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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語天然萬古新-談陶淵明田園詩特色
指導教授:周益宗老師
報告者: 江凱弘
前言
在中國田園詩人中,陶淵明是重要的代表人物,元好問在〈論詩絕句〉言其:「一語天然萬古新,豪華落盡見真淳;南窗白日羲皇上,未害淵明是晉人。」 見九思叢書編輯部編:《陶淵明研究》第一卷(台北:九思出版社,民66.7),頁121。
同時,陶淵明也是我國詩人中一心愛好自然、且自甘隱居田園的一個典型。雖然,「田園詩人」的號稱,並不足以概括他生平的成就,但卻能明顯表現出其詩文的重要特徵,本文將深入探討其田園詩之特色。
壹、陶淵明其人及創作背景
一、陶淵明之家世
陶淵明字元亮,後更名潛。江州尋陽柴桑人。源出陶唐,曾祖陶侃,晉大司馬,封長沙郡公,祖茂,武昌太守。父逸,安成太守。母孟氏,孟嘉第四女也。 見宋丘龍:《陶淵明詩說》(台北:文史哲出版社,民73.8),頁1。
二、陶淵明之生平
淵明少有高趣,博學,善屬文;脫穎不群,認真自得。嘗著〈五柳先生傳〉以自況,時人謂之實錄。親老家貧,起為州祭酒;不堪吏職,少日自解歸。州召主簿,不就。躬耕自資,遂抱羸疾。江州刺史檀道濟往候之,偃臥瘠餒有日矣。道濟謂曰:「賢者處世,天下無道則隱,有道則至。今子生文明之世,奈何自苦如此?」對曰:「潛也何敢妄聖賢,志不及也。」道濟餽以粱肉,麾而去之。後為鎮軍、建威參軍。謂親朋曰:「聊欲絃歌以為三晉之資,可乎?」執事者聞之,以為彭澤令。不以家累自隨,遂一力給其子,書曰:「汝旦夕之資,自給為難,今遣此力,助汝薪水之勞。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公田悉令吏種秫,曰:「吾嘗得醉於酒足以!」妻子固請種秫,乃使二頃五十畝種秫,五十畝種粳。歲終,會郡遣督郵至縣,吏請曰:「應束帶見之。」淵明探曰:「我豈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即日解綬去職,賦〈歸去來〉。徵著作郎,不就。江州刺史王弘欲識之,不能致也。淵明嘗往廬山,弘命淵明故人龐通之齎酒具,於半道栗里之間邀之。暨至,欣然便共飲酌。俄頃弘至,亦無忤也。先是顏言之為劉柳後軍功曹,在潯陽與淵明情款,後為始安郡,經過潯陽,日造飲焉。每往,必酣飲致醉。弘欲邀延之坐,彌日不得。延之臨去,留二萬錢與淵明;淵明悉遣送酒家,稍就取酒。嘗九月九日出宅菊叢中坐,久之,滿手把菊,忽值弘送酒至,即便就酌,醉而歸。淵明不解音律,而蓄無弦琴一張,每酒適,輒撫弄以寄其意。貴賤造之者,有酒輒設。淵明若先醉,便語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真率如此。郡將嘗候之,值其釀熟,取其頭上葛巾漉酒,漉畢,還復著之。時周續之入廬山,事釋慧遠,彭城劉遺民亦遁跡匡山,淵明又不應徵命謂之潯陽三隱。後刺史檀出州,與學士祖企、謝景夷三人,共在城北講《禮》,加以讎校。所住公廨,近於馬隊。是故淵明其詩云:「周生述孔業,祖謝響然臻;馬隊非講肄,校書亦已勤。」其妻翟氏亦能安勤苦,與其同志。自以曾祖晉世宰輔,恥復屈身後代,自宋高祖王業漸隆,不復肯仕。元嘉四年將復徵命,會卒,時年六十三,世號靖節先生。 見九思叢書編輯部編:《陶淵明研究》第一卷(台北:九思出版社,民66.7),頁8-9。
三、陶淵明之創作背景
(一)戰禍頻仍,民生凋弊
自東晉元帝即位健康後,雖暫時維持偏安局面,然潘鎮跋扈,驕將搆亂,荊揚兩系軍閥,彼此互爭雄長,明爭暗鬥,不時發生,百姓夾雜其中,痛苦可知。自荊州系桓溫死後,屬揚州系謝安執政,謝玄「北府兵」,經淝水一戰(公元三八三年),聲勢大振,不幸謝安死後,司馬道父子當國,招權納賄,無所不為,朝政又陷混亂,後桓玄竄位稱帝。晉世時代,可說兵連禍結,社會殘破,民生凋弊的混亂時代。知識份子眼見國家社會的動盪不安,人命的危殆,所以明哲保身,隱名遁世,自屬意料中事,陶淵明也就是在這二百年間,社會最急遽變化的時代背景下所孕育的詩人。 見陳怡良:〈陶淵明創作背景淺探〉,《中華文化復興月刊》,第17卷第1期(民73.1),頁47-48。
(二)政治紊亂,文人命蹇
在喪亂昏暗之時代中,惠能在黃梅得法後回到南一些士大夫文人之流,無不多愁善感,悲嘆人世多艱,命途多舛,於是各尋避難場所,或寄情事物,故有者住土穴,躲樹洞,韜光遁世,裝嚨賣啞,或寄情酒色,或避居田園,不涉世事,以解脫人間煩惱,但能寄懷大自然中,以作慰藉的樂土,則是最睿智的選擇。 同上,頁49。
(三)儒學衰微,士風頹廢
儒學在東漢之世,由於社會安富,尚盛極一時,降及靈獻之後,由於權奸柄政,黃巾作亂,中原鼎沸,民則為之不堪命了。魏武對二百年來之士風,僅有破壞,卻無能提出重建之方,故士風頹廢,魏武確實應負最大的責任,而後來西晉、東晉,士風未改,宦海依然混濁,誠如陶淵明在感士不遇賦之序文中言:「自真風告逝,大偽斯興,閭閻懈廉退之節,市朝軀易進之心」,當日士大夫之浮華奔競,由此寥寥數語,已見一斑,則益證當日士風積弊之深之久了。故其間竹林七賢之怪誕行徑,浪漫性文學之興起,追原溯始,當皆與此相關。而在這儒學衰微,士風不振之時代中,能保存自我,不隨俗浮沈,雖涉獵廣泛,卻自有心中信仰,而能堅守不變的人,則當屬靈性未泯的眾醉獨醒人了。 同上,頁49-51。
(四)老莊復活,佛道合流
西晉人士均承王、何諸人之風,以辨析名理為主,談尚虛玄,如裴楷精易義,阮修謝鯤好老易,郭象言莊老,於是玄妙之論,輕言之風,大盛於當時,所謂「不悟永嘉之中,復正始之音者也」。而當時道、佛兩教的流佈、興盛,不但助長了清談之風,也影響及魏晉的文風。 見陳怡良:〈陶淵明創作背景淺探〉,《中華文化復興月刊》,第17卷第2期(民73.2),頁30。
(五)思想開放,作風變更
儒家之精神,本是現實的,代表思想之著作是六經,富有道德於教訓之要素,有謹嚴莊重積極之態度,注重客觀與實驗之條件,為社會國家建設人文主義。故儒家講求道德禮法,注重修身養性,不只獨善其身,還要兼善天下人,這種人生倫理化的人格主義,在太平盛世時期,確實是全國上下共同奉行不渝的政治哲學。可是到了衰世時期,儒家之弊端,便完全暴露無遺,以往尊奉聖賢與倫理之觀念,易流於虛偽與拘謹,此時因政治紊亂,社會動搖,兵連禍結,民生疾苦,在在都使儒學失去統治人心力量,人們之信心喪失,則心灰意冷,表現頹喪氣餒,得過且過,自屬情理之常,而當日讀書人,對就有之學術知識,亦感懷疑與不滿。 同上,頁31。
貳、陶淵明田園詩之特色
鐘嶸言:「每觀其文,想其人德。世歎其質直,至如『歡言酌春酒』、『日暮天無雲』,風華清靡,豈直為田家語耶!古今隱逸詩人之宗也。」 見九思叢書編輯部編:《陶淵明研究》第一卷(台北:九思出版社,民66.7),頁9。
王通亦言:「或問陶元亮,子曰:「放人也。〈歸去來〉有避地之心焉,〈五柳先生傳〉則幾於閉關也。」 同上,頁11。
又嚴羽說:「漢、魏古詩,氣象渾沌,難以句摘,晉以還方有佳句,如淵明『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謝靈運『池塘生春草』之類。謝所以不及陶者,康樂之詩精工,淵明之詩質而自然耳。」 同上,頁107。
,由上列論述,足見淵明之田園詩之大致面貌,資就其特色分述數如后:
一、自然寫實
陶淵明詩文中提到「自然」一詞,共有四處:
質性自然,非矯力可得。飢凍雖切,違以交病。(〈歸去來辭序〉)
貴賤愚賢,莫不營營以惜生,斯甚惑焉。故極陳行影之苦,言神辨自然以釋之,好事君子,共取其心焉。(〈形影神序〉)
久在樊籠裡,復得返自然。(〈歸園田居〉)
又問聽妓,絲不如竹,竹不如肉。答曰:漸進自然。(〈晉故征西大將軍長史孟府君傳〉)
這些詩文中所謂的「自然」,包含有主體與客體兩方面的意義。主體方面指本身個性的自然,客體方面涵括了宇宙萬物,古往今來,萬化遷流,人是演變的自然。
而其田園詩最有名者,乃是〈歸園田居〉,當中所描寫的農家景色及農事勞動中之感受,如下: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後簷,桃李羅堂前。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戶庭無塵雜,虛室有餘閑。久在樊籠裡,復得返自然。(之一) 見溫洪隆註釋:《新譯陶淵明》(台北:三民書局,民91.7),頁53-54。以下所引陶詩皆出此書,不另附註。
此詩充滿村居的實景,並將田園的自然風光描繪得淋漓盡致。
野外罕人事,窮巷寡輪鞅。白日掩荊扉,虛室絕塵想。時復墟里人,披草夸來往。想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桑麻日已長,我土日已廣。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之二)
此詩寫農家於閒暇時之景況,寫得逼真天然。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之三)
此詩更為寫實,清楚描繪出親自耕種的情景,並依實際種作之次序加以陳述。
久去山澤游,浪莽林野娛。試攜子姪輩,披榛步荒墟。徘徊丘壟間,依依昔人居。井灶有遺處,桑竹殘朽株。借問棌薪者,此人皆焉如。薪者向我言,死沒無復餘。一世異朝市,此語真不虛。人生似幻化,終當歸空無。(之四)
此處在寫浪遊林野,因見荒蕪無人,引起深深的感慨。
悵恨獨策還,崎嶇歷榛曲。山澗清且淺,遇以濯吾足。漉我新熟酒,隻雞招近局。日入室中闇,荊薪代明燭。歡來苦夕短,已復至天旭。(之五)
詩中描寫耕種而還,濯足山澗,而後歡來無事,暢飲終夕,田家真樂實景,寫得令人悠然神往,可一窺陶淵明田園詩的寫實風格。
二、物我相融
王國維先生說:「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人間詞話》)王國維提出陶淵明「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二句,即是「無我之境」的範例。「無我之境」是近於「自然」的一種說法。
陶淵明詩中景物之描寫,大都是優美的無我之境,「以物觀物」,用寧靜的審美心境去觀照自然,而不扭曲自然以順我之情。寫出了山水的原本形色,如他最有名的一首寫景詩,就是他的〈飲酒〉第五首,詩中描寫道:
結盧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還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在此詩中,「詩人心無掛礙,吸引山川於胸懷。個人的情緒和宇宙間普遍而永恆的生命律動融為一體,不分彼此了。沒有思想的累贅,不露個人的痕跡,純是一片天機的流露」(曹輝東〈「物化」與「移情」-試論陶淵明與華茲華斯〉。陶淵明面對著山水時,能夠完全擺脫他與山水之間的差別界限,泯滅了主客之分,所以能夠「悠然」地將他的人格個性與自然融合為一。從採菊到見南山,從山氣到飛鳥,都是處在一種自然和諧的狀態,消除了身心內外的阻隔,淵明的性情與自然冥合同一,所以他能夠體會到大自然的「真意」,能夠說出「欲辯已忘言」的欣喜。可以說,他是用「俯仰自得」的精神來欣賞宇宙,而躍入大自然的節奏裡去「遊心太玄」;因而真氣瀰滿,超世絕俗。這是陶淵明能把自我性情與實際真境融合,不把經物排至心外,而產生的高曠境界。 見陳美利:《陶淵明探索》(台北:文津出版社,民85.6),頁253-254。
淵明田園詩中寫景的佳句俯拾即是,如〈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之一中的「鳥弄歡新節,冷風送餘善」清溫汝能評為「巧麗絕倫」。第二首的「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得得靈妙之至,所以膾炙人口,清陳祚明讚美說:「『平疇』二語寫景,神到之句。」沈德潛《古詩源》有以為二句是一時興到,是陶公最佳的詩句。可見陶淵明之表現人與自然的和諧融洽之樂,對田園風物有無比親切的感情,詩中物我交流,情景交融。 見鄭夙姿:〈從陶淵明的田園詩見其獨特的人生觀〉,《語文教育通訊》,第22期(民90.6),頁12-13。
三、任真簡拙
「真」可以說是陶淵明人生的基本態度。「真者,自然之道也」(《漢書.楊王孫傳》,是陶淵明自然觀的最積極顯現,陶淵明在日常生活中涵真養素,他不斷地謳歌並追求人生之真,把自然天性視為人生的理想極致,自身能以真率自然的態度面世。因之,顏延之在誄文中說他「無適非心」,沈約指出他「真率」的人格。昭明太子說他「穎脫不群,任真自得」,這些都肯定了陶淵明「真」的人格素養。 同註13,頁55。
「拙」則是老、莊的處世方針,陶淵明為人即抱著「拙」的態度處世。他在詩中云:「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歸園田居〉之一),在詩文當中,他屢次提到自己的「拙」,他說自己拙於才幹,拙於謀生之方:「人皆盡獲宜,拙生失其方。」(〈雜詩〉之八)因為如此,所以他才沒有逢迎巧趨,長袖善舞的本事,在官場中是「僶俛辭世,使汝等幼而飢寒」,有這樣拙於官場進退的父親,全家只好跟著挨餓受凍了。 同註13,頁63-64。
淵明常藉山水田園的清妙,以寄託他所感的情懷與所務的玄理,情景與理趣相融和,由主觀的體悟得來,而非客觀冷靜的陳述,語言從他肺腑中流出,所以特別深刻有力。因作者心靈已臻化境,所以信手拈來,往往都成妙諦,莫不竟與神會,真氣撲人。如〈飲酒詩〉之五:
結盧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還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這是一首千古傳誦的名詩,寫得情趣閒適,景象悠遠,而作者胸中悟得的一
番真意,以與情景相融會,以至於莊子所謂「得意而忘言」的境地。
四、對立塵世
陶淵明是因為仕途不如意,才退隱田園,清蔣薰評陶淵明詩時,便說道:「農圃小人事,須知沮溺耦耕,亦非得已。先生西田之作,語意自見,不同田家樂也。」這話其實說得不錯。淵明少有猛志,志在四海,其所以「乃逃祿而歸耕」(〈感士不遇賦〉)的原因,乃是因為政壇的污濁,使他不能一展所長。因之只有順著自己本性的自然,放棄了做一個士者服務國家社會的希望。
在陶淵明心中,田園耕作的生活,不但有付出的收穫,而且沒有人事的紛擾和傷害。他說:
開春理常業,歲功聊可觀。晨出肆微勤,日入負耒還。山中饒霜露,風氣亦先寒,田家豈不苦,弗獲辭此難。四體誠乃疲,庶無異患干。(〈庚戌歲九月中於西田穫早蹈〉)
雖然耕作的生活,辛勤勞苦,但是庶無異患干」,耕作只有肉體上的勞倦,而沒有其他意外的憂患,心理上是十分輕鬆舒泰的。這比起詭譎詐偽,憂患莫測的官場來說,是比較適合個性純真自然的陶淵明。因此他把田園看做自己身心的家鄉。
因此,陶淵明所厭惡的,就是「真風告逝,大偽斯興,閭閻懈廉退之節,市朝驅易進之心」的現實社會。 同註13,頁264-266。
參、陶淵明詩中的理趣
古今論詩者,頗多以「理趣」二字來讚譽陶淵明的詩,主要的原因在於其詩作常「以情入理」,其表現思緒的手法又常能「化虛為實」之故;此外,後人以為其為「田園詩人的開山祖」、「歌詠自然的師豪」、「平民文學的代表」,其影響之大亦可見一斑,茲分述如下:
一、陶詩理趣的構成內涵
陶淵明生長在玄學風氣盛行的時代,構成陶詩「理趣」的哲理當然也就不免
帶有玄理的色彩。不過,陶淵明畢竟不是一位哲學家,他並無意對於玄理思辨的問題進行深入的理論探索。他所關注的,乃是如何將玄理融入於生活的實踐當所體悟的哲理,一語概括之,即為「自然」二字。此崇尚自然的思想,雖然有老莊玄言的玄虛與幽渺,〈歸園田居五首〉之一: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後簷,桃李羅堂前。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戶庭無塵雜,虛室有餘閑。久在樊籠裡,復得返自然。
這首詩主要在於揭示「返自然」之理。首二句既言「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可知下二句「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是違反了陶淵明的自然本性。下又云:「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則是淵明以實際行動回歸於天地的自然、質性之自然。比起玄學家們的高談闊論,純粹就理論性的建構來說,的確有所不及。
此外,陶淵明思想亦有道家之趣,但是其詩歌皆是「超人達世、見理安分之言」,與晉人的放誕無實是絕對不相同的。而陶淵明的詩作所以能夠不落玄虛的根本原因,就在於其詩中的哲理乃是由他真摯深厚的生命情意所凝鍊而成的。此種哲理內涵,也正是陶詩所以能夠構成「理趣」之風貌的內在因素。 見謝名揚:〈陶詩的理趣〉,《大陸雜誌》,第97卷第三期(民87.9),頁34-37。
二、陶詩理趣的表現方式
陶詩中的哲理固然在內涵上具備了構成詩歌美感趣味的基本要件,但即使是落實在生活情感之上的哲理,仍然還是一件抽象的事物,他還必須通過藝術的手法加以表現,才得以形成讀者可以真正感知的審美對象。這種展現詩歌之趣的創作方法,即在於如何將抽象的哲理轉化成為具體的形象。正如范晞文言:
不以虛為虛,而以實為虛,化景物為情思,從首至尾,自然如行雲流水,此其難也。否則偏於枯瘠,流於輕俗,而不足採矣。 見范晞文:《對床夜話》(台北:木鐸出版社,民77.6),卷二,頁421。
哲理、情思為抽象之虛物,所謂「以虛為虛」,是指直接以理語說理,以情語說情,如此詩作不是偏於枯瘠,就是流於輕俗,並不足取。表達情、理的上乘手法當是「以實為虛」,亦即是「化景物為情思」。如此詩作方能如行雲流水一般的自然。這裡所揭示的「以虛為實」的詩歌創作手法,正可以視作是將抽象哲理予以具象化的主要原則。
先言「以景物說理」。藉由景物來寄託事理,可說是世人創作詩歌時所慣用的筆法,陶詩中亦多有例證。如〈五月旦作和戴主簿〉一詩云:
五月旦作和戴主簿詩虛舟縱逸棹。回復遂無窮。 發歲始俛仰。星紀奄將中。 南窗罕悴物。北林榮且豐。神萍寫時雨。晨色奏景風。既來孰不去。人理固有終。居常待其盡。曲肱豈傷衝。遷化或夷險。肆志無窊隆。 即事如已高。何必昇華嵩。
此詩前八句寫景,後八句說理,景與理之間是密切相扣的。
再言「以情節說理」。陶淵明詩還擅長應用敘事和對話來營造某種情節,使所欲傳達的哲理融入事件的發展之中,因而具備了另外一種可以感知的形象性。相當鮮明的例子是在〈形影神并序〉中的設計了形、影、神三個擬人化的角色,並透過三者的論辯來表達不同的生命態度。於是抽象的觀念便在形贈詩予影、影答詩於形、神又兼釋二者之惑的對談情節當中,令我們具象而立體的感受到。又如〈歸園田居五首〉之四:
久去山澤游,浪莽林野娛。試攜子姪輩,披榛步荒墟。徘徊丘壟間,依依昔人居。井灶有遺處,桑竹殘朽株。借問棌薪者,此人皆焉如。薪者向我言,死沒無復餘。一世異朝市,此語真不虛。人生似幻化,終當歸空無。
此詩具有完整的敘事結構,首四句先述攜子姪輩遊於林野荒墟,是為事件的
緣起;其次言及徘徊於丘壑之間,則是藉著景物的烘托來切入詩歌題旨;接著透
過淵明和樵夫之間的一問一答,最後方才引出「人生似幻化,終當歸空無」的體悟。照樣的說理因為是以因果始末俱足的情節來展現,所以不但不讓人感到索然無味,反覺得事件歷歷在目而情味深長。
末言「以史事說理」。陶淵明可說是一位相當寂寞的詩人,他所堅持的躬耕隱居的固窮之志,除了從弟敬遠等一二人之外,甚少有親朋好友能夠真正體會。其以詩論理之時,陶淵明也經常援引古人的行誼事蹟作為例證,如的〈飲酒二十首〉前兩首詩:
衰榮無定在,彼此更共之。邵生瓜田中,寧似東陵時!寒暑有代謝,人道每如茲。達人解其會,逝將不復疑。忽與一觴酒,日夕歡相持。(其一)
積善云有報,夷叔在西山。善惡苟不應,何事空立言?九十行帶索,飢寒況當年。不賴固窮節,百世當誰傳?(其二)
第一首詩以東陵侯召平種瓜的史事來說明「衰容無定在」之理。至於第二首詩則是先以伯夷、叔齊為證,此二人雖為善人,然卻未享善報。淵明於是藉此發出「善惡苟不應,何事空立言」的質疑。雖然陶淵明對於善惡報應的天道有所懷疑,卻沒有動搖他固窮之志。於是下四句再引榮啟期為證,說明「不賴固窮節,百世誰當傳」的道理。此詩經由前後兩組史事參照證明,使得原先質疑天道、而後愈加固守節操的哲理領悟,顯得具體清晰而且有所憑據。 同註18,頁37-40。
肆、結語
陶淵明有極閒適的情懷,詠及飲酒務農,不虛佳日之實況,造語平淡,卻滿含真情,在其田園詩中以表露無遺,其「自然」思想,對後世影響亦鉅,在繁忙勞碌的現代社會中,其山水田園情懷,不啻是帖良藥,為日漸麻木的心靈,注入一滴回歸自然之趣、享受田園之樂的美妙境界,讀其詩,無不令人玩味再三,此亦是其田園詩引人之處。
參考書目
一、書籍
九思叢書編輯部編:《陶淵明研究》第一卷(台北:九思出版社,民
66.7),頁121。
宋丘龍:《陶淵明詩說》(台北:文史哲出版社,民73.8),頁1。
范晞文:《對床夜話》(台北:木鐸出版社,民77.6),卷二,頁421。
陳美利:《陶淵明探索》(台北:文津出版社,民85.6),頁253-254。
溫洪隆註釋:《新譯陶淵明》(台北:三民書局,民91.7),頁53-54。
李辰冬:《陶淵明評論》(台北:東大圖書公司,民64)。
阮廷瑜:《陶淵明詩論暨有關資料分輯》(台北:編譯館,民87)。
二、期刊
陳怡良:〈陶淵明創作背景淺探〉,《中華文化復興月刊》,第17卷第1期(民73.1),頁47-48。
謝名揚:〈陶詩的理趣〉,《大陸雜誌》,第97卷第三期(民87.9),頁34-37。
鄭夙姿:〈從陶淵明的田園詩見其獨特的人生觀〉,《語文教育通訊》,第22期(民
90.6),頁12-13。
陳巍仁:〈陶淵明「固窮」析論〉,《中國語文》,(民92.12),頁53-63。
李麗英:〈陶淵明「飲酒詩之五」篇旨探析〉,《國文天地》,(民92.10),頁18-23。
歐宗智:〈阮籍陶潛之處世態度及其詩風〉,《中國語文》,(民92.02),頁52-58。
周敏華:〈陶淵明「飲酒詩」淺析〉,《中國語文》,(民91.06),頁79-82。
張娣明:〈戰爭動亂中的陶淵明及其解脫之道〉,《中國學術年刊》,(民91.06),
頁327-355。
楊玉成:〈論陶淵明「歸園田居」五首〉,《國文學誌》,(民89.12),頁193-231。
石朝穎:〈陶淵明的「詩歌美學」〉,《文明探索叢刊》,(民88.01),頁123-133。
胡曉明:〈論陶詩中的道統問題》,(民85.08),頁43-52。
簡光明:〈陶淵明形影神詩析論》,(民84.06),頁4-14。
施逢雨:〈陶淵明隱居生活中的困逆與感慨》,(民78.08),頁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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