发展》，易纲、许小年主编《台湾经验与大陆经济改革》，第465页，中国经济出版社，1994年版）而这正是我国学生的弱点。黄全愈先生说：“要判断一个真正的胜利者，只能是在终点，而不是在起点。”（《素质教育在美国》，第38页）而我国的教育是本末倒置，把起点当成了终点。
从本文的图1和图2也可以看出，为什么我国的学生在中学的时候行，成年了就不行？为什么起点超前，而终点落后？因为我们的教育在完善学生的个性、培养学生的创造力和增强学生的独立性等方面存在着严重的缺陷。黄全愈博士创立的“人的行为两元性与两重性的交叉图解”深刻地阐明了我国学生创造力差的原因。

有意识行为

自主的 确认的

独立行为 角色行为
直觉的 习惯的

无意识行为
黄全愈博士认为，一个人的成熟过程大致分四个发展阶段，即从第一区依次到第四区。
第一区为“直觉行为”，即独立——无意识行为，是一个人的婴儿期，思维方式主要是非常强的形象思维。
第二区为“习惯行为”，即角色——无意识行为，是一个人的童年早期，思维方式主要是潜意识的逻辑思维、定向思维、机械思维、线性思维和聚焦思维。如认为老师总是对的，结果无意识地放弃自己的独立行为而认同老师的行为。
第三区为“确认行为”，即角色——有意识行为，是一个人的童年后期和少年时期，较之第一区，思维方式中的形象思维已大为减弱，较之第二区，增加了有意识的逻辑思维方式。如明知老师的想法或答案是错的，但却有意识地放弃自己正确的想法或答案，去认同老师的想法或答案。中国的学生过早地进入了这个区，并且在这个区域内非常活跃，却遗憾地在此驻足不前了。
第四区为“自主行为”，即独立的——有意识行为，这是一种不被角色规范所约束的独立的超然行为。与前三区相比，其思维方式中减少了定向思维和机械思维，增加了较强的形象思维、多维思维、扩散思维和逆向思维。人的思维进入了这个区域，人才具有独特的个性和独立性，才具有创造性和批判性思维科学家的重大发明、发现和创造就产生在这个区。最遗憾的是中国的学生几乎无人能进入这个区，所以近现代科学上的重大发明和发现出现在西方，而与东方无缘。
中国的教育“过于鼓励‘角色行为’而抑制‘独立行为’，过于重视角色教育而忽略对人自身的教育，过于重共性而轻个性，过于重义务而轻权利，过于重服从而轻自主，过于重外在的纪律而轻内在的能动。”（《素质教育在美国》，第65页）从幼儿园到大学，都对学生进行僵硬、严厉和军营似的过分严密的管理，过分地强调纪律秩序和行为规范，压抑了学生的个性和独立性，摧毁了学生的创造性，使中国的教育造成了无形的内伤。怪不得中国的教育官员要求教师练好内功呢! 所以，黄全愈博士说：

“由于个性受压抑，而使得个性没有得到全面、健康发展的人，就不敢为天下先，就只会去做别人做过的事，而不会去做别人不做的事。没有个性就没有独特性，没有独特性怎么会有另辟蹊径的创造性？!”（《素质教育在美国》，第65页）
3、对学生的视野、思维模式及人格造成严重缺陷。导致学生视野狭窄和观念陈旧的重要原因是中小学教科书本身存在以下问题：一是教材难度大，高出欧美国家一到二个年级段，在基础教育阶段能够学好教科书上的知识对大部学生来说已经不易，再加上八股取仕般的考试制度，教科书以外的知识学生根本无暇顾及，即使智力较高的学生也只好在教科书这个框框里施展拳脚，以期考出光明的前程。二是教科书死知识多，有用的知识少，据有关方面统计，全世界有三个国家各类书籍的信息量最低，这就是朝鲜、越南和中国，把死知识强行向活人的头脑里灌输，只能使人头脑僵化、观念陈旧、视野狭窄。
教学方法和考试制度的僵化造成学生封闭的思维模式。考试制度决定着教学方法，即有什么样的考试制度就有什么样的教学方法。满堂灌(灌输无用的死知识)的教学方法虽然早已遭到教育主管部门和广大教师及学生家长的唾弃，但这种教学方法最适合我国的考试制度，所以至今昌盛不衰。这种教学方法的弊端本文前边已经进行了分析，它压抑了学生的个性，泯灭了学生的创造能力，使学生头脑僵化，最后形成封闭的思维模式。
蔡元培先生在民国元年五月十三日《向参议院宣布政见之演说》中谈到中华民国的教育方针时指出：“在普通教育，务顺应时势，养成共和国民健全之人格。”（蔡元培《向参议院宣布政见之演说》，《蔡元培全集》第二卷，第64页，浙江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这个教育方针在九十多年后的今天看来依旧是正确的，可悲的是“养成共和国民健全之人格”的目标至今并没有实现。本世纪后半叶盛行的个人崇拜已将前半叶形成的一点微弱的公民社会基础冲击得荡然无存，社会上最缺少的是公民意识和公民精神，最不缺的是顺民和奴性人格。因此，胡适之先生70多年前就说过：“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得起来的!”（胡适《介绍我自己的思想》，见刘军宁主编《北大传统与近代中国——自由主义的先声》，第513页，中国人事出版社，1998年版）这句话至今仍具有巨大的现实意义。目前我们的中学生对“公民”和“公民社会”这两个概念已非常陌生，即使知道，也没法理解其含义。这也让人想起，本世纪后半叶中学取消《公民》课是犯了一个历史性的错误。
4、学生无法完成社会化过程。目前的大部分家长最关心的是孩子在学校的学习成绩，如果考不上大学，就意味着孩子一生的失败，这给孩子在心理上造成巨大的压力。我们忽视了孩子的社会化问题，使很多走上社会的孩子感到对社会的陌生和不适应，而多元化的市场社会要求孩子从小就要养成较强的应变能力，能独立地去做出自己的判断和选择，这是我们的教育存在的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所以，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劳凯声先生说：“经历长达十几年的教育历程之后，孩子们却越来越感到涉足社会的困难。这不仅反映了今天社会的变化之大，更重要的，它还反映了教育并不足以应对变化着的社会，并不足以使学生顺利地完成社会化的过程。”（劳凯声《审议教育问题，展望教育未来》，见《中国教育报》，2000年5月23日第二版）
最后，我想用文学批评家陈徒手先生所写的一本书的名字来结束本文：人有病，天知否？
20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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