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画录 (清)徐沁.doc

《明画录》
（清）徐沁 撰
●序 　　琴棋书画，固虽小技，苟竭其心智，皆能通乎神明。顾名高者，每欲持论以自表见，如琴弈之有谱，而卒莫能发其者何也？盖琴之妙，在于抚弦弮指之间，及鼓罢而音亡，了无可传矣。况求弈于推枰敛子之后，是何异于醒而说梦乎！惟书画则不然。得心应手，虽难易之不同，要皆有可寻之迹。今童子操笔学书，辄具点画，尽人皆能。即工拙迥异，然皆谓之书也。上者遂至勒碑摹帖，以垂不朽。千百世后，抚拓宛然。而画既非人所尽习，运笔濡染，出于天分者居多。其浅深向背之法，又非鋟板镂石之所可仿佛，故传者益寡。试观谢赫、张彦远诸人之撰次，姓名具在，其真迹之传于世者有几！不幸而姓名俱泯，良亦可悲。自晋唐迄于宋元，赖有《宣和》《宝鉴》二书班班可考。元季画学大变，尽去板结之习，归于流畅。明初诸公，亲从事于黄王倪吴间，得其宗传。景陵之世，崇尚翰墨。供西殿者，皆极天下之选，由是浸盛。三百年来，能事辈出，指不胜屈。以余耳目睹记，亟图纂辑，旁搜博采，惟恐或失。而其人之或存或亡，则有数焉。厘为八卷，题曰《明画录》者，继宋元而作也。呜呼！古今可录之事多矣，而独流连小技，以见意之所存。姑举姓名，聊识梗概，其不能阐发微妙，与琴弈之谱何异。而谬欲藉兹录以附宋元之后。过矣，过矣！ 　　●明画录卷一 　　宸绘 　　叙曰：郭若虚图画见闻志，谓太上游心，难与臣下并列，故以宋仁宗特推卷首，较邓公寿之紊杂，迥不侔矣。有明翰墨，莫尚于景陵。缣素点染，天机横溢，颁赐臣列，目为至荣。茂泰二陵，亦能踵美。虽流传希覯，迄今追维盛事。太平文物之风，固非晋明梁元所及，辄敢特书，以光卷帙。诸王妙艺，并缀于后云。 　　宣庙留神词翰，尤工绘事，山水人物、花鸟草虫并佳。天纵异能，随意所至，皆非人力能及。上御书年月，及赐臣下衔名，用广运之宝，或武英殿宝，及雍熙世人图章。 　　宪庙工神像，上有御书岁月，用广运之宝。尝写张三丰像，精采生动，超然霞表。 　　孝庙亦画神像，御笔年月，用宝如前。 　　武庙亦善画，曾见设色钟馗小幅，上书正德御笔。 　　藩邸 　　周定王名蒨，高庙第五子也。国开封王，以国土旷衍，庶草繁芜，摭其可佐饥馑者，得四百余种，为救荒本草四卷，乃躬自绘图而注疏之。 　　周宪王名有燉，恭谨好文，兼工书画。 　　湘献王名柏，善画婴儿。 　　辽简王名植，善画人物。 　　唐成王名弥鍗，国南阳，博学工诗，兼精绘事。 　　镇平恭靖王有爌，周定王第八子。嗜学工画，有《菊谱图》。三城康穆王芝垝，唐宪王子也。博通群经，尤精绘事。作耆英、王母、九老、百花诸图，皆妙绝一时。 　　富顺王厚焜，荆王第二子也。工诗，尤耽绘事。偶画蜀葵数幅，曝日中，蜂蝶丛集花上，拂之辄来。 　　衡阳王善画鹰。 　　永宁王画牡丹甚佳。 　　宁靖王尊培，号竹林懒仙，宁献王之孙。写山水，草草若不经意，天然合妙。 　　乐安端简王栱椤，号眠云。写菊石，妙绝一时。 　　建安王号中仙，善翎毛。 　　钟陵王善画人物。 　　道释 　　叙曰：古人以画名家者，率由道释始。虽顾陆张吴妙迹永绝，而瓦棺维摩，柏堂卢舍，见诸载籍者，恍乎若在。试观冥思落笔，倾都聚观，辇金输财，动以百万。此岂后人所能及哉。近时高手，既不能擅场，而徒诡曰不屑。僧坊寺庑，尽污俗笔，无复可观者矣。南中报恩、上官画廊、戴琎殿壁，久遭劫火，都门惟慈仁、永安尚存刘澜、商喜之迹。惜澜之生平已无可考。他如绢素流传，予仅见戴氏罗汉数卷，及张伦《钟馗远游图》而已。吾郡陈悔迟，雅工道释，笔笔得道元法，具载人物中，兹故不及。 　　蒋子诚，江宁人。初工山水，中年悔其习，遂画道释神像、观音大士，为有明第一手。 　　胡隆，字必兴，江宁人。受学于子诚，工道释神鬼，为名辈所推。 　　阮福海，北人。道释神像，亚于子诚。 　　张伦字秉彝，太仓州人。善鬼判，尤工人物。 　　倪端字仲正，宣德中征入画院，道释精妙入神，兼工人物花卉。其山水宗马远一派，与谢环、李在、石锐同被宠渥。 　　马俊字惟秀，号讷轩，江宁人。写神鬼行其至妙，山水仿唐宋，有古法。 　　董常嘉兴人，工道释像，行笔细密，气格清老，甚合法度。顾应文号石泉，华亭人。宣德中征入画院，工道释像，尽洗习气。其人物山水并佳。 　　张靖山东人，工道释，兼精人物。行笔疏爽，入吴道元之室。尤善写照。 　　上官伯达，福唐人。所画神佛，傅色精采，南中报恩寺画廊独绝一时。 　　李福智释道人物，可继上官伯达。 　　沈明远，钱塘人。工释道神像，笔力入妙，流辈罕及。 　　刘廷敕，江右人。善白描神像，兼工人物。 　　丁云鹏，字南羽，号圣华，歙人。工诗善画，佛像得吴道元法。其白描罗汉，工于禅月金水两家，别具一种风格。山水人物杂画兼妙。华亭董文敏，赠印章曰：毫生馆。 　　熊茂松，字汝辰，号衡皋，瑞州人。能诗工书法，官员外郎。所画神像师丁圣华，而得其神。兼山水，宗黄一峰。 　　李麐字次公，鄞人。工道释像，笔墨疏秀，俱合古法。师丁南羽，有出蓝之誉。 　　朱多瑽，字垣左，号崇谦，乐安靖庄王孙。能诗文，精于赏鉴，喜作仙道像，超然出尘。兼工墨菊。 　　吴彬字文仲，闽人。万历间，官中书舍人。长于佛像，人物亦秀洁。至写山水，绝不摹古，皆即景挥洒。人谓其小幅擅奇，余曾见盈丈之障，亦殊工丽也。 　　束章孟，善画人物。 　　苏遯字遗民，初名霖，字泽民，华亭人。工八法，尤专画道释，豪纵细润，各极其妙。崇祯间妻亡，携一子寄食僧庐。性孤介绝俗，不可一世，后莫知所终。 　　名媛 　　崔绣天，闽人。十三岁即解写佛，所作观音像，妙相庄严，位置山水云烟，造微入妙。 　　周禧，江阴人，周仲荣第三女也。其两姊俱长于丹青，禧写观音大士最工，心通意彻，非师受所可思议。 　　人物 　　叙曰：东坡论画，不求形似，至摹壁上灯影，得其神情。此特一时嬉笑之语。若夫造微入妙，形模为先，气韵精神，各极其变，如颊上三毛，传神阿堵，岂非酷求其似哉。至于传写古事，必合经史，衣冠器具，时各不同。吴阎名手，尚不免仲由带木剑，明妃著帏帽之讥，况下此者乎。有明吴次翁一派，取法道元平山，滥觞渐沦恶道。仇氏专工细密，不无流弊。近代北崔南陈，力追古法。所谓人物近不如古，非通论也。 　　陈遇字中行，鄞人。元末曾官江东书院山长，博通经史，尤邃先天之学。明初参赞帷幄，累官至尚书。工于写照，曾为高皇纪容，妙绝当时，兼善山水。世称为静诚先生。 　　陈远字中复，即遇弟。工楷书，绘事得其兄法，为高皇写御容，称旨，授文渊阁待诏。 　　张彦材，常熟人。工于写照，尝从杨铁崖游金陵。今子孙家太仓沙头，能世其业。 　　朱文奎，字应辰，号奇翁，吴江人。洪武中举明经，授苏州训导，白描人物最精。 　　沈希远，昆山人。工传神。洪武中，写御容称旨，授中舍。所画山水宗马远。 　　陈摐字仲谦，武昌人。永乐中，写成祖御容称旨，时推能品。 　　陆颙兴化人，工诗，精书法，官礼部员外郎，善画人物，精采奕奕，时称三绝。 　　孙玘善人物，兼工写照。曾孙锦，字大绅，能传祖法。 　　王尚贤，乐清人。写人物，以戏墨点染，天趣合妙。年九十，涉笔益佳。 　　陈喜字仲乐，蒙古人。为宦官，精工人物，兼鸟兽画，固不以人限也。 　　吴正字希纯，东阳人。工楷书。正统初，荐入文渊阁，授中舍。善写貌，偶见杨东里，及诸子随行，便作图，无不逼肖。亦能山水。 　　胡旻嘉兴人，父奫，永乐间为刻漏博士，以卜新殿当毁，囚以待验。至期将火，而先仰药，其言卒验。旻遂弃占筮而习画，长于人物，兼工山水。弟昱、昂、昊，皆善画。孙昺，尤以画名家。 　　唐宗祚，海宁卫人。景泰间以写貌著名于时。 　　吴伟字士英，一字鲁天，更字次翁，江夏人。弱冠谒成国，诸公呼为小仙，遂以为号。弘治间，供奉仁智殿，授锦衣百户，赐画状元图章。人物宗吴道元，纵笔萧洒。山石皴劈斧，亦自宕逸。 　　张路字天驰，号平山，祥符人。传伟法，作人物，虽少秀逸，然颇遒劲可观，弘治间名亚于伟。 　　薛仁字子良，号半仙，江宁人。其人物专宗伟法，兼工山水。其称半仙者，谓得半于小仙耳。 　　蒋贵号青山，仪真人。画人物宗吴伟，足以乱真，山水近似。 　　姜隐字周佐，黄县人。工人物，仕女细润工致，摹古有法。花果亦精雅。 　　吴文英，处州人。工人物，生动有法。弘治间，与吕纪供奉两殿，同被宠遇。时人呼为小吕。 　　张礎，工人物，兼精杂画。弘治中，供画院，官锦衣。 　　彭舜卿号素仙，长兴人。善人物，兼工山水。 　　李著字潜夫，号墨湖，江宁人。初从学沈周之门，得其法。时重吴伟人物，乃变而趋时，行笔无所不似，遂成江夏一派。 　　朱邦字正之，号九龙山樵、隐叟，又号酣珝道人，新安人也。所画人物，用笔草草，墨沉淋漓，与郑颠仙、张平山相类，山水亦仿佛。 　　丁玉川，江右人。善画人物，行笔草草。论者谓其徒逞狂态，比于邪学。其山水宗马夏，而乏气韵。 　　傅子英，鄞人。善写人物，萧洒生动，得其神采。与胡仲厚、吴景行、史均民四人并擅名一时。 　　陈子和，号洒仙，浦城人。初为塑工，后改习画，专作水墨人物，萧洒出尘，殊有仙气。 　　蒋宥字朝恩，常熟人。工人物，有致。为朱中丞瑄所鉴赏，都下争相延致，推为能品。 　　王凤字舜仪，常熟人。传蒋宥法，工于人物，笔致奇逸。兼善杂画。 　　朱佐字廷辅，常熟人。父祺以山水名家。佐尤精工人物，供事画院。子蒙亦有家法。 　　李子安，常熟人。写照独绝。子文奎，孙跃，并世其业。 　　朱士谦，常熟人。所画人物，大有古法。 　　俞恩字王锡，别号江村居士，钱塘人。善画人物，性疏简，不喜治生，渲染数笔辄止，以故流传者甚少。花鸟亦俱臻妙。 　　俞舜臣，字治甫，号海峰子，即天锡子。爱观长流叠嶂，工人物，颇得父法。其山水花鸟诸格俱精。 　　蔡世新，号少壑，赣县人。工写照。时王文成公镇虔，召众史多不当意。盖两颧棱峭，正面难肖。世新幼随师进，独从旁作一侧相，得其神似。名大起。亦善钩勒竹，大幅者佳，兼画美人。 　　仇英字实夫，号十洲，太仓人，后寓吴。初执事丹青，周东村异而教之。摹唐宋人画，皆能夺真。尤工人物，其发翠毫金，丝丹缕素，精丽艳逸，无惭古人（又字实父）。 　　尤求字子求，号凤山，长洲人。白描人物最工，所画仕女，艳冶绝世。 　　张灵字梦晋，吴人。与唐寅比邻相善，性落拓嗜酒，为郡诸生，竟以狂废。所画人物，冠服简古，形色清真，而笔生墨劲，崭然流俗。竹石花鸟并佳。 　　周官，吴人。画人物，精于白描，无俗韵，第纤弱稍不逮灵。山水亦佳。（案志：周官字懋夫） 　　李郡字士牧，吴人。工人物，所画郡契渭桥诸图，绰有意致，第与古事微舛，如獒作狻猊、文皇无虬须。此咎在学问，非笔力之过。美人标格情性，无不生动。 　　沈完字全卿，吴人。所画人物，亦入仇英之室。 　　黄鹄南阳人，貌寝而笔致极佳。工人物，依武昌吴明卿以居，时推能品。 　　周龙号东阳，钱塘人。画人物，笔法遒劲，中复饶秀逸之气。 　　宋登春，字应元，北直新河人。壮岁发白，自号海翁。晚居江陵天鹅池，更号鹅池生。工诗文嗜酒慕侠，忽忽如狂。画人物师吴伟法，兼善山水。尝曰：“吾岂松柏四周中人，会当乘潮解去。”后果投胥江以死。 　　萧公伯，泰和人。善写照，其染色可古荣枯，不但肖之而已。初有画师寓邑寺，公伯往事之，尽得其法。一日汲水迟归，师诘其故。曰：“适见二鬼相搏，因忘返。”随以水画地作状。师大惊服，遂有名。 　　陆宣字廷甸，号节菴，华亭人。能诗善写人物，尤长于传神。笔致萧散，了无俗气。 　　林旭字景初，江宁人。少颖慧，初工山水，尤精于写照。惜蚤世，缣素传流殊少。 　　刘昌叔，福安人。工于写照，常独行旷野，为群恶少剽其资，辄貌其人，愬里正迹之，无得脱者。此与元霭僧仓卒中写小黄门头子者，同一绝技。 　　欧阳观远，写照得昌叔法，亦名于时。 　　方叔毅，字百里，上海人。工人物，神气生动。常游钱塘，担夫荷橐而遁，遂貌其状于城筼，众识之捕获。此与刘昌叔颇相类。 　　陈仪字象之，华亭人。其父穀，善画花鸟，而仪工物，写生亦得家法。 　　史政，江都人。工写照。 　　姚宗，淮安山阳人。亦工写照。 　　苏祥号小泉，江都人。善画人物，兼工山水。 　　李士达，号仰槐，吴县人。长于人物，兼写山水，能自爱重，权贵求索，虽陈币造庐，终不可得。万历间，织榼孙隆在吴，集众史，咸屈膝。独士达长揖而出，寻为收捕，以庇者获免。年八十，碧瞳秀腕，举体欲仙。此以品胜者也。 　　许至震，字东生（一作山），嘉善人。得正乙真人法，能驱役神鬼。工人物，兼能写真，有长康之誉。所画关壮缪像，人多珍为绝笔。 　　杨宗白，歙人。善白描人物。 　　程环歙人，长于人物，宗仇英法，细密工丽，青绿山水亦佳。 　　张纪字文正，海盐人。工人物，尤长于士女，衣皞矮鬐，与唐寅相似。面庞肉色浅染，三停用积粉法。所云三停者，额鼻颏。此古法，今画家知者鲜矣。 　　陈希尹善写照，亦能画虎。 　　曾鲸字波臣，闽晋江人。工写照，落笔得其神理。传鲸法者，为金穀生、王宏卿、张玉珂、顾云仍、廖君可、沈尔调、顾宗汉、张子游辈，行笔俱佳。万历间名重一时。子沂善山水，流落白门，后于牛首永兴寺为僧，释号懒云。（敬案：谭扫庵诗存，当号潄云也） 　　孙兆麐字开素，山阴人。父云居，以写照擅名。兆麐既得家法，而更精诣，推为能品。至今传像，人争法之。兼工山水花鸟。 　　崔子忠，字清引，一字道母，莱阳人。少为诸生，以诗名。后侨燕，容辞质茂，画亦追古。人物俱摹顾陆阎吴。妻女亦以娴渲染，间贻知己。苟以金帛相购，绝不能得。性孤介，卒以穷死。（一作青蚓） 　　夏鼎吴人，白描人物绝佳，亦工山水。 　　李彬字文中，鄞人。写意人物，草草点缀，情态入妙。 　　吴纯字正斋，东阳人。官中书舍人，善写照，亦能山水。（即吴正。考邑志家谱，改定移前） 　　郑克修，清江人。善画人物，兼工马。 　　洪泽善人物。 　　许进江宁人，善画人物。 　　张鳷字子羽，号图南，江宁人。工于人物，追摹古法，笔力疏秀，兼以傅采鲜妍，生动超逸，写生杂画并佳。 　　张孟容，嘉定人。善写照。 　　陈洪绶，字章侯，号老迟，晚更悔迟，又曰勿迟，诸暨人。为诸生，诗词书法并佳。长于人物，刻意追古，运毫圜转，一笔而成，类陆探微。至绘经史事，状貌服饰，必与时代吻合，洵推能品。花鸟草虫，无不精妙。惟山水另出机轴。 　　谢彬字文侯，号仙臞，上虞人寓武林。工于写照，戏墨人物，率意点染，天然入妙。 　　名媛 　　卢允贞，字德恒，号恒斋，江宁人，为倪文毅公岳之夫人。白描人物精妙，有《九歌图》及《璇玑图》，藏于家。曾孙民悦，为蕲水令，尝出以示客。 　　仇氏号杜陵内史，十洲女也。人物细密精妍，能得父法。 　　宫室 　　叙曰：画宫室者，胸中先有一卷木经，始堪落笔。昔人谓屋木折算无亏，笔墨均壮深远空，一点一画，皆有规矩准绳，非若他画可以草率意会也。故自晋宋隋唐迄于五代，三百年间，仅得一卫贤。至宋郭忠恕之外，他无闻焉。有明以此擅场者益少。近人喜尚元笔目界画者，鄙为匠气，此派日就澌灭矣。 　　石锐字以明，钱塘人。宣德间待诏仁智殿。画仿盛子昭，工于界画，楼台玲珑窈窕，备极华整，加以金碧山水，傅色鲜明，绚烂夺目。兼善人物。 　　杜堇字惧男，初姓陆，别号柽居古狂，又以青霞亭自署，丹徒人占籍京师。诗文奇古，成化中举进士不第，遂绝志进取。画界画楼台最工，严整有法。人物亦白描高手，花卉并佳。 　　●明画录卷二 　　山水 　　叙曰：能以笔墨之灵，开拓胸次，而与造物争奇者，莫如山水。当烟云灭没，泉石幽深，随所寓而发之，悠然会心，俱成天趣。非若体貌他物者，殚心毕智，以求形似，规规乎游方之内也。自唐以来，画学与禅宗并盛。山水一派，亦分为南北两宗。北宗首推李思训昭道父子，流传为宋之赵幹及伯驹、伯骕，下逮南宋之李唐、夏珪、马远，入明有庄瑾、李在、戴琎辈继之，至吴伟、张路、钟钦礼、汪肇、蒋嵩，而北宗抃矣。南宗推王摩诘为祖，传而为张藻、荆、关、董源、巨然、李成、范宽、郭忠恕、米氏父子、元四大家，明则沈周、唐寅、文徵明辈。举凡以士气入雅者，皆归焉。此两宗之各分文派，亦犹禅门之临济曹溪耳。今鉴定者，不溯其源，止就吴浙二派，互相掊击，究其雅尚，必本元人，孰知吴兴松雪唱提斯道！大痴、黄鹤、仲圭莫非浙人。四家中仅一梁谿迂瓒。然则沈文诸君，正浙派之滥觞，今人安得以浙而少之哉？ 　　刘基字伯温，青田人。明初为翊运名臣，封诚意伯，谥文成。善画，有《蜀川图》，为暨阳本中使君西行饯者，留传于丹阳孙氏。人徒知公勋业文章，未识其精于绘事。固知诸葛武侯以画称，非虚语也。 　　冷谦字启敬，号龙阳子，嘉兴人。洪武初为协律郎，郊庙乐章，多其所撰。世传其化鹤入瓶，事甚诡异。性嗜画，见大李将军思训画，效之不月余，悉得其法。作《仙弈图》赠洪园丘公。张三丰纪之甚详：自古神仙，若郭忠恕、方方壶，皆精六法，于启敬何疑。 　　赵原字善长，号丹林，齐东人，寓吴。所画山水，初师董巨然及王右丞、高敬彦法，而得窅深穷邃之意。兼写竹，名为龙角凤尾金错刀，时争重之。洪武初被征，令图昔贤像，应对失旨，坐法。 　　周位字元素，太仓州人。博学多能，工于山水。洪武初征入画院，凡宫掖画壁，多出其手。一日被命画天下江山图于便殿。位请上规模大势，方敢润色。高皇援毫挥泗，粗具。位顿首曰：“陛下江山已定，臣无所措手矣。”遂止。后因同业相忌，以谗死。 　　徐贲字幼文，其先蜀人，由毗陵徙吴。工诗，有《北郭集》，与高启齐名，世称高杨张徐者也。明初官河南左藩，后下狱死。书学晋王廙，画法董源。其山水林石，遒丽清润，濯濯可爱。 　　张羽字来仪，以字行，更字附凤，浔阳人，寓吴。工诗文，著有《静居集》。明初由太常丞兼翰林院，同掌文渊阁事。后窜岭表，中道召还，惧投龙江死。所画山水，法米高两家，笔力苍秀。 　　周砥字履道，号东皋，别号匊溜生，吴人，寓无锡。博学工文辞，雅精六法。初避地义兴，交马治孝常，有《荆南倡和集》。后因富人召饮，心恶之，夜半遁去。归从高杨诸人游，已去会稽，殁于兵。所画山水，直抵掌黄子久，苍秀溢目。陈汝言，字惟允，号秋水，临江人。从父侨吴，善诗，有《秋水轩稿》。与兄惟寅并善山水，时人呼为大髯小髯。画宗赵松雪，行笔清润。洪武初，官济南经历。王蒙知泰安州，面泰山作画，三年始成。惟允过访，适大雪，遂用小弓挟粉笔弹之，改为雪景，成《岱宗密雪图》，巧思奇绝。后坐法，临刑犹从容染翰，人谓之画解。 　　乌斯道，字继善，号春草，慈谿人。琴弈书画皆造妙品。与兄春风并擅时名，故高祖有“江浙文章数二乌”之句。洪武初，征为石龙令，后调永新。所作山水，苍劲秀远，在大痴云林之间。 　　茅泽民号臞叟，画山水，笔墨鲜润，尝作《夏山过雨图》，高季迪题诗赠之。 　　王行字止仲，号半轩，长洲人。工诗文，过目成诵，有《楮园集》。喜泼墨作山水，烟云勃郁，时人号为王泼墨。洪武初，郡庠延为经师，后谢去，隐石湖滨。好谈兵，坐蓝玉党伏法。 　　盛著字叔彰，嘉兴魏塘人。其叔懋，以画名家，著画山水，高洁秀润，能得其法。兼工人物花鸟，而全补图画，运笔设色，与古无殊。洪武中供事内府，被赏遇。后画天界寺影壁，以水母乘龙背，不称旨，弃市。 　　骆骧字子龙，嘉兴人。能诗，有《言志集》，事后母以孝闻，兼工医术。所画山水，法黄大痴、倪云林而得其宕逸。 　　虞堪字克用，一字胜伯，宋丞相允文之裔，居长洲。工诗蓄书甚富，写山水殊有思致。洪武中为云南府学教授。 　　庄麟字文昭，丹徒人。官县尉，画山水清润可爱。 　　史谨字公谨，昆山人。性耽吟咏，洪武中谪居云南，后荐起为应天府推官，寻降湘阴丞。罢官寓金陵，自号吴门野樵。构独醉亭，卖药自给。画山水，长于寒林雪景，疏旷有致。 　　王履字安道，号奇叟，昆山人。工诗文书法，画得马夏风格，行笔秀劲，布置茂密，作家士气咸备。洪武中登华山绝顶，图其景，尽得天外三峰高奇旷奥之胜，乃知从前不过纸绢相承，指为某家数。屏弃旧习，以意匠就天则出之。有问何师，则曰：“吾师心，心师目，目师华山而已。” 　　张观字可观，嘉定人。少游江湖，志尚古雅，尝寓华亭秀水间。画山水初师夏珪马远，及见盛子昭、丁野夫、吴仲圭诸人，而笔力大进，春容苍秀，格韵悉佳。 　　陈珪字伯珪，常熟人。务学不希仕进，画山水师米襄阳父子，笔意高简，颇自爱重。洪武中客京师，有邻女相挑，正色拒之。其操行如此，又非独以艺称也。 　　叶希贤字以愚，号东吴老人。洪武中官郡邑广文，所作山水甚佳。 　　相礼字子先，华亭人。工诗弈，称无匹。所画山水，清旷有法。洪武中被征，寻厚赐遣还，名望益重。 　　顾禄字谨中，华亭人。才藻艳发，能诗，著有《经进集》，善书尤工分隶。洪武中为太常典籍，工山水兼善杂画，亦能钩勒竹石。 　　夏仪甫，吴兴人。能诗，以孝行称，隐居天目四十余年，与张羽、刘佐、周倬、沈贯友善，吟咏唱酬。长于山水，画有《天目山房图》传世。 　　唐肃字处敬，号丹崖，山阴人。洪武间，召供奉翰林文字。善画水山，格力高妙。尝作怪石，自为赋以美之。 　　张文枢，字石隐，德清人。幼尝为僧，画山水宗董巨然，笔法苍秀，兼善墨竹。时乌程胡钦亮、徐士元，归安莫廷旸、孟玉涧，明初俱以画名，玉涧青绿山水尤佳。 　　宋杞字授之，洪武间登进士，知全州，善山水。 　　薛绩字汝嘉，号古岩，吴江人，善山水。 　　范礼字宗嗣，常熟人。山水师马远。 　　王立本，嘉善人。所画山水，师梁楷，率笔疏远，有征茫烟雨之致。临摹古本，几于乱真。善人物，殊生动入格。 　　王继宗，即立本子。山水师盛懋，笔法细润，与父各自成家，世并重之。 　　范摹字行式，嘉兴人。善诗歌，古器书画，雅精鉴别。所作山水，行笔萧散，奇趣幽深。兼工人物。 　　金黼字用文，号竹泉生，昆山人。嗜吟咏，书法清劲。所画山水，笔佳韵胜，兼写梅竹兰石。 　　萧澄以画水名，每于波涛转折处，寓一萧字，或一澄字，以自标识。 　　夏昺字孟阳，昆山人，大常鋋之兄也。洪武末为永宁县丞，谪戍滇南。永乐中以鋋荐拔，同官中翰，时称为大小中书。画山水，法高彦敬。尝作《灵山岚树图》，有疾闪飞动之势。 　　章瑾字公瑾，号采芝，华亭人，宋庄敏公之后。能诗善草书，尤长于画山水。宗夏珪、马远，挥毫渲染，或顷刻立就，或数日不著一笔。兼善人物，传有《春江送别》及《寒山拾得像》，无渐古人，张观以后一人而已。 　　高棅字彦恢，仕名廷礼，别号漫士，长乐人。工诗，选唐诗品汇正声行世。永乐初，官翰林待诏，迁典籍。书得汉隶笔法，画原于米氏父子，出入商高间，时称三绝。小景上有高心文图书，或其别字。 　　李时字居中，顺天人。所画山水宗董北苑，天真烂熳，姚荣公曾赠以诗。 　　吴子璘，华亭人。山水宗盛子昭，兼善枯木竹石。 　　朱孔阳名寅，以字行，更字廷辉，华亭人。工诗。永乐初，以写制词入翰林，累官至顺天府丞。精工山水，尝为杨东里写《归田图》，作家士气俱备。 　　郭纯字文通，号朴斋，永嘉人。永乐中供事内殿。善山水，布置茂密，长陵绝爱之，有言马远、夏珪者，纯辄斥之曰：是残山剩水，宋偏安之物也。自言酒后笔法入神，供御外，不肯轻以一笔与人。 　　虞谦字伯益，金坛人。工诗，有《玉雪斋集》。永乐中，召为大理卿献陵监国，奏除总宪。精于山水，幽淡简远，有倪云林风致。兼写竹，得金错刀法。 　　王性善，丹徒人。通医，画工山水。永乐中与虞谦交善，笔致高简，雅相颉颃。 　　陈宗渊，越郡人，陈刚中之后。永乐中，以墨匠在翰林学书。黄文简公推荐于上，因落匠籍，入士流。雅善山水，兼写神。官中舍，历刑部主事致仕。 　　黄蒙字养正，瑞安人。永乐中，授中书舍人。与子采，相继以书法直内阁，俱能诗文。所作山水，法黄子久，得其佳境。 　　陆闇字伯阳，号友菊，兴化人。官楚府伴读。画山水木石，为杨文贞公推重。弟颙已入人物家。 　　张子俊，号古淡，浙人。官礼部员外郎。山水宗荆关一派，杨文贞公尝赠诗求其画。 　　朱自方，号梦菴，先临江人，后宦游奉化，遂古籍焉。写水墨山水，出入郭熙范宽，而晚自成家。 　　卓迪字民逸，奉化人。其山水初师朱自方，而笔法精密过之。永乐中征至京，兼以篆隶入翰林，将授官而卒。留都报恩寺影壁存迪笔，今亡矣。 　　王宾字仲光，号光菴，吴县人。居木渎，晦迹不仕，事母笃孝。尝于天平山画龙门春晓图，推为能品。 　　沈遇字公济，以多疾而羸，故号臞樵，又称砚菴老人，吴县人。高祖肖鉴宋咸淳中，以写照著声，至遇。善诗文，工山水，雅精水墨。马夏浅绛，李唐深色，种种能之。摹赵伯驹至能乱真。永乐末召见称旨，谢病归。晚岁喜作雪景。 　　谢环字廷循，永嘉人。山水宗荆关二米。宣德间征入画院，大被赏遇，侪辈莫及。东里杨少师尝称其清谨有文云。 　　李在字以政，莆田人，迁云南，宣德间被征。精工山水，细润者宗郭熙，豪放者宗夏马。人物气韵生动，名倾一时。商喜字惟吉，工山水，兼写人物，笔致超逸，尤善画虎。宣德中征入画院，授锦衣卫指挥。孙祚字天爵，亦传家法。周文靖，莆田人，山水堪配谢环。 　　刘珏字廷美，号完庵，长洲人。宣德中官佥宪，政声甚著。书宗李北海，诗工律体，时人称为刘八句。挂冠归田，卜筑洞庭以老。画山水，泉深石乱，木秀云生，绵密幽媚，风流蔼然，几入巨然之室。 　　戴琎字文进，号静庵，又号玉泉山人，钱塘人。其山水源出郭熙、李唐、马远、夏珪，而妙处多自发之，俗所谓行家兼利者也。神像人物杂画无不佳。宣德初，征入画院，见谗放归，以穷死死后人始推为绝艺。 　　戴泉字宗渊，琎之子。山水有家法，惟用墨差重。 　　夏芷字廷芳，钱塘人。从戴琎学，所作山水诸体，笔力直逼其师。方钺亦同县，与芷俱称入室弟子，惜皆蚤世，否则当擅出蓝之誉矣。 　　夏葵，字廷晖，芷之弟。山水人物，颇得师承。 　　仲昂钱塘人，受业戴门。山水杂画，笔力雄健，亦能乱真，但略草率耳。 　　陈景初号草庭，海宁卫官舍，与戴琎同时。所画山水，其行笔苍老，亦复相类。孙凤雅，能白描。 　　陈玑字天器，海盐人。山水一派，初授业景初，后游钱塘，见戴琎笔法，湛思入悟，自变成家。兼能写照。 　　林广，江都人。山水人物，宗李在，笔力萧洒多生趣。 　　陈公辅，号江村居士，吴江人。山水宗盛懋，笔墨旷逸，亦能杂画。 　　陈公佐，号石泉，公辅之弟。亦工山水。 　　沈诚字文实，别号味菜居士，江宁人。工绘事，兴致所到，挥染山水，自成一家。 　　金润字伯玉，号静虚，江宁人。官至郡守。所画山水，天真横溢，推为神品。 　　谢宇字伯宽，号容菴，衡阳人。宣德中以中书舍人，直内阁，累官工部侍郎，掌通政司事。山水法诸大家，笔致斐亹，饶清远之致。花卉鸟兽并佳，此邓公寿所谓轩冕一流也。 　　谢汝明字晦卿，号东岩，字之仲，子山水得父法。 　　夏衡字以平，华亭人。工书法，篆隶高古，由中书进太常卿。画山水师黄子久，骎骎欲度骅骝矣。 　　金铉字文鼎，华亭人。诗文流丽，有《凤城稿》《尚素斋集》。尤工章草。所画山水，撮黄一峰、王黄鹤两家之胜，苍劲幽润，超脱町畦，时称三绝。 　　金钝字汝砺，铉之弟。工书法，官中翰。所画山水，有家法。 　　金锐字汝潜，铉弟，工山水。 　　陈谦字士谦，号讷菴，逸人。书画俱字，赵松雪，咄咄逼人。尤长于山水，颇自矜诩。 　　陈叔谦，钱塘人。善鉴别古器名画，涉笔直追倪云林，淡宕平远，萧疏可爱。尝书一联于室曰：“博古图蒐周汉制，无声诗写晋唐题。”以自况云。 　　马琬字文璧，号鲁钝，华亭人。官抚州太守。山水宗董源，平远旷阔，取景独绝。 　　顾宗字学渊，南海人。官中书。画山水，师黄子久，苍劲有法。 　　顾寅字叔明，号友灵，吴人。工山水，兼能松石，竹亦萧洒。 　　●明画录卷三 　　山水 　　马轼字敬瞻，嘉定人。读书负经济，精于古候。正统中，授司天博士。画宗郭熙，高古有法，与戴琎并重京师。其山水精妙，非谢环、李在辈所及。 　　顾翰字维周，号雪坡道人，江都人。让镇远侯爵于弟玘，读书赋诗以自适。画山水出入董米倪吴间，多不署名，至题荆棘曰：都无君子，纯是小人。（反郑所南语）时王振窃柄，用以寄嫉邪之志云。 　　姚绶字公绶，号穀菴，晚号云东逸史，又称丹丘先生，嘉善人。天顺间成进士，官御史。成化初，出知永宁府，遂解官归。生平类晋人风调，工山水，仿吴仲圭，墨色淹润。其得意者装潢售人，复以高资购归。其自重如此。 　　毛良字舜臣，号两山居士，北平人，袭南宁伯。工诗。写山水师米元章，烟云灭没，妙合天然。著《无声诗》一编，阐论六法之奥，虽谢赫、张彦远，不是过也。 　　朱祺字孟祺，号拙菴居士，常熟人。行己方洁，有高韵。工山水，能兼宋元诸家所长，出以己意，崭然拔俗。 　　朱侃字廷直，祺次子。山水能传家法，其临摹夏珪一派，尤超轶绝群。 　　陈复字启阳，号坦坦居士，宛平人。官国子监典籍，初随父宦游留都，与诸名士交。诗文有声，画尤长于山水，匠心师古，规模井然，工松竹，兼能写照。 　　陈后字启先，号寓斋，复之弟。官司天博士，能诗文，善书。作山水杂画，与兄方驾、子汉亦能嗣美。 　　林时詹，兴化人。长于绘事。天顺间征至京，成化初赐冠带，直仁智殿。画山水推为能品。 　　姜立纲，字廷宪，号东溪，永嘉人。工书。天顺间授中书，成化朝累官至太仆卿。其画山水，深得黄子久法。世人伹知其书法为院体，不知其精于画也。 　　黄璨字蕴龢，永嘉人。工诗文、书法。其画山水，苍秀有致，与姜立纲同直中秘。 　　柳楷字文范，号万竹山人，永嘉人。工诗文，山水亦称合作，与立纲同官。 　　洪孝先，号霍山，永嘉人。能诗，著有《雁池集》。善山水，规摩古法，名重都下，廷循之后颇驰声誉。 　　陶成字孟学，号云湖山人，宝应人。领乡荐，缘他事被放。多才艺，诗文奇卓，书兼四体，画备六法。山水多施青绿，秾丽蔚拔，以发其牢骚之意。钩勒竹，与兔鹤并佳。 　　张端字廷瑞，号肯堂，常熟人。官中书，写山水善作平远小景，兼画怪石。 　　陈彦德，丽水人。善画山水。 　　王恭，钱塘人。山水宗马远。 　　王田，字舜耕，历城人。佐县罢归好为乐府。画山水，宗高房山，苍劲合度。 　　何澄，字彦泽，号竹鹤老人，江阴人。官袁州守。工山水，宗米元章，烟云窅霭，墨气浮动，而不免浙派之目。要非通论。 　　汪质，字孟文，钱塘人，流寓江宁。工山水，师戴琎法，用墨太浓，然气亦苍郁。 　　詹林宁，字必泰，浦城人。工绘事。天顺间召入京师，成化间授文思院副使，直仁智殿。 　　吴珵，字元玉，号石居，江宁人。成化己丑进士，官部郎。工山水，宗戴琎，而能变化成家。 　　庄鋋字孔旸，号定山，江浦人。登成化丙戌进士，官吉士，以谏上元鳌山被谪，被荐起为南吏部郎。工诗文，所画山水，烟云苍蔚，殆有神授。花鸟亦佳，唐枢国琛集述其概。 　　许缙字尚文，江宁人。工山水。 　　徐文珍，南昌人，善山水。张汝弼尝为诗，题其《筠窗图》。 　　张翚，字文翥，太仓州人。山水宗马夏二家法，笔意苍劲，尺幅寸缣，便有林壑窅冥之势，成化间著名于时。陆容《菽园杂记》云：太仓张翚，年九十余，耳聪目明，犹能作画。人问何术，曰生平欲心颇淡，欲事能节，或赖此耳。李献吉有张侯所藏山水歌，盖谓翚也。 　　俞鹏字汉远，上虞人。能诗。成治中以保举赴京。善画山水，公卿争相引重，以能事相迫，欲一见不可得。《菽园杂记》甚称其人品之介，兴至挥染，气韵绝佳。 　　邵南，字岐民，吴人。山水宗马远。 　　钟钦礼，号南越山人，上虞人。工诗。成化间召入仁智殿，大被赏遇。画山水，峰峦惨淡，烟云灭没，时有沈酣之致，然往往纵笔粗豪，多乏气韵。画上尝题：一尘不到处。孝庙曾背立观其作画，忽持须呼为天下老神仙，因镌图章佩用之。 　　蒋嵩字三松，江宁人。山水派宗吴伟，喜用焦墨枯笔，最入时人之眼，然行笔粗莽，多越矩度，时与郑颠仙、张复阳、钟钦礼、张平山，徒逞狂态，目为邪学。 　　汪肇号海云，休宁人。山水初学戴琎，人物法吴伟，用笔颓放，与蒋嵩相伯仲。尝自负作画不用朽，饮酒不用凵，盖善能鼻饮云。 　　时俨号晴川，浙衢开化人。正德间，与汪肇同时。所作山水，墨气淹润，而体格颇合矩度。亦工人物，较之白门蒋三松、汪孟文、江西郭清狂、祥符张平山，尚属正派。 　　刘俊字廷伟，山水人物并佳。 　　袁璘字廷器，工山水人物。 　　苏致中蜀人，由制科官部郎。山水师郭熙、马远，行笔如流，而清雅高迈，略不经意，天趣坌溢，人不能及。 　　谢晋字孔昭，号叠山，其兰庭生、深翠道人、葵邱翁，皆别号也，吴县人。工诗，有《兰庭集》。画山水，师王蒙、赵原，既精妙，则益以烂熳，千岩万壑，愈出愈奇，寻丈之幅，不日而竟。 　　苏复字性初，长洲人。以明经知绵州，书得晋人法。山水初师盛懋，后宦游归，尽变旧习。然不苟作，终岁不能竣一幅。孔昭之速，性初之迟，各擅所长。 　　杜琼字用嘉，号鹿冠老人，世称东原先生，吴人。明经博学，贞澹醇和，粹然丘壑之表。郡守况钟，屡荐不赴，筑瞻绿亭于小圃，以画自给。山水宗董源，层峦秀拔。上寿卒，私谥渊孝。 　　陈暹字季昭，号云樵，吴县人。山水初学陈公辅，变幻成家，设色尤妙，摹古殆能乱真。兼工人物。成化间，以画名者六十年，不亲世务，所交惟杜东原一人。 　　陈岩字锦高，号东山，即暹子。所画山水，笔法遒丽，能传父法。 　　钱复常熟人，能诗，画山水，入董源之室。 　　张钦字士敬，号震斋，祥符人。官都阃，善山水，得古人风格，兼工花竹。 　　姜济浮梁人，寓蜀。工山水，烟云灭没，一洗笔墨谿径。 　　王世昌，号历山，历城人。工山水，兼善人物。 　　朱铨字文衡，号樗仙，长沙人。能诗。工山水，笔致古雅。兼善人物，勾勒竹，菊兔并佳。 　　朱鉴字文藻，号墨壶，铨之弟。山水人物，与兄颉颃。 　　杜君泽，号小痴，吴人。工楷书，画山水，饶有风格。嗜酒落魄，客死秦邮。 　　马稷字舜举，号醉狂，江宁人。工山水，兼善人物，花木竹石并佳。 　　王显，山水法高房山，笔力苍劲。隆庆戊辰岁题画，时年已八十余。 　　胡仲厚鄞人，善画青绿山水，笔法师董源，而云气勃郁，渲染得法。 　　吴景行鄞人，与仲厚同时，所画山水绝相类。 　　张乾字惟健，太仓州人，伦之孙也。少聪颖，性耽翰墨，画山水宗夏珪、马远。其得意处，殆过于张翚。宏治初，给事仁智殿，后归省，堕淮而死。 　　俞泰字国昌，号正斋，无锡人。弘治中，由进士官户垣。画山水，参黄子久、王叔明两家笔法。为人恬雅，发于诗文，书画咸有冲和澹远之致。 　　王一鹏，字九万，号西园，华亭人。工诗善书。弘治中，以明经授泰顺广文。性饶雅韵，画山水，恬淡闲远，自成一家。斋中陈设彝鼎，茶铛酒纮毕具，小鬟给事笔砚，乞诗画者，殆无虚日。 　　王谔字廷直，奉化人。画山水，初师里人萧凤，后肆力于唐宋诸家。凡奇山怪石，古木惊湍，尽摹其妙。弘治间，供事仁智殿，大被宠遇。时上好马远，亟称曰：“王谔今之马远也。”正德初，官锦衣千户，钦赐图书，时人荣之。同邑卢镇尝师谔，亦称绝艺。 　　赵同鲁，字与哲，长洲人。其祖友同，字彦如，以医名，曾修《永乐大典》。同鲁克承家学，善诗文，著有《仙华集》。所作山水，涉笔高妙，沈周尝师事之。每见周仿云林，辄谓落笔太过，精于品鉴如此。 　　沈贞字贞吉，号陶菴，长洲人。世居相城里，工律诗，雅善山水。每赋一诗，营一障，必累月阅岁乃出，不可以钱帛购取，故尤以少得重。 　　沈恒字恒吉，号同斋，即贞弟。工诗，兄弟自相倡酬，仆隶皆谙文墨。画山水师杜琼，劲骨老思溢出，绝类黄鹤山樵一派。两沈并列神品，寿俱大耋。 　　沈周字启南，号石田，别号白石翁，恒之子。诗格高朗。工山水，宋元诸家皆能变化出入，而独于董北苑、互然、李营丘尤得心印。惟仿倪元镇不似，盖老笔过之也。写生花鸟并佳。 　　沈召字翊南，周之弟。画山水有法，长林巨壑，风趣泠然。惜秀粹而蚤夭。祝允明称为继南甫，疑翊南有误。 　　吴顾字瑞卿，常熟人。善清言，与沈周雅善。所作山水，皆规仿宋元诸家，笔墨秀朗，能发其。 　　史忠字端本，一字廷直，号痴翁，复姓徐，上元人。少不慧，年十七始能言，忽通诗翰。画山水树石，纵笔挥写，不拘家数，动能神合。与沈周交善，有楼近冶城，题曰卧痴。年八十余，预知死期，命亲朋歌虞殡，相携出聚宝门，谓之生殡。至期无疾而卒。 　　王纶字理之，以字行，昆山人。善诗，尤工篆隶楷法。阙里穹碑楔棹，多出其手。新画山水师沈周，而传其心印。摹宋元诸家，骎骎入室。 　　杜冀龙，字士良，吴县人。山水宗沈周，而稍自变格。 　　雷鲤字惟化，号半窗山人，建安人。为郡诸生，不求仕进，以诗酒自豪，风调类米颠，而画则大殊。山水撮诸家之胜，精采有法，江以西重之。与沈周同时，其题咏亦相似。 　　周用字行之，吴江人。宏治间登进士，历官冢宰，加宫保，谥忠肃。工诗，书法俊逸。所画山水，遒劲缛密，远近斐亹，气韵蔼然。 　　郭诩字仁宏，号清狂道人，泰和人。弃制科业，肆力于诗画，于山水诸体无不工，题署俱隽逸。吴伟、杜堇、沈周争下之。弘治中被征入京师，大珰萧敬，啖以锦衣官，固谢却。李献吉谓其不愧逸民，后从王阳明游，宸濠物色，遁迹不知所终。侄岩亦能传其法。 　　叶澄字原静，其先吴人，寓京师，遂占籍焉。所画山水诸体师戴琎，其神似处，几莫能辨。与郭诩同时，而高隐颇亦相类。 　　刘传字良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