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月下起舞”还是“月中起舞”.doc

到底是“月下起舞”还是“月中起舞”
——就《水调歌头》中两句词的翻译产生的商榷

苏教版七年级语文上册收有苏轼的一首词《水调歌头》。其中，“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这两句词的翻译，颇值得商榷。
我们先来看《教参》上是如何翻译的：“月下起舞，清影随人，清冷的月宫怎比得上人间？”并且在这行文字下面又附了一段说明性的文字：“月下起舞，清影随人，直令词人陶醉。这境遇没有天上的高寒，却有人间的温暖……”我觉得这有点自相矛盾：既是“清影随人”——一个人孤独到只有影子相随，又哪来“陶醉”、“温暖”呢？也许你要说：“那个‘清’不是凄清、清冷的‘清’，而是清丽的‘清’。清丽的影子看上去给人一种自慰而温暖的感觉。” 那么我再问你：“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喝醉酒的时候，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会产生一种清丽的感觉吗？伤感和孤芳自赏能同时存在于一个人的意念中吗？”
其实，还是让我们结合苏轼当时的处境，走进他的内心，这样才能真正触摸到诗人的脉搏。这也符合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
关于这首词的写作背景，《教参》上有一段话：“作于丙辰（1076）年中秋节。当时苏轼41岁，为密州（现在的山东诸城）太守，政治上很不得意，与其弟子由已六七年不见，心情抑郁不欢。”而且下面在解释开头四句时又有一段话：“这问月问年连发的疑问，反映了词人对天上宫阙的向往。为什么向往月宫呢？他写这首词时正处在政治失意的时候，这首词正反映了他内心的激烈矛盾：冷漠的现实使他得不到安慰和满足，因此萌生了乘风归去、飘然高举的奇想。”结合这两段话，我忽然就心有灵犀：“苏轼为何‘欢饮达旦，大醉’呢？原来是内心的孤独、苦闷、彷徨使然！”那么，在这种处境和心境下，苏轼还会觉得自己茕茕孑立的影子很美很“清丽”吗？“清丽”的感觉与“凄清、清冷”的感觉，哪一种更切合此时的苏轼？我想怕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要选后者。既是这样，又何来“温暖”呢？既无“温暖”，又何来“清冷的月宫怎比得上人间”的感受呢？因此，我说他那个翻译，有点自相矛盾。
再者，翻译成“月下起舞”，似乎也与作者的情绪发展趋向不一致。上文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作者内心的矛盾是显而易见的，而且这种矛盾不是一般的矛盾，是关系到他以后的人生道路怎样走的问题：“是入世还是出世？是积极进取还是退身自守？” 这样大的问题不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得到了解答，而且，对于像苏轼这样一个有远大抱负的人，只要政治上一日翻不了身，这种矛盾的心理便一日不可能消释。所以，下面他不可能立即就又热爱起人间来，更合情理的情绪发展轨迹应是：正在犹豫彷徨时，不妨想象一下月宫里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于是他想象着（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在月宫中起舞，那境况是多么的冷清和孤寂，这样凄清的生活哪里胜得过人间呢？而且，这样解释，与下文情绪的连接也是比较顺畅的。你看，“照无眠”，说明离愁正浓；“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说明由愁而怨。这样又愁又怨的心境怎能是在下定决心要热爱人间生活之后产生的呢？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上面他只是通过想象，觉得月宫没有人间温暖而已，但这并不表示他就对人间生活又热爱起来了。他仍处在矛盾中！偏偏在这时又思念起自己多年不见的弟弟来，可谓“国仇家恨”一齐涌上心头，于是才对上面还“欲乘风归去”的月亮竟然怨恨起来。矛盾和愁怨像烈焰一样炙烤着他的心。他为了不使自己爆炸，所以才又自慰起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这样的情绪发展轨迹是不是很顺畅啊？如果解释成作者自己真的跳起舞来，并且通过跳舞，觉得天上不如人间，那与上下文的连接都不够顺畅，总有一种突兀的感觉。
再者，如果苏轼在酒醉之后真的起舞了，那么他在词前小记中应该有所反映，也就是说，在“大醉”之后应该有“起舞”两字，因为“起舞”也不算小事，应该有所记的。可苏轼为什么没记呢？比较合理的解释是：他根本就没有起舞，只是想象一下在月宫中起舞的情景而已。而且，我觉得，他还不是想象自己起舞，他是想象别人起舞。谁呢？对！就是嫦娥！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中，嫦娥才是月宫的主人，而且嫦娥一出场，似乎总是与歌舞联系在一起的，如奔月的嫦娥，蟠桃会上的嫦娥，就连毛泽东不也咏叹“寂寞嫦娥舒广袖”吗？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嫦娥会舞、善舞。所以，诗人想到嫦娥起舞是很自然的，倒是想象自己起舞，反有点可笑的味道：一个老男人，喝醉了去起舞，成何体统？
所以，我觉得应是这样的：诗人忍受不了尘世的冷漠、肮脏、污浊、黑暗、残酷，因此他幻想回到天上去，但又害怕受不了月宫的高寒。正在他犹豫彷徨时，他觉得还是想象一下月宫里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为好。于是他就很自然地想到了月宫的主人——嫦娥。嫦娥的生活是怎样的呢？这个问题原来似乎也没咋想过，现在一想，不也就是跳跳舞、抱抱兔而已吗？这样的生活有何意趣？太孤独了！太冷清了！太寂寞了！还不如人间的生活呢！在人间不行！上天也不行！那到底该怎么办呢？至此，我们才感觉到诗人内心的矛盾非但没有得到化解，而是更加浓稠了，诗人已陷入了更深的无法排解的矛盾和痛苦之中！这样解释与上下文的文意以及内在的情绪才能连接起来，构成一个比较顺畅且紧凑的整体。
另外，还有几个问题：
一、“欢饮达旦”的“欢”，应作“酣畅”讲，即“痛饮达旦”，也即“浇愁式”的饮；而不能作“欢快”讲。
二、作者“作此篇”的主要目的是什么？应是抒发他彼时彼地内心的苦闷和彷徨，而怀念弟弟则还在其次，由“兼”字可知。
三、“归”字如何解？“归”者，“回”也。但何又为“回”？“从别处到原来的地方”也。噫！这就怪了！难道诗人原来在月亮上生活过吗？这显然是不真实的！唯一合理的解释是：那个“月宫”不是指真的月宫，而是有象征意义的！象征什么呢？象征“朝廷” ！为什么这样说呢？我们知道，苏轼是因为与王安石政见不和才自请外任的。说是“自请”，其实还是“被贬”。一个贬谪之人，他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不就是希望有朝一日皇帝能重新启用他，能再回到朝堂上去吗？但既是这样，苏轼为何不直接表白他这种愿望呢？这其实很好理解：一个贬谪之人，他敢那么明目张胆地说出他心中的想法吗？鲁迅为何要以“鲁迅”为名呢？政治环境使然！故苏轼只有借月宫来寄托他的愿望了。但这样一来，就又牵扯出另一个问题：“苏轼的‘出世’和‘入世’到底是指什么？”长期以来，我们总是习惯性地认为他的“出世”就是“超出尘世”，而他的“入世”就是“继续留在人间生活”。但只要我们细推一下，就会发现这里面的不合理：“超出尘世”是什么？就是“死”。难道苏轼想“自杀”吗？这显然有点言重了。因为一个人如果真厌世到想“自杀”的境地，那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产生“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想法的！所以，我认为，他的“出世”只不过就是这样在地方任上平平淡淡地过一生而已，也即下文的“人间”；而他的“入世”也不过就是再通过奋斗，重新回到朝中，然后侍郎、尚书、宰相地再一步步升上去而已，也即他向往的“月宫”。你看，这样的解释是不是更合理些呢？
也许你又要问了：“既然‘月宫’象征着‘朝廷’，那又怎会又‘高’又‘寒’呢？”其实这也很容易理解：官场险恶。官做得越大，觊觎你位置的人就越多，你的危险就越大，你觉得可以信赖的人就越少，你就越孤独；当当到皇帝那份上，你就只有自己可信赖的了——我想这也是“孤家寡人”这个词语的来历吧！因此，身居高位的人总有一种头晕、站不稳的感觉——站得“高”啊！也总有一种寒彻脊背的感觉——官场的争斗太残酷了，生死就在旦夕间！而正是这种恐“高”惧“寒”的心理才让诗人对着那有 “琼楼玉宇”且有美女作伴的“月宫”最终望而却步了！他想：“还是做一个小官生活在‘人间’的好！既无人相争（至少是争者不多），又可切切实实地为老百姓干些实事、好事！何况百姓们又是那么的淳朴、善良……”但这种思想也不会有多长的生命力，因为对于一个受过儒家正统思想教育的人来说，他不可能忘记读书人的最终使命——“立史”！于是，他就在这两种思想之间徘徊：“是‘进’还是‘退’？是‘入’还是‘出’？”而这种内心的矛盾和争论纠缠了诗人一生，直到他由儋州返京病逝途中！
也许你又要问了：“我们费这么大精力来争论‘月宫’和‘人间’的象征意义对于你最初提出的那个问题又有何作用呢？”可有作用了！你看，既然“月宫”和“人间”都是象征的，即虚的，那那个“起舞弄清影”难道还会是实的？看来，它也只能是用来象征的！象征什么呢？我以为，它只不过是象征着朝廷士大夫的那种表面似乎很优裕实则暗藏孤独和寂寞的生活而已！既是象征，当然就谈不上什么“月下起舞”了！
总起来，我认为，这首词主要是作者来抒发他当时内心的苦闷和彷徨的，但处于当时的政治环境，他不得不采用了很隐晦的手法，即象征——用“月宫”来象征“朝廷”，用“人间”来象征“民间”，用“起舞弄清影”来象征“朝廷士大夫的生活”。作者既向往到朝中去大展鸿图，又害怕忍受不了官场争斗的冷酷；既热爱民间生活的淳朴温暖，又不愿就这样碌其一生。于是，他就很想找一个可靠的人为他裁决一下。找谁呢？他很自然地就想到了弟弟苏辙，“如果弟弟在身边就好了！可是，不知他现在何方，境况如何……”这样，也就很自然地转入下阕思念弟弟来！
如果上述推断正确，那么这两句词其实是不必翻译的——因为象征的东西一般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但如果真要翻译，那就不妨翻译成：
“想那月中人的生活是何等孤寂、凄清，即使翩翩起舞时也只有影子相随，这样的生活怎比得上人间呢？”

当然，说到底，这也只是我的猜想而已！我之所以不避浅陋地提出来，目的就是想引起大家的争鸣，以期把问题彻底弄清！

2008-11-8初稿
2011-5-22二稿
2011-6-14三稿

作者：伏牛子（周江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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