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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笔头》的故事
万平
　　97年，全北京市最后一届小升初统考，那一年我教毕业班，带领孩子们参加了他们而言几乎决定命运的全区统考。
　　那是一段紧张得几乎无法喘息的日子，家长、学生、教师、领导——众志成城，万众一心。
　　那是一段紧张得几乎无法喘息的日子，家长、学生、教师、领导——众志成城，万众一心。
　　考试完毕，我被调到区里阅卷，阅卷分两个大组，一组语基，一组作文，判着一本本被封的严严实实的卷子，我的心里一直捏着把汗。
　　直到那个时刻出现——正在阅卷的我偶然间听到了教研室范仲华老师 与另外一位教师激动的交谈：
　　 “这一本卷子可真是不得了，居然有38篇一类文！……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里面还有一篇是写老张 的，把这孩子把老张的板书比作了生长的大树……”
　　那一刻，我的心放下来了，因为我有把握那本卷子是我班的孩子们的，那篇作文应该就是中队长刘雅卓的《难忘的大嗓门老师》，看来，孩子们很得很争气，成绩出来了，比我想象的要好许多，居然在全区名列前茅……
　　 89年十月，我接到学校通知，让我从语文改教音乐，因为展览路一小的合唱团（著名的西城区新月童声合唱团）需要一个本校的教师指挥。
　　于是，我服从了学校需要，改行教音乐，在李燕生 老师的指导下从零开始学钢琴、学指挥。经过四年的努力，1993年6月，我考入中央音乐学院，师从吴灵芬教授，修习童声指挥……之后，1995年，我因为搬家的缘故，从西城调入东城史家小学，担任五年级语文教师、班主任，开始了之后长达14年的一线教师工作。
　　 1995年接手5.3班，是出于史家小学的工作需要。和平行班相比，这个班的底子相当薄弱，而且有几位学生也是“小有名气”的。
　　说到教语文，我本来就没有怎么入行，又因为学指挥、教音乐，加之时隔多年，我等于又一次零起步。俗话讲得好：无知者无畏。我是真应了这句话，敢于接手五三班，更敢于带着这个班参加统考，都是因为“无知”——那时，我哪里知道语文教学中的“水”到底有多深哪……
　　我的师傅是项红 ，当时是史家小学语文教学主任。后来很熟了，项老师才跟我说了学校当时对我的担心：知道你是垮了两个区、顶着四个市级荣誉来的青年老师，师德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你当时没有怎么教过课（语文）呀，我们也捏把汗，所以，那时候判卷子我都得在你后面复查一遍……
　　嘿嘿，就是这样的零起步，竟然在两年后考出了全区数一数二的优异成绩，当时，是有点轰动效应的，因为这成绩令人感到惊奇。
　　但是，我心里明白，这种神奇，不是凭空而来的，两年来，我的学生们天天在写日记，而我，天天在伏案评语，一一指导，全班48名孩子，我可以如数家珍地将他们每一个人的作文一一道来……
　　在史家小学教语文，一般情况下都要当班主任，一位好的班主任，常常能够将他的学科教学教到孩子的心里去。
　　接手这个班后，写的第一篇作文题目是《雨中》，看了作文本我傻了：全班居然27个孩子一段到底，绝大部分孩子写不满400字……
　　不记得我是怎样进行这篇作文的讲评了，只是记得我很愁了几天，终于觉悟到：孩子们需要的不是大篇大篇的写作文，而是点点滴滴的积累——必须首先奠定每一个孩子观察、动笔、乐学的习作状态……
　　于是，我鼓励大家写“小笔头”——那种很小很小的片段：
　　比如：《崔鹏的笑》
　　 “……他咧开嘴放声大笑，显出两个下巴，而且还有点不好意思地把头转过去，背着我们偷偷地接着笑，憋得的脸都红了。”
　　　　　　　　　　　　　　　　（张瑶楠 五年级第一学期）
　　比如：《手》
　　奶奶今年已是快70岁的人了，她的手已经很粗糙了。从手上的皱纹可以看出奶奶的辛劳。她的掌纹这儿一道那儿一道，被东西划得不成样子。再看看奶奶的指纹，说是指纹，可是由于长年的干活洗洗搓搓捏来揉去，已经快看不出指纹来了……
　　　　　　　　　　　　　　　　（王赫威 五年级第一学期）
　　我期望着孩子们从一个比较低的点起步，不怕没得写，写什么都成；不怕写不好，只要肯写就成，写多写少没关系，写得真实就能获得鼓励！
　　其实，就是片断练习。但是为什么孩子们称之为“日记”呢？因为真有不少孩子天天写，我得天天判。于是怕弄乱了，总要用个本子，标上日子，孩子们就称之为日记了。
　　这成为了我日记教学的第一步。
　　我胆子挺大的，也根本不打算按照语文书上的作文要求一板一眼地跟学生们较劲儿。在我看来，书上所要求的作文内容以及专家们觉得孩子们“应该”达到的水平，离孩子们的生活、实际水平太远了。作文，怎么能是“平地起楼”的事情呢？孩子们连日常生活中的一点点小情景都不能够“看”明白，“写”出来，又怎么可能呼啦啦一下子就做到谋篇布局，洋洋洒洒呢？我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事实上，孩子们只要一提课内作文就愁眉苦脸，苦不堪言！
　　总还得给自己找理由吧，所以，在课堂上，我用幻灯片打出了这样的文字：
　　 能不能从小学高年级起，就使学生养成写日记的习惯呢？或者不写日记，能不能养成写笔记的习惯呢？凡是干的、玩的、想的、觉得有意思的就记。一句两句也可以，几百个字也可以，不勉强拉长，也不硬要缩短。总之实事求是，说老实话，对自己负责。这样的习惯如何养成，我说不出方法和程序来。我只觉得这样的习惯假如能够养成，命题作文的办法似乎就可以废止，教师只要随时抽看学生的日记本或笔记本，给他们一些必要的指点就可以了。（叶圣陶：《大力研究语文教学 尽快改进语文教学》，引自《重读叶圣陶.走进新课标》，P205页。湖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7月版。）
　　我问孩子们，你们觉得这话说得对不对？
　　孩子们有点疑惑地看着我，不太肯定地点点头……
　　有的孩子干脆问：老师，这不大可能吧？
　　我乐了，孩子们，不是什么可能不可能，咱们班就准备这么做了！
　　孩子们先是将信将疑，继而“哦！”地一声，一下子觉得解放了一般。
　　 我再出示了叶老的照片，给孩子们作了介绍。孩子们一听是老教育家老前辈叶圣陶爷爷的主张，更觉得自己的的确确“有救了”，以后他们终于不用吭吭哧哧地干咬着笔杆子憋不出来一篇文了……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叫做烂笔头不好听，咱们就叫做小笔头吧，好吗？”
　　“好……”
　　五三班的作文课于是完全按照叶圣陶老人家的意思来上了。
　　孩子们很喜欢“小笔头”，因为没有了思想上的负担，写作的范围又极为宽松，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大家很有热情。加之我的奖票鼓励政策，孩子们几乎个个迷上了“小笔头”，有时我一天能够收上来三十七八本，高高的两大摞，没有个俩小时，是批改不完的。但是我也真的做到了日日“埋头苦干”，并天天乐此不疲。
　　我至今还留着孩子们最初的青涩文笔，现在，这批孩子都有24、25岁了，但是看他们童年的小小文字，还是笑靥如昔：
班里新气象
　　自从万老师接班以来，科任老师们都说五.三班进步了。
　　可不是吗？以前上书法课，班上乱哄哄的，有说话的，有做小动作的，还有下位子到处乱窜的，气的方老师几次停课，给我们整顿纪律，可是，好了一两次，老毛病接着犯。这一学期可大不一样了，上课的纪律大有改观，方老师高兴地说：你们班过去是最乱的班，而现在变成最好的班了。
　　万老师为了鼓励同学，每天都给有进步的同学们发小太阳，十枚小太阳可以换小火箭，我已经有十几枚小太阳和两枚五方连了。
　　以前，我每天放学回到家里，总是磨磨蹭蹭，作业不但写的很晚，而且自也很潦草，外婆和妈妈为这事儿没少说我。可现在我每天一到家就写作业，我想,这可能是小太阳照亮了我的心吧！
　　进步最明显的还是班里的几位大闹将，上学期他们每天惹是生非，现在可大不一样了。他们也和我们一样，也在争取得到小太阳，再也不破罐子破摔了。
　　我真为我们班的进步感到高兴，在此我真该向万老师说一声“谢谢您！”
　　是的，一晃12年了，那么多的事情已经淡忘，但是，通过孩子的《小笔头》，我渐渐地能够回忆起12年前的那个班，那些有意思的事情……
　　孩子们很喜欢班里的“小太阳”评比：
小太阳（象征着火热的向上激情以及爱心）
　　升级到
　　小火箭（象征着努力向上进取的豪迈斗志），
　　升级到
　　小星星（象征着通过努力实现了自己的一个梦想）
　　升级到
　　小月亮（象征着已经能够护卫自己每一天的行为，有了自觉进步的能力）
　　升级到
　　地球小主人（象征自己成为了自己在学校学习生活的小主人，是最高奖。）
　　这套看似哄孩子似的奖励办法让孩子们一下子着了迷，于是，我们教室的一面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火箭、星星、月亮……
　　在整个比赛中，每一枚太阳都是来之不易的，孩子得到之后，很是欣喜，而这种欣喜，更是对自己前进的一次“强化”，做老师的当然不能够浪费宝贵的教育资源！所以，为了记录每一位同学获得小太阳的心得，我们又专门创办了“小太阳故事集”，用来收录获得小太阳的孩子的自豪心声。
选自《小笔头》之《小太阳的故事》
　　小太阳的故事——何振宇读书
王艾
　　 　　今天第一节课是语文，万老师检查读书作业，一个个被检查的同学拿出了自己的最高水平。我激动的是何振宇同学，他是我们班读书最差的，如果他读书，我都想把耳朵堵住。可这次不一样，他认认真真地把课文一字不落地读了一遍，使我们班的同学大吃一惊。万老师给何振宇一张小太阳。通过这件事情，我知道了，只要努力就会进步，我要取长补短，学习何振宇这样的精神。
红红的小太阳　95.10.14
　　田园
　　在我的小太阳册里有许多枚小太阳了，它们每一颗都包含着一个有意义的事。
　　其中有一张小太阳我印象最深，它是我在数学课上得到的。发言对同学们来说是很普通，可对我这个胆小的女孩可是个老大难。
　　虽然是这样，在数学公开课上我还是鼓起勇气，那只不爱举手的胳膊也悄悄从桌下举起来了，虽然老师没有叫我，但我想，这只是一个开始，今后我要主动。
　　万老师知道了这件事情，在发奖的时候，走到我的桌前，递给我一张红红的小太阳。
　　在孩子们轻松的笔下呈现的是他们的努力、进步、生活中的快乐，而我则将作文课用于指导孩子们写日记，开设了“日记讲评课”，虽然我们的课堂起步很低，但是很有生机。
　　在那些日子，我有足够的时间每天批改孩子们的日记本，给他们及时的奖励，细致地为他们写评语，师生之间进行的是一对一的交流……
　　那真是一段专注、宁静、卓有成效的时光。
　　教五.三班的第二个学期，1996.3.26，我为孩子们开设了班级刊物《小笔头》，孩子们正式拥有了自己的交流园地，他们小小的幼稚的文字，也“上报”啦……
　　《小笔头》是蜡板油印的。刻蜡板、推油墨，从此成了我每一期的必修课，组稿、编辑、刻印、油印都要费些功夫，但是它一经出现就深受家长、孩子们的追捧——孩子们纷纷以自己的片段和作文能够上报为荣！
　　在第一期的《开篇语》中我写道：
　　在新的学期，五三班每一位同学都有了一个小伙伴——“小笔头”，同学们可喜欢它了！在上学的路上，“小笔头”悄悄告诉你：春天来了；在美丽的校园，“小笔头”让你仔细观察身边的伙伴；爸爸妈妈的言谈话语，车行路上的人来人往，自己的见闻与感受，一切都成了小笔头下一个个朴素真实的小片段！
　　有了小笔头，我们从“看不见”到“看得见”，我们从一个“愁”字到笔下有言，我们成了小作家——虽然幼稚，但是有了好的开始，好的开端。
　　小笔头，你伴随我们从零起步走向明天！
　　在第一期《“小笔头”告诉我们什么？》一栏中，我刊登了同学们的感言
　　在写小笔头之前，我每天也能够看到许多有趣的事，可是从来没有记录下来，自从有了小笔头，发现了生活中更多的故事，生活是这样美好。（刘雅卓）
　　……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不管做什么，只要认真，肯下功夫，持之以恒就会做得好。成功的人往往只有百分之一的天赋，但他们却肯于百分之九十九地付出汗水和努力。（张帆）
　　作文不能天花乱坠，以假乱真，只有自己亲眼所见，真情实感才能够动人。（陈超）
小笔头已经成了我的好朋友，我要天天练习，用我的努力使它更好（高同岭）
1996.4.9第二期《小笔头》出刊了
　　家长们在来稿中写道：
　　“小笔头”的训练很有特点，它题材不拘一格，文字不限多少，既是文笔训练，又像素材积累，用时不多，收获不小……我的儿子通过小笔头训练，细节描述能力似乎有所提高。读“小笔头”，是我认识了几位同学的音容笑貌，也看到了儿子眼中的父亲形象，很有些情趣……（王子成家长）
　　从若芷所写的日记中，可以看到她颇能观察身边的事物，对世界充满好奇。本人因为若芷长得比较高大，就不自觉地用年长孩子的标准要求她，一旦觉得她达不到自己所期望，就加以责备，看来真是太急了！一个人能够保持稚子之心，是十分难得的……（张若芷家长）
　　小笔头启迪、萌动、激发了孩子们心中真善美的情感。面对物欲横流的世界，这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德教育，陶冶美好情操的方式，锻炼能力的手段。老师藉学校教育的形式组织笔会，比家长安排孩子们习作效果要好得多，后者是被动的，闭锁的，有时事与愿违；前者是受到孩子们欢迎的，促进了学生的主动精神，创造了相互观摩、借鉴、取长补短、共同提高的环境……（高同岭家长）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荀子《劝学篇》
　　积累，到底有着怎样的力量？只有真正积累的人才能够体会得到。我和孩子们就是这样很认真地积累着，进步着，努力前进着，我不敢说我能够带给孩子们什么，但是那些每日的评语，让我和每一个孩子心气相同，不知不觉间，师生之间已经心领神会了——他们觉得这个小老师很“神”，好像，他们想什么，我都知道似的……
　　赵天宁是个很有点拧脾气的小伙子，又冲又倔，他的一篇《班里新气象》实际上道出了自己的进步呢！
“不是……”、“不……是”和“……”
　　赵天宁
　　 大家一看这题目，一定会觉得新奇或是觉得我在拿这篇小文开玩笑。其实不然，这正是我们班集体的新气象。不信，你往下看。
　　自从上了五年级，班里换了一个老师，她姓万，个儿不高，剪了一个娃娃头，总有一种温文尔雅的气质。记得她刚教我们班的时候，如果谁犯了错误，她批评谁时，那人总是不服，往那一站，开口便是一句“不是……”，这无疑否定了自己所犯的错误，大有一副“要命有一条，你敢怎么着“的架势。万老师面对这一切，不急，不慌，不生气，耐心地给我们讲道理，把我们说得心服口服，于是我们的心也就越贴越近。
　　过了一段时间，如果万老师再批评谁时，那人的嘴里便会说“不……是……”，很显然，那人知道自己错了，只是强撑着自己。
　　自从上了六年级，万老师已经不是我们的班主任，你可别误会，她还是我们的老师，只是我们的心已经沟通，只不过我们交上了朋友。我们再犯错误时，这第三个“……“里填的可就是承认错误的话了。
　　怎么样，我们班的新气象不错吧？
　　……
　　时间一晃就是一年，第二年，我们就要迎接统考了。
　　一年多的日记教学，与孩子们天天文字交流，我很清楚每一个学生心里有着怎样的素材，他们可以怎样将自己的素材发挥到最好的水平。因此，我们做了一个“统考作战规划”——我给每一位孩子都做了一份学习档案，严格地规划他的学习、阅读、作文的复习和推进，指导每一个孩子将自己的素材完成、修改、完善，精益求精，以期取得满意的成绩。
学号
姓名
素材一
素材二
素材三

修改1
修改2
修改3
修改1
修改2
修改3
修改1
修改2
修改3

学习备忘

　　在1997年，小升初统考可是一件很不得了的大事，经过统考后，语数两门分数就能够决定一个孩子是否进入理想中学……
　　作文要占到语文试卷的40分！
　　……但是，在考试前，别的我不能够保证，我的48名学生中绝大多数孩子的作文都能够做到“胸有成竹”了。
　　最终，全班学生的语文成绩在全区名列前茅，平均成绩达到92分以上，全班有38篇一类文，创造了东城区统考以来的的最佳记录，优秀率达到79.9%，有两名学生的成绩为99.5分，在全区名列第一（全区只有4名，我班占了2名）。全班48名学生，有35位学生考入了自己的第一志愿中学。　　
　　毕业考试的试卷，我是看不到的，但是，我绝对有把握我的学生在试卷上写了怎样的作文，因为那些作文是两年来孩子们以我手写我心——日日行路所积累的心灵的甘露。
　　我的工作一直得到家人的支持与帮助。而《小笔头》也记录了这期间的点点滴滴。这几期《小笔头》题图，就是我的老公公画的。现在想想，感念万分。
　　 一般情况下，小升初统考时一本试卷（一个教学班）里一类文的比率是！10%——25%左右。97年史家小学6.3班在一本试卷中出现了38篇一类文，比率已近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