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过秦论》的历史价值和文学价值.docx

一 、 《过秦论》的历史价值
贾谊的《过秦论》积极主张废暴政 、 施仁政 , 主张改革谋求长治久安 。
公元前207年 , 秦王子婴为项羽所杀 , 公元前206年 , 刘邦攻入都城咸阳 , 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中央集权制的封建国家灭亡了。秦朝的灭亡引起了历代有胆有识的政治家的关注 。他们热衷于探究曾经气势煊赫、威震天下的秦王朝迅速灭亡的原因 。
西汉的定国大臣陆贾认为天下只可 “ 马上得之” ① , 不可 “马上治之” ② , 此说引起汉高祖刘邦的兴趣 , 他要陆贾 “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 , 吾所以得之者何 , 及古成败之国 。” ③于是陆贾写了《新语》。 自此以后 , “过秦” 之说便成为西汉政治论文中的重要内容 。一些政治家都借秦为喻 , 发表 “治乱之道” , 给统治者作为借鉴 。贾谊的 “过秦” 三论是其中最为后世传诵的名篇 。
作者以史为鉴 , 借古喻今 , 以讽汉文帝施行仁政 , 谨防重蹈秦朝施行暴政而迅速灭亡的覆辙 。 他批评秦 “仁义不施攻守之势异也” , ④其意是肯定了秦用武力夺取天下 , 又指责秦用暴力治理天下 。 他说 :“夫兼并者 , 高诈力 ;安定者 , 贵顺权 ;此言取与守不同术 。”⑤这是对 “ 攻守之势异也” 最好的注脚 。 盛极一时的秦国能 “ 无亡矢遗镞之费” , ⑥兵不血刃 , 单凭威势 , 尽败诸侯 。 然而 , 竟因 “一夫作难而七庙隳” , ⑦这是因为秦朝统治者的所作所为违反了社会发展规律 。 一般来说 , 新帝登基 , 废除前朝时弊 , 安抚百姓 , 安定民心 , 以图维护和巩固自己的统治 。 而这一点对于刚刚统一的秦朝来说尤为重要 。 国家历经十年战创 , 急需医治 , 生产要发展 , 国库要充实 , 黎民百姓饱受十年战乱之苦 , 迫切需要安抚 。 正如贾谊所言 :“今秦南面而王天下 , 是上有天子也 。 既元元之民 , 冀得安其性命 , 莫不虚心而仰上 。” ⑧但是 , 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 , 不顾百姓疾苦 , 倒行逆施 , 施用严刑苛法 , 横征暴敛 , 大兴土木 , 实行文化专制 , 收缴天下兵器 , 大动干戈 , 不断向外扩战 。秦始皇的暴政给人民带来了莫大的灾难 。 一旦百姓没有活路了 , 就会官逼民反 。 如同作者所说 :“自古及今 , 与民为敌者 , 或迟或速 , 而民必胜之 。”⑨
秦朝速亡的历史教训正是汉朝的一面镜子 。 西汉初期 , 经历了春秋战乱到楚汉相争五百多年的战争 , 社会经济遭受了极大的破坏 , 土地荒芜 , 人民流亡 , 人口减少 , 经济凋敝 , 都到了十分严重的程度 。贾谊的《过秦论》正是针对这种社会现实而主张 “ 施行仁政” , 给百姓以喘息的机会 , 以此求得经济发展 , 社会安定 。汉高祖刘邦顺应历史 , 采取一些应急措施 , 规定 “与民休息” ⑩的政治方针 , 建立汉朝制度 , 实行重本抑末政策 , 减轻一些租税与徭役 , 百姓因此得以安身立命 , 社会生产得以缓慢的恢复并发展 , 这些给盛大的汉朝奠定了基础 。 至汉文帝时 , 社会仍然趋向繁荣发展的好势头 。 然而 , 贾谊正是透过太平盛世敏锐地发现西汉社会各方面浅滋暗长的危机 , 才作《过秦论》, 以古鉴今 , 透彻阐明 “前事之不忘 , 后事之师”的道理 。他希望汉文帝能从秦亡的史实中吸取教训 , 深切广泛地 “施行仁政” , 真正做到进一步安抚百姓 , 以求经济发展 , 社会安定 , 进而使得刘汉王朝长治久安 。 汉文帝在一定程度上采纳了贾谊的一些建议 , 继续推行休养生息的政策 , 还常奖励努力耕种的人 , “免收天下农田租税凡十二年” ,百姓虽然劳作辛苦 , 却也能安身立命 。 汉文帝还提倡节俭 , 不为个人享受多耗资金 , 同时也减轻刑罚等 , 因而赢得民心 , 进一步发展了生产 , 以至呈现出政通人和 、 国泰民安的繁荣景象 , 这就为 “文景之治” 奠定了牢固的思想基础和物质基础 。
不仅如此 , 贾谊的《过秦论》对后世的影响也极为深远 。 宋代苏洵 、 苏辙父子均作过《六国论》, 论述六国灭亡 、 秦国强大之因 。明人李桢也曾作《六国论》, 阐明秦朝灭亡之故 , 指出 “是故秦不极强 , 不能灭六国而帝 , 不帝 , 则其恶未极 , 其恶未盈 , 亦不能以速亡 。”唐朝的杜牧作《阿房宫赋》讽谏年仅16 岁的新帝唐敬宗 , 指出 “使秦复爱六国之人 , 则递三世 、 可至万世而为君 、 谁得族而灭也 。秦人不暇自哀 、 而后人哀之 。 后人哀之而不鉴之 、 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力谏唐敬宗施行仁政 , 安抚百姓 。 二苏李杜之作在一定程度上仿效贾谊的《过秦论》, 借古论今 , 以鉴当朝 。
当然 , 贾谊不是史学家 , 而是政治家 、 文学家 , 他不可能看到历史前进的真正动力 , 他不可能完全脱离封建统治者的立场 , 站在百姓一边为民呼喊 , 即便 “过秦” 规汉 , 企盼长治久安 , 那也只是为了帝王的万世之业 。 但是这不能怪他 , 这是他的阶级局限和历史局限所致 。 我们不能在经历了两千多年的沧海桑田之后 , 站在当今高高的台阶上 , 回首历史 , 苛求古人 。 贾谊能在当时的年代 , 以深邃的目光总结历史经验教训 , 考察古今盛衰规律 , 主张针对当时的社会实际采取相应的措施 , 这些在客观上对人民是有利的 , 所以它有一定的进步意义 。 因此 , 我们不能不说 , 一个封建文人在两千多年前能有如此的真知灼见，实在是令人折服。西汉的贾谊，他的深谋远虑，他的高瞻远瞩，他的文学底蕴，充分展现了他杰出政论家的本色。
二 、 《过秦论》的文学价值
《过秦论》之所以千古颂扬，经久不衰，除了它宝贵的历史价值外，还取决于它在文学价值方面也有着不朽的艺术魅力。
其一：布局谋篇 , 匠心独运 。
在布局谋篇上作者选用最佳方法 , 这便是先叙后议 。 “过秦” 之意 , 是批评秦的过失 , 但文章却从秦孝公开篇 , 写他称霸天下 , 野心勃勃 , 制定基本国策 , 国势日昌 。 再写孝公之后三代秦君四方征讨 , 威慑诸侯 , 国势日强。继写强秦的严重威胁，“诸侯恐惧 , 会盟而谋弱秦” ,措施有二 :合纵 , 招贤 。 诸侯有四公子 , 六国之士 , 九国之众 , “以十倍之地 , 百万之师” ,先法制人 , 主动出击 , “扣关而攻秦 。”照说 , 诸侯联盟有领兵挂帅的武将 , 有出谋划策的文臣 , 各类专业人员尽展所长 , 可谓兵多将广 , 济济一堂 , 这阵势旗开得胜 , 顺理成章 , 可偏偏出人意料 , 秦人居然敢 “开关延敌 ,”而浩浩荡荡来势汹汹的九国之师竟然 “逡巡遁逃而不敢进”。结果 , 秦国全凭威势取胜 。而诸侯望风披靡 , 惶感日暮途穷 , 从散约败 , 争割地而赂秦 。 作品在此极扬秦之强盛 , 为后秦亡张本。及至始皇 , 凭借六世先王的功业 , 对内对外无比猖狂 , 以为江山稳坐 , 万世无疑 。文章先叙秦的强盛 , 至此已盛到极点 , 这就是欲抑先扬 。扬到极高处 , 再跌到极深处 。秦国灭亡 , 初看出人意外 , 细想势在必然 。 因为它盛到极处的同时 , 也暴虐到了极点 。 秦始皇的天下是 “马上得之” , 又以 “马上治之” , 怎么能逃脱灭亡的命运呢 
布局的奇特还在于其立论以叙为主 。 按照论说文的常规写法 , 是通过概念 、 判断 、 推理的方式 , 分析 、 综合的方法 , 进行论证说明 , 阐明客观事物的道理 。 而这篇史论却用五分之四的篇幅写秦的蓬勃兴起和突然崩溃 , 直至末段才议 , 分析兴亡成败的原因 。 这出其不意的写法 , 乍看费解 , 细想当然 , 记叙的事实是议论的基础和根据 , 议论又是记叙的思想内容的深化 。 事实胜于雄辩 , 让事实先行更有说服力 。 尽管文章的立论与众不同 , 但记与议的关系仍然是材料与观点 、 论据和论点的关系 。 因此 , 虽然以叙为主 , 且立论在后 , 却是意在笔先 。 清人吴楚材 、 吴调侯评说 :“过秦论者 、 论秦之过也 。 秦过只是末 ‘仁义不施’ 一句便断尽 、 从前竟不说出 。 层次敲击 、 笔笔放松 、 正笔笔鞭紧 、 波澜层折 、 姿态横生 、 使读者有一唱三叹之致 。”这便道出了《过秦论》以叙为主 , 先叙后议的妙处 。
其二 :精心剪裁 , 详略得当 。
文章总写秦孝公 , 他的功业为秦的统一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合写惠文 、 武 、 昭襄三王 , 先写他们扩张地盘的赫赫战果 , 再写诸侯各国的反映 。 作者不惜笔墨极写九国合而攻秦的准备 、 过程及结果 。 至于孝文王 、 庄襄王略到一笔带过 。 而写到秦始皇则详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 作者一写秦始皇统一天下后至高无上的权威 , 二写他巩固政权的一系列措施 。作者的极力铺叙让读者看到反秦的火种已经在各地埋下了 。 就这样 , 文章以时为经 , 以人为纬叙述了秦七代君王以武力图天下 、 攻天下 、 定天下 、 失天下的盛衰兴亡全过程 , 巧妙地处理了时间漫长 、 人物众多 (君、臣、谋士等)、 内容庞杂的历史事件 , 丝丝缕缕 , 脉络清楚 , 详略得体 , 轻重适宜 , 中心突出 。文章采用大波微澜的写法 , 靠细针密线 , 连缀得天衣无缝 。 作者何以要这样剪裁  为什么要详写秦始皇  原来是明叙史实 , 暗隐 “过秦” 。 因为要紧扣 “过秦” 这个论题 , 突出 “仁义不施” 的结局 。
再看作者对诸侯攻秦一例的材料取舍 。 作者详写诸侯 , 略写秦国 。 写诸侯面对强秦蚕食鲸吞的威势 , 惊慌失措 , 招贤合纵之后 , 文臣武将 、 贤才志士如同走马灯一般 , 你来我往 , 乱作一团 。而秦的备战只字不提 , 仅用 “开关延敌” 四字写秦人迎战 , 并预示其胜利的结局 。 可见作者剪裁何等精心 、 高妙 。
其三 :寓议于叙 , 寓理于事 。
作者在叙述中 , 把对人物 、 事件的褒贬评议隐在其内 , 对从政之道 , 治国之理的阐述含在事中 。 以第三段为例 : 秦始皇以武力统一天下 , 国势达于极盛 , 又用暴力统治人民 , 暴虐达到极点 。这其中 , 作者评价了秦始皇的所作所为 , 赞同他用武力统一天下 , 始皇 “履至尊而制六合 , 执棰拊以鞭笞天下 , 威振四海 。” “ 百越之君 , 俯首系颈 , 委命下吏 。 ……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 , 士不敢弯弓而抱怨 。” “招八州而朝同列” ,七雄之首的秦国 , 已变成一统天下的秦朝了 。 有史以来 , 历史改朝 , 天子易位 , 直至嬴政 , 国家强盛至极 , 前所未有 。 可悲的是 , 自此以后 , 始皇 “废先王之道 , 焚百家之言” ,杀戮豪杰 , 收聚兵器 , 凭借险要地势 , 锋芒直指百姓 , 显示出腾腾杀气 。这种愚民 、 弱民 、 残民的政策使社会矛盾激化 , 政治危机在暗暗地加深 。 由此可见 , 本文的议论隐在记叙中 , 道理含在事件里 , 由史出论 , 顺理成章 , 水到渠成 , 读来令人信服 。
其四 :对比 、 反衬 , 突出中心 。
《过秦论》的主要论证方法是对比论证 。宋人谢枋得在《叠山集》中说得好 :“凡议论 , 好事须一段歹说 , 不好事须要一段好说 。如此则文势亦圆活 , 议理亦精微 , 意味亦悠长 。” 本文正是运用这一手法 , 设有六组对比 、 反衬 :
九国联盟与秦国对比 。这是实力的对比 , 以诸侯的地广人众反衬了秦国强大的兵力 。
九国会盟时与九国惨败之后相比 。 这是前后两种情况的对比 , 反衬强秦安如磐石 , 不可动摇 。
九国与陈涉相比 , 二者人力、 物力、财力、智力悬殊之大均 “不可同年而语” ,然而九国败，陈涉胜，反衬了诸侯弱秦难，陈涉亡秦易。
诸侯攻秦与秦国迎敌相比 。 这是双方交战时的对比 , 诸侯紧张忙乱 , 秦国从容轻易 , 反衬秦国天下无敌 。
陈涉与秦国相比。这是民心向背的对比 , 秦国虽然强盛无比 , 却也暴虐无道 , 民心丧尽 , 天下苦秦 , 恨秦已，反衬独霸天下的强秦在农民起义军面前脆弱之至 , 不堪一击 。 这正如古人所言 :“得道者多助 , 失道者寡助 。 寡助之至 , 亲戚畔之 , 多助之至 , 天下顺之 。”
秦盛极一时与秦亡于一旦相比 。这是秦 “攻” 与 “守” 两种情况的对比 , 秦国攻天下势如破竹 , 秦朝失天下一败涂地 , 尽管 “守” 的力量比 “ 攻” 的力量大出十几倍 , 但结果却走向反面 , 这一反衬正说明这样一个道理 :“不仁而得天下未之有也 。”
作者就是这样运用对比 、 反衬的方法 , 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指出秦国速亡的根本原因是内因而不是外因 。清初著名文学批评家金圣叹评《过秦论》中的对比 、 反衬说 :“过秦论者 , 论秦之过也 。 秦过只是末句 ‘仁义不施’ 之语 , 便断尽此通篇文字 。 ……至于前半有说六国时 , 此只是反衬秦 ;后半有说秦时 , 此只是反衬陈涉 , 最是疏奇之笔 。”这就充分说明了《过秦论》中对比 、 反衬对突出中心的作用 。
其五 :排偶铺陈 , 文采斐然 。
贾谊是最早的汉赋作家之一。他写过著名的《吊屈原赋》《鹏鸟赋》。《过秦论》属史论 , 但运用了辞赋化倾向的语言 。主要表现在叙述的极力铺张 , 大力渲染上 。 如大量采用排比句 、 对偶句 , 增强了文章的气势和艺术感染力 。现以排比句为例 :
“有席卷天下 , 包举宇内 , 囊括四海之意 , 并吞八荒之心” 。2○9此句中有两组同义词 , 一组是动词 :“席卷” “ 包举” “囊括” 、 并吞” 。 虽都有 “ 并吞” 的意思 , 但从各方面形象说明了秦孝公独霸天下的方式 。 另一组是名词 : “天下” “宇内” “四海” “ 八荒” , 虽都是 “ 天下” 的意思 , 但避免了重复 , 显得新颖而别致 , 写出了秦对诸侯各国虎视眈眈的情态和咄咄逼人的气势 。 其实 , 这四句只是一个意思 , “ 而必叠写之者 、 盖极言秦先虎狼之心 、非一辞而足也 。”
“ ……之属为之谋 ;……之徒通其意 ;… …之伦制其兵” 。写诸侯联盟 , 人才济济 , 文武兼备 。
“非尊于 …… ;非锬于 … …;非抗于 … …;非及于 … …”。写陈涉的地位 、 武器 、 兵力 、 智力各方面与九国相比的悬殊差距 。
“追亡逐北 , 伏尸百万 , 流血漂橹 。”写秦国尽败诸侯之后 , 穷追不舍的狂态及横尸遍野的惨景 。
像以上生动优美的句子 , 全文不胜枚举 。 通篇是对仗的句型和排比的句式 , 还多用对偶 、 排比浑然糅合的长句 , 加上同义词的巧妙运用 , 构成了此篇议论文优美奇绝的语言特色 。 使全篇文脉贯通，犹如流水注坡，气势充畅 。 文中华丽的辞藻 , 整齐却不拘一格的句式 , 如同满匣珍宝撒落遍地 , 俯首皆是 , 字字珠玑 , 句句珠串 , 璀璨闪烁 , 四射光华 。 展现了韵文赋体的特点 。
综上所述 , 读贾谊的《过秦论》, 从史学角度来讲可得一面明镜 , 从文学角度来说可获艺术享受 , 真可谓史论精品 , 文苑奇葩 。 正如鲁迅先生评说 : “贾谊的《治安策》《过秦论》皆为西汉鸿文 , 沾溉后人 , 其泽甚远 。”可见 , 《过秦论》是我国古典文学宝库中难得的珍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