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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架前的祭奠
她是在十四年前那个细雨霏霏的日子离去的。那一天正是大年初一,在爆竹声声中她永远闭上了慈爱的双眼。从此“清明节”这三个字眼便成为我心中一种难言的隐痛。
她是继祖父的前妻,我们都叫她大奶奶。父亲说大奶奶年轻时长得很美,有一种大家闺秀的风范。她和继祖父之间的感情也很好,从来没有红过脸。他们曾有过几个儿女,但除了那个叫兰儿的患有精神病的女儿,其他儿女都相继夭折了。算命先生说继祖父的命太硬了,而大奶奶和兰儿的命太轻,如果他们再不分开,兰儿和太奶奶也会被继祖父克死的。于是大奶奶带着兰儿另起炉灶,和继祖父分开了。那年我的亲祖父去世,父亲才九岁。奶奶是带着父亲四兄妹嫁给继祖父的。在那个饥饿的年代,几个饥肠辘辘的孩子来到这个家,不仅带来了沉重的经济负担,还带来了难以忍受的烦杂,整日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孩子间的哭闹笑骂不绝于耳。但大奶奶并不嫌弃这些孩子,平日里孩子之间发生的小矛盾,她也从来不袒护自己的孩子。她和奶奶就这样在一个屋檐下平静而客气地生活着。
父亲说大奶奶很坚强,从来没有在人前落过泪,而唯一一次让大奶奶落泪的是兰儿病发的那天中午。那一天,兰儿穿着大奶奶刚刚给大叔做的那件新衣跑到河边又唱又跳,还满地打滚,引来路人的观望和嬉笑。叔叔想抢回衣服,追着她满地跑。可是兰儿就像着了魔似的两脚生风,跑得飞快。叔叔恼羞成怒,边追着跑边向她扔小石子,嘴里还不住地喊着“疯子——疯子——”大奶奶平常最忌讳的是别人喊兰儿“疯子”的,而这一幕正好被插秧归来的的大奶奶看见了。她愣愣地立在那里,脸色变得煞白。回过神来,她轻轻地唤着:“兰儿——兰儿——”,兰儿听到母亲的呼唤,竟顺从地涎着笑脸跑到大奶奶身边。大奶奶拉过兰儿,轻轻的拍掉兰儿身上的草屑和尘土,默默地从兰儿身上脱下叔叔的新衣服,小心翼翼地递给叔叔。低垂着眼睑说地说:“看你姐姐闹的,把你的新衣都弄脏了,明儿大娘再给你做一件新的。”不曾想余怒未消的叔叔竟掷下一句“她不是我姐姐,她是疯子!”“你、你……”大奶奶语无伦次地向叔叔扬起了巴掌,可顷刻间那只高高举起的手掌又无力地垂下来。在路人的讪笑声中,大奶奶拉着还涎着傻笑的兰儿,嘴里念叨着“回家、回家、回家…….”苍白的脸上泪水早已纵横。
兰儿最终还是离开了大奶奶。那时一个炎热的午后,知了在树上聒噪地叫着。当从地里干活回来的人们在河边发现了斜倒在水里的兰儿时,她已经没有了呼吸。听到这个噩耗,大奶奶手中的盘子应声落地,整个身子随着盘子落地的一声脆响瘫倒在地……醒来后的大奶奶不再说一句话,失神的眼里没有一滴泪水。她只是默默地为兰儿缝制寿衣,像那些为女儿办嫁妆的母亲一样,一针一线密密地缝着。她动作变得笨拙而缓慢,步履轻飘飘的,似乎随时都可能摔倒。按农村的习俗,早逝的人只能用草席裹着尸体掩埋,用棺木是会折了父母的阳寿。而平日里轻声慢语的大奶奶这时却执拗得让人害怕,她固执地让族人把兰儿的尸体装进为自己而备的那口棺木。兰儿走后的几个晚上,大奶奶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压抑的抽泣声夹杂着“兰儿——兰儿”的呼唤声从门缝里传出来,让孤寂的夜更加凄凉。
当我到了懵懂的年纪,感觉大奶奶突然之间已经变得苍老了,脸上沟壑纵横,那双忧伤的眼睛向我们这些孩子转递来的总是慈爱。每天晚上我们堂兄弟堂姐妹妹几个都抢着早早钻进大奶奶的被窝,不仅是因为大奶奶的枕头下面总藏着几颗甜蜜的糖果,还因为大奶奶心里那些动人的故事犹如一股清泉汩汩流向我们幼小而干涸的心田。从“丫片奶”到“薛仁贵”,从《三国演义》到《西游记》,她都娓娓道来,每每此时我们都听得入了神。大奶奶还会唱山歌,她唱的山歌也很好听。晚饭过后,我们堂兄弟表姐妹们都爬上大奶奶的小木楼疯闹。大奶奶则拿出未纳完的鞋底,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吃力地上下穿梭。有时候,大奶奶会突然停下手中的活儿,忘情地唱起山歌。此时此刻,我们都不由自主的围到大奶奶膝下,静静地听着,尽管山歌的内容我们一句也听不懂。但从大奶奶迷茫而失神的眼睛里我们还是听出了缕缕忧伤。大奶奶的歌声飘荡在寂静而漆黑的夜晚,如泣如诉,似乎在诉说着一个悲欢离合的故事。
幸福的时光是在父亲和叔叔们闹分家的时候结束的。那时候为了分田地、分老人、分财产——三间老屋,家里的大人们闹得不可开交,兄弟反目,妯娌互不往来。那些日子,我依然每晚都钻进大奶奶的被窝里,但再也听不到娓娓动人的故事了,只是听到大奶奶整宿整宿的辗转反侧,发出声声叹息。
大奶奶最终分给了大叔。从大奶奶搬离老屋的那天起,大人们的隔阂犹如一堵墙,阻隔了我跑向大奶奶房间的那节路。我再也不能享受到她被窝里的那种温暖了。到了堂弟可以自己上学校的年纪,大奶奶已满头飞霜,步履蹒跚了,沟壑纵横的脸上,那双慈爱的眼睛里已变得浑浊干涸。那时她永久不变的活儿就是牵着那头老牛到山坡上、小溪边吃草。每天此时,我都会牵着自家的小牛犊跟在她身后。到了可以放牧的地方,大奶奶便找一块干净的大石头,铺上一些青草和树叶,然后拉着我坐上去。每每此时我都幸福地依在大奶奶的身旁。大奶奶则一边用那把破旧的扇子帮我赶走蚊蝇,一边唱着从基督教堂学来的圣歌……
没想到只是一场普通的感冒便让大奶奶一病不起。那时家里大人的隔阂依旧,我不敢光明正大的到叔叔家看望奶奶,只能等看到叔叔家的门都上了锁,我才悄悄爬到大奶奶的窗下。那一天是除夕的早上,我又来到大奶奶的窗下,听到大奶奶在屋里自言自语着,好像在叫着爸爸和叔叔们的乳名,末了她总在重复一句:“哪个孩子还能救大娘?哪个孩子还能救大娘?……”大奶奶的声音微弱而急切,透过窗棱,我只看到大奶奶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泪水便无声滴落下。我轻声呼唤着“大奶奶,大奶奶——”她听到我的声音,惊喜地呼唤我的乳名,想挣扎着起来,可是那双手吃力的撑几下,便无力的垂下床沿。我哭出了声,我知道大奶奶再也起不来了。我想也许我能做的就是给奶奶带点好吃的了。于是带着哭腔说:“奶奶你想吃什么?”大奶奶说“我想吃一碗米粉,多放点汤。”我说:“好,奶奶你等着,我一会就来。”我飞快地跑回家,翻箱倒柜竟找不到一两米粉。年幼无助的我再不敢回到大奶奶的窗下,只能钻进被窝下失声痛哭。
第二天,在大年初一的爆竹声中传来了大奶奶去世的消息。她的葬礼简单而仓促,没有鬼师的锣鼓声声,也没有念诵超度的经文时那种肝肠寸断的痛哭。一切都按基督的仪式操办。在村后的山脚下,当大人们把装着我大奶奶的棺木放下土坑,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翻飞的是无数个挥动着的铁铲。当教会的人把血红的十字架贴在那座新坟前,我都不愿相信下面深深埋着的就是我慈祥的大奶奶。
十几年过去了,每当清明祭扫,我都想亲自做一碗美味无比的米粉,供于大奶奶坟前。但叔伯们说,奶奶是基督教徒,她已经上了天堂,我们只能按基督教的方式纪念她。因此每到清明,她的坟前都没有香蜡烟熏缭绕,没有祭品,没有烧过的纸钱,只有坟前碑石上那孤零零的十字架。我宁可相信叔伯们的话,因为我心里明白,烧再多的香纸,也铺不成阴间到阳间的那条路,这碗米粉,又何曾能到九泉?
作者姓名:罗乔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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