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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清民营制造业企业生命周期探析

内容提要：企业生命周期理论把企业看作生物法人，从企业生存发展的角度，深入考察企业从创立、成长到衰亡的全部过程。本文主要研究乐清民营制造业企业生命周期分布特征及其影响因素，探讨延长生命周期的对策和措施。
关键词：企业生命周期 民营制造业企业 乐清
作者：中共乐清市委党校课题组 课题组简介 组长：李永鑫；副组长：吴喜进；成员：李利群、陈振宇、郑晓丹、陈建萍、周培珍、金丽；执笔：李利群。

一、引言
改革开放以来，乐清的民营经济蓬勃发展，成为区域经济的主体部分。据估计，当前民营经济的GDP贡献率至少在90%以上。乐清之所以成为温州模式的重要发源地，从一个地偏东南一隅的农业小县跻身全国百强县行列，全在于民营经济。制造业不仅是乐清民营经济中的主体，而且是其中最具竞争力的部分。制造业企业的生存发展状况决定着乐清未来的走向。
企业仿生学研究表明，企业也是一个生命体，具有生命周期，经历着从诞生、发育、成长、成熟、衰退直至死亡的生命历程。企业生命周期理论把企业看作生物法人，从企业生存发展的角度，深入考察企业从创立、成长到衰亡的全部过程，动态评价企业成长各阶段的特点及对策，探讨企业生命演进过程中呈现的阶段性及其成长与衰亡的深层原因，寻求企业长寿之道和修炼途径（徐飞，2006） 徐飞：《企业发展理论(三)：生命周期理论》，中国管理传播网。
。
乐清民营制造业中的多数行业已走过20余年的生命历程，行业内的企业究竟处于生命周期的哪一个阶段？呈现什么特点？如何实现基业长青？研究这些生命周期现象，对促进乐清区域经济可持续发展具有现实意义。
二、企业生命周期理论概述
简而言之，企业生命周期就是企业从诞生到消亡所经历的时间。美国哈佛大学葛瑞纳教授(Larry E. Greiner，1972) 在《组织成长的演变和变革》一文中,首次提出了企业生命周期的概念 另一种说法是马森·海尔瑞（1959）最早提出企业生命周期的概念。他指出可以用生物学中的$生命周期%观点来看待企业，认为企业的发展也符合生物学中的成长曲线。
。此后,许多学者对企业生命周期进行了研究，其中以美国学者伊查克·爱迪思(Lchak Adizes)的研究最为系统和精致。他将企业生命周期分为三个阶段、九个时期。三个阶段指的是成长阶段、再生与成熟阶段以及老化阶段；其中成长阶段包括孕育期、婴儿期和学步期，再生与成熟阶段包括青春期和盛年期，老化阶段包括稳定期、贵族期、官僚化早期、官僚期和死亡期。研究者主要关注的问题包括企业生命周期的阶段划分，每个阶段的特征，不同阶段的对策等。据此，有研究者曾作过统计，中外学者大约建立了20多个模型。（见表1）
尽管阶段数目和名称不同，但阶段内容的比较表明企业成长有相当一致的模式。一个完整的企业生命周期大致包括创业期、成长期、成熟期、蜕变期、衰退期。

表1：企业生命周期的阶段划分及其依据
提 出 者
阶段数
阶段划分依据
Smith,Mitchell,Summer,1985
3
企业规模
Downs,1967.Lippitt,1967
3
组织结构复杂程度
Scott,1971
3
组织结构复杂程度
Sicinmetz, 1969
4
所有者对企业的控制方式
Quinn,Cameron, 1983
4
管理风格、组织结构
Kazanjian, 1988
4
产品或技术的生命周期
Timmons, 1990
4
销售收入、企业年龄
Greiner, 1972
5
管理风格
Mcgure, 1963
5
经济增长阶段模型
Galbraith, 1982
5
针对高技术企业
Cherchill,Lewis,1983
5
管理风格、组织结构、运营系统、战略、业主与
企业
Roweetal, 1994
5
组织规模、管理风格
Flanholt, 1986, 1990
7
企业规模(以销售额计)
Adizes,1989
10
实现企业目标(P)、行政(A)、创新精神(E).整合(I)
周三多,邹统钎,2002
3
经营战略
李业,2000
4
销售额
陈佳贵,1998
5
企业规模
单文,韩福荣,2002
10
可控性、灵活性、企业规模
虽然对企业生命周期阶段的划分在逻辑上能自恰、在形式上也很明确，但真要去判断一个现实中的企业的发展阶段时却十分困难。理由是：①企业成长过程中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混沌性，不可能完全遵循自然界生物的生命周期的轨迹。比如企业的发展是可逆的，它可能回到以前的阶段，这在自然界是不可能的。②企业是一个开放复杂的系统，影响企业发展的因素不可能是简单的一个或几个,而是系统内外诸因素共同影响的结果。所以，至今对于企业生命周期是否真正存在明显的阶段性这一问题，研究者还远没有达成广泛的共识。
少数学者根据经验研究企业生命周期的具体时间。赵炼钢( 2002，2003)结合经济周期的特征及其和企业成长的关系， 从1400 多家企业的案例中总结归纳出企业生命周期变化规律是以12 年为周期的长程循环。它由4 个不同阶段的小周期组成，每个小周期为3 年。这4个不同阶段的小周期分别为上升期、高潮期、平稳期和低潮期，分别对应经济周期中的复苏、繁荣、危机、萧条4个阶段。尽管这样的划分颇具现实的可操作性，但至今未得到学术界的肯定。
应该说，迄今为止，关于企业生命周期的研究更多地停留在理论层面，实证研究方面相当缺乏。
三、乐清民营制造业企业生命周期的测度与分析
为研究方便，本文所指的企业生命周期就是企业从注册成立（领取营业执照）之日起至企业宣告解散为止的时间。同时借鉴赵炼钢的研究方法，将企业的生命周期定为以12年一循环，包括创业期、成长期、成熟期、衰退期四个阶段，每个阶段历时大约3年。
（一）样本数据来源及构成
本文以乐清2006年底仍然生存的以及在此之前所有退市的民营制造业企业为研究对象。这里的民营企业指的是政府不直接经营与干预，采取市场经济的运作方式，在竞争中谋求自身发展的企业，即非国有独资或控股（股份在50%以上）的所有企业。制造业包括我国现行国民经济行业分类中的第13—43大类。不论是动力机械制造，还是手工制做；也不论产品是批发销售，还是零售，只要投入的生产要素经物理变化或化学变化后成为了新的产品，均视为制造业范畴。以制造业企业为分析对象原因有二:一是为了数据采集方便；二是制造业是乐清经济中最重要的部分，能够充分体现乐清的经济特色。
根据乐清市工商局企业登记数据以及统计局的经济普查资料，截止2006年年底，乐清约有生存的制造业企业9400多家，共有退市企业5000余家。退市企业仅包括工商登记中的注销和吊销已注销的企业，不包括吊销未注销企业。理由在于吊销是行政处罚手段，并不能说明企业生命是否终止。从1978年至2006年底，乐清平均每年退市企业超过172家。剔除样本中的无效数据，剩余生存的制造业企业8244家，退市的4741家，构成本文的分析对象。其行业构成见表2、3。
表2：生存企业分行业样本数据构成
行 业 名 称
企业数
比重（%）
农副产品加工业
40
0.49
食品加工业
13
0.16
饮料制造业
57
0.69
纺织业
22
0.27
纺织服装、鞋、帽制造业
178
2.16
皮革、毛皮、羽毛（绒）及其制造业
16
0.19
木材加工及木、竹、藤、棕、草制品业
30
0.36
家具制造业
38
0.46
造纸及纸制品业
141
1.71
印刷业及记录媒介复制
117
1.42
文化体育用品制造业
40
0.49
化学原料及化学制品制造业
101
1.23
医药制造业
16
0.19
橡胶制品业
116
1.41
塑料制品业
554
6.72
非金属矿物制造业
124
1.50
金属冶炼及压延加工业
156
1.89
金属制品业
416
5.05
通用设备制造业
880
10.67
专用设备制造业
306
3.71
交通运输设备制造业
305
3.70
电气机械及器材制造业
3187
38.66
通讯设备、计算机及其电子设备制造业
1002
12.15
仪器、仪表及文化办公用机械制造业
263
3.19
工艺品及日用杂品制造业
111
1.35
其他制造业
15
0.18
合计
8244
100
数据来源：乐清市工商局、乐清市统计局。

表3：退市企业分行业样本数据构成
行 业 名 称
企业数
比重（%）
农副食品加工业
56
1.18
食品制造业
32
0.67
饮料制造业
38
0.80
纺织业
26
0.55
纺织服装、鞋、帽制造业
378
7.97
皮革、毛皮、羽毛(绒)及其制品业
16
0.34
木材加工及木、竹、藤、棕、草制品业
34
0.72
家具制造业
45
0.95
造纸及纸制品业
55
1.16
印刷业和记录媒介的复制
28
0.59
文教体育用品制造业
60
1.27
化学原料及化学制品制造业
119
2.51
医药制造业
18
0.38
橡胶制品业
31
0.65
塑料制品业
228
4.81
非金属矿物制品业
101
2.13
金属冶炼及压延加工业
61
1.29
金属制品业
275
5.80
通用设备制造业
186
3.92
专用设备制造业
271
5.72
交通运输设备制造业
188
3.97
电气机械及器材制造业
1733
36.55
通信设备、计算机及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
558
11.77
仪器仪表及文化、办公用机械制造业
131
2.76
工艺品及日用杂品制造业
66
1.39
其他制造业
7
0.15
合计
4741
100.00
数据来源：乐清市工商局。

（二）生命周期的测算
1、基本状况
经对样本数据统计分析，乐清民营制造业生存企业的加权平均年龄为6.1岁，半数以上的企业年龄在5岁以下，逾10岁以上的不足20%。（见表4）

表4：乐清民营制造业生存企业年龄段分布

年龄段（岁）
企业数（个）
比重（%）
全部
8244
100
≤1
910
11.04
1～3
1666
20.21
3～5
1741
21.12
5～7
1242
15.07
7～9
950
11.52
9～11
253
3.07
11～13
624
7.57
＞13
858
10.41

退市企业的加权平均寿命为5.2岁，少于5岁的企业数高达60%左右，只有10%以上的企业可以活到10岁以上。（见表5）

表5：乐清民营制造业退市企业年龄段分布

年龄段（岁）
企业数（个）
比重（%）
全部
4741
100
≤1
384
8.10
1～3
1453
30.65
3～5
997
21.03
5～7
630
13.29
7～9
420
8.86
9～11
372
7.85
11～13
157
3.31
＞13
328
6.92

2、分行业年龄分布
从乐清民营制造业生存企业所属行业年龄分布来看，除“其他制造业”外，计有6个行业的平均年龄低于整个制造业生存企业的平均年龄，包括地区主导产业电气制造和电子元件制造，两者平均年龄分别为5.7和5.6。
从退市企业分行业年龄分布来看，除“其他制造业”外，共5个行业的平均年龄低于整个制造业退市企业的平均寿命，其中包括区域主导产业电气制造业。（见表6、7）

表6：乐清民营制造业生存企业分行业年龄分布
行 业 名 称
平均
年龄
行 业 名 称
平均
年龄
农副产品加工业
7.5
橡胶制品业
7.2
食品加工业
8.1
塑料制品业
5.9
饮料制造业
5.6
非金属矿物制造业
8.9
纺织业
8.3
金属冶炼及压延加工业
5.7
纺织服装、鞋、帽制造业
7.1
金属制品业
6.4
皮革、毛皮、羽毛(绒)及其制造业
6.1
通用设备制造业
6.6
木材加工及木、竹、藤、棕、草制品业
4.6
专用设备制造业
6.4
家具制造业
7.3
交通运输设备制造业
6.3
造纸及纸制品业
7.6
电气机械及器材制造业
5.7
印刷业及记录媒介复制
7.2
通讯设备、计算机及其电子设备制造业
5.6
文化体育用品制造业
7.4
仪器、仪表及文化办公用机械制造业
6.6
化学原料及化学制品制造业
7.5
工艺品及日用杂品制造业
7.2
医药制造业
7.9
其他制造业
4.1
表7：乐清民营制造业退市企业分行业年龄分布
行 业 名 称
平均
年龄
行 业 名 称
平均
年龄
农副食品加工业
5.7
橡胶制品业
7.0
食品制造业
6.7
塑料制品业
5.3
饮料制造业
5.7
非金属矿物制品业
5.4
纺织业
6.1
金属冶炼及压延加工业
5.4
纺织服装、鞋、帽制造业
5.9
金属制品业
4.8
皮革、毛皮、羽毛(绒)及其制品业
5.9
通用设备制造业
6.1
木材加工及木、竹、藤、棕、草制品业
4.3
专用设备制造业
5.9
家具制造业
5.5
交通运输设备制造业
5.1
造纸及纸制品业
4.5
电气机械及器材制造业
4.7
印刷业和记录媒介的复制
7.2
通信设备、计算机及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
6.2
文教体育用品制造业
6.4
仪器仪表及文化、办公用机械制造业
5.4
化学原料及化学制品制造业
4.6
工艺品及日用杂品制造业
6.1
医药制造业
5.8
其他制造业
4.4
（三）综合分析
有关统计研究表明，美国中小企业的平均寿命不到7年，大企业的平均寿命不超过40年，欧洲和日本企业的平均寿命为12.5年。
关于我国企业的生命周期的长短说法不一。根据陈放（1999）的研究，我国大集团公司平均寿命在7—8年，一般的中小企业只有3—4年。第一部民营企业发展报告蓝皮书（2005）称，全国每年新生15万家民营企业，死亡1万多家，有60%的民企在5年内破产，有85%的在10年内死亡，其平均寿命只有2.9年。另外一份抽样调查则显示：中国民营企业的平均寿命仅为3年。少数研究者对国内部分地区的民营企业的生命周期开展了研究。杜伟锦、李欢平对浙江省2002年的802家民营企业抽样调查显示，浙江省民营企业的平均年龄是3.44年，77%以上企业的生命周期小于5年；梁琦等（2005）指出，至2004年，南京的民营企业的平均寿命为6.85岁；2007年温州龙湾区工商局的一份调查报告指出，该区内的民营企业的平均寿命仅4年；朱蓉（2008）对温州和台州地区的民营企业的生命周期进行了研究，结论是平均年龄5.7岁，40%左右的民企生命周期低于4年。
比较分析可知，乐清民营制造业企业的生命周期高于全国以及浙江的平均水平，但是低于发达国家的平均水平。从企业生命周期的阶段分布而言，大多数乐清民营制造业企业尚处于初创期或成长期初期，生命周期仍然偏短。
造成乐清民营制造业企业低生命周期的原因有三：一是我国改革开放才30年，民营企业从被禁走向受保护，整个发展历史极短。二是区域内两大主导产业——电气和电子企业的平均生命周期较短，直接降低整个制造业企业的平均年龄水平；三是企业呈现高出生，高死亡的特点。这一点获得了统计证明。从图1可以看出，除极少数年份外，如2004—2005年新生数和死亡数出现背离趋势，绝大部分年份，二者大致同向变动。大约在1997年后，死亡数明显增加，也是大致在这个时期，企业新建数猛增，导致企业总数曲线斜率明显增大，相信这可以解析何以生存企业平均年龄仅6.1岁的原因。这个时期的异动与下列因素有关：①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国家对民营经济采取了更多的扶持政策；②特殊的市场机会，如90年代末的输配电系统的“两网改造”中的农网改造启动给柳市电气企业带来巨大商机，出现许多新建企业；③也是自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电气行业的营销方式发生了巨大变化，许多企业收编分散在全国各地的推销员，建立直接控制的销售部，内部化营销环节。许多原本“游击作战”且具有一定资金的推销员由于利润下降转而直接创办生产性企业。必须警惕的是，至2006年，死亡曲线和新生曲线再度靠拢，在其他条件不变的前提下，可能预示着一个高死亡周期的到来。
从图1还可以知道，在绝大部分年份，新生企业数超过死亡数。这和乐清人具有强烈的创业动机有关，坊间广为流传的“人人想当老板”一说就是这种动机的形象说法。
图1：乐清民营制造业企业新生和死亡数年度变动趋势（1990-2006年）

四、乐清民营制造业企业生命周期的影响因素
企业既是经济性组织，也是社会性组织，其生存和发展不仅取决于企业内部因素，而且受制于企业外部因素。企业的外部因素系指存在于企业外部的政治、社会、技术、经济等因素的总称。它们共同构成企业生存的外部环境。企业内部因素是指构成企业内部环境的物质、文化环境的总和，包括企业的指导思想、经营理念和工作作风。浙江省工商局和浙江民营经济研究中心2007年曾在乐清对511家民营企业(其中在册企业413家，注销企业98家)进行有关生命周期状况的问卷调查，下文将部分运用其有关调查数据。
（一）外部因素
在短期内，外部因素不仅是企业无法选择的变量，而且是企业无法控制的变量。企业只有识别这些变量，而且不断调整自己的战略以适应这些变量的变化，才能获得持续地生存和发展。影响乐清民营制造业企业生存发展的关键外部因素表现在政策与法律、行业、要素供给等方面。
1、政策与法律因素
政策因素是指中央政府以及地方政府制定颁布的方针政策及其执行情况。法律因素包括国家制定的法律、法规、法令以及执法机构等因素。根据政策与法律因素的影响方式，政策与法律因素对乐清民营制造业企业生存发展的影响大致可以划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上个世纪70年代——90年代初），民营企业面临合法性危机和所有制歧视。尽管继个体经济在1982年的宪法中取得了合法性地位后，中央政府在一定程度上容忍了私营企业的发展，但是民营经济仍然被认为是社会主义的“异端”，公有制经济的最大危险，发展民营经济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直至1988年4月，我国宪法第一次确立了私营企业的合法地位。1992年邓小平的南巡讲话结束了纠缠于民营经济发展道路上的意识形态之争。此前，民营企业常常遭受打击和取缔，当时我国许多地区的民营企业就因之而夭折。
这一阶段是乐清民营企业的发生期和发展初期，也是温州模式姓氏之争的尖锐期。比较庆幸的是，乐清地方政府对民营企业采取保护措施，如规范挂户经营方式以及发展股份合作制，给民营企业戴上所谓的“红帽子”，以规避意识形态的风险。地方政府的保护行为实质上是在中央政策不明朗时的一种“创造性执行”，这种保护为民营企业提供了生存的土壤。但是，这种保护力度并非一以贯之，取决于地方政府对于政治风险和区域经济收益这两个变量的权衡。在当时，发展民营经济可以促进区域经济发展，增加财政收入，但是必须承担政治风险。当意识形态的争论加剧，政治风险加大，地方政府就会暂时放弃区域经济收益偏好，转而协助上级政府打击取缔民营经济。在这一阶段，地方政府就曾多次以投机倒把、非法经营的名义打击民营企业，“八大王事件”就是一例。每次打击无一例外地导致民营企业的发展走入低谷。
合法性危机及普遍的所有制歧视，导致地方政府发展民营企业的政策选择和执行的非连续性，进而诱致民营企业在生产经营行为的短期性，于是民营企业频繁进出市场成了一种常态。
第二阶段（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至今）。在这一阶段，民营企业发展的政策法律氛围有了较大的改观，从中央到地方，各项扶持政策纷纷出台。政策落实不力成了制约民营企业发展的关键问题｡
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在新权威主义的旗帜下，中央政府几乎完全垄断了制度供给，地方政府制度创新的空间缩小，风险增加。与此同时，民营企业的发展带来区域经济的繁荣降低了地方政府的区域经济收益偏好。政治风险与区域经济收益偏好的相对变化使官员更多地坚持“稳定压倒一切”，更少地根据地方实际创造性地执行“一刀切”的中央政策，从而伤害了民营企业。而且，在市场化进程中，利益格局的调整改变了地方官员的目标函数，收入相对降低的现状强化了地方官员的寻租动机，主要表现在审批程序繁琐，行政效率低下，“三乱”现象屡禁不止，公共物品供给不足等方面。地方官员的权力利益化追求恶化了市场竞争秩序，增加了民营企业的交易成本。

图2： 23个城市间非正式支付测度比较

资料来源:David Dollar, Anqing Shi, Shuilin Wang, Lixin Colin Xu:《通过改善投机环境来提高城市的竞争力:中国23个城市排名》，世界银行，2003年12月，http://~

世界银行的一项研究证实了这一点，在整个温州地区，2003年企业的非正式支出规模巨大，约占企业营业性收入的0.3%,在内地23个城市中位列倒数第二。非正式支出是企业给政府机构、公务员送礼及行贿的各种支出，为测度政府效能水平的重要指标。（见图2）
2003年下半年至今，乐清市政府在全市开展旨在提高机关效能，改进政府服务的效能革命，成效不错，但效能革命所及均系公务员的日常规范，根本没有触动行政管理方式 刘利军:《温州的“效能革命”为啥都是低级要求》，《中国青年报》，2004年2月10日。
。也就是说民营企业的与政府交涉的方式并没有实质性的改变。进入21世纪，乐清许多民营企业外迁。这股潮流至今仍然没有明显减弱。据调查，2001至2005年，乐清企业整体搬迁20家，在外投资141家，对外投资总额达50.2亿元。分析外迁的原因，固然有自身发展需要的因素，但“软环境”不佳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原因 乐清市委政研室2000年曾分析85家外迁企业的外迁原因,其中属自身发展需要的21家,占24.7%；属用地制约的21家,占24.7%；属人为造成的“软环境”影响的43家,占50.6%。其中“属人为原因造成‘软环境’影响”应该主要指地方政府。
。根据浙江省工商局的问卷调查，“对企业的经营和发展造成严重制约的政策和体制因素有哪些”（多选题）的问卷调查结果显示，有199家认为税收太重和不公，135家认为行政执法部门存在管卡压和以权谋私现象，209家认为存在乱收费，113家认为融资困难且受到歧视，211家认为用地困难，93家认为难以进入政府垄断行业，选择其他的107家。
政策和法律因素共同构成企业生存发展的基本制度环境，是保障企业生产经营活动的基本条件，影响着企业的行动与决策。地方政府系统既是地方政策、法规的制定者，又是几乎所有政策与法律的执行者，其行为对辖区内的企业生存和发展的影响最为直接而具体。
2、行业因素
从行业分布来看，乐清的民营制造业企业主要分布在电气、服装、电子、模具、船舶、包装印刷等行业，除新兴的船舶制造业为资本密集型外，其他行业基本上为劳动密集型竞争性行业。其中电气制造业中的少数企业近几年逐步向资本、技术密集型转变，但绝大多数企业仍然属于劳动密集型。这些企业缺乏品牌和核心技术，主要占据全球价值链的低端环节，大都从事低附加值的加工制造。
在改革开放初期，长期的短缺经济致使国内市场空间巨大，乐清的民营制造业企业凭借管理、生产、营销机制的优势迅速占领全国市场，行业利润远远高出平均利润，诱致大量资本进入，企业数猛增。但是劳动密集型行业市场进入门槛低，随着改革开放逐步深入，国内许多地区纷纷发展相同的产业，国内竞争加剧，乐清民营制造业的先发优势逐渐丧失。与此同时，国际竞争也日趋激烈，且日益国内化。随着我国加入WTO,国际巨头以合资、独资等形式纷纷抢占国内市场。这些跨国公司一方面竭力将民营制造业企业纳入自己的供应链，实现成本转嫁或产业转移以提高自身竞争力，另一方面利用各种标准、知识产权保护控制价值链上的高附加值环节，并压制民营制造业企业任何升级努力。
国内外竞争加剧从长期看可能会促进乐清民营制造业升级，但在短期里导致乐清民营制造业市场缩小，产能过剩，利润下降，生存能力降低，许多企业陷入破产。更为严重的是，由于多数企业升级乏力，集中在价值链低端环节，缺乏市场发言权，必将陷入逐底竞争的恶性循环，多数企业将被淘汰。而且，价值链高端环节的微小波动都将使它们面临巨大的市场风险。20世纪90年代以来，虹桥的许多电子接插件生产企业被迫外迁，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为了满足主包方的零库存以降低成本的竞争战略的需要。
从分布区域来看，乐清的民营制造业同行业企业大都在地理上集聚，形成产业集群（见表8）。在集群内部，由于分工不断深化，新的商机不断涌现，从而衍生出更多的新生企业，吸引更多的进入者。因产业空间集聚而产生的正外部效应，降低了这些新生企业的市场风险。所以产业集群被看成是新企业的栖息地。而且，群内企业相同的产业背景，以及较完善的支持服务体系，如法律、会计、咨询服务等，有利于产权交易以及企业购并目标的实现，这样，企业退出的风险和成本也降低了。因此，集群在客观上有利于降低企业的产业进退壁垒。可以这样说，一个富有竞争力的集群，在内部总是存在大量而频繁的企业进入和退出现象。从集群的成长角度而言，群内企业的数量和企业死亡率之间呈U型曲线的关系。当集群刚刚出现时，企业数量少，成长空间大，于是大量的新企业建立，企业新生率超过了死亡率，群内企业数量不断增加；当集群日益走向成熟，群内企业数量（群落密度）逼近环境承载力或资源的极限，企业间出现过度竞争，这时，企业新生率接近或者低于死亡率，群内企业数保持相对稳定甚至减少。研究表明，企业创建时的群落密度对企业死亡率具正向影响，创建于高密度群落的企业往往容易死亡。进入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柳市的电气、虹桥的电子已逐步呈现典型的成熟期产业集群的特点，群内产品的同构化引发了恶性的压价竞争，大量企业陷入破产和倒闭。电气行业中1998年那一场价格大战至今令人心悸，集群内倒闭企业高达300多家，当前这种恶性的压价竞争愈演愈烈，势必导致更多的企业死亡。这就是两大主导产业的企业的生命周期低于平均水平的主要原因。

表8：2006年乐清市民营制造业主要行业发展概况表
行业
企业数
产值（亿）
产值比重（%）
主要分布区域
电气
1300
390
48.91
柳市、北白象及其周边乡镇
电子
2500
160
20.07
虹桥、乐成、北白象
头盔
107
5
0.63
乐成
机械模具
3000
42
5.27
虹桥等乡镇
五金工具
142
12
1.51
芙蓉、清江等乡镇
船 舶
22
16
2.01
七里港、黄华、南岳沿海一带
服 装
200多
80
10.03
磐石、北白象等乡镇
包装印刷
300多

较分散
工艺美术
200多
5
0.63
象阳等乡镇
资料来源：《乐清年鉴（2007年）》，线装书局，2007年11月第1版。
3、生产要素供给因素
迈克尔·波特将生产要素划分为两类：初级生产要素和高级生产要素，初级生产要素包括天然资源、气候、地理位置、非技术工人、资金等，高级生产要素是指现代通讯、信息、交通等基础设施，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力、研究机构等。他认为，初级生产要素重要性在降低，企业可以通过全球的市场网络而不必拘于区域的地理限制取得初级生产要素；高级生产要素很难从外部获得，在企业竞争中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高级要素的重要性不证自明，至于初级生产要素，实力雄厚的跨国公司确实可以通过分析区域比较优势从而在全球范围实现优化配置，但问题在于，并非所有的企业都具备这个能力。初级生产要素重要性可能还和一个企业的成长阶段、产业属性相关。此外，当将区域经济发展与该区域生产要素供给条件相联系，情况就更为复杂了。当一个区域在初级生产要素供给上不具备比较优势，企业倾向于外部获取，而每一个外部获取过程往往伴随着产业活动的转移，如果该区域不能创造高级生产要素以吸引企业在域内保留高附加值环节，那么域内企业外部配置初级生产要素的过程可能就是区域衰落的过程。
乐清的民营制造业企业一般规模较小，大都还停留在劳动密集型阶段。大多数企业仍然没有足够的能力整合域外的初级生产要素，仍然严重依赖本地的初级生产要素的供给条件。目前，无论在初级生产要素还是高级生产要素，乐清供给条件已越来越不适应企业发展的需要。
（1）自然资源和能源。乐清缺乏可开发的、具有经济价值的矿产资源，绝大部分的企业生产的原料严重依赖外部市场，由于在价值链上没有话语权以及充分竞争的市场结构，企业无法将原材料的价格波动通过产品价格变动加以消化，生产原料市场的价格波动都会极大地影响企业的生产能力。以支柱产业电气行业为例，改革开放早期，由于无法获得原料，多数企业以次充好，产品质量低劣，并因此多次遭到打击，每次打击都令许多企业消亡。此后原材料危机逐步解决，企业迎来了高发展期。自2003年以来，原材料价格暴涨，钢铁、铜、矽钢片、银等上涨50%以上，有的甚至上涨了1-2倍，以至于原材料成本约占产品销售价的76%左右，企业利润普遍大幅下降，许多企业濒临倒闭，少数企业又走上以次充好的老路。土地是制约乐清企业发展的另一个关键因素。乐清人多地少，人均耕地不足0.3亩。长期以来，企业用地严重缺乏，工业用地地价飞涨，每亩现价在100万元左右。据2007年初步统计，乐清仅工业用地就需1万多亩，而浙江省政府下达的全部用地指标只有3013亩，其中安排给工业企业用地只有640亩，根本满足不了企业发展对用地的需求。同时，由于前几年土地整理工作停滞不前，造成现有农用地占补指标紧缺，即将出现有建设用地却无法供地的局面。用地紧张迫使企业持续外迁 刘利军:《温州的“效能革命”为啥都是低级要求》，《中国青年报》，2004年2月10日。
，一些有较高科技含量和掌握有专利技术的中小型企业，在发展初期往往租用土地、厂房来发展生产，在达到一定规模和影响力后，却在竞争中由于土地原因而导致扩大再生产而严重受阻 见2007年乐清市政协提案。
。此外，水、电资源供应也日趋紧张，高峰时经常断水断电，增加了企业的生产成本。
（2）资金。中小企业融资难问题在乐清市相当突出。2000年由乐清市政府主持的一项针对全市企业融资情况的调查表明：中小企业认为融资比较困难的占75%，认为很困难的占12%，二者合计高达87%。另外，中小企业融资成本居高不下，融资利率均在7%以上（含间接成本） 吴建华：《我市中小企业融资问题的若干思考》，《乐清理论》2002年第1期，内部发行。
。
从中小企业融资渠道来看，正规金融部门对中小企业的扶持力度仍然相当有限。尽管所有制歧视减轻，民营企业已成为国有银行系统的重要客源。但随着银行改制的深入，各大银行加强了对货款安全性的控制，它们倾向于选择那些资信条件好，且地方政府有意扶持的大企业。2000年的一份调查表明，有75%以上（约45亿左右）的银行贷款流向大企业 见2007年乐清市政协提案。
。中小企业因信用等级低，经营风险大，缺乏有效的抵押等因素而遭受冷落。而且，中小企业的资金需求数额小、期限短、频率高，这也增加了银行放贷的成本。而且，国家每次信贷收缩，受害最大的就是这些中小企业。
乐清民间资金丰厚，中小企业常常通过民间借贷或者向典当行质押融资解决生产周转资金的短缺。这种融资方式融资额度有限，期限短，利息负担很重，对处于成长中的中小企业非常不利。而且由于操作不规范，易于引发区域金融风险，乐清在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的“呈会”以及近期的非法集资事件便是明证。 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以后，由于利率连续下调，民间利息随之下降，具有强烈动机的民间资本大都沉淀在房地产、市场摊位以及股市等寻租性很强的项目，进入工业制造业领域的数量有限。最近几年，情况有所变化，但利率暴涨。
（3）人力资源。高素质的人才严重缺乏。乐清地偏东南一隅，远离中心城市，与沿海经济发达城市相比，交通相对不便，生活成本偏高，文化、技术交流平台缺乏，继续发展机会少，人际交往中盛行的“熟人社会”的行为准则构成令外来人口“不可触摸的网”，因此难以吸引受过高等教育的专业技术人员，少数引进的人才也很少扎根乐清，多是工作一段时间就离开，就连在外地高校就读的乐清学生回乡就业的意愿也不强。而且，人才本土化培养缺乏基础，无法供给高素质的人才。整个温州，不仅高等教育、科研机构等发展滞后，而且没有根据区域产业特点发展职业技术教育培养技工，技术工人仍然大都通过师徒传承方式获得基本的入门技术。这种方式在基本技能培养方面的效率是值得怀疑的，根本无法满足制造业高速发展的需要，出现了“技工荒”现象。人才是一种高级生产要素，企业竞争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人才的竞争，缺乏高素质人才的乐清企业很难在未来的竞争中生存。不仅如此，近几年，连普通工人招工也出现了困难。据统计，近几年，温州的民工每年人数正以10％～20％的速度递减，出现了“民工荒”现象 张潭：民工荒的成因与应对措施［DB/OL］，社会， 2005,(5)， 93-94.
。劳动力市场供求关系的变动导致劳动力成本不断上升。以电气行业为例，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普通工人的月工资基本保持在800元以下，2000年后，特别是近几年，工资开始持续上涨。调查显示，2006年1—9月，普通熟练工人月薪约为1400元、初中级技工为2300元、高级技工和工程师为3700元，分别比2005年提高约300元、400元、600元。 2007年乐清市政协提案。
劳动力成本的上升对劳动力密集型企业的生存是致命的。
迈克尔·波特曾指出，在实际竞争中，丰富的资源或廉价的成本因素往往造成没有效率的资源配置，另一方面，人工短缺、资源不足、地理气候条件恶劣等不利因素，反而会形成一股刺激产业创新的压力，促进企业竞争优势的持久升级。乐清的崛起仿佛验证了这一过程，而且乐清未来的持续发展也必须不断尝试这一过程。但是对企业个体而言，这是一个优胜劣汰的过程，一个长期而痛苦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大量企业将无可避免地走向沉沦。
（二）内部因素
根据乐清民营制造业企业生命周期的分布特征及企业生命周期模型的描述，下列内部因素严重制约了乐清民营制造业企业的生存发展。当然，每个企业都有自己独特的内部因素，以下描述的只是一些共性的内部因素。
1、组织变革滞后
在乐清，至少90%以上的民营企业是家族制企业。在企业初创期，家族制的组织管理模式具有一定的优势，主要表现在家族成员间的自我约束、自我牺牲精神能够增强企业的凝聚力，节约管理成本，降低管理风险，从而加速资本积累。随着企业规模扩大，如果不对家族制的组织管理模式进行适时调整，家族制固有的弊端将制约企业的发展，如：①任人唯亲，内外有别的用人方式，不利于企业吸引和留住人才，外来人员的参与意识和创新意识受到压抑；②独裁式的领导方式常常使企业管理制度形同虚设，缺乏应有的约束力，企业管理随意性大；③家族成员满足于创业初期的收益，小富即安。许多家族企业不愿意放弃过去收益率去追求企业的发展，从而丧失发展机遇；④家族成员在创业时能够同甘共苦，但随着企业逐渐成长，有能力满足家族成员的利益追求时，由于初创时关于利益分配约定的模糊导致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