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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
一、叙言:
唐代与四域交往甚繁,文物方面所受影响亦所在可见。冯承钧先生曾为《唐代华化蕃胡考》, 见《东方杂志》第二十七卷第十七号。
日本桑原隲藏博士亦有《隋唐时代来往中国之西域人》一文, 见内藤博士还历纪念《支那学论丛》,兹篇所用者为博士手校增补拔刷本。
3 源光圀修《大日本史·礼乐志》十四至十六(雄辩会景印本第十三册)于传入日本之唐乐,综合各家所说。甚为详备,可以参看。
考证俱甚精确,可为隋唐史研究上辟一新叶。唯冯先生文仅以蕃胡华化山限。材料亦止于两《唐书》;桑原氏之作,范围较广,以人为主,而略及于各方面之文物。然俱语焉不详,欲明唐代与西域文明关系者仍尚有待焉。
李唐一代之历史,上汲汉、魏、六朝之余波,下启两宋文明之新运。而其取精用宏,于继袭旧文物而外,并时采撷外来之菁英。两宋学术思想之所以能别焕新彩,不能不溯其源于此也。今试即戏曲绘画诸方面言之。
元曲出于诸宮调,诸宮调导源于大曲。然大曲唐已有之,《教坊记》备记其目,率为舞曲,隶属胡部。唐代大曲,中国久已失传,而日本曾传唐乐,尚有可考:大曲有《破阵乐》、《团乱旋》、《春莺啭》、《苏合香》;中曲有《北庭乐》、《回波乐》、《兰陵王》、《凉州》、《皇麞》、《夜半乐》、《打毬乐》、《还京乐》、《感皇恩》、《苏幕遮》;小曲有《甘州》、《拔头》之属;其帖数拍数备具。
由此以求唐乐,固可以窥知梗概,更由此以下溯宋代大曲,不难得其仿佛。此一事也。又如般涉一调,元曲中屡屡见之,此显然即龟兹苏祗婆西域传来七调之一。陈澧于凌廷堪由西域以溯源古乐,固诋为犹航断港绝潢以至于海,然于宋元以来俗乐与苏祗婆七调之关系,固亦不能否认。诚能求唐代大曲中曲小曲之音节于西域,而得其解,则宋元戏曲演变之痕迹为之大白。其贡献于中国乐舞戏曲史者岂非甚大!此又一事也。
又如中国绘画,唐以前以线条为主。至唐吴道玄始以凹凸法渗入人物画中,山水树石亦别开生面。逮王维创水墨山水注重晕染,遂开后来南宗风气。宋代米芾亦以泼墨法为世所重。摩诘竺信象教,元章或亦疑为异族。诚能以西域古代之画风与唐宋以来中国画家之作比观互较,究其消息,则宋元以后中国画之递变,不难知其故矣。
此外如胡服之日盛,波罗毬自唐以及于宋、元、明由极盛而趋于衰微以至灭绝,并可从以窥知中外关系之繁密,以及一代风尚之变易。此种史实俱可于李唐一代窥其端倪。
余愧不足以言此,兹唯刺取唐代传入中国之西域文明与长安有关者,稍加排比,述之如次。唯为此事,亦必须对于中国与西域文明有深切之研究,然后可以互相比较,得其实际。顾在此间,西域史料不易寻求:如言胡服,无从知唐代西域波斯诸国之服装;言乐舞,虽知胡腾、胡旋、柘枝、苏幕遮之属来自中亚,而无由知西域古代乐舞之梗慨。兹篇唯能将中籍史料,就耳目所能接及者,为之抉择爬梳,藉供留心此一方面史实者之捃摭。偶有推测,亦等于扣■扪烛,是则尚祈博雅之士有以晋而教之耳。
至于本篇所指西域,凡玉门、阳关以西以迄于伊兰高原地方俱属之。印度与中国交往频繁,关系过密,非区区此篇所能尽,用存而不论。又本篇以长安为限,有关洛阳之新材料亦偶尔述及。其所以如此,非敢故乱其例,以为或可以稍省览者翻检之劳云尔,大雅君子或不以为非欤!
二、流寓长安之西域人:
中国国威及于西陲,以汉唐两代为最盛;唐代中亚诸国即以“唐家子”称中国人 中古时伊斯兰教徒称中国人为Tamghai,Tomghaj,Toughaj,又有作Taugas,Tubgaǒ,及Tapkaǒ者。前人释此或以为即“桃花石”之音详。或以为拔跋氏。德国夏德(F.Hirth)以为系“唐家”二字之音译。美国洛佛(B.Laufer)亦主其说。日本桑原博士始以为乃“唐家子”三字之音译,举证甚详,尚未足为最后之论定也。桑原氏说见其所著《宋末提举市舶西域人蒲寿庚之事迹》页一三五至一四三(陈裕菁详《蒲寿庚考》页一0三至一0九,冯攸译《唐宋元时代中西通商史》页九八至一0六)。
2《洛阳伽蓝记》卷三云:“永桥以南,圜丘以北,伊、洛之间,夹御道有四夷馆:道东有四馆,一曰归正,二曰归德。三曰慕化,四曰慕义。……西夷来附者处崦嵫馆,赐宅慕义里。自葱岭以西,至于大秦,百国千城,莫不欢附,商胡贩客日奔塞下。所谓尽中国之区已。乐中国土风,因而宅者。不可胜数,是以附化之民万有余家。门巷修整,闾阖填列,青槐荫柏。绿树垂庭,天下难得之货咸悉在焉。”
3 如洛阳出土之安延、安神俨、康续、康达□、康■、康磨伽、康留买、何摩诃诸志,以及康夫人曾氏墓志所举之曹樊提,曹毗沙等,大都系出西域,于北魏、北周、北齐之际入居中国,占籍洛京者也。诸志文繁不能备举,以下当略述一二。以资参证。
,一李唐声威之煊赫,于是可见也。贞观以来,边裔诸国率以子弟入质于唐,诸国人流寓长安者亦不一而足,西域文明及于长安,此辈盖预有力焉。桑原博士一文,于流寓长安之西域人曾约略道及,而未能尽,兹谨略事摭拾:以载籍所述泛及西域人士者记之于首,其国籍姓名彰彰可考者次叙于后。
中国史上西域人入居中国首都当以北魏一代为最多,其时流寓洛阳者,“自葱岭已西,至于大秦,……附化之民万有余家”4《粱高僧传·康僧渊传》云:“康僧渊本西域人,生于长安;貌虽梵人,语实中国。”
5 关于此一问题可参看冯承钧《唐代华化蕃胡考》。《女师大学术季刊》第十一卷第四期刘盻遂《李唐为蕃姓考》,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纪念论文集》陈寅恪《李唐氏族推测》诸篇。
,此万余家盖括四裔而言。然观于后来西域人入籍洛阳之多,可知其中西域人之成分,盖亦不少也。6 按唐代两京规制,与周秦以来建国之制殊异、日本桑原博士还历纪念《东洋史论丛》那波利贞《从中国首都计划史上考察之唐代长安城》一文讨论綦详,可以参看也。
长安自周秦以来历为国都,在政治上与文化上俱为对外之中心。西域人之留居其间,虽不能比于元魏时之洛阳,却亦不鲜,观于康僧渊生于长安可见一斑。 7《唐会要》卷七十三作“近万家”,《唐语林》卷三作“且万家”,《册府元龟》卷九百九十一作“数千家”,大致俱不殊也。
至唐而西域人流寓长安者日多,按之载籍以及最近出土诸墓志,一一可考也。
李唐氏族,据最近各家考证,出于蕃姓,似有可信。
有国以后一切建置,大率袭取周隋之旧,而渗以外来之成分。如两京规画,即其一端。
因其出身异族,声威及于葱岭以西,虽奄有中原,对于西域文明,亦复兼收并蓄。贞观初(公元六三一年),突厥既平,从温彦
博议,迁突厥于朔方。降人入居长安者乃近万家;
1《唐书·地理志》:京兆府天宝元年(公元七四二年)领户三十六万二千九百二十一,口百九十六万一百八十八。《旧唐书·地理志势口作一百九十六万七千一百八十八,旧领户二十万七千六百五十,口九十二万三千三百二十(据浙局本《旧书》)。
此或可视为唐代对于外族“怀柔”之一端。唐京兆府户口,在天宝初仅三十余万户,2 唐陈鸿祖《东城老父传》:“今北胡与京师杂处,娶妻生子;长安中少年有胡心矣。”鸿祖此传所纪为元和中叶时事。东城老父所云之北胡,其犹为突厥与营州杂胡之流裔欤?
3 参看《资治通鉴·代宗纪》十四年七月条。
贞观吋当不及此,而长安一隅突厥流民乃近万家,其数诚可惊人矣。因此辈流人之多,至于宪宗之际,长安少年,耳濡目染。变本加厉,无怪乎东城老父为之慨叹不已也。4 参看《通鉴·德宗纪》建中元年(公元七八0年)八月条。按《代宗纪》十四年七月条有云:“先是回纥留京师者常千人,商胡伪服而杂居者又倍之。”《德宗纪》建中元年八月条有云:“九姓胡闻其种族为新可汗所诛。多道亡。董突防之甚急。九姓胡不得亡,又不敢归,乃密献策于光晟,请杀回纥。”此所云商胡及九姓胡,日本羽田亨氏在其《九姓回鹘考》(见《东洋学报》第九卷)中以为系铁勒九姓。桑原氏谓指昭武九姓而言,其说较长,今从之。
5 见圆仁著《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三。
天宝末,安史之乱,两京沦陷,肃宗至德二年(公元七五七年)元帅广平王乃帅朔方、安西、回纥、大食之兵十五万众,收复两京。其后安史之平得力于此辈者不少。而回纥叶护太子亲将兵四千余众助讨叛逆,厥功尤伟。肃、代之际,回鹘使者至长安,遂骄慢不可一世,常擅出坊市,掠人子女,白昼杀人,入狱劫囚,而莫敢谁何。代宗以后,回鹘麕聚长安者常至千人,华服营利,为公私害。6 北京图书馆藏位字七九号《贞观氏族志》残卷,卷末有“大蕃岁次丙辰后三月庚午朔十六日乙酉鲁国唐氏比蒭悟真记”一行。据余所考,大蕃岁次丙辰后三月,盖即唐文宗开成元年(公元八三六年)之四月也。说见《北平图书馆馆刊》六卷六号《敦煌丛抄贞观氏族志残卷补注》。
德宗即位,遂将留寓长安之回鹘人全部遣回,而有振武留后张光晟杀回鹘使者董突等九百余人之惨剧。
按天宝以后,回鹘既代突厥而雄长朔漠,部族中遂杂有不少之西域人成分。代宗世常冒回鹘之名杂居长安之九姓胡,当即回鹘部族,桑原氏以为此辈九姓胡人应是昭武九姓苗裔。据《李文饶集》记在京回鹘译语人,屡及石姓译人,谓为“皆是回鹘种类”;西域石国人来中国,俱称石姓,此辈当是石国人之臣于回鹘者;桑原氏以九姓胡人为昭武九姓,其说可信也。关于回鹘石姓译入,别见于后,兹不赘述。至于回鹘人之在长安,并不因振武一戮而遂绝:《李文饶集》所记译语人诸事,俱在会昌初年;会昌五年(公元八四五年)和蕃大和公主以回鹘王崩国乱归唐,至长安,随从中即有回鹘人,日本僧圆仁留学长安,盖亲见之。
穆宗长庆五年(公元八二五年),右龙武大将军李甚亦因其子贷在京回鹘钱不偿,为回鹘所诉,遂遭贬斥为宣州别驾(参看后论《西市胡店与胡姬》一节);凡此皆可见德宗以后回鹘人仍时往来长安之概也。
唐自太宗以后,吐蕃势盛,高宗乾封、咸亨之际。西域四镇沦陷,河陇一带遂没于吐蕃。至今所得敦煌石室遗书,卷末书大蕃岁月者不一而足,当即此一时期之所书也。
中国与西域之交通,因四镇陷蕃而中断,于是安西、北庭奏事及西域使人在长安者归路既绝,遂流寓其间,仰给于鸿胪礼宾。桑原氏文指出《通鉴·德宗纪》,记当时胡客留长安久者或四十余年,皆有妻子,买田宅,举质取利。检括之余,有田宅者鸿胪停给,凡得四千人,此辈俱留不归,《通鉴·德宗纪》贞元三年条:“初,河陇既没于吐蕃,自天宝以来,安西、北庭奏事及西域使人在长安者归路既绝,人马皆仰给于鸿胪礼宾,委府县供之。于度支受直。度支不时付值,长安市肆不胜其弊。李泌知胡客留长安久者或四十余年,皆有妻子,买田宅,举质取利,安居不欲归。命检括却胡客有田宅者停其给,凡得四千人。将停其给,胡客皆诣政府讼之。泌曰:‘此皆从来宰相之过,岂有外国朝贡使者留京师数十年,不听归乎?今当假道于回纥,或自海道,和遣归国。有不愿归者,当于鸿胪自陈,授以职位,给俸禄为唐臣。人生当乘时展用,岂可终身客死耶?’于是胡客无一人愿归者。泌皆分隶神策两军,王子使者为散兵马使或押牙,余皆为卒;禁旅益壮。鸿胪所给胡客才十余人,岁省度支钱五十万缗,市人皆喜。”
2《唐会要》卷一百。
3 例如《安延墓志》所记延夫人刘氏,大唐故酋长康国大首领因使入朝检校折冲都尉康公故夫人汝南上蔡郡翟氏墓志之翟氏,当俱是汉女,适于异族。至于安神俨之夫人史氏,康杴之夫人曹氏,佚名康君夫人曹氏,又康氏故史夫人,疑俱属异族,本非汉裔,墓志所云乃出缘饰,观于诸女祖若父之名俱为西域音盖可见也。
此亦一惊人之数字也。至于胡客之娶汉女为妻,并不始于德宗时,《唐公要》云:4 见《册府元龟》卷九百七十六《褒异》三。
贞观二年(公元六二八年)六月十六日敕:诸蕃使人所娶得汉妇女为妾者并不得将还蕃。
洛阳出土唐墓志中汉女适西域人者亦往往有之。
验之《会要》之文。似乎有唐一代对于汉女之适异族,律并无禁,只不得将还蕃国耳。
唐代流寓长安之西域人,大致不出四类:魏周以来入居中夏,华化虽久,其族姓犹皎然可寻者,一也。西域商胡逐利东来,二也。异教僧侣传道中土,三也。唐时异族畏威,多遣子侄为质于唐,入充侍卫,因而久居长安,如新罗质子金允夫入朝充质,留长安至二十六年之久,
即其一例;此中并有即留长安入籍为民者,四也。兹谨综合所知,分国叙述如次:先及葱岭以东于阗、龟兹、疏勒诸国,然后推及中亚、西亚,如昭武九姓以及波斯诸国。观于此辈,而后西域文明流行长安,其性质之复杂,亦可概见矣。
于阗尉迟氏: 于阗王室,相传在唐以前即属Vijaya一族。据斯坦因(M.A.Stein)及Sten Konow诸人研究,西藏文献中之Vijaya即Saka语中之Visa,中国史籍中之于阗王室尉迟氏即Visa一辞之译音。于阗国人入居中国,遂俱氏尉迟。至于唐代流寓长安之尉迟氏诸人,渊源所自,大别有三:一为出于久已华化之后魏尉迟部一族;一为隋唐之际因充质子而入华者;其一则族系来历俱不明者。今分举如次:
唐代住居长安久已华化之尉迟氏,自以尉迟敬德一族,最为著名。尉迟敬德(《旧唐书》卷六十八,《唐书》卷八十九有传),以高宗显庆三年(公元六五八年)卒于长安私第。敬德长安私第,据宋敏求《长安志》,在西市南长寿坊。其子宝琳附见两《唐书》传及许敬宗撰敬德碑。敬德犹子窥基大师。字洪道,尉迟宗子,所谓奘门龙象者是也。《宋高僧传·窥基传》云:
释窥基字洪道,姓尉迟氏,京兆长安人也。尉迟之先与后魏同起,号尉迟部,如中华之诸侯国;入华则以部为氏也。魏平东将军说六代利、孟都生罗迦。为隋代州西镇将,乃基祖焉。考讳宗,唐左金吾将军松江都督江由县开国公。其鄂国公德则诸父也,《唐书》有传。
敬德出于后魏尉迟部。《魏书·官氏志》谓为西方尉迟氏。按韦述《两京新记》,长安嘉会坊裒义寺本隋太保吴国公尉迟刚宅,刚兄即尉迟迥。永平坊宣化尼寺则隋开皇五年周昌乐公主及驸马都尉尉迟安舍宅所立。尉迟迥、尉迟安皆出于尉迟部,嘉会、永平、长寿三坊,自北而南彼此毗连,则此部人之占籍长安,最迟亦当在周隋之际,而敬德一族与此辈必有若干之关联也。日本羽溪了谛以为后魏尉迟部实始于《窥基传》中之平东将军说,尉迟说即于阗史上之Vijaya—kirti,尉迟即Vijaya之音译,说则译kirti一字之义(kirti出于梵语之klît)云云。 见《艺文》第四年第二号氏著《于阗国佛教考》。
羽溪氏说,尚待佐证,唯久已华化之敬德一族,其先亦出于阗,则无可疑也。
隋唐之际始由西域入居长安之尉迟氏,其最著者有名画家尉迟跋质那及乙僧父子,而高僧智严当亦此名画家之一族也。桑原氏文曾引张彦远《历代名画记》云:
尉迟乙僧于阗国人,父跋质那。乙僧,国初授宿卫官,袭封郡公。善画外国及佛像,时人以跋质那为大尉迟,乙僧为小尉迟。
按尉迟乙僧及其父跋质那,史未言其为于阗质子,然而父子同封郡公,乙僧并授宿卫,非质子不能至此。跋质那,《名画记》列之隋代,则跋质那及乙僧乃父子同为质子而久居长安者也。
乙僧画风属于凹凸一派,后来吴道玄之人物画亦受此种影响,此在本篇论《西域传来之画派与乐舞》一节中更为详论,兹唯略考跋质那父子与智严之关系。据《名画记》,长安奉恩寺是尉迟乙僧宅,而按韦述《两京新记》及《宋高僧传·智严传》,则奉恩寺原是智严旧宅。《智严传》云:《宋高僧传》卷三《智严传》。
释智严姓尉迟氏,本于阗国质子也。名乐,受性聪利。隶鸿胪寺,授左领军卫大将军上柱国,封金满郡公。而深患尘劳,唯思脱屣。神龙二年(公元七0六年)五月,奏乞以所居宅为寺,敕允,题榜曰奉恩是也。
尉迟乐与乙僧父子同为宿卫,同封郡公,而又前后同居一宅。按《贞元新定释教目录·智严传》,尉迟作郁持,当是译音之异。又谓智严“自惟生居异域,长自中华,幸得侍奉四朝,班荣宠极”云云。《贞元新定释教目录》卷十四《智严传》。
智严为中宗时人,上溯四朝,适在唐初,与大小尉迟同时。则诸人者疑为一家,由跋质那以至于乐,自隋末三世入居中国,先后以质子留宿卫京师。而乐则诞于西域,长自中华,如天宝以后尉迟胜之子锐然,是以翻经能“文质相兼,得其深趣”也。
神龙以后,至于天宝中叶,于阗质子,不复可考。天宝以后有尉迟胜,玄宗曾妻以宗室女(胜,《旧唐书》卷一百四十四、《唐书》卷一百一十俱有传,又见《册府元龟》卷九百六十二)。禄山之叛,胜命弟曜行国事,自率兵五千赴难。安史乱平,胜遂留中国不去,寓长安修行里(本名修行坊)。史称其“盛饰林亭,以待宾客,好事者多访之”。让国于弟曜,尤为世所称。据《旧书》,胜卒时年六十四,贞元十年(公元七九四年)赠凉州都督,子锐嗣。锐母,大约即唐宗室女也。据Sten Konow在《于阗研究》中考证,尉迟胜即西藏文献中之Vijaya—sambhava。而于阗王尉迟曜则为西藏文献中之Vijaya—bohan,亦即于阗国语中之Visa—vahan;贞元初。悟空自西天反国过于阗,尚及见之也。 参看《大唐贞元新译十地等经记》(《弘教藏》闰十五《十力经序》《大正藏》卷十七,页七一五)。
代宗时又有尉迟青,居在长安之常乐坊,德宗朝官至将军。善觱篥,时人称其冠绝古今,
大历中曾以此艺折服幽州觱篥名手王麻奴。 见唐段安节《乐府杂录》觱篥条。
文宗太和中,长安又有尉迟章善吹笙。 按尉迟章,《乐府杂录》作尉迟章。钱易《南部新书》乙则作尉迟璋左(者?)。按《旧唐书》卷一百七十三《陈夷行传》,开成二年有仙韶院乐官尉迟璋,授王府率,后转光州长史。同书《武宗纪》开成五年正月二日文宗暴卒。“三日仇士良收捕宣诏院副使尉迟璋杀之,屠其家”。此当即《乐府杂录》中之尉迟章,《南部新书》作尉迟璋左,或是讹误也。《新书》云:“乐工尉迟璋左能啭喉为新声,京师屠沽效呼为拍弹。”而《唐会要》卷三十四杂录条则谓“咸通中伶官李可及善音律,尤能啭喉为新声。音辞曲折,听者忘倦。京师屠沽少年效之,谓之拍弹”。苏鹗《杜阳杂编》卷下亦谓“可及善啭喉舌,对至尊弄媚眼作头脑,连声作词唱新声曲,须臾即百数,方休。时京城不调少年相效,谓之拍弹”。俱以拍弹属之李可及;《南部新书》之说,或系传闻之误也。
此二人者不知是否出于华化已久之尉迟部,与尉迟敬德一族同其渊源?抑与跋质那辈同为于阗质子之苗裔?今俱无可考。按唐代教坊不少胡人,如曹氏父子、米氏父子,皆以善歌世其业,同出于昭武九姓。太和中之康迺、米禾稼、米万槌辈疑亦是胡人(说见后),当与尉迟章等同隶乐府;其是否为随北周突厥皇后东来诸乐人之子嗣,今不可知矣。
疏勒裴氏: 疏勒国王姓裴氏,自号阿摩支, 冯承钧先生谓阿摩支官号为于阗、疏勒两王所共有。《元龟》卷九百六十四有开元十六年册封于阗阿摩支尉迟伏师文,又封疏勒阿摩支裴安文云云。按“阿摩支”疑即梵文amātya一字对音。义为宰相大臣(见Sir Monier—Williams:Sanskrit English Dictionary,P.81)。大约隋唐间疏勒、于阗臣属突厥,故其国王以诸侯自称耳。
其裴姓对音之由来,至今学者未能言也。疏勒裴氏入居长安,当亦始于唐初,大率以质子宿卫京师,遂留不去。其族之著者有裴玢一家。玢,两《唐书》有传,《新书》传略云:《新唐书》卷一百十。
裴玢五世祖纠,本王疏勒,武德中来朝,拜鹰扬大将军,封天山郡公。留不去,遂籍京兆。
玢于元和初官至山南西道,史称其“为治严稜,畏远权势,不务贡奉。蔬食敝衣,居处取避风雨而已。仓库完实,百姓安之”。玢盖以一华化之西域人从官而为循吏也。史未及玢后。林宝《元和姓纂》裴氏亦无京兆一房,或者以其异族。遂予刊落也欤?
又有裴沙者,字钵罗,亦疏勒人。曾祖裴施,本蕃大首领;祖■,宣威将军;父达,云麾将军。沙于中宗吋,以破突厥功,授忠武将军,行左领军卫郎将。以开元十二年(公元七二五年)十二月三十日薨于洛阳私第,寿八十一(公元六四五一一七二五年)。沙,两《唐书》无传,近年墓志出土, 洛阳新出土(大唐故忠武将军行左领军卫郎将裴府君墓志铭》。原石不知归于何处,兹据北京图书馆藏拓本。以后所引诸新出墓志,大率根据此馆所藏拓本,不更一一注明。
始显于世。据墓志,沙虽薨于洛阳,葬于北邙,然既行左领军卫郎将,必曾流寓长安(关于左领军卫,参看本节末述吐火罗人仆罗条)。志谓“仍赐几杖”,又谓“自乐道优闲,亦十有余载”,则裴沙者,其后功成身退,息影林泉,遂卜居东都,优闲自适耳。
中国佛教史上有名之慧琳,亦姓裴氏,为疏勒国人。慧琳隶京师西明寺,“引用《字林》、《字统》、《声类》、《三苍》、《切韵》、《玉篇》、诸经杂史,参合佛意,详察是非,撰成《大藏音义》一百卷。起贞元四年,迄元和五载(公元七八八——八一0年),方得绝笔”。《宋高僧传》卷五《慧琳传》。
琳以元和十五年(公元八二。年,,起子卒于西明寺,春秋八十有四(公元七三七一一八二0年)。其生与裴玢大略同时,疑为其族人也。
贞观时,太常乐工有裴神符,与曹纲同时有裴兴奴,俱以妙解琵琶,见称当时。疑兴奴即神符之裔,以琵琶世其家,而与曹氏、米氏同出西域,为疏勒人,故姓裴氏也。关于神符等与西域乐之关系,说见后论《西域传来之画派与乐舞》一节,兹不赘。
唐末又有一种传说,谓裴休后转生于阗为王子。《南部新书》云:《南部新书》癸。又见孙光宪《北梦琐言》卷六。
裴相休留心释氏,精于禅律。……每发愿曰:“乞世世为王,来护佛法。”后于阗国王生一子,手文间有裴字,闻于中朝。
此显然由于疏勒国王室姓裴氏,因而附会于裴休之转生;又因于阗象教之盛,远胜疏勒,遂又由疏勒讹转而为于阗。大概由于释家缘饰,齐东野语,不足信也。
龟兹白氏: 龟兹白氏,源远流长,自汉至唐,王室一姓相承;葱岭以东诸国,唯于阗尉迟氏勉强可与一较短长也。白氏对音,冯承钧先生由龟兹王苏伐勃驶及诃黎布失毕二名还原所得之Suvarna—puspa(金花)及Haripuspa(师子花)二者推测,以为疑是Puspa之译音。 见《女师大学术季刊》第二卷第二期冯承钧《再说龟兹白姓》。
就目前而论,冯说盖较为可据也。
隋、唐之间,乐府伶工有白明达者,《隋书·音乐志》附之龟兹部内,隋炀帝常欲循曹妙达封王之例以宠之。桑原氏谓白明达当是龟兹人,或系随北周突厥皇后入中国之一乐人,隋、唐两代龟兹乐之盛极一时(说见后论《西域传来之画派与乐舞》一节),与此辈龟兹乐人应不无关系。隋亡以后,至贞观时,白明达以术逾等夷,积劳计考,并至大官;高宗时犹供奉内庭。史虽未及其长安居处,然其曾居于是,盖无疑也。
此外有蕃将白孝德诸人,桑原氏文曾为举述一二,其曾否流寓长安,今俱无考,置而不论。又本节注五十五“注五十五”,本书第三三页注1。一一校者注
引仆罗上诉书中有龟兹王子白孝顺,当曾流寓长安。其与白孝德是否一族,今无可考。
又鄯善人至中国姓鄯氏,前贤论及西域姓氏,从无注意及此者。近洛阳出土鄯乾墓志,卒于魏永平五年(公元五一二年);车师前部王车伯生息鄯月光墓铭,卒于魏正始二年(公元五0五年):是为六朝时入中国之鄯善人。又鄯昭墓志,卒于唐咸亨二年(公元六七一年);其祖官于北周,父官于隋:是为唐代入中国知姓名之鄯善人。以俱卒于洛阳,长安尚未之见,兹姑不赘。
昭武九姓胡人: 所谓昭武九姓,《唐书》与《文献通考》之言微有不同。《唐书》所云之昭武九姓,为康、安、曹、石、米、何、火寻、戊地、史;《通考》则为米、史、曹、何、安、小安、那色波、乌那曷、穆:并以部落称姓,示不忘本。关于昭武九姓之考证,可参看桑原隲藏、堀谦德、藤田丰八及冯承钧诸氏书,兹不能详。 关于昭武九姓考证,桑原文外,堀谦德《解说西域记》六四页至七二页,藤田丰八《慧超往五天竺国传笺释》六五页至七二页(泉寿东文书藏印本)俱可参看。
要之,凡西域人入中国,以石、曹、米、史、何、康、安、穆为氏者,大率俱昭武九姓之苗裔也。前引《通鉴·代宗纪》之商胡,《德宗纪》之九姓胡,即多属此辈。兹举流寓长安,姓名可考者分述如次。
康氏: 康国人来中国,多以康为氏。桑原文于康姓考证甚详,其所举诸人,唐以前者不论,唐代有康国大首领康艳典(或作康染颠),石城镇将康拂躭延及其弟地舍拨;流寓长安者有玄宗时为安南都护、肃宗时为鸿胪卿之商胡康谦,贞元中长安琵琶名手康崑崙,唐初善画异兽奇禽之名画家康萨陀,李白《上云乐》中之康老胡雏;而开元时缚康待宾平六胡州之康植一家,桑原氏亦疑其为康国人。
今按康国人素以善贾市著称西域,利之所在,无所不至。如高昌、蒲昌海一带,以及北蕃部落,莫不有康国人踪迹。高昌及蒲昌海左近住居之康国人,有近出墓志及敦煌遗籍可以证明。 康国人东徙,沿途居停之地,今所知者有高昌、沙州以及柳城等处。西北科学考查团黄文弼先生在土鲁番得有轔德元年(公元六六四年)翟郍昬宁母康波蜜提及神龙元年(公元七0五年)康富多夫人二墓志:康波蜜多必是西域入无疑,而康富多亦当是康国入。至于沙州一隅之康国人,为数尤夥。据斯坦因所得光启元年(公元八八五年)写本《沙州伊州地志》残卷(日本小川博士还历纪念《史学地理学论丛》羽田亨氏论此志篇曾录全文,又见月Bulletin of the School of Oriental Studies,London Institution V0l.Ⅵ.Part 4,PP.825—846), 伯希和所得《沙州都督府图经》(影本收入《鸣沙石室佚书》)以及《新唐书·地理志》,贞观中沙州康国人聚居其间,筑有四城,其首领康艳典、康拂诞延、地舍拨等,尤为著称于世。(关于蒲昌海左近之康国部落,伯希和在Journal Asiatique,1916,PP.111-123有Le’cha tcheou tou tou fou t’ou king’et la colonie sogdienne de la regin du Lob-Nor一文。冯承钧《史地丛考》译名为《沙州都督府图经及蒲昌海之康居聚落》,可以参看。)而罗振玉《沙州文录补》康再荣建宅文中之沙州大蕃纥骨萨部落使康再荣,应即是所谓康部落之苗裔也。蒲昌附近之康国入,在唐代当甚为著名。是以源出西域之康国人夸其族系,每以出于蒲昌相矜。洛阳出土康武通墓志铭。铭词论及武通族系,即云“蒲昌贵族”,是可见也。
而北魏、周、齐以来北蕃部族入居中国者亦复不少,北蕃有十二姓,其中即有康姓一部落;柳城康姓,当即此辈。 案近来出土诸康姓墓志,康杴起自西魏,康达□曾祖仕齐,康武通仕于周。颜鲁公撰《夏州都督康公神道碑》云:“公讳阿义屈达干,姓康氏,柳城人。其先世为北蕃十二姓之贵种。”凡此诸辈。其先世疑俱为臣属北突厥之康部落种人,后魏以降,入居中原也。
史称突厥颉利可汗为唐所败,其部落或走薛延陀,或走西域,来降于唐者甚众,惟柘羯不至。按柘羯即赭羯,原是西域康国战士。又如贞观初以隋萧后及杨政道来降之胡酋康苏密之流。当亦属于康部落。是所谓北蕃十二姓中,含有不少之西域种人,盖无可疑也。 参看《文献通考·四裔考》之《突厥考》。
今所知唐代曾居洛阳之康杴(石藏北京历史博物馆)、康达□、康武通、康续诸人,其先人于魏、周之际,入宫中朝,验其墓志,大都渊源西域。 案康杴墓志云:“吹律命系,肇自东周;因土分枝,建旟西魏。”是明为属于后魏之一部族,而杴在唐初授陪戎副尉,此为统理异族之官。必其人亦属此族也。康达□墓志则直云“十六代祖西华国君,东汉水平中遣子仰入侍,求为属国”。此当系缘饰之辞,大约北齐时入居中国,遂占籍河南为伊阙人耳。康武通为太原祁人,亦授陪戎副尉。志称其妻唐(?)氏即酒泉单王之胤。所谓酒泉单王,不知何指,唯铭词有“蒲昌贵族,酒泉华裔”之语则武通与蒲昌海附近之康国人有关系,固显然可见也。康续亦河南人,墓志谓:“昔西周启祚。康王承累圣之基;东晋失图,康国跨全凉之地。控弦飞镝,屯万骑于金城;月尘汉惊,辟千营于沙塞。举葱岩而入款,宠驾侯王;受茅土而开封,业传枝胤。”是续之先世,固葱岭以西之人,或系北齐之际入居中国,康王云云则谀墓之辞耳。续父名老,不知是否即李白《上云乐》中之康老胡雏,还待通人考定。
此皆桑原氏所未及知者也。至于流寓长安之康国人,据余检阅所得,尚有出于桑原氏举出诸人以外者,兹并缕述如次,以补其阙。
占籍河南洛阳之康国人,亦有曾流寓长安者。唐代长安,各国人集居其地者甚多,其中康国人当亦不少,洛阳出土墓志有康磨伽、康留买兄弟,当即此辈也。康磨伽曾祖感,凉州刺史;祖近德,安西都护府果毅;父洛,唐上柱国。磨伽以军功授游击将军上柱国。志文云:
君讳磨伽,其先发源于西海,因官从邑,遂家于周之河南。
盖亦为北周时入居中国之康国人也。磨伽卒于高宗永淳元年(公元六八二年)四月,志文谓磨伽:
以永淳元年四月三日疾薨于京之私第,游击将军守左清道率同返葬于洛州河南县平乐之原。
志文有“一举而扫龙庭,再战而清翰海”之语,其人当系永隆、开耀间从裴行俭平突厥有功者。既云游击将军守左清道率同返葬于洛州云云,则所谓薨于京之私第,自指长安而言,其曾流寓长安,于兹可见也。
康留买为磨伽之兄弟行,志文谓:
公讳留买,本即西州之茂族,后因锡命,遂为河南人焉。
其一家之为康国人,盖大致可信。留买亦因子突厥有功,“诏授游击将军守左清道率频阳府果毅北门长上”。所谓频阳折冲府,据罗振玉考证,隶于京兆, 见《唐折冲府考补》(《永丰乡人杂著》本)。
而左右清道率府俱在西京,则留买亦必驻节长安。留买于磨伽卒后送榇归葬洛阳,己亦卒于其年七月十七日。两志俱未及卒者年岁,二人孰长,莫由决定也。磨伽有子阿善,留买有子伏度,俱见志文。
康磨伽兄弟之后,又有营州柳城杂胡安禄山,其长安赐第在亲仁坊。禄山本姓康氏,妻亦康姓,至中国后,受安波主之卵翼,遂易姓安氏。《全唐文》卷四百五十二邵说《代郭令公请雪安思顺表》云:“安禄山牧羊小丑。本实姓康。远自北蕃,来投中夏。思顺亡父波主,哀其孤贱,收在门阑;比至成立,假之姓氏。”波主,《旧唐书·安禄山传》作波至。
桑原氏据姚汝能《安禄山事迹》,谓禄山或有中亚伊兰民族之血统,为康国人。据颜再公《康金吾神道碑》,北蕃大族有十二姓,其中即有康氏一部,屆于此族之阿义屈达干,其后即卒于长安。《康金吾神道碑》云: 见《颜鲁公集》卷六(《四部丛刊》本)。《唐三十姓可汗贤力毗咖公主阿郍氏墓志》有“君临右地,九姓畏其神明;霸居左衽,十二部忻承美化”之语。此九姓当指铁勒九姓,而十二部则必是《康金吾碑》中所云之北蕃十二姓也。
公讳阿义屈达干,姓康氏,柳城人。其先世为北蕃十二姓之贵种:曾祖颉利部落都督,祖染可汗驸马都知兵马使,父颉利发默啜可汗卫衙官,知部落都督;皆有功烈,称于北陲。公即衙官之子也。……以(至德)二年(公元七五七年)青龙甲辰冬十有一月二十日甲寅感肺疾薨于上都胜业坊之私第,春秋七十有五(公元六八三一一七五七年)。亲事左右,莫不剺面截耳以哭。……铭曰:北方之强欤?十有二姓强哉矫。部落之雄者康,执兵柄,缅乎眇。……
所谓“部落之雄者康”是阿义屈达干之得姓,盖以“蕃人多以部落称姓,因以为氏”耳。柳城康姓胡人出于康国,因鲁公此碑而又加强其证。是以阿义屈达干归唐后,即隶禄山摩下,为部落都督,可见二人族姓之关系,而禄山部下有下少康部落人,于阿义屈达干为部落都督亦可以见出若干消息也。剺面截耳,俱突厥法,柳城康氏虽出西陲,盖为突厥所化久矣。阿义屈达干举族归唐,有四子:没野波、英俊、屈须弥施、英正,俱以勇力闻于世,颜碑并著其事。
又按康国人中每多摩尼教徒, 参看《支那学》第三卷第五号羽田亨《漠北之地与康国人》一文。
而据《唐语林》:《唐语林》卷六。
颜鲁公尝得方士名药服之,虽老,气力壮健如年三四十人。至奉使李希烈,春秋七十五矣。……如穆护(原注:穆护即鲁公男硕之小名也)天性之道,难言至此。
穆护原为摩尼教中僧职之名,说者多以鲁公以穆护名其次男为异,今观其所作《康金吾神道碑》,可知鲁公与康国人曾有交往,则《语林》所云,或者鲁公服膺摩尼教旨,而获其养生之术欤?
有名之华严宗第三祖贤首大师释法藏亦是康国人,曾与玄奘、义净同预译事。《宋高僧传》云:
释法藏字贤首,姓康,康居国人也。风度奇正,利智绝伦。薄游长安,弥露锋颖。
据阎朝隐《康藏法师碑》及崔致远《法藏和尚传》诸书,法师累代相承为康国(原作康居国)丞相,祖自康国来朝;父谧,唐赠左侍中;弟宝藏,中宗朝议郎行统万监。法师生于贞观十七年(公元六四三年)。其生地不详,验其幼年求道,不出雍州,疑即诞于长安。咸亨元年(公元六七0年)削染于太原寺,其后历住崇福诸寺,先天元年(公元七一二年)圆寂于西京大荐佛寺,春秋七十(公元六四三一一七一二年)。此一家之人中国当在周、齐之际也。法藏撰《华严经传记》,记调露初雍州万年县人康阿禄山被冥道误追事,此康阿禄山疑亦是康国人。《宋高僧传》卷五《法藏传》。又参看阎朝隐撰《大唐大荐佛寺故大德康藏法师之碑》及崔致远撰《法藏和尚传》。康阿禄山见法藏集述《华严经传记》卷五(碑传等俱见《续藏经》第一辑第二编乙第七套)。
又据康庭兰墓志,庭兰官至右威卫翊府左郎将,汗元二十八年(公元七四0年)九月卒于东都温柔里,春秋六十有五(公元六九六一一七四0年)。庭兰曾祖匿,唐游骑将军守左卫翊府中郎将;祖宁,归德将军行右领军卫将军;父烦陁,云麾将军上柱国。庭兰一家,就其姓名而论,当是唐代归化之康国人,而右威卫翊府左郎将,左卫翊府中郎将,行领军卫将军,据《唐书·百官志》,俱是宿卫京城之官,则庭兰诸人虽卒于东都,而在当年因曾一度为长安寓公;疑其入唐原为质子,慕恋华风,遂留不归耳。
代宗时李端有《赠康洽》诗,开篇即云:《全唐诗》第五函第三册(殿本)。又《全唐诗》第二函第九册有李预《送康洽入京进乐府歌》。有云:“识子十年何不遇,只爱欢游两京路。朝吟左氏《娇女篇》,夜诵相如《美人赋》。长安风物旧相宜,子苑蒲萄花满枝。……”又第八函第四册有周贺噬《送康洽(洽今本《全唐诗》作绍。明周晖《金陵琐事》卷三江宁诗人条引作康洽,是明本固有作洽者)归建业》诗。开篇云:“南朝秋色满,君去意如何? ……”综三家之诗观之,似乎康洽籍贯原系酒泉,系川州域,寄寓建业,后以进乐府而至长安,久之又归建业也。其所进之乐府疑亦为西域乐舞,如凉州霓裳之类耳。志此以待博雅论定。
黄须康生酒泉客,平生出入王侯宅。今朝醉卧又明朝,忽忆故乡头已白。……迩来七十遂无机,空是成阳一布衣。
酒泉康姓,而又黄须,好饮,后寄居长安;则康洽者疑其先原为康国人。诗云酒泉,其亦犹凉州安氏之流欤?(李顾、周贸亦有赠洽诗,别详本节注四一 本书第二三页注2。一一校者注
。)宣宗大中初。乐府又有康迺,善弄婆罗门,当亦如康崑苍然,同为流寓长安、原籍康国之乐工也。
安氏: 唐代入居中国之昭武九姓胡人,康、安二姓同为显族。姑臧凉州安氏,据林宝《姓纂》,系出安国。北魏安难陀至孙盘娑罗(《唐书·世系表》作盘婆罗)代居凉州为萨宝,盖火祆教世家也。安兴贵以执李轨功,拜右武卫大将军归国公,其入居长安,当始是时。至抱玉,赐姓李氏,与弟抱真同为有唐名将,两《唐书》俱有传(《旧唐书》卷一百三十二,《唐书》卷一百三十八)。抱玉宅在长安朱雀门街西修德坊。安氏一家及其与以前诸安氏之关系,桑原氏文述之綦详,兹不赘。武德元年(公元六一八年)拜舞人安叱奴为散骑侍郎,李纲切谏不听。纲疏谓叱奴为舞胡,又与曹国出身之曹妙达、安国出身之安马驹并论,桑原氏疑其为安国人,当可信也。居于洛阳之安国人尚有安延及安神俨。安延祖真健,后周大都督;父比失,隋上仪同平南将军。墓志(石藏北京历史博物馆)谓:
君讳延,字贵萨,河西武威人也。灵源浚沼,浪发崑峰,茂林森蔚,草敷积石。……词曰:……望重玉关,族高崑岳。……
神俨祖君恪,隋任永嘉府鹰扬;父德,左屯卫别将。墓志谓:
君讳神俨,河南新安人也。原夫吹律命系,肇迹姑臧;因土分枝,建旟强魏。
神俨嗣子敬忠。此二人当俱姑臧安氏一族,出于安国,昭然无疑。
自唐初入居长安之安国人,除桑原氏所举外,尚有安附国一家,附国祖乌唤,为突厥颉利吐发,番中官品称为第二。父朏汗于贞观初率所部五千余人入朝,为置维州,即以朏汗为刺史,拜左武卫将军,累授左卫右监门卫二大将军,封定襄郡公。附国亦于贞观四年(公元六三0年)与父俱诣阙下,时年十八。太宗见而异之,即擢为左领军府左郎将。后授上柱国,封驺虞县开国男,咸亨初进爵为子。以调露二年(公元六八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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