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震讲《游山西村》.doc

每日一讲：康震讲《唐宋诗词的风骨气韵》之《游山西村》
今天我们一起来分享宋代大诗人陆游的《游山西村》。
《游山西村》宋 陆游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乘月，柱杖无时夜叩门。
陆游的这首诗流传很广，特别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特别为后人称赏。这首诗的作者陆游，大家应该都非常熟悉，他是宋代著名的爱国诗人。他自己曾经说“六十年间万首诗”。他的诗创作的数量很大。即便是保存到现在也有9300多首。在唐宋两代的诗人当中，这个数字都是首屈一指的。陆游的诗风格很多元化，一方面作为爱国诗人，他的诗风慷慨悲凉，希望能为国家报仇雪耻，有一种很悲愤激昂的情绪；另一方面呢，由于陆游始终主战，所以和朝廷中的一些权贵说不到一起，做不到一起，常常遭到排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得不退居山阴老家，做一个田舍翁，所以他的诗里面又有着非常浓郁的田园色彩。应该说他的诗里既有写实记实的现实主义的风格，也有一种轻快的田园风格以及浪漫的风格，这首《游山西村》就属于后者。
这首诗写于宋孝宗乾道三年，即公元1167年，当时陆游43岁，被罢免在家。在早些日子里，他曾经积极支持抗金名将张浚北伐，可惜这次北伐失败了。失败之后，他们这些主战派就遭到了投降派和主和派的排挤。陆游本来担任的是隆兴府的通判，相当于今天南昌市的副市长结果被罢官赶回了家。所以在写这首诗的时候，陆游的心情是非常复杂的。诗题中的山西村究竟是哪个村呢？根据陆游自己的注解，这一年他住在绍兴城南的鉴湖三山一带，这个三山旁边有一个村子叫西村，所以这个山西村指的是三山以西的这个村子，这个村名儿啊，就叫西村。严格来讲，我们读这首诗的名字应该是游/山/西村。这首诗诗人特别突出的一个字是“游”。你注意啊，很多诗人他们诗题的重点是不一样。比如陶渊明的《归/园田居》，它的着重在于一个归字。羁鸟念旧林，池鱼思故渊。他强调的是回家、回归田园。孟浩然说《过/故人庄》强调一个过字，它主要记述的是来到朋友的庄园，看到了什么，一块儿喝酒，主人怎么招待他，所以他的重心在于过，这是一个过程，也是一个经过。而陆游的《游山西村》，强调的是一个游字。
他要走遍西村，那么在西村他游了什么？又看到了什么呢？头两句说“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这个口吻很有意思，不是陆游的口吻，是招待他的农家的口吻，农家说：别笑俺们农家的酒没你们朝廷的酒、没你们城里人的酒那么纯净，纯度没那么高，这酒哇有点浑，是浊酒，酒虽浊点我们的情是真的，我们的心意是真的，莫笑农家腊酒浑，你就来喝吧。丰年留客足鸡豚。为什么呢？因为是丰年、是丰收年。没有丰收年，哪有多余的粮食来酿酒呢？哪儿来的小鸡儿呢？哪儿来的猪肉呢？所以，一个足字就可以看出这西村老百姓日子过的挺好。
如果用我们现在的传播手段来比喻，当年的陆游好像举着手机在进行直播。这农村到处都是山路，弯弯曲曲，一眼望不到头儿，他转过了东家就看不见西家了，所以诗人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刚在这家吃完饭，往对面儿家走，只见又一道山，又一道水。刚刚怀疑好像没有路了，结果转过这个山弯，又看见有一个村子展现在自己的面前。严格来说，这本来是在山村里边儿常见的景象。但是经过我们大诗人的妙手这么一渲染，就成为了流传千古的富有哲理的佳句。其实啊，同样意思的诗句前人早就写过，只是他们都没有陆游写得这么明确，这么明朗，让人一下就能记住。比如王维在《蓝田山石门精舍》这首诗里说：遥爱云木秀，初疑路不同。安知清流转，偶与前山通。诗人在山里边儿转，开始觉得路不太对呀。这路与路不一样，后来跟着水转来转去，才发现这后山的路原来跟前山的路是相通的。再如白居易的《游悟真寺诗》：山下望山上，初疑不可攀。谁知中有路，盘折通岩巅。从山下往山上走，开始以为走不通，等到走过了才知道，原来这条道是贯通的。那为什么开始看不到呢？就是山重水复让你看不到，柳暗花明又让你看到了。李商隐在他《夕阳楼》这首诗里面也说：花明柳暗绕天愁。王安石也曾有诗说：青山缭绕疑无路，忽见千帆隐映来。这些诗的意思也都差不多。最为奇妙的是北宋有位诗人叫强彦文，他有两句诗已是残句：远山初见疑无路，曲径徐行渐有村。已经跟陆游这两句是非常的接近了。意思接近只是接近，写得最好的还是陆游。为什么？如此明了地把这个道理摆在我们面前，如此明了地把这幅景象带到我们面前，而且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对仗极其工稳，视觉上有极其强烈的冲击力，哲理上又有很强的启发性。所以我们说，好的诗篇要有几个要素。第一语言相对浅显，一般的老百姓一看就能记得住，就能背下来，就能记到心里边儿；第二语言虽然浅显，道理却要耐人寻味，只有这样才能让人们一代传一代，一代琢磨完了又一代琢磨。这个诗味越琢磨越有意思，越琢磨越容易出新意。现在我们常常用这两句诗鼓励困境中的人们，要相信前途总是光明的，道路虽然曲折，但未来我们总是赢家。我们前面说过，陆游不是心甘情愿想回家的，他也不是没事了在这闲逛西村的，他是被迫回来的。所以我们说诗人就是这样政治上失意，却在诗歌上取得了成功，谁又能说他们的身上没有正能量创造的价值呢。
诗人继续往前走，继续给我们直播，他说“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春社传说是古代的一种习俗，大体相当于立春之后的第四十天或者五十天，按我们现在公历来算就是三月中旬到下旬春分前后。春社的时候，村民们吹着箫，打着鼓，祭祀着土地爷，祈求农事丰收，消灾赐福。这种习俗古而有之，在西村依然盛行，可见当地古风犹存。
最后作者对一天的直播活动做了个总结，从今若许闲乘月，柱杖无时夜叩门。我只要得了闲，我一定要挑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柱着我这可爱的小拐棍儿，一家儿一家儿地遍尝他们的腊酒，遍尝他们的美味呀。可见这趟游历、这趟农家乐，给他留下了无比美好的印象。宋诗就是这样，不仅要写人还要写景，不仅要写景还要讲点儿道理，让你回味无穷。这就是典型的宋调，和唐音既有相近之处，也有它自己鲜明的特色。可以说陆游的这首诗把情、景、理非常有机地融合在一起，就像盐入于水，不着痕迹。你喝到了这碗水感觉真是有滋有味，可是并不觉得盐或者糖就在其中。这正是宋诗的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