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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城花市区的南平大道，就像个画了半面妆的妖怪。

宽阔笔直的双向车道将整个城区一分为二，东区是屡次拍出天价地块的核心商区，西区则是被遗忘在时光里的城市贫民聚集地。
亟待改造的棚户区借了对街的“东风”，拆迁成本也跟着涨到了天上，在逼仄贫困的窄巷中生生铸起了一道资本的藩篱，危房里的街坊们都幻想着能因这十几平的小破房一夜暴富，在精神上先行摆起百万身家的谱，然后圾着拖鞋排队倒尿盆。

初夏的夜里尚有凉意，白天积攒的那一点暑气很快溃不成军，西区非法占道的小烧烤陆续收了摊，纳凉的居民们也都早早回了家，偶尔有个旧路灯电压不稳地乱闪，大抵是附近群租房从上面私接电线的缘故。
而东区的繁华才刚刚开始，巨大的宽屏广告和激光灯闪得星月齐黯，橱窗中的珠宝与名牌却丝毫不受影响，五彩的喷泉到岗值起夜班，将旁边叽嘹乱叫的野鸡乐队映得姹紫嫣红。在各种格调不同的销金之地中间，有一处闹中取静的小院，被人大手笔地买下来，在这寸土寸金之地开辟了一家颇为私密的会所。

会所主人不但是有钱，在附庸风雅方面也造诣颇深，小院乍一看像个保存完整的文物保护单位，修葺得非常复古讲究。刚修完，请了一帮非富即贵的朋友前来暖场，小明星与嫩模也跟着闻着味地跟着往里凑，外面停满了豪车，生生搭出了一台名利场。

费渡有点喝多了，对着个偷看他的锥子脸美女飞了个吻，他带着一身酒气到院里透气。
他是个单亲家庭长大的富二代，刚一成年，他爸就在一场车祸里撞成了植物人，资产庞大，没人管教，两厢叠加，叫他理所当然地长成了一个纨绔中的战斗机，除去小部分时间勉强披上人皮，充当一会“费总”，他大半生命都花在醉生梦死上。
好在他没有扮演“商业奇才”的兴趣爱好，没事不搞些乱七八糟的投资，只单纯地靠吃喝玩乐败家，一时半会倒也败不完。

费公子的造型和他本人是表里一致的信马由缰，他头发很长，发梢懒洋洋地勾在下巴上，稍一低头就能挡住半边脸，穿一身十分熨帖的衬衣西裤，还戴了块中规中矩的商务表，够得上人模狗样，可衬衫领口却又打开了四颗扣子，露出胸口上一大片不知所谓的纹身，戴表的那只手上戴了仨颗颇为摇滚的十字花浮雕戒指——整个人仿佛就是个大写的浮夸。

幸亏他那一身鸡零狗碎都够贵，脸也够俊俏，虽然非主流，也还算勉强能看。

费渡先是溜达到了鱼池旁边，刚想找个石墩坐一会，就听见旁边墙角里传来不可说的动静，他探头一看，见是一男一女正在交流生命和谐，女的背对着他，腰扭得快把胸口填充物挤出来，一把油光水滑的黑长直上下起伏，男的他也熟，正是他狐朋狗友之一张东来。

费渡随手点了根烟：“哟，忙着哪？”

张东来也是个臭不要脸的不讲究，冲他吹了声口哨：“一起不？”

“不，”费渡慢悠悠地喷出个烟圈，“万一等会你见了我这性感胴体，一时把持不住早那啥，传出去多丢人，是吧美女？”

张东来：“快滚！滚远点！”

费渡笑嘻嘻地冲他挥挥手，叼着烟插兜走了，他绕过一个抱着他肩膀嚎叫“没爹真好”的傻逼富二代，收了一打香气缭绕的名片，又花了五分钟听一个野鸡剧组的制片人讲一部三级片的情怀，随便拿了个小助理的联系方式打发了他，最后总算在小远角落里的一棵大槐树下找到个清静地方。

费渡无意中看了一眼表——午夜十二点了。

这个点钟，即使是南平东区，大部分店铺也都打烊了，只有这一片的酒吧会所还在通宵彻夜，前来拓展人脉发名片的真君子和伪君子们已经先行撤了一批，剩下的都是胃口好的，进入酒池肉林环节。
不远处的音乐中夹杂着笑闹和尖叫声，费渡眯起眼睛望过去，看见一帮大姑娘正跟几个谢顶大肚子的“资深鲜肉”玩游戏。

费渡没去凑热闹，躲在树荫底下静静地抽完一根烟，打电话叫了代驾，等待的时候，他忽然闻到了一股槐花香。
燕城春末夏初时，总是缭绕着这股悠远的香味，往往都是从犄角旮旯的地方弥漫开，似有还无，随便一口汽车尾气都能盖过去，但如果沉淀一会没人打扰，它又会自顾自地重新冒出来。

费渡抬手从树上掐了一把小白花，吹了吹上面的尘土，放进嘴里慢慢嚼。

这时，他电话响了，张东来解决完了国计民生问题，找不到可以一起浪的小伙伴，于是打电话问他在哪。
“我？哦，我回去了。”费渡懒洋洋地叼着槐花，闭着眼拿瞎话敷衍，“玩累了。”
“玩什么了你就累了？”张东来不怀好意地说，“今天出门忘带了个肾吧？”

费渡听见他那边传来的杂音，嘴角不太明显地抬了抬，挂断了电话——手机显示网络时间是零点一刻。
十分钟后，代驾赶到，战战兢兢地开着费公子那辆张牙舞爪的小跑上了南平大道，费渡靠在副驾上闭目养神，手机中的某个应用软件正在公放一段音频，清澈的男声语速均匀地念着书：“……于连回答说：‘我有一些暗藏的敌人。’……”

代驾是个勤工俭学的大学生，颇有些愤世嫉俗，认为费渡不是花天酒地的富二代，就是整过容的十八线小明星，忽听到这，有些讶异地扫了他一眼，仿佛没料到这个非主流还有这么文艺的喜好，不由得反省起自己的以貌取人来。
这时，对面来了一辆开了远光的车，险些晃瞎代驾的眼，他暗骂一声“有病”，下意识地把方向盘往旁边一打，开着“探照灯”的车风驰电掣地和他擦肩而过。代驾眼前还有点花，没看清那是辆什么车，不能在“有钱了不起啊”和“没素质的穷逼就不要开车了”之间挑出个合适的腹诽，感觉颇为遗憾。然后他听见“咚”一声，偏头一看，原来是他那雇主虚握在手里的手机滑落了。

音频还在继续：“……‘一条路并不因为它路边长满荆棘而丧失其美丽，旅行者照旧向前进，让那些讨厌的荆棘留在那儿枯死吧’……”

费渡睡得人事不知，敢情他是在用这个催眠。
代驾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啧，果然还是个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货。

年轻的代驾一边在深夜里胡思乱想，一边顺着笔直的南平大道稳稳当当地行驶出去，而方才那辆晃得他睁不开眼的车则在他们走远之后关上了大灯，悄无声息地一转弯，拐进了寂静的西区。

接近凌晨一点，跳了半宿的路灯彻底寿终正寝，一只巡视领地的野猫跳上墙头。
突然，它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

微弱的月光打在地上，照亮了一个瘦小男人的脸，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脸皮被人用利器揭了下去，露出皮囊下丑陋的血肉，眼睛上盖了两片梧桐树叶，被夜风轻轻地掀去了一张，一只因为涣散而格外浑浊的眼球正笔直地盯着夜空。
人已经死透了。

炸着毛的野猫喵失前爪，一不留神从矮墙上滑了下来，就地打了个滚，头也不回地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