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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明王朝》作者:董永
简介
老话说:“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现在,真的是到您家了,只要去买一本《我的大明王朝》,您就可以过上一把当“皇帝”的瘾。
书里写的是朱元璋,用的是第一人称,那个“我”就是朱元璋。对读者来说那个“我”当然又可以是“自己”的感觉。这样的感觉,跟在旅游景区穿上皇帝的龙袍拍照片很不一样。您会“身临其境”的体验到一位皇帝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凶吉祸福,这是往浅了说;往深了说,您会在阅读的过程中用所谓皇帝的眼光重新认识您自己。
中国历史上有过数百位皇帝,但是很着名的并不多,如果把那些皇帝按知名度而不是按朝代排列,朱元璋应该排在前三名。《我的大明王朝》是小说,书中的“我”能够在什么程度上接近历史的真实,其实是并不重要的,因为,就算是最权威的有关朱元璋的历史资料,也还是史料而已。这本书不仅详尽的占有了相关的史料,更以作家的想像力揭示出那位伟大帝王的心理真实。写皇帝的书已经出了很多很多,用第一人称写的,这是头一本。
读这本书,您会不由自主的“进入角色”成为皇帝,有些像是在电视剧或电影里饰演皇帝的演员。而您的感觉会比演员更切身,更从容,更真实,如果您用一个晚上把书读完,便好比是做了当皇帝的“南柯一梦”。那么,做这样的梦有什么意义吗?这要看您是不是一个喜欢梦想的人。其实,人类最美好的事物大都带有梦想的意思,陶渊明的“桃花园”是梦想,柏拉图的“理想国”也是梦想,说穿了,反而不及“南柯一梦”来得爽快,梦就是梦。有人以为梦想使人脱离现实那是大错,梦想使人更好的面对现实。
读这本书,做一个当皇帝的梦,过一把当皇帝的瘾,您不会被换成一个封建脑袋,正相反,您的精神将得到一次现代性与后现代性的洗礼。这本书向您提出一个哈姆雷特式的问题:如果现在就请您来当皇帝,您当还是不当?换成哈姆雷特的说法:当还是不当,这是一个问题。您也许开口就能给出一个答案,但是您马上又会后悔。这个问题,如“活着还是死去”一样具有超越时空的张力,要纠缠人类几百年,几千年。
《我的大明王朝》 董永着湖南文艺出版社 2009年9月出版定价:元
评:历史小说的后现代主义
第一章 我的性命(1)
皇帝当然也是人那个人每天干什么,想什么?
作者研究朱元璋20 年,初得其事,继得其形,最后乃得其神,全新文史笔记再现明朝宫廷生活,走进一个中国皇帝的内心世界。
我说,你们都错了!
你们以为我杀人有瘾,三天不杀人就吃不下饭去,嗯?
你们,并不是一样的人。
做官的,有一品大臣,有九品小吏。
没做官的,有农有工,有学有商。
你们看不见我,我看得见你们。
天下每天都要死许多人,除了生老病死那个正常的死,就是横死的。死一个我的臣民就少一个,我不愿意有人死,这是明摆着的事。生老病死,老天爷管,只能听天由命。横死,是被人害死,我要杀的,是那些害人的人。他们有的是仗力害人,或欺行霸市,或打家劫舍。有的是仗财害人,或占人妻女,或谋人祖业。有的是仗势害人,或曲断命案,或污陷忠良。更常见的是那些有力有财有势的歹人勾结在一起,害得好人没有活路!不杀了他们,天下就不叫大明,要叫大暗了。
能不能让他们改邪归正呢?要是能,就好啦。
可是,我杀人没瘾,他们害人有瘾。
如果你是一个好人,你知道,你不会去害人,但是你不知道,一个坏人,他是不会不去害人的,就像猫不会不吃腥。还有一些人,是不好不坏的,他们看见害人要被杀,就不敢去害人了,这样也就保住了他们自己的性命。
已经有过一千次了吧?这次是第一千零一次,我告诉你们,只要害人就会被杀,只是或迟或早。因为天下的事,大事小事,都瞒不过我,我就是容不得害人的人活着吃我的粮食。
文武大臣早朝,该来的,都来了。
好消息也来了,左丞相李善长上奏,征虏大将军徐达率部攻入元大都。虽然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我还是很高兴:
“终于平定了北方,应该给这元大都改一个称呼吧?”
“请皇上金口玉言。”
文武大臣们都这么说,是不是想考我的试啊?那么,我就不客气了:“传旨徐达,改元大都名为北平府!”
没有不同意见,都说皇上英明。
这个名字,我早就想好了。
北平,是平定北方的意思,为什么不叫“平北”呢?那样就不好听啦。后来还有人专门写文章称赞,说这个地名起得真好,先仄后平,声调上口,说皇上精通音韵。这是胡乱恭维,我从小连书都没读过,对音韵,根本不懂。我只懂得说话,怎么顺口就怎么说,就像杀人,哪里要命在哪里下刀子。
中书省都事李彬呈上一个折子,奏道:“应天府二百名商贾联名上书,为关押在狱的沈万三请命。”
打下元大都容易,要杀一个人,还真不容易。
沈万三是什么人?应天府的首富,也就是天下首富了吧。他犯的是死罪,朝廷动员商贾捐钱,修应天府的城墙,他出了这份钱,还有钱多得没处用,要犒劳将士。替天子劳军啊,好大的胆子!他可能知道我朱元璋出身贫苦,挨过饿,当过和尚,也就是讨过饭。可是,我现在当皇帝了,我不能让我的将士讨饭!
杀他,还是不杀他?
不杀他了。
留他一条性命,不是看二百名商贾的面子。
我是想啊,他这个人,虽然干了这样一件蠢事,心还是好的。但是,也不能便宜了他,你想,不知道要害多少人,他才积下了那么大的家业,如果家业是祖传的,那也是他祖上害过人,活该报应到他头上。把他流放到边地去吧,去云南,能多活几年,算他命大。家产充公,我倒要看一看他到底有多少钱。
第一章 我的性命(2)
有事快奏,无事退朝!
御史中丞刘伯温,别着急回家,跟我到谨身殿去。
刘伯温是一个善解五行,通晓卜筮的学问家,他会不会事先知道我要跟他说什么?如果他刚才正好问了一卦,就会知道。
可是,他总不可能事事都问卦啊。
“皇上,流放沈万三,似乎不妥。”
他小心地开了口,他果然不知道我的心思。我不是要问他这个,但是我也只好回他的话:“你说,应该怎么办?”
“都城里的富商,现在还是太少了。”
“太少了又怎么样?再怎么少,也不会就缺他一个沈万三吧。我正准备迁天下富户进京城,不过,这是一件大事,要从长计议。眼下最要紧的,是经过了二十多年的战乱,中原有不少地方人烟绝迹,田地荒芜,而江南又有许多无业游民,要把他们迁到中原去。”
“皇上英明。”
他随口说出这句恭维话,可是,说早了。
我还有更英明的意思没讲出来呢。
我这样处置沈万三,是要让天下的富户都知道,我这个皇帝用得着他们,可是并不怕他们。如果哪一个敢不老实,他们的钱财,还有他们的性命,家人,九族,都保不住!
刘伯温家里祖业丰厚,是个不大不小的财主。
这一层意思不说出来也好。
早朝是在奉天殿,皇宫里最大的一个殿。
出了奉天殿向北走,是小巧的华盖殿,然后就是谨身殿了,路两边有开阔的空地,都铺着青石板,皇宫建成时日未久,彩绘灿烂,琉璃辉煌,背后的钟山气势庄严,绿树葱茏。
几年前,是刘伯温看风水选中的宫址。
应天府,三国时候就是吴国的首都,那时称为建业,离钟山很远。其后,魏晋南北朝的宋齐梁陈四国都曾经在此地建都,称为建康;五代南唐建都称为金陵,规模很大,包括了石头城和秦淮河。但是那么多的朝代里居然就没有一个真正精通阴阳数术的人,不知道应该把城建在钟山之阳。诸葛亮当然是大学问家,可惜他跟的是刘备,不是孙权。其实,孙权手下也有一个聪明人物,庞统,估计孙权是没有用人之明。唉,孙权,刘备,曹操,他们都不是真命天子啊。刘伯温的学问,不知道能不能比得上诸葛亮?他总算是帮助我一统了天下。他把都城的地址也选得好,东靠钟山,西控长江,南拥秦淮河,北临玄武湖,周围六十多里,在数千年的历史上,规模最大。
我大明朝的都城,当然也必须是最坚固的,已经建好的城墙宽七尺,高一丈三尺,城墙的砖都是特制的,一块重四十斤,砖缝灌以灰汁,米浆和桐油,用大块的花岗石做基础。皇城位于都城中部,皇宫正南是承天门和午门,正北是玄武门,东西是东安门和西安门。承天门以南是朝廷官署所在,一道长廊,左侧是宗人府,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工部,六卿居左,经纬以文。右侧是左右前后中五军都督府和太长寺,五府处西,镇静以武。后面还有銮驾库,翰林院,詹事府,太医院,兵马司,礼仪司,通政司,钦天监。官署和皇宫联在一起,就是皇城了,从南面进入要经过洪武门,东西两侧是东华门和西华门。太庙和社稷台分设在午门两边,只有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设在皇城外,玄武湖边。
我喜欢行走在皇城的大道上。
这是一条中轴线,像是我的脊梁骨。
两边的建筑像是我的躯体四肢,舒舒服服,威仪八方。
论功行赏,刘伯温只得了一个御史中丞兼太史令,有些委屈。我打天下的时候,他做的是军师,占卜凶吉,出谋划策,似乎从未失手。特别是在鄱阳湖与陈友谅大战,刀光血影,险象环生,如果没有他呼风唤雨,或者就败了,能不能保住我这条性命,也还难说,结果是陈友谅中箭身死。但是,刘伯温好像并没有觉得委屈,他必是早就给自己占过卦了,他又饱读诗书,知道鸟尽弓藏的道理,我到现在还没有杀他,他应该谢天谢地啊。
第一章 我的性命(3)
是不是迟早我要杀死他?
沈万三是应天府最富有的人,该死。不砍他的头,让流放中的耻辱,贫困,疾病和种种意外的凶险慢慢把他折磨死。
刘伯温是朝廷里最聪明,最有学问的人,也该死。万一哪一天他聪明得过了头,要跟我争这个天下呢?我找不到比他更聪明的人来对付他,怎么办?
不过,暂时还不能杀他。
我是碍着一个女人的情面,硕妃。
硕妃的故事,说来话长。
当年,南宋战败,而且败得凄惨,皇帝赵显被元军俘虏北上,没多久就死在那里,遗下的一个年轻女人,身份不知道是贵妃还是宫娥,带着他一个幼年儿子跟了元周王和世束。后来和世束做了元朝皇帝,称为周宗,这女人改名脱忽思当上了皇后,她和赵显生的儿子也就成了皇子。日子阴差阳错地过去,有一天,这个皇子居然继承了元朝的皇位,他就是元顺帝,刚刚丢了天下,被我的大将军徐达赶到开平去了。脱忽思跟和世束生有一个女儿,就是硕妃。她怎么成了我的硕妃呢?因为她来到人世没多久,就逢上元朝宫廷内乱,流落到了民间。脱忽思的对手一直在追杀她,十七岁的时候,她化名玉凤藏身在南方一个道观,又一次身陷险境,正在江西任职高安县丞的刘伯温把她救下,并且送进元宫,后来,刚好脱忽思成了皇后,好像就是因为这件事,刘伯温升官当上了浙江儒学副提举。
再后来呢,就是天下大乱。
玉凤又一次流落民间,她遇到了我。
她跟我生的儿子,朱棣,已经九岁了,在我这么多儿女里啊,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孩子,他哪里都像我。在我的这么多嫔妃里,我又是最喜欢硕妃,她身上有皇族的尊贵,又有民女的温柔,当然,她也很漂亮。我猜想她母亲脱忽思一定是个更迷人的女子,不然怎么会先后得到两个皇帝的欢心呢?
平定天下以后,我亲自定有铁律,不准女人插手朝政,可是,我并不是看不起女人。我不会随意伤害一个女人,何况我最喜欢的女人。硕妃有情有义,不会忘记刘伯温救过她,我这时候杀了刘伯温啊,她要是不跟我没完才怪!
谨身殿到了,我喜欢这个殿的不大不小。
他们儒士常讲什么中庸之道,我没读过那么多书,可是,我天生知道,不前不后,不左不右,不上不下,不轻不重,不好不坏,不快不慢,不高不低,还有不大不小就是中庸。
这又是书香味最浓的一个殿,两套文房四宝,八个大书架。我要在这里跟刘伯温探讨学问,我能把他当成一卷书来读:
“昨天晚上,起了一个什么课啊?”
“是易卦,得震下艮上,卦辞是,贞吉,观颐,自求口实。”
“我要你说,问的是什么事。”
“是为人占卜儿女婚姻。”
“什么人啊?”
“臣要是说出来,怕皇上会怪罪。”
“呵呵,那就不说也罢。告诉我结果吧,不会怪罪你。”
“观其所养,养正则吉。”
“好,我明白了。”
我也知道一点儿《易经》之学,那是千变万化的学问,即便是普通一卦,也关系到玄妙莫测的天机。我怎么能这样快就明白了呢?我有我的道理。刘伯温不是街头摆摊的,打天下,他是我的军师,坐天下,他是我的国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请得动他来起课占卦?
昨天下午,也是在谨身殿,我跟李善长说起一件事,我说:左丞相,你大儿子李祺是个好样的,将来,把我的临安公主嫁给他,会是不错的姻缘啊。我是随便说起来的,从小女儿的岁数看,都还要等几年呢。他就认真啦,当晚就跑到刘伯温那里去求卦,我断定是他!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第一章 我的性命(4)
我有时候会忘记了自己是个皇帝。
我的龙椅好像还没坐热乎呢。
皇帝是金口玉言,说出话来不能改的。
还好,这一课并不凶险。
养正则吉,合乎我的心意,歪的邪的,不会吉祥。
李善长这个人,外表看上去很宽厚,其实城府很深。刘伯温这个人,外表看上去很坚强,其实性情很脆弱。
公主下嫁丞相府,这样的美事还有什么好占卜的?
李善长这件事做得没名堂。
可是,我不生他的气,我知道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我有点儿生刘伯温的气,他怎么一卦就算到我家里来了?
我说了不怪罪他,但是我要考一考他。
我面前的案子上,有两个瓷盘,大瓷盘扣着小瓷盘。我问他:“老先生,你现在起一课,看这盘里是什么东西?”
“天上一轮月,金龙咬半边。”
哎,他居然不用动卦,开口就来!
我拿开大瓷盘,是半个烧饼,我早上吃剩下的。我问他:
“是不是小事情就容易占卜些啊?”
“请皇上明察,这占卜的事,其实是越小的事情越难,因为小事情关系到具体的方位和物件,容不得含糊其辞。”
“这倒是真的。那么,是不是越大的事情越容易?”
“正是,皇上英明。”
“好啊,我现在就要问你一件大事。”
“臣恭候圣旨。”
“你给我起一课,我要看一看大明朝的国运。”
“皇上,这件事,太大了。”
“老先生刚才说的,越大的事情越容易。”
“臣罪该万死。”
我看得出,他真的为难了。我正准备给他找一个台阶下,他却答应下来,倒让我吃了一惊,我原本是要开个玩笑罢了。我又一次忘记了自己是皇帝,是金口玉言。事已至此,只好假戏真唱啦,我让太监取来占卜的用具。我呀,正好看一看他这一课怎么起。至于国运,我认真的想法,其实是不必问卦的。
刘伯温起课,我看过不知道有多少次了,这一课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时间久了些,应该是因为问的事情过于大了吧。
太监忙着准备好了笔墨。
刘伯温略一思索,展开签纸写起来。
他居然不停地写了十几页。
写的是什么啊?我有心要先过去看一看,可是,我应该稳住身架,皇帝就是皇帝嘛,再说,我最好不要去打扰他。
也没要多久,他写完了,很是庄重地呈上来。
起课是很费精神的事,他有些疲倦。
今天这个玩笑是不是开大了?
正好有人来把参汤送到,我一时还不想喝,顺便就赐给他,补一补心血。
我静下心,仔细看他写的字。可是,看过了两页,我连一句话也没弄懂,再看过三页,我啊,更糊涂了。
“老先生,你这写的是天书呀?”
“臣写下的,正是天书。”
“老先生一向持重,今天怎么口出狂妄之言?”
“臣不敢。”
“上古的时候,九天玄女送给大禹一部天书,大禹依法治水成功。老先生,你什么时候开始把自己的学问跟九天玄女比啦?”
“皇上误会了。臣以为,占卜起课,就是探寻天机的事,书以文字,就是天书。普通的书有优劣之分,天书也有高下之别。”
“莫非你写的,跟九天玄女的只有高下之不同?”
“微臣正是此意。”
“好,说得好。能把玄妙之事讲成平常道理,这才叫学问啊。”
“皇上夸奖了,臣不敢当。”
“我不是凭空夸奖老先生。你写的天书,我还真的说不出是高是下,因为我根本就没读懂呢。你告诉我,这几句话,桂花开放好英雄,拆缺长城尽效忠,还有,六一人不识,山水倒相逢,是什么意思?”
第一章 我的性命(5)
“微臣也不知道。”
“这就奇怪了,卦是你占的,字是你写的呀。”
“臣学问浅陋,只能写下卦象,尚不能解释卦象。”
“一句也不能吗?”
“如果能解释一句,也就能解释通篇了。”
“这么说,世上或许还有能解释你这天书的人。”
“臣但愿不会有。”
刘伯温说完,伏身跪拜。我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上前扶他起身,又送他出了殿门,一直看着他绕过奉天殿。
有一只小鸟飞来檐下,跟着又是一只。
我抬头仔细看了看,是燕子。
是春天了啊。燕子这种鸟儿有点奇怪,在长江以北,它们是秋天飞走,春天飞回,在长江以南,它们也是秋天飞走,春天飞回。它们在哪里过冬呢?我的皇宫落成未久,就被它选中了来做巢,我认为一定是吉祥的事。
有时候,一个玩笑会越开越大。
那一部天书,因为是从半个烧饼的玩笑得来,我就叫它是《烧饼歌》。有几次我对刘伯温说起,旁边的人都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无事的时候,我喜欢拿出来看看。
当然,我还是读不懂。
但是我懂得了一些书外的道理。占卜国运,其实就是占卜我自己的命运,我做了皇帝,我就和我的江山成为一体了。既然有这部天书,就说明国运是可以预测的,那么,我的命运也是可以预测的。能预测出来,也就是可以说出来,天书,是一种最特别的说法,说了又让人听不懂。我觉得这很奇妙,再往旁边一想,有时候,不是天书的话,也会有人听不懂,比如我就常常发现,会有人听不懂我说的话,是真的不懂,懂了装不懂的我能看出来。我是皇上,我说的话应该是圣旨啊,如果大家都听不懂我的话,我怎么治理天下?
我相信,只要认了真,刘伯温能把那部天书解释出来。
他不是不能,他其实是不敢。
我好像是在面对一种奇怪的威胁。
烧了那部天书,杀了刘伯温,也许是最明智的做法。
可是,我又隐约地感觉到,那么做,对我自己也会是一种伤害。
另外,还有硕妃呢。
我有些后悔,真是不应该开那个玩笑。
我把天书深锁柜底,出巡汴梁。
我担心自己留在都城,哪一天会突然心血来潮,把那部天书一把火烧掉,甚至会把刘伯温一刀杀掉。我不是杀人有瘾,可是,随便什么人,在受到威胁的时候都不会一动不动吧,那不是坐以待毙吗?我是皇帝,我要杀谁,只是一句话的事,太容易了,我只好时刻提醒着自己,不要说出那句话。
世界上的事物会随着日子过去而发生变化。
又回到都城,知道沈万三死了。
他是怎么死的,我有点儿兴趣想弄清楚,就让人去查,不料竟然查出来一桩怪事,那京城首富的财产,原来是一个名叫沈方的人的祖业,沈万三只是他的一个同姓管家。一年前,沈方莫名其妙地突然出家当了道士,把全部家财送给了沈万三。难怪沈万三那么大手大脚,要拿钱修城墙,要替天子劳军,钱本来并不是他的啊,俗话说崽卖爷田心不疼,他连人家的崽都算不上。可惜,这飞来横财是祸不是福,害得他丢掉了性命。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沈万三应了这句话。
那么,沈方又是为什么呢?他出家去当道士,莫非是想长生不老?我没见过哪个道士真的羽化成仙。古时候有一位彭祖,其寿八百年,那是传说的。
京城里出了怪事。
我不喜欢,真的不喜欢。
我当过和尚,神神鬼鬼那一套唬不了我。我不是不信神佛,我只是知道,神佛没有那么多闲功夫管人间的事,不然,还要我这个皇帝干什么?我应该把人间的事管好了,神佛才会高兴。
第一章 我的性命(6)
早朝,文武百官又站在我面前。
左丞相李善长上奏,江南大旱,田地有绝收之忧。
是啊,好久没下雨了。
李善长还有一份奏折,说御史台行刑过滥,使得上天怨恼,降下旱灾。
他这是在告御史中丞,也就是刘伯温的状。我记起来了,在我去汴梁的路上,收到过刘伯温一个奏请斩中书省都事李彬的折子,还有李善长一个辩护李彬无罪的折子。我当时判准了刘伯温的,因为,以严刑峻法治国是我亲自定下的策略。李彬和李善长算是家门,他要辩护一下也在情理之中。
刘伯温也呈上一个奏折,告老还乡。
两位大臣要为这件事没完没了。
我知道这件事的背后有一篇大文章。朝廷重臣,淮人居多,也就是我的同乡居多,他们都是跟我打天下的,他们又很团结,联手对付刘伯温这个浙人的事情,早已有之,但是都不像这次针锋相对。好像开国以来,李彬是被处死的最高品级的淮人,这一点我刚刚才想到,真是水有源,树有根啊。
另外,为什么沈万三和李彬死得一前一后?
当初,正是李彬奏请要饶了沈万三。
我记起了应天府商贾联名上书的事。
那些商贾,莫非不知道沈万三只是沈方的管家?
如果他们为沈方上书还算是情有可原,又是一桩怪事。看来,有人想把我这个皇帝当傻子呢。李彬犯的是什么罪,我忘记了。当然,我不能当朝说我忘记了事情,回头仔细看看卷宗再说吧。
硕妃住的地方,植了许多花草,正值秋季,菊花开得很旺。据太监说,她经常亲自施肥浇水,还说有的花换了别人浇水,就枯萎了。这倒不是怪事,因为花草是有性情的,也许还有眼睛和耳朵,会认识主人。那些花草的名字,硕妃曾经认真地告诉过我,可是,我根本就没用心听,所以记不住。
我从北方给她带来两盆牡丹花。
还有一个养花的女孩子,名叫环儿,她父亲是花农,生了四个女儿,环儿是第三个。她真有本领,应该是祖传的,让牡丹花在秋天开了一朵,是红色。
硕妃看着牡丹花,十分开心。
我顺便对她说了刘伯温要告老还乡。
她听了,什么也没说。
我想,她是在等着我说出准还是不准,就告诉她:“刘伯温还没有老得不能做事啊,我的家乡临濠,那里可以建一个中都,正好让他去张罗这件事。”
硕妃说:“皇上是要杀我的头啊?”
我听得一愣,但是立刻又明白了,她原来是不敢插嘴朝政。我说:“你怕什么?不怪罪你就是了。我让刘伯温离开应天府,是有用意的,刚出了一个惊天的大案,我要亲自查,不想把他搅进是非里。”
我是冲着牡丹花说的,回头一看,硕妃不见了。
环儿看着我笑,告诉我,硕妃进了里屋,还告诉我硕妃昨晚睡得不好,像是做了一个什么怪梦似的。我就去问硕妃,什么梦。她却说忘记了,然后不顾天色还没暗,就动手给我解带宽衣,云来雨去上了床。这一次她很风骚,弄得披头散发,我却有些心不在焉,虽然我很喜欢她欲醉欲仙的样子。
午夜时分,我一觉醒来,精神有些恍惚。
硕妃还睡得香甜,我没惊动她,披衣起床,独自散步到庭院里。
月色清凉,树影婆娑,花香浮动。
我惊醒了一只睡鸟,它扑啦啦从树梢飞起。
它也吓了我一跳。
我有什么好怕的呢?它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沈万三被流放,走到一个名叫高庄的地方,拉肚子死了。是不是有人给他下了什么药,不知道。李彬案,是受了沈全的贿赂,三万两银子。沈全是沈万三的侄儿,李彬让他做了九江口税监。是沈方的老婆告发了这件事,她早就跟沈万三有一腿,沈方出家后,沈万三不肯娶她为妻,她就和他翻了脸。卷宗里说她不贤淑,比河东狮更凶三分,或者沈方会去出家,就是为了躲开她。可是,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呢?李彬以为应天府修城墙筹款的名义到他家里去过,这件事是归李彬管。不知道他是怎么吓唬沈方的,沈方送给他一对玉瓶,他当场摔烂了。这是沈方老婆说的。不知道沈方出家到了哪个庙?
第一章 我的性命(7)
不必再理会沈方,事情已经够清楚啦。
李善长一定是没拿什么好处。
要是他拿了好处,他就不会出面为李彬辩护。
但是,我不能不怀疑他。
他不是为了几个银子,他是作为朝廷里淮人势力的首领来出这个面啊。虽然我也是淮人,可是,我现在当了皇帝,是天下所有人的首领,我不能只护着他们了,他们就联合起来对付我。
李彬还只是贪赃,李善长护他是枉法。
莫非没把我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我的朝中重臣,大半都是淮人啊!
打天下靠他们,治天下最难的却是治他们。
其实,我待他们不薄,可是,他们不知足。打天下的时候,我说过,将来得了天下,大家共享富贵,我并不是很认真说的,但他们都相信,于是得了天下。现在,我说,要想富贵长久,必须遵守法纪,我是很认真说的,而他们却不相信了,当然,他们没有说出来,他们是用行为表示的。
我从前的伙伴,现在的大臣,只相信他们愿意听的话。
什么也没有的时候,说要给他一两银子,他就满意了,有一座金山的时候就要说再给他一个银海他才满意。
从秦始皇开始,我把历代的帝王数了一遍,我有些知道为什么皇帝那么不好当了,也明白了我现在的处境。树上那只鸟,受了惊吓还可以飞走,我呢,却根本无处可逃,因为天下都是我的,就像这片林子都是我的,所以我飞不出这片林子,还不如一只鸟。
硕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出来陪着我。
我不会再跟她说朝廷的事,幸亏当初定下了不准女人干涉朝政的铁律,要不然啊,后宫也会有人联合起来对付我啦。
硕妃说:“落下露水了,去睡一会儿吧。”
我没有回答,搂住她的腰,我们默默地在花树间走。
刘伯温上奏,说临濠不适合建中都。
只好同意他还乡了,但我准他的是养病,不是告老。他真的是病了,他说是那部《烧饼歌》使他伤了元气。我相信他的话,泄露天机,不是好玩的事。
或许是就因为这个,我没有要杀他的心了,谅他不敢再起那样的课,另外,在对付淮人势力这件事上,他是我的帮手。我让他暂时离开应天府,是为了保护他,因为朝里朝外,胆敢对抗淮人势力的人只有他一个。
也许我还有保护我自己的意思在。
我一时还弄不清李善长的势力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我要依靠只对我负责的检校。
检校专门调查各级官员的不法之事,通过他们,我才知道,有那么多官员在借朝廷的名义压榨百姓,包括富户与贫户。这几年来,处州,温州,昌国州,信州,都有乱民造反,我知道,那是官逼民反。
可是,中书省把这些情报压下了。
我的朝廷在与我作对。
哈哈,淮人势力才不会真的怪罪刘伯温,因为惩处贪官原本就是御史中丞的职责所在。他们是用打击刘伯温的办法来对付我,逼迫我处处维护他们的利益。他们会不会正在这样想,这次皇上能杀了中书省都事李彬,以后也就能杀他们。还会有人说:与其等着他来杀我们,还不如我们先杀了他!
也许他们已经把如何杀我的阴谋都策划定了。
昨夜,我和硕妃在花草树木间散步的时候,我就是想到了这些。我甚至还想到,如果我死了,他们会把硕妃怎么样?还有皇后,还有郭宁妃,李淑妃,郑贤妃,还有我的王子、公主们,会是什么下场?夜,即使是有月光的夜,也容易使人陷入恐怖的思绪。我不喜欢黑夜,我的国号是大明啊。
第一章 我的性命(8)
告老还乡是下策,刘伯温不会轻易这么做。
我是皇帝,孤家寡人,我最容易被孤立、被封锁,被暗算了还不知道。刘伯温也许已经察觉到了危险,他选择的是明哲保身。他聪明,他的做法说明我在夜里产生的那些恐怖并不是妄想,如果是妄想,那倒好了。
让刘伯温还乡,是我向淮人势力用的缓兵之计,从前打元军的时候用过,想不到今天又要用一回。如果事情并不是这么凶险呢?那也没什么损失,只当是像硕妃那样做了一个梦吧。如果是梦,那倒好了,我在自己腿上掐了一把,疼,不是梦啊。我下了个决心,等着瞧吧,要是这一次他们没能杀死我,接下来我可就有事情要做了,我要杀死他们。这样想的时候,我感到一种极大的悲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们何必要跟我打这个天下?我又何必打这个天下?到底是他们错了,还是我错了,还是哪里错了?
没当过皇帝的人,一定会以为我这是在小题大做。
等到小题变成了大题,场面就不好收拾啦。
原来,这当皇帝的滋味,是跟没当皇帝的时候相比较才感觉得出来的,我甚至还说不准这滋味是好是坏,或者它是无法言传的。
刘伯温刚刚离开应天府,第二天,江南下了一场大雨。
于是,满朝称赞,皇上英明。
我当然是英明的,但不是他们所想的那个英明。
硕妃也很高兴,用容器接了许多雨水,她说,浇花用雨水最好。
一个月过去了,好像平安无事。
我小心地做了一次试探,下诏,减去刘伯温家乡青田县两成捐税,表彰他为大明朝立下的功劳。以淮人为主的满朝大臣没有人反对。
当天,江南又下了一场大雨。
这一次没有人称赞皇上英明了,也许是因为前面那一场大雨已经缓解了江南的旱情。我得寸进尺,又一次下诏,追封刘伯温祖父为嘉郡公。还是没有人表示反对。但是我心里并不觉得轻松,因为这又一次证明淮人势力并不是如何地仇恨浙人刘伯温,更不嫉妒他得到什么好处,只要他能远远地离开朝廷,也就是不能帮助我,就完全可以放过他了。他们真的是在下工夫对付我。
在历史上,有的皇帝受制于外戚,有的皇帝受制于宦官,有的皇帝受制于武将。我这个皇帝,看来要受制于自己的同乡了。
我应该怎么办?
打天下的时候,有了大事,我可以找跟随我的人商量。
现在,我只能自己给自己出主意。
皇后有一个仁慈的好名声,她真是仁慈,也只是仁慈。她好像从来就没有漂亮过,我对女性的乐趣都在别人身上。她也从来就没有聪明过,她不会在什么事上捣我的乱,也帮不了我的忙。
当然,过去她还是帮过我不少。
成婚那年,我二十五岁,她二十一岁,是大男大女了。她是红巾军元帅郭子兴的养女,我那时只是红巾军里一个小头目,她要是元帅的亲生女,恐怕就不会嫁给我。元帅看在干女婿的份上,总要给我官做,可是,也因为这个,他经常把我当成出气筒。有一次,我无缘无故地就被关了禁闭,还没有饭吃,皇后把热炊饼藏在怀里,偷偷地送给我,把胸乳都烫伤了。她有几个私房钱,一直舍不得花,拿去贿赂元帅夫人,求夫人在元帅面前说我的好话。
到了她那里,我就觉得我不是皇帝,因为她就不像个皇后。我看她不像,但是从没有说出来,别人是怎么看的,我不知道,没有人敢讲。历朝历代的皇帝那么多,史书上好像也没有详细写这样的事。
第一章 我的性命(9)
不是皇帝有不是皇帝的好处。
我跟她说李善长,说刘伯温,就像在说两个邻居。
她有时候会不轻不重地搭几句话。
我说:“老先生病了,我让他回家乡去养着。”
她说:“要走那么远的路,你不怕他把病折腾厉害了?”
我说:“是他自己要走啊,左丞相也说,养病还是回老家的好。”
她说:“那就要看是什么病了。”
我说:“是腰和腿有些难受,不要紧的。”
她猛然地一拍大腿,居然想起自己存有一个专治腰腿疼的偏方来,立刻就去找,可是,找来找去没有找到。如果是李善长得病,她也会想起这个偏方,也会马上就去找,当然也会找来找去找不到。
有什么大不了的,要你死我活呢?
我心里轻松了一些,但还不是真正的轻松。
把临濠建成中都,最开始是李善长出的主意,那是淮人们的老家。刘伯温说那里不适合建都,我听着就有些不高兴,那里也是我的老家啊。
李善长到华盖殿见我,专门来谈这件事。
我说:“中都一定要建,你看,派谁去为好?”
他说:“山西人杨宪,是个人才。”
我知道这个人,他是从元朝旧吏中选用的,现在任职中书省右丞相,很能办事。我说:“咱们老家在朝廷里做官的人那么多,何必要找一个山西人呢?”
我知道,这样的话他喜欢听。
他说:“皇上说的是。”
我说:“现在御史台缺人,让杨宪去也行。”
他说:“皇上封了刘伯温的祖父,照规矩他应该来谢恩,如果他的病已经养好了,皇上打算如何安置他?”
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他又说:“其实,刘伯温还没到告老还乡的年纪。”
我瞥了他一眼,心里顿时轻松起来,他已经是一个老头儿啦,他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他担心我会从刘伯温开刀,把朝中老臣一个一个地打发掉。是他自己给了我这个机会,我从容地问:
“你比他大多少岁?”
“这个,我记不清他的岁数了。”
“你们跟着我转战南北,几十年里辛辛苦苦,终于打下了江山,都应该享受一点儿晚年福啦,我不忍心看着你们还在受累。”
“皇上的意思是?”
“兴建中都,只有你去我才放心。”
“皇上心里已经决定了吗?”
“这件事不着急,你现在走了,中书省怎么办?”
我的话只能先说到这个分上,吹一阵风给他,让他摇晃几下。他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华盖殿,看着他的背影,我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没有笑出声来。
刚刚还在威胁着我的淮人势力,就这样败下了阵。打蛇先打头,解决了李善长,他们在朝廷里的人再怎么多,再怎么蠢蠢欲动,也是群龙无首。
我怕他们,他们更怕我啊。
过了冬至,一天比一天冷,还飘过一场小雪。我下了一封诏书,派人给刘伯温送去,要他过年后赶到应天府。我本意是不想让他天寒地冻地上路,谁知他已经动身了,在半路上迎到了诏书。
知道了我的好意,他连连谢恩。
这一次他真的是应该感谢我,我明察秋毫,识破了别人对他的诬陷,我举重若轻,摆平了他的对手,我还要升他的职。我先问:
“老先生的病,好些了吧?”
他连忙施礼:“微臣小恙,不敢劳皇上挂心。”
“腰和腿,还疼不疼?”
“都是老毛病,去不了根,也不妨事。”
“我猜也是这样。我们出生入死地打下江山,不容易,能多干几年就多干几年,嗯?有一件大事要跟你商量,我打算让左丞相李善长去临濠,你知道,他是主张要建中都的。他走了,你来给我掌这个相权,好不好啊?”
第一章 我的性命(10)
他好像吃了一惊,伏身跪拜。
我拿不准他这是不是在谢我的提拔之恩。
他磕了一个头,说:“皇上,微臣实在不能担此重任。”
我一听,动了无名火,拍案而起:“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来推推让让这一套?这叫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又磕了一个头:“臣罪该万死。”
我恨不得亲手掐死他。可是,我在片刻间就压住了火气,走上前去,亲手扶他起身。他不肯起,他还没有答应我的委任。我于是知道了,他真是在推辞。这就真正使我为难了,我问:
“依老先生看,让谁来掌相权合适?”
“李善长为人老成持重,在中书省深得人心。”
“他年纪大了,迟早要让出相位。”
“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天下之大,不愁没有栋梁之材,可以等待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皇上何苦过早担忧?”
“易相之事,我主意已定!”
我坐回龙椅,他也爬起来坐下。他还是在玩明哲保身那一套,他不知道我是如何用心,才使易相成为可能。我不会对他说,不能让他知道一个李善长给我带来了怎样的威胁。我需要他帮助我对付淮人势力,可是,他的内心过于脆弱,不善于跟对手硬拼。当时杀掉李彬,他只是职责所在,不敢枉法,他并不是有意跟李善长过不去,我想他其实是很为难,和强大的淮人势力相比,他势单力薄,以他的聪明,他怎么会拿鸡蛋去碰石头?我要培养他的势力,让他足以跟李善长斗上几个回合,然后,我就可以坐山观虎斗啦。而现在的情况,是一虎对一羊,虎吃掉了羊,它不扑过来咬我一口才怪!
皇帝做到这个份儿上,总算是做出了学问。
我想,老子,孔子,他们的学问也是从经历里面得来的,他们把学问写成书,让后人学习,所以后人都比不上老子和孔子。
我小时候没银钱读书,长大了没功夫读书。
靠读书是打不了天下,也治不了天下的,我从打天下、治天下里得到的学问却可以写成书,但是,我只能给我的子孙后代读。
或者我还是不写为好,你看,“书”和“输”同音,造这个字的古人为什么不让它和 “ 赢 ” 同音呢?
刚才我发了刘伯温的火,这是我的学问还没有做到家。
现在我的功课,是如何壮大他的势力。
李善长有淮人势力,刘伯温要是有一伙浙人势力就好办啦。我把朝廷里数得着的大臣在心里过了一遍,好像是没有。啊,有一个,高邮人,我问:
“你看,中书省参政汪广洋怎么样?”
“臣以为,他才疏学浅。”
“那么,元朝旧吏杨宪呢?”
“臣以为,他的胸怀不够宽大。”
“嗯,宰相腹里,要能撑船才是呀。我再提一个人,胡惟庸,是李善长的亲戚,据说很有才学,现在只是一个小官。”
“臣不太了解这个人。”
他好像是实话实说,并没有因为是李善长的亲戚就讲坏话,这叫书生气。
我提出来的几个人,他居然都觉得不顶用,哼,莫非这个左丞相就换不动了?
“以老先生看,朝中何人可以为相?”
“要撑大厦,必需栋梁。”
他这句话,等于没说。他明知道李善长在搞他的名堂,却好像还在用力维护李善长,我要是把这一点说明了,他就会说,他没计较个人恩怨,是以江山社稷为重。我才不喜欢听那样的话。我这是在拿热脸去贴冷屁股,我信任他,他不信任我。这也难怪,前不久,因为一部《烧饼歌》,我还动过要杀他的心思呢。或者当初他要告老还乡,不是因为李善长,而是因为他料到了,起那一课会给他惹下什么祸端,从头到尾,他都是迫不得已。
第一章 我的性命(11)
他要留着李善长,其实是担心我对付他。
原来他老先生也要坐山观虎斗。
他是一个读书人,书里面,真有这些学问吗?
送他离开谨身殿,我望着架上那些齐齐整整的书,上前打开一套,书名《尚书》,随便翻开一页,见到:“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这是《禹贡》篇里面的。又打开一套,书名《淮南子》,随便翻开一页,见到:
“夫性命者,与形俱出其宗,形备而性命成,性命成而好憎生矣。”再打开一套,书名《左传》,翻到隐公二年那一篇:“二年春,公会戍于潜,修惠公之好也,戍请盟,公辞。”古人不是说开卷有益吗,我开了这些卷,有什么益呢?
今年,是我建元洪武的第二年了。
我望着这些白纸黑字,心里涌起一阵困惑,写书的人,下笔时,写的是真话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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