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高教体验磨练育.doc

普高教育，何以喜、何以忧
——普高教育的任务在哪里
束鹏芳
近年来，普通高中教育发展迅速而且非常活跃，其主要的原动力来自普高教育外在的社会力量，包括大学扩张、群众日益增长的升学需求以及由此而来的投资情怀等，这就使迅速发展着的普高渐渐成了单一的唯世俗社会马首是瞻的产品制作社。成为这样一种升学产品制作社的教育内部因素是：对普通高中教育基本性质的淡忘和普高教育任务的窄化理解。
从国民教育的体系来看，它是义务教育和高等教育的衔接口，是教育结构中的重要环节。从目前的社会功能来讲，普高是强制性教育走向选择性教育的起点。义务教育是国家依法履行的一种强制性教育，选择性教育是尊重各项选择权利的、一种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的教育。在目前的九年制义务教育的社会背景下，普通高中教育和大学教育都是选择性教育，普高就是选择性教育的起点。这其实是在普高以外的社会视角来看普高的性质。
由于普高教育是走向高等教育（因而也可能是走向高等职业）的衔接口，因为普高教育是选择性教育，家长投入的费用就远远高于初等教育，普高在很大程度上是家长投资兴办，这样的投资是短期的商品交换性质的，是以学校的升学质量作为显性的回报为条件的。因为普高教育的出口性，课程的结构和容量、学生投入的时间和精力，都远高于初等教育，如此的物力和精力的投入，从教育的内在规定来看，原本是为了使学生的心智、品格、身心等领域更趋健全并基本成型，受制于对普高教育性质的片面认识和普高发展对社会资本力量的依赖，普高教育窄化为单一的升学任务，以师生的身体和心血来换取单纯的考试分数。其终端产品的不合格性起码体现出如下三项。第一，不能适应多元化的人力资本需求。随着市场社会的发展和竞争的加剧，社会对多元人力资本的需求增加了。差异性和特质性成为市场追求的东西，而普高教育任务的窄化正好泯灭了学生的差异性和特质性。第二，不能适应学生主体性发展的要求。现在的学生信息量大，聪明而自尊，自我意识强，他们需要一个能给他们自信自尊自主的学习环境。但我们的教学和考试方法不断钝化绝大多数学生的个性与自信。第三，不能适应教师追求专业发展的需求。教师是具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他们天天面对学生，了解学生的心理，对教育也应该有自己的想法。给他们更大的教育权力，他们教育创新的力量就会得到解放，中国的教育就会百花齐放，形成活泼生动的局面，教师的人格尊严和职业素质就会得以不断提高。但是，现在的教师只是教育行政部门升学目标的奴隶，他们没有教育的自主权，没有教材选择和课程安排的自由空间。多元化诉求的社会、多元化个性的学生，被迫进入一元化的产品制作社，教师为了分数而竞争，为了分数竞争而折磨学生、折磨自己，他们的人格趋于单调，自尊被贬，职业活力也趋向枯竭。
因此，普高应该有另一种性质认定。从教育培养人的内在规定性来看，普高教育是让人基本成型的型塑阶段。如果说，九义阶段的初等教育是基础性的人的“小成”，大学阶段的教育是完全的社会出口性的人的“大成”，那么普通高中的教育就应该是人的“中成”，它使学生的心智、品格、身心等基本成型，使人“独立行走”，能够独立行走的普通高中毕业生既可以去高校学习“跑步”，也可以走出教育系统进入社会，从而普通高中既有初等教育的基础性亦有高等教育的出口性。实现人的“中成”是普通高中教育能够被冠之以“教育”而不是冠之以“生产销售”的本质特性。基于这样的特性认识，普通高中教育是人的本体发展和社会化需求相互融通的津梁，人的本体发展是源流，具有内生性，人的社会化是终点，具有外在的派生性，只有具备良好的健全的内生力量，才有理想的派生结果。普通高中教育是国民教育系统中的心脏枢纽，是社会选择和学校自身选择的双向互动，是人的培养和社会工具框定的角力与角力中的均衡。我们如此说，是想强调普高教育的自主性和教育型塑人的精神性，而不是攀附世俗社会的考试机构和考试标准里的竞技填埋场。这样的特性认识将使我们准确认识普高教育的任务，全面完成普高性质“自在”的规定任务，将使高中成为有教育信仰的场所，具有一种独立品格。
长期以来，人们对普通高中任务比较一致的看法是“升学”与“就业”的双重任务论，国家教育行政部门对此亦有多次的规定。1954年1月，教育部召开的全国中学教育会议上正式确定中学教育的“双重任务”是，“不仅供应高等学校以足够合格新生，并且还要供应国家生产建设以足够的具有一定政治觉悟、文化教养和健康体质的新生力量。”1963年3月公布的《全日制中学暂行工作条例草案》规定中学教育的任务是为社会主义事业培养合格的新生；1978年1月教育部颁发的《全日制十年中学计划革案》中，对中学任务的规定仍然是“为国家培养合格的劳动后备力量和为高一级学校培养合格新生”。此类规定反映了我们的现实状况：我国普通高中规模庞大，学生人数过多，只能少数人升学而多数人就业，双重任务是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要求。但是，这并非问题的全部而仅仅是部分侧面，是思维窄化的产物。第一，系统外的不等于是系统内的。普通高中系统外赋予普通高中的任务，一旦“拿来主义”地直接内化，则一些普通高中为了完成向高校输送新生的任务，从高一伊始就直奔升学政策而去，随意增删课程内容，提高深难度，加大作业量，把普通高中变成大学预备教育、应试教育。即使那些一般的三流普高，绝大多数学生升学无望，仍然为高考而开设课程，让90%以上的学生成为10%不到的学生的陪绑者。第二，部分的不等于整体的。双重任务在实际贯彻执行中被为数不少的普通高中学校将向高校输送合格学生简化成自己的全部任务，导致片面追求升学率的问题，当然其中有社会、家庭、学生期待效应的影响。尽管这是多种因素造成的，但“双重任务”的过分突出（常常简化为单一任务）不能不说是一个重要原因。第三，规定不等于事实。衡量普通高中“双重任务”是否合理，不仅要考虑外部要素，还要考虑普通高中的课程体系是否存有满足双重任务的可能。实际的情况是，普通高中课程仅有一两门点缀性的劳动技术课程，而且没有师资，使它本身就是有教材而无课程。每年高考结束后，高考落榜生多数去寻找补习以便东山再起，少数学生则只能摔掉一无所用的高中所学知识，背起行囊去打工，学生的失落情绪和普通高中的低效益已经证明普通高中的双重任务在实际上是不存在的，或者说，普通高中根本就没有在双重任务的指令和规定下去办学，“造就”一批劳动者只是学校事与愿违的客观效果而已，家长和学生自己也只是以升学竞争残酷而告慰，并不知道这是普通高中执行单一办学任务的后果。
就我们的了解而言，几乎所有的普通高中都在主观上忘掉了自己的“双重任务”而是盯住“升学”求发展、几乎所有的普通高中每年递交给社会的教育绩效报告都是三个篇章：高考达线率（甚至都不能讲真正的升学率，因为会有一部分达线者其实是不能升学的）、高中毕业生不可能是现代社会的合格劳动者、教育同社会生活脱节。
其实无论是就业准备还是升学准备，都是围绕着社会发展这一轴心而很少甚至几乎没有真正围绕人的发展这一中心；其实无论是就业准备还是升学准备，都混淆了社会对教育的选择功能和教育的育人功能(也是最本质的功能)。当然，高中毕业生在走向上不是升学就是就业，的确是一种自然走向，也是社会选择功能这一作用力的结果，但它确实不是高中教育本质功能的体现。虽然高中办学质量的好坏、水平的高低，影响其毕业生升学人数的多寡或就业适应性的强弱，但是一所高中有多少学生升学及升入何种高校，有多少学生就业及从事何种职业，这些在更大程度上是由多种社会因素所决定的，而并非一所高中所能决定的。至于新生合格与否，实际上是以高考分数线为准，也不是高中随意制定的，根本无法判定普高教育的质量。因此，向高校输送合格新生很难作为一项任务完全由普通高中来完成，高中仅能向高校提供可供选择的对象而已。类似地，高中毕业生能否就业是由就业单位、劳动人事部门和人才市场供求状况决定的，即使就业训练搞得很好，无就业机会，高中也无能为力。显然，“向社会输送劳动后备力量”任务，单纯要求高中去实现也是困难的。况且普高办学词典里压根就没有“就业”一词，普高也压根没有设问过自己的毕业生不能升学还能做什么的问题。这就是大学不断扩招，升学人数越来越多，但是升学压力仍然愈来愈大，优质高中（其实就是升学率高）的门槛仍然越来越高的根源所在。作为育人的普通高中教育阶段，有着与社会相应的更广泛的使命与任务，我们需要重新确认、准确理解当代普通高中的任务。
首先，普通高中教育客观上存在着一个任务链。这一任务链除包容“升学”和”就业”外，还应包含培养素质、辐射文化、服务社区、开展交流发展自身等任务。虽然这些任务之间存在着交叉，但并不能以其中的部分来取代整个任务链。当前，世界上其他国家普通高中的任务也在朝多样化方向发展，如日本的综合选择制高中：在同一校园内设置两所以上的高中，各所学校都有自己的不同特色，学校的设施设备可以共同利用，教师可以相互交流，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选择科目，学分可以互换。德国完全中学的高级阶段则由以往的一元制任务模式转向双重文凭制，承认人的差异是客观存在，学生之间有能力差异，普通高中要通过各种努力发挥学生各自的聪明才智。以往理论与政策上对“升学”与“就业”的显化、突出，势必引起实践中对其他任务的淡忘、忽视，从而致使普通高中沦为高一级教育（也许还有社会用人单位）的附庸而失去了自己的独立品性。当然，我们并不反对升学，但是任务多样性地相互依存是值得给予充分重视的。
其次，普通高中的基本任务是履行其育人职能。有人说普通高中的一系列任务最终体现在“升学”和“就业”上，这是不容置疑的，但不能把时空上的终点简单地不加分析地上升为“任务”问题的核心。升学和就业与其他任务相比的终点位置恰恰说明了它们的外生、延展性，如果以这种“治标不治本”的“症状解”为标准，那么注定要陷入就问题谈问题、就任务论任务的巢臼，注定会使学校在急功近利和市场产品里忘却教育信仰，注定会使普通高中的教育现状产生媚俗、叫卖和几家欢乐几家愁的教育之痛。事实上，升学和就业在深刻意义上并非普通高中的终结性、不可分解性的任务，而是在普通高中辐射文化、服务社区、发展自身中培育、提升人的素质基础上完成的任务，应该说是“任务的任务”，是一种自然的派生。实际上，普通高中的众多任务是分层次的，其中培育人的素质是居于核心的位置的，正是它使普通高中成为一种高级中等教育机构而不是升学助考班或就业培训机构，也正是它使普通高中的其他任务得以实现，这一道理是不言自明的；而辐射文化、服务社区、开展交流、发展自身等是内在的基本任务，升学和就业则是外在的直接任务。普通高中牢牢把握育人职能并以其为基本任务，是真正完成其使命的理性选择。
我们的结论是，普通高中教育当以培育素质统整各项任务，以发展人的素质为基点，以全面提高人的社会效能为最终目的，任何一篇普通高中办学绩效报告都体现着人的发展与社会发展的统一、人的自然属性与社会属性的统一。理论和实践界当在普高教育任务链的驱动下确立普高教育行为和过程评价的细则，使培养人的素质这一任务不至因为抽象而落空。
普高教育不是喜在升学排行，不是喜在家长热切地投资办学（这是诱骗普高磨灭甚至毁灭教育的投机行为），普高教育不是忧在剧烈的升学竞争叨据末尾，不是忧在资金债务（这是外延扩张不求内涵发展的自忧结果）。普高教育忧在淡忘了普高的教育本性，忧在政府不知道什么是教育的科学发展观而用经济绩效观来考评普高教育。正如笔者在2000年的一篇随笔里所讲的：当教育处于社会边缘地位时教育还能保持一份自主的清醒，保持教育的那种与精神文化共生的高贵品位，考试还只是一头沉默的羔羊。当教育被市场经济和社会大众推到社会中心地位时，教育以及教育工作者却兴奋得不知所措了，在媒体和商业炒作里忘掉了自己是谁和自己的来路了，学校教育有“分”没“人”了，考试兴奋成西班牙的牯牛了。
普高喜在政府不谈普高的经济意义上的规模效益，喜在学校重新认定普高的性质和任务，厘清普高教育任务的内生性和派生性的关系，并且联合全体普高的力量共同践行，追求人的自然属性与社会属性的统一。让教育改变世界，而不是世界误导、改变甚至扼杀教育。一旦如此认定，办法就比困难多，力量就比忧伤强。
初稿2008-6-23
修改2008-6-29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