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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党项拓跋氏世系考辨
【内容提要】
建立西夏政权的早期党项拓跋氏的世系,过去中外学者多有记述,然因史料的阙如,有的多为推测。本文依据陕北榆林及内蒙古乌审旗出土的唐至北宋初的拓跋氏墓志及史籍,分为隋至盛唐及唐末至北宋初两个阶段,分别考辨拓跋氏世系,最后列出隋代至元昊建立西夏之前党项拓跋氏之世系表。
There are many researches about the ancestry of the early Tuoba of Dangxiang by Chinese and foreign scholars, some of which are conjecture because of the lack of materials. Based on Tuoba's graves from Tang to the early Northern Song Dynasty and some historical records, the present paper makes an investigative discrimination of the ancestry of the early Tuoba in two stages: from Sui to the middle of Tang Dynasty and from the end of the Tang Dynasty to the early Northern Song Dynasty. The ancestry chart from Sui to the formation of XiXia by Yuanhao is given in the end.
【关 键 词】党项/拓跋氏/世系/考辨
Dangxiang/Tuoba/Ancestry/an Investigative DiscriminationEE43UU1666383
一
在研究党项及西夏的历史论著中,对建立西夏政权的早期党项拓跋氏世系多有论及,且附有世系表等。最早论及拓跋氏世系的,是清代吴广成撰《西夏书事》卷一,内首追记唐末宥州刺史拓跋思恭之先世,云其“始祖赤辞”,赤辞有“从子思头”;唐开元时,有“赤辞孙守寂”;贞元中,有夏州刺史拓跋乾晖,“思恭,乾晖裔孙也”。唐乾宁二年(895),“思恭子仁祐早卒,孙彝昌幼”,故思恭卒,“弟思谏嗣”。梁开平二年(908)“李思谏卒,思恭孙彝昌嗣”。三年,彝昌被部下所杀,众立其族父李仁福为留后。[1]5-6、11、13-14后唐长兴四年(933)仁福卒,“子彝超嗣”。后唐清泰二年(936)彝超卒,“弟彝殷(后改名“彝兴”)代”。[1]19、22宋乾德五年(967)彝兴卒,“子光睿(后改名“克睿”)权知州事”。宋太平兴国三年(978)克睿卒,“子继筠嗣”。五年,继筠卒,“子继捧嗣”。[1]32、35继捧降宋,献地。其族弟继迁(光俨子)反宋自立,后降宋,赠姓名为赵保忠。宋景德元年(1004)继迁受伤卒,其“子德明嗣”[1]92-93。宋明道元年(1032)德明卒,“子元昊嗣”,元昊后正式建西夏政权[1]130-131。
以上即是《西夏书事》所拟定早期党项拓跋氏世系。在20世纪80年代后,国内研究党项族及其所建西夏政权再度兴起,出版的几部有分量和影响的西夏史论著,对党项元昊正式建立西夏政权之前,拓跋氏世系基本上沿袭了上述《西夏书事》的说法,而略有损益。如1981年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及2006年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再版的吴天墀先生撰《西夏史稿》(增订本)、1997年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李蔚先生的《简明西夏史》,甚至在2005年由著名西夏学家李范文先生主编、集国内众多学者撰写的《西夏通史》(人民出版社、宁夏人民出版社出版),均是如此。如《西夏通史》一书附录一所列《党项西夏世系表》(第689页)对早期拓跋氏世系列表如下:
党项西夏世系表
《西夏通史》所列此世系表,应是代表现今学界关于早期党项拓跋氏世系的观点。然而,过去因历史文献记载的阙如,这一世系表存在的问题较多,有些世系环节多为清人吴广成在《西夏书事》一书中的推测。事实上,据《隋书》、两《唐书》的《党项传》,党项八个大部落中,最强的“拓跋氏”部落内,也是“其种每姓别自为部落,一姓之中复分为小部落”,至唐代,部落“大者万余骑,小者数千骑,不相统一”。[2]因此,特别是在隋末唐初,不相统一的党项各部首领偶尔出现于唐代文献中,其后文献出现的拓跋氏首领,是否即为前者的直属后裔,因无明确记述,故令人怀疑。
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在陕西榆林和内蒙古乌审旗等地,发现和出土了一批唐代至北宋初的党项拓跋氏贵族墓志及文物,为我们修正和补充拓跋氏世系提供了最为珍贵的资料。因此,有必要对过去学界有关早期党项拓跋氏的世系重新审视,作一番考辨。下面将早期党项拓跋氏世系以唐末拓跋思恭为界,分为前、后两个阶段,分别进行论述。
二
上引《西夏通史》的《党项西夏世系表》是沿《西夏书事》,将守寂作为赤辞之裔孙,据史实文献补充了守寂父思泰(唐开元时),下接守寂孙乾晖,以下不明;再接唐末“思恭(乾晖裔孙)”。李蔚《简明西夏史》此段拓跋氏世系则同《西夏书事》[3]366。吴天墀《西夏史稿》附录一《西夏拓跋氏世系表》则在赤辞后用“……”号(表示推定世系)接“思泰(=思头?)”,以下基本相同[4]229。
上述此段拓跋氏世系有两个大的问题:
一是守寂或其父思泰是否是赤辞子或孙?按《西夏通史》世系表,赤辞系唐初贞观初时党项名王,而距思泰及其子守寂活动近百年,云后者为前者之子或孙,颇令人生疑。其次,遍检唐宋史籍及文物考古资料,均无上述的说法。故而吴天墀先生《西夏史稿》比较谨慎,采用“……”符号,表示上述说法只是一种“推定”。
二是表中将思恭作为守寂孙乾晖之孙,同样存在上述的问题,不可信。
根据在陕西榆林横山县韩岔乡元岔村出土的《拓跋守寂墓志》(唐开元二十五年,即公元737年立石)及内蒙古乌审旗纳林河乡排子湾出土的《李彝谨墓志》(后周广顺二年,即公元952年立石)等新出土的文物考古资料①,内明确记载了守寂及思恭一族的世系,与上述《西夏通史》所列世系多有不同;特别是对守寂、思恭的先世记载,则完全相异;对一些不明的世系阙遗也有补充和修正。据《拓跋守寂墓志》记:
公讳寂,字守寂,出自三苗,盖姜姓之别……载炳前史,详于有隋。名王弥府君洎附,授大将军、宁府君矣。时逢季代,政乱中原,王教不宣,方贡殆绝,天降宝命,允归圣唐。迨仪凤年,公之高祖立伽府君,委质为臣,率众内属。国家纳其即叙,待以殊荣,却魏绛之协和,美由余之入待。拜大将军、兼十八州部落使,徙居圁阴之地,则今静边府也。曾祖罗胄府君,不殒其名,昭乎前烈,亢宗守业,保族勤邦。拜右监门卫将军、押十八州部落使,仍充防河军大使。祖后那府君,信以出言,功高由志。莫非嘉绩,褒德备洽于朝恩;抚有余人,建牧以崇其都府。拜静边州都督,押淳、恤等一十八州部落使、兼防河军大使,赠银州刺史。考思泰府君,文武通才,帅师为任,光有启土,莫之与京。拜左金吾卫大将军、兼静边州都督防御使、西平郡开国公。会朔方不开,皇赫斯怒,周处则以身殉节,毕万乃其后克昌。赠特进、左羽林军大将军。
内云守寂的远祖为“名王弥府君”,应即《隋书》卷八三《吐谷浑传》所记,隋开皇八年(588)吐谷浑“名王拓拔木弥请以千余家归化”中的“拓拔木弥”。时党项大部分为吐谷浑所统属,木弥为其“名王”之一,因吐谷浑可汗夸吕常以喜怒废杀太子,故国中乱,木弥即欲率部附隋。然而,隋文帝以“朕之抚育,俱以仁孝为本”为由,拒绝派兵马应接[2]。据墓志,知木弥降隋已成事实,且被封“大将军”,与开皇四年(584)诣旭州(治今甘肃临潭附近)降隋之党项拓拔宁丛封为大将军同。②守寂之高祖系“立伽”,在唐仪凤年(676-679)内属唐,始徙居“圁阴”(今陕北无定河南);曾祖名“罗胄”,祖名“后那”;其父名“思泰”。
因此,《西夏通史》世系表所列守寂父思泰之前世系,与《墓志》所记完全不同。世系表列活动于唐贞观初年的党项名王拓跋赤辞,决非守寂或其父思泰之祖或父。木弥与赤辞是什么关系,是否父子关系?因史无记载,不可妄断。
守寂父思泰,在唐开元九年(721)曾因参加唐朝平定“康待宾之乱”战死,被唐朝所封赐,并以其子守寂“袭其官爵”[5]。《墓志》中也有相同记载。思泰还有一异母弟,即《守寂墓志》所记之守寂“叔父朔方军节度副使、并防河使、右领军卫大将军、兼将作大匠兴宗”。在《全唐文》卷三○一曾收录其三篇《致仕侍亲表》文,内云其有早亡之子“守义”。在《守寂墓志》盖内底部左侧栏有明阴刻楷书一行字:“弟开元州刺史守义从节送至银州赴葬”[6]亦可佐证。《墓志》还记载了守寂有一弟,即“游击将军、守右武卫翊府右郎将,员外置宿卫,赐紫金鱼袋、助知检校部落使守礼”,与守寂同为“守”字辈。
值得注意的是,《守寂墓志》明确记载了守寂的“嗣子朝散大夫、守殿中省尚辇奉御,员外置同正员,使持节、淳、恤等一十八州诸军事、兼静边州都督防御部落使,赐紫金鱼袋、西平郡开国公曰澄澜”。此人不见文献记载,故以前有关西夏论著于守寂之后多空缺。有的学者如日本冈崎精郎,认为守寂子是《新唐书·党项传》所记永泰元年“召静边州大首领、左羽林大将军拓跋朝光等五刺史入朝”中的“拓跋朝光”。[7]49此说误也。又《元和姓纂》卷一○还记有守寂侄澄岘,“今(元和时)任银州刺史”。
至于守寂子“澄澜”之后,据《元和姓纂》卷一○记有“拓跋乾晖”,云其为守寂孙,时任银州刺史。据《新唐书》卷二一六《吐蕃传》记,贞元二年(786)“吐蕃攻盐、夏,刺史杜彦光、拓跋乾晖不能守……”上述世系表所列正确。但是,在乾晖之后,守寂一族世系,再未见于史籍。
根据上述,可将拓跋守寂一族的较详细的世系,列表如下:
党项拓跋守寂一族世系表
三
《西夏通史》世系表,是将唐末兴起的拓跋思恭作为乾晖的裔孙列入表中的。据前述内蒙古乌审旗纳林河乡排子湾出土的《李彝谨墓志》记:“曾祖讳重建,皇任大都督府安抚平下番落使。祖妣破丑氏,累赠梁国太夫人。祖讳思□,皇任京城四面都统教练使,累赠太师。祖母梁氏,封魏国太夫人。烈考讳仁福,皇任定难军节度使,累赠韩王……公即韩王第二子也。”[8]384内彝谨祖“思□”,从官职及事绩,应即拓跋思恭,曾祖为拓跋“重建”。彝谨父即“仁福”,为其第二子。
又榆林市榆阳区红石榆乡拱盖梁村出土的《李仁宝墓志》(后晋开运三年,即公元946年立石)记,“曾祖副叶,皇任宁州、丹州等刺史,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司空、兼御史大夫、上柱国拓拔副叶。祖重遂,皇任银州防御度支营田等使、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太保、兼御史大夫、上柱国李重遂。考思?……”。③又与《李仁宝墓志》同一地出土的仁宝妻《破丑氏夫人墓志》文记,仁宝有子七人,即彝瑨、彝震、彝嗣、彝雍、彝玉、彝慜、彝璘。④按仁宝及祖重遂、父思?、子彝瑨等七人,恰好与仁福属“仁”字辈,其祖重建、父思恭,同属“重”和“思”,其子与思恭子均为“彝”字辈;则仁宝曾祖副叶当为仁福曾祖、思恭之祖父。如此,则可列出思恭祖、父两代,与《西夏通史》世系所列完全不同;至于思恭一族与盛于唐开元、天宝年间守寂一族有何亲属关系,则不明。
据史籍记载,思恭有弟思孝,曾任保大节度使;弟思谏,后继为定难军节度使;弟思忠,唐中和元年(881)与黄巢军朱温激战于东谓桥,战死[9];弟思敬、思瑶。
《李彝谨墓志》记载其父仁福为思恭子,这解决了历史上长期困扰学者们关于李仁福是否是思恭子的问题。按《旧五代史》卷一三二《李仁福传》、《新五代史》卷四○《李仁福传》均未记仁福与思恭是什么关系,后者甚至说“李仁福,不知其世家”,“不知其于思谏(思恭弟)为亲疏也”;或云其为彝昌族子。[10]《李彝谨墓志》则明记仁福为思恭子,解决了这一问题。
思恭除仁福一子,《西夏书事》还记其有一子仁祐,早夭。其实,据《资治通鉴》及《全唐文》卷八四○《授李成庆夏州节度使制》等史籍记,思恭卒后,先由其弟思谏袭定难军节度使,后又有其子成庆(或作“承庆”,疑又作“仁庆”)袭任夏州节度使(定难军节度使)。到后梁开平二年前,成庆或卒,又由思谏任定难军节度使。《西夏书事》撰者及冈崎精郎等,否定有“李成庆”的存在,笔者认为是不妥当的,李成庆确有其人⑤。
后梁开平二年(908)十一月,思谏卒,由其孙彝昌为留后。关于彝昌,史籍或云其为思谏子(《旧五代史》卷一三二《李仁福传》),或云其为思恭孙(《宋史》卷四八五《夏国传》,《西夏通史》世系表采此说)。彝昌应为思谏孙,为“彝”字辈,思谏卒后,以其袭任定难军节度留后;但其年幼,部人不服,开平三年发生政变,彝昌被杀,故部众推思恭子仁福为留后⑥。
又在乌审旗排子湾出土的仁福妻《渎氏墓志》记录仁福有五子:即长子嗣承彝殷、二子彝谨、三子彝氲、四子彝超、五子彝温[8]381。后唐长兴四年(933)仁福卒,其四子彝超袭留后,过了二年(935)病卒,其兄彝殷(《西夏通史》世系表云其为彝超弟,误)继为留后。至北宋乾德五年(967年),彝兴(即彝殷,避讳改名)卒,其子李光睿世袭夏州节度使。据乌审旗排子湾出土李彝谨夫人《里氏墓志》记其有子五人:光琇、光琏、光义、光璘、光琮[8]383。皆与袭任之光睿为叔伯兄弟。
光睿(后因避讳,改为克睿)之后,至元昊正式建立西夏政权的拓跋氏世系,因史籍记载较为清晰,故《西夏通史》世系表所列基本正确。值得注意的是,继捧(克睿子,继其兄继筠为夏州节度使)降宋后,继之反宋自立的拓跋氏首领李继迁,则非思恭一族的直接后裔,而是思恭弟思忠之后裔。其曾祖仁颜,祖彝景,父光俨。[9]
四
在隋唐时期,党项拓跋氏曾有三次名著于史籍:第一次是隋代至唐初,著名拓跋氏首领有拓跋木弥、拓跋赤辞(词)等;第二次是在唐开元、天宝年间,以拓跋守寂一族为代表;第三次是唐末拓跋思恭一族,此族因为唐末藩镇之一,史籍记载较为明确,且一直传承下来,最终在元昊时建立西夏政权。而在拓跋氏笫一次与第二次名著史籍、第二次与第三次名著史籍之间,史籍与出土考古资料并没有记载他们的亲属关系,是拓跋氏世系中所缺的环节。因此,不能任意地、想当然地将他们用亲属关系联起来。
据此,我们将早期党项拓跋氏世系,以主要首领排序的简要形式,用“……”符号表示“关系不明”,重新列表如下。
早期党项拓跋氏世系表①
附注:①内横线表表示父子世系,竖线为兄弟并列。虚线表示关系不明。人名后括号内或为别名,或为任职年代。
②关于思恭卒年,过去一般从《西夏书事》卷一及《新五代史·李仁福传》为乾宁二年(895)。据《榆林碑石》录《白敬立墓志》文,思恭早于敬立而卒,敬立卒于景福二年(893)。志称思恭卒,其“伏枕绵年”而卒,故思恭应卒于景福元年(892)。
注释:
①康兰英主编:《榆林碑石》,三秦出版社2003年,第81页;邓辉、白庆元:《内蒙古乌审旗发现的五代至北宋夏州拓拔氏部李氏家族墓志铭考释》,载《唐研究》第八卷,2002年北京大学出版社版,第384~386页。
②《隋书》卷八三《吐谷浑传》。志文所云“宁府君”,可能为部内对其之尊称,非唐官爵名。
③见上引康兰英主编《榆林碑石》,第81页。《榆林碑石》录文“?”字未识出,对照墓志拓本图片,此字出现两次,两者相校,此字应同“沿”字。
④见上引康兰英主编《榆林碑石》,第77页。
⑤详细考证,见拙著《早期党项史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103~105页。
⑥参见上引新、旧《五代史》之《李仁福传》及《宋史·夏国传》。
【参考文献】
[1][清]吴广成撰、龚世俊等校证.西夏书事校证[M].兰州:甘肃文化出版社,1995.
[2]旧唐书,卷一九八,党项羌传[M].
[3]李蔚.简明西夏史[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
[4]吴天墀.西夏史稿[M].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
[5]册府元龟,卷九七四,外臣部·褒异一[M].
[6]王富春.唐党项族首领拓跋守寂墓志考释[J].考古与文物,2004(3).
[7]岡崎精郎.タング一卜古代史研究[M].中村印刷株式會社,1972.
[8]邓辉,白庆元.内蒙古乌审旗发现的五代至北宋夏州拓拔氏部李氏家族墓志铭考释[M]//唐研究(第八卷),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
[9][元]脱脱.宋史,卷四百八十五,夏国传(上)[M].北京:中华书局,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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