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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宋琬的诗歌风貌.d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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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琬的诗歌风貌 第一节 宋琬诗集流传状况略述 在讨论宋琬诗歌之前,先简略叙述一下宋琬作品的存佚情况。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关于宋琬有这样一段描述: 案王士禛《池北偶谈》曰:“康熙以来诗人无出南施北宋之右,宣城施闰章愚山,莱阳宋琬荔裳也。康熙壬子春,在京师,求予定其诗笔为三十卷。其秋,与余先后入蜀,余归之明年,宋以臬使入觐。蜀乱,妻孥皆寄成都,宋郁郁没于京邸,此集不知流落何地矣。”又《渔洋诗话》曰:“康熙庚辰,余官刑部尚书。荔裳之子思勃来京师,以《入蜀集》相示,亟录而存之。集中古选诗歌行,气格深稳,余多补入《感旧集》”云云。今三十卷之本,久已散佚,所谓《入蜀集》者,其后人亦无传本。此本题《安雅堂诗》者,不分卷数,有来集之、蒋超二序,皆题顺治庚子,盖犹少作。题《安雅堂拾遗诗》者,与其文集、词集皆乾隆丙辰其族孙邦宪所刻,掇拾残剩,非但珠砾并陈,亦恐真赝莫别,均不足见琬所长,其视闰章,盖有幸有不幸矣。 纪昀:《钦定四库全书总目》下册集部三十四·别集类存目八,2530页,北京,中华书局,1997。 由以上内容可以了解到宋琬诗作散佚的情况相当严重。其中得以保存原貌的《安雅堂诗》,阅读其内容,大致可以判断是作者在第一次出狱之后于京师任职到为官浙江这一期间大约七、八年间的作品集,此时宋琬已年近半百,谓不分卷本《安雅堂诗》“盖犹少作”,实是有失于考证。反倒是乾隆三十一年(1766)其族孙所刻之拾遗本搜罗较广,从宋琬于明亡前少作所作到晚年《入蜀集》都有收录,虽然有具体系年之作极少,又大多次序混乱,但也足以据之对宋琬诗歌进行深入的了解研究。或因此拾遗本中多有酸硬怨抑之语,《总目》中谓其“珠砾并陈”、“ 真赝莫别”,严迪昌先生则指出这些评价都是欲将之打入另册的敷衍之语,并不足以考信。 参见严迪昌:《清诗史》上册,531页,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2。 据前一章中所引辛德勇《未亥斋读书记》,可以得知宋琬还有《北寺草》一集,收录其在第一次狱中所作五言律诗五十六首,并援引施闰章的《施愚山先生学馀文集》中的《宋荔裳北寺草序》和姚际恒《好古堂书目》中《安雅堂诗集》下有《北寺草》一种以为佐证。残稿中有近四十首诗是已有之刻本所无,可被视作是宋琬诗集的重要补充。 除此之外,孙殿起在《贩书偶记》中提及,宋琬有《荔裳集》文一卷,诗一卷,为“顺治庚寅宣城门人储日升校刊”。顺治庚寅是1650年,此年宋琬第一次入狱,此集中所录之诗文,当别于庚子年所刻之《安雅堂集》,今复已散佚不得见。 第二节 凄清激宕的宋琬诗 在彭启丰为《安雅堂未刻稿》所作的序言中,他说到: 先生早岁登籍,中丁家难,晚遭逆变。燕、秦、越、蜀游历殆遍,仕进龃龉,卒未得如其志,人争惜之。而吾谓此正不足惜,盖不及天下苦硬之境,不能道天下秀杰之句。昔龙门氏足迹遍寰宇,探九疑,窥禹穴,涉历既久,退作《史记》,具瑰奇郁勃之观,论者谓借助于山川者居多。杜少陵值安史之乱,间关氛祲曾无虚日,而避蜀逃秦诸作,忠义激发,亘古弥今。然则当日所历山川险要,戎马倥偬,其所以增益先生者不少,又乌足为先生病哉!先生文名振海内者百年,所著诗多凄清激宕之音。 彭启丰:《安雅堂未刻稿序》,《宋琬全集》,319页,济南,齐鲁书社,2003。 彭启丰与宋琬虽是两代诗人,但他对宋氏诗歌的深刻解读却是远胜那些“中正平雅”、“气格深稳”之类的浮泛之说。宋琬多难的一生注定了其诗歌的基调是激怨乃至于忿怒的,以下试依其心路,分别叙述。 —、凄清的离乱之音 如前面介绍宋琬生平时所述,因为战乱漂泊和诗人自己的有意删减,宋琬早期的作品流传下来的“仅十之二三”,再加上其诗集后来的散佚,今天可以看到的他作于明亡前的诗歌仅有《安雅堂未刻稿》中一些极少的篇章,且年代集中于壬午(1642)到乙酉(1644)这短短的两、三年间。因时代和作者心态的特殊性,诗歌中所流露出的情感真实而自然,并看不出刻意雕琢、模仿七子的痕迹,且看作于乙酉的《京口送房周垣北归》四首: 客魂销已尽,况复送君归。身外无完策,江干有落晖。 亲朋存与没,城郭是还非。极目多戎马,停棹泪一挥。 间阙江海路,契阔死生余。忽忆同游地,今成异姓庐。 何年将恐惧,有梦见邱墟。倘过先人墓,荆榛赖扫除。 尊酒话班荆,烽烟铁瓮城。送君如士会,为我谢田横。 漂泊牵吴榜,悲歌变羽声。孤槎冲巨浪,犹忆向南征。 江城驰白羽,客泪满青山。大海千峰雨,全家百尺帆。 各嗟新短鬓,持赠旧长镵。间道如能达,书来蜡作函。 宋琬:《京口送房周垣北归》,《宋琬全集》,402、403页,济南,齐鲁书社,2003。 朋友别离本是平常之事,但是放在这样的背景下,别离便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意味。兵戈下的生离也许就是死别,乱世中漂泊如浮萍的彼此也许此别后就再难重逢。这是一个被颠覆的时代,相应的正常人伦关系也被一同颠覆,于是“戎马”、“邱墟”、“烽烟”成为了离别舞台的布景,变羽之悲歌、排空之巨浪成为其音响,“魂销”、“恐惧”、“存没”、“死生”则是充斥着主人公心灵的灰暗心态,诗人直诉衷肠式的表达将离别这一诗歌的传统母题作了一次带有鲜明时代色彩的诠释,而无任何捏扭作态的成分,自然使得诗歌生动感人。 相对于友朋的离别,宋琬在得知家室不幸后所作八首《纪愁诗》,情感的抒发更为强烈,试看其二与其六: 岂曰无兄弟,茕茕但觉孤,未归深自恨,不死欲何图! 旧巷狐狸怒,空城乌雀呼。艰难思草木,何得寸心无! 中夜起彷徨,胡为滞此方!泪如浮云去,梦不信家亡。 仰面霜盈屋,开扉月满梁,曾闻飞海水,今日果沧桑。 宋琬:《纪愁诗》,《宋琬全集》,401、402页,济南,齐鲁书社,2003。 “狐狸怒”、“乌雀啼”这样的意象阴冷凄唳,配合以“不死欲何图”的撕心裂肺之惨呼,使诗歌给人以一种巨大的冲击力,而胸臆中绝难排遣的种种哀思愁绪,又翻腾终日,难以停息,诗人将遭遇重大变故后的心如刀绞、无所适从表现得淋漓尽致,情感的特殊性决定了此类诗歌是无法雕琢也无从模仿的。 除了此类直抒胸臆式的作品,另一类看似清雅平和的诗歌却也深有寄托,看《湖上杂诗》其三: 山色南屏好,空濛半有无。曲塘容舴艋,哀柳臣鹈鹕。 云起千峰乱,天晴一孤塔。兴来思远眺,羌笛满西湖。 宋琬:《湖上杂诗》,《宋琬全集》,405、406页,济南,齐鲁书社,2003。 诗歌表面看来纯是写湖上风景,可末句“羌笛满西湖”一句却点醒了全篇的主旨所在。羌笛本是胡人乐器,此刻竟至吹满西湖,眼前已非故国之山川,家国沦丧之悲油然而生,而之前所描写湖光山色种种美好,俱因此更令人痛惜。这种欲抑先扬的手法在诗人用来似毫不经意,却有着“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二、怨怒的昭代悲歌 伴着种种不幸的遭际,宋琬终究还是归顺了新朝,然而灾难并未就此止歇 ,反有愈演愈烈之势。前后两次的牢狱之灾,包含着偶然与必然的复杂因素,一而再地将他从波峰推至谷底。牢狱的黑暗、生活的困苦、心情的抑郁构成了宋琬诗歌如“秋隼盘空”、“岭猿啼夜”般的凄厉声调。如此的怨鸣苦诉,在形形色色所谓“大家”的作品中,是相当罕见的。 先看第一次入狱时所作《庚寅狱中感怀》四首之三、四: 中夜聊假寐,饥鼠啮我耳。拥褐步檐棂,众星粲可指。 中有琴歌声,清商激绿水。哀弦随悲风,曲终忽变徵。 兹音久不作,勿乃邹阳子?沉郁荡精魂,欲诉谁为理? 仆夫橐饘粥,投箸谁能餐?徒吏向我语,庙室西南端, 往者杨左辈,颈血于此丹。恍惚阴雨时,绛节翳飞鸾。 再拜招其魂,毅气不可干。嗟余亦何为?喟然伤肺肝。 宋琬:《庚寅狱中感怀》,《宋琬全集》,352页,济南,齐鲁书社,2003。 狱中的生存条件十分恶劣的,粥饭难以下咽,连狱内的老鼠也吃不饱竟致于半夜啃噬人耳。宋琬当时所收押的牢狱是明末魏忠贤阉党关押杨涟、左光斗等东林志士的所在,前朝烈士虽死犹荣,而自己却是不明不白,无端得罪,在精神上“欲诉谁为理”的孤傍无依远比肉体所上所受的苦难更为难忍。 再如《庚寅腊月读子美同谷七歌效其体以咏哀》,是其模仿杜甫“同谷”联章体诗歌的一组诗。古来效体步韵之诗,往往因言无实物、内容空泛而为人诟病,但诗人能借助已有的形式,发人所不能发之感慨,使这组诗歌成为效仿体中的名篇,试录其一: 岁在摄提月在寅,天之生我何弗偶。 日月骎骎东逝波,万事伤心无不有。 悔将词赋谒公卿,惨对桁杨呼父母。 呜呼一歌兮歌难终,孤儿东望心忡忡。 宋琬:《庚寅腊月读子美同谷七歌效其体以咏哀》,《宋琬全集》,382、383页,济南,齐鲁书社,2003。 在新朝中,宋琬是安行庠序,绝不敢越雷池半步的,然而即便是这样,灾祸也依然不期而降,这使他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发出了“悔将词赋谒公卿”这样的感叹。 相对于庚寅的第一次入狱,壬寅的再一次入狱给诗人带来的打击更为巨大。当时他正处于人生的高峰时期,骤然来临的灾祸使他一下子从朝廷大员沦为了阶下囚,自己家人也不分老幼统统受到株连,而这一切的起因仅仅是一次查无实据的诬告。此时的宋琬,不仅是怨,而且是怒了,看《壬寅除夕作》: 已届知非日,尤余未死身。十年重堕井,两度恰逢寅。 系械今时法,冤愆夙世因。杀机巧乃毒,妖梦幻耶真。 撩尾知防虿,焦头忆徙薪。乾坤容魍魉,刀俎贱麒麟。 有客哀同楚,何人哭向秦!木囊随假寐,铁索换垂绅。 陆际冤谁雪?嵇康性已驯。粞糠充亚饭,藁秸捋重茵。 雀角无完屋,鸰原已化燐。死应为厉魄,痛欲彻高旻。 …… 宋琬:《壬寅除夕作》,《宋琬全集》,592页,济南,齐鲁书社,2003。 诗人身处祸变,口中虽还是在说自己的劫难是“冤愆夙世因”的命中注定,但此时他的心中已清楚地知道,他所遭受的种种无妄之灾其实都是清统治者防范他们这些故家子弟的非常手段,自己只是无端猜忌下的牺牲品。然而他还是心有不甘,大呼“乾坤容魍魉,刀俎贱麒麟”的不公,直斥处上位者的不分是非,颠倒黑白,而若“死应为厉魄”这样金刚怒目式的文字,更已远非“变风变雅”这样的评价可以概括。 参见沈德潜:《国朝诗别裁集》上册卷二:“观察天才俊上,跨越众人。中岁以非辜系狱,故时多悲愤激宕之言。而泝阙指归,仍不戾于中正。此诗中之变雅也。”34页,北京,中华书局,1975。 当然,宋琬的狱中诗也不尽都是这类篇幅巨大、头角峥嵘的长韵组诗,另有一些短小的律诗,因格律、字数的限制,感情的表达较为内敛,显得清郁低沉,如《狱中对月》: 疏星耿耿逼人寒,清漏丁丁画角残。 客泪久从愁外尽,月明犹许醉中看。 栖乌绕树冰霜苦,哀雁横天关塞难。 料得故园今夜梦,随风应已到长安。 宋琬:《狱中对月》,《宋琬全集》,547页,济南,齐鲁书社,2003。 此诗若是不看标题,读来是一首忧伤清婉的离人诗,然而在知道了作者的真实处境之后,方能知晓诗中凄凉悲苦的情感,非是一般的离人诗所能比拟。 宋琬狱中诗作最为著名的,当属《听钟鸣》、《悲落叶》二首,为当时士人广为传唱,试举《听钟鸣》一首: 听钟鸣,所听非一声。一声才到枕,双泪忽纵横。 白头老乌作鬼语,群飞哑哑还相惊。 明星落,悲风哀,关山宕子行不返,高楼思妇难为怀。 何况在罗网,夜班闻殷雷,无糜复无褐,肠内为崩摧。 听钟鸣,心独苦。狱吏抱钥来,不许吞声哭。 宋琬:《听钟鸣》,《宋琬全集》,397、398页,济南,齐鲁书社,2003。 诗前有小序,有谓“矧余羁囚,日与法吏为伍,每当宵箭将终,晨钟发响,凄唳之音,心飞魂栗!”钟鸣之声本是寻常,不寻常的是诗人的心境,以凄楚愁思以听钟鸣,自是声声使人魂飞魄散。全诗笔随意动,毫无阻滞,而所引起“世争传写”的盛况,应是那个时代绝不在少数的身心受羁者听钟后产生了共鸣吧。 宋琬还有一类诗歌内容独特,可被视作是狱内生活的全景式实录,如其《狱中八咏》,分别描写芦席片、煤土炕、折足凳、砂锅盆、黑磁碗、土火炉、苦井水、铃柝声等狱中独有之物,为历代诗歌中所罕见,试举《煤土炕》与《苦井水》两首: 象箪翡翠床,较此自粗丑。蝴蝶与庄生,君能分别否? 病渴限重扃,寒浆汲辘轳。笑问江南客,中泠胜此无? 宋琬:《狱中八咏》,《宋琬全集》,556-558页,济南,齐鲁书社,2003。 诗中语带调侃,将身边这些日日相对的寻常事物描绘得生动有趣。而需注意的是,这种黑色幽默式的戏谑表达,不是诗人故作轻松的刻意为之,而是怒极反笑的不平之鸣! 脱狱后的宋琬,生活困顿、漂泊无定,常常为生计所迫,不得不变卖掉身边仅有的一些家当以换取温饱。诗人曾有《鬻帖》、《鬻画》、《鬻砚》、《鬻觚》、《鬻炉》、《鬻字》、《鬻磁杯》、《鬻画屏》、《鬻裘》、《鬻帽》等一组诗,表达无奈境况下的惜物心情,看《鬻炉》一首: 良工绝艺冶师专,宣庙香炉一代传。 制异博山春箔外,篆销沉水夜灯前。 价廉仅博雕胡米,主易愁为赤仄钱。 十载摩挲存手泽,梦魂犹自袅余烟。 宋琬:《鬻炉》,《宋琬全集》,469页,济南,齐鲁书社,2003。 香炉着实是精美可爱,值得收藏,它虽然伴随了诗人多年,但此刻也不得不用来换取食物。当最基本的生活都不得保障之时,任何物质生存之外的雅癖都是“非分之想”,只能成为梦魂中的缕缕余烟了。 诗人出狱后仅仅表明肉体自由了,但精神却仍陷于一个无法解脱的囹圄。他在狱后所作的一系列以自然界种种声响为描写对象的组诗,如《秋风声》、《秋雨声》、《鸟声》、《雁声》、《虫声》、《落叶声》、《钟声》、《笛声》、《角声》、《砧声》等,与他在狱中所作之《听钟鸣》、《悲落叶》如出一辙,看《角声》一首: 一更初奏五更终,画角长随万里风。 夜月飘摇沙碛外,晓霜呜咽戍楼中。 飞来雨雪嘶边马,散入川原起塞鸿。 解道秋听殷地发,白头仇杀杜陵翁。 宋琬:《角声》,《宋琬全集》,474页,济南,齐鲁书社,2003。 角声本就苍凉悲壮,听在诗人耳中,就愈加地惊心动魄,扯动衷肠。 宋琬一向推重杜甫,于狱中时读得最多的也是他的诗集。此际的诗人更是找到了与杜甫在精神上的契合。后人有谓宋琬诗如少陵者,当是在沉郁顿挫的诗风上,发现了两者的相似之处。 三、激宕的山水之作 在《肖五云豫章纪游诗序》中,宋琬发表了这样一段独到的见解: 天既产名山巨浸,则必生嵚崎历落之人,往往使之羁愁穷饿,假岁月之间,以搜剔岩壑,而发其光怪雄奇、磅礴郁蒸之气。故名士未有不好游者。 宋琬:《萧五云豫章纪游诗序》,《宋琬全集》,29页,济南,齐鲁书社,2003。 “名士爱游”也许具有普遍意义,而欲借山水以发“嵚崎历落之人”的“磅礴郁蒸之气”,则带有诗人强烈的个人色彩了。 宋琬爱好山水,直接反映在其集中山水诗歌的数量上:《安雅堂诗》中,除去那些往来酬答的篇目,大半为登临山水之作;《入蜀集》中,几乎清一色是描写入蜀途中诗人所历之山川景色的作品;《未刻稿》的诗歌内容虽然比较多样,但山水诗依然占了很大比重。 宋琬的山水诗歌之所以如此众多,自有其主观原因和客观原因。一方面,诗人一生漂泊不定,从入京赴试到流亡江南,从陇西为官到臬守四川,足迹几乎踏遍大半个中国,因此有机会遍览各地河川风物;另一方面,如前所述,诗人有意识借自然之造物吐胸中之块垒,使个人的种种情怀寄寓于山水诗之内。身有所历,情求所寄,促成了宋琬山水诗的丰富多彩。 先来看一首《癸丑上元游赤壁作》: 步屧临皋芳草生,断崖千尺夕阳横。 赋成《赤壁》人如梦,江到黄州夜有声。 雪后归鸿频代谢,渚边孤鹤自哀鸣。 烟波极目凭栏客,载酒还应酹月明。 宋琬:《癸丑上元游赤壁作》,《宋琬全集》,734页,济南,齐鲁书社,2003。 这是宋琬晚年在赴任四川按察使时途经赤壁所作。诗中人生如梦的悲凉喟叹似乎与其入蜀时所携的尊贵身份很不相称,但若是结合诗人此前所经历的种种惨痛起落的人生遭遇来看,也就不难理解了,类似者再如《江上阻风》: 睡起无聊倚舵楼,瞿塘西望路悠悠。 长江巨浪征人泪,一夜西风共白头。 宋琬:《江上阻风》,《宋琬全集》,737页,济南,齐鲁书社,2003。 情与景水乳交融,自然浑成,彭启丰所谓:“盖不及天下苦硬之境,不能道天下秀杰之句。”(彭启丰《安雅堂未刻稿序》)可作最好注脚。 宋琬另一部分山水诗借鉴了汉魏古体诗歌的特征,显得简劲有力、气势雄浑,如《空舲峡》: 三日行恶滩,魂惊面多垢。忽见翠芙蓉,高撑干列宿。 白帝飨钧天,兹焉为苑囿。绛阙金银台,故遣熊罴守。 嵯峨削碧城,灿然出新甃。鬼神逞余巧,能事有雕镂。 或如古鼎彝,诘曲横篆籀。或如帅武臣,羽林擐介胄。 西南八九峰,婵娟舞罗袖。岩端结石芝,古铁开三秀。 微风吹绿波,片片龙麟皱。客心澹容与,瞻望屡回脰。 新月出层云,吾其听哀狖。 宋琬:《空舲峡》,《宋琬全集》,744页,济南,齐鲁书社,2003。 其意象跳荡自如,联想奇特,风力遒劲。历来诗论谓荔裳诗格雄健者,多因此类诗而发。再看《使君滩》: 昔人已千载,尚说使君名。山色朝昏态,江流日夜声。 蛟龙春偃蹇,象马势欹倾。前路新滩险,劳劳心骨惊。 宋琬:《使君滩》,《宋琬全集》,743、744页,济南,齐鲁书社,2003。 虽然形式短小,但诗人能合写景、怀古、抒情于有限篇幅而不显局促,足见其功底深厚。 相对而言,宋琬较早时的一些山水诗作则表现出明快自然,清新朴实的风貌,如《马跑泉》: 磬折秦亭路,停车有胜游。出逢秋雨霁,坐爱石泉流。 髠柳迷深岸,荒蒲接远畴。吾将劝疎凿,乘月鼓渔舟。 宋琬:《马跑泉》,《宋琬全集》,258页,济南,齐鲁书社,2003。 信手写来,不事雕琢,在白描之中可见其整炼,隐约有唐人风味,这和他早岁宗尚七子是分不开的,吴梅村谓之“才情隽丽,格合声谐,明艳如华,温润如璧” 吴伟业:《宋玉叔诗文集序》,《吴梅村全集》下册,1152-1154页,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 者,其可当之。 对于宋琬山水诗歌的这样一些特点,前人亦有深刻的认识,郑方坤在《国朝名家诗钞小传》中有谓:“(琬)所为诗,俱在览古写怀,思乡望阙。江山资其凄婉,风雨壮其羁愁,豪宕感激,怨诽而不怒,有劳人志士之思焉。” 郑方坤:《安雅堂诗钞小传》,《国朝名家诗钞小传》卷一,周骏富编《清代传记丛刊》第24册,143页,台北,明文书局,1989。 相对于那些直呼“万事伤心无不有”的离乱羁绊之诗,山水诗在情感的表达上相对间接。但若是因此而忽视了它“怨诽”的诗心之所在,则必然会背离诗人“名士未有不好游”的自我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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