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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祭
——为了消失的记忆
家乡常熟素有江南水乡之称。因南承太湖诸水、北有长江宣泄而河网纵横交织、湖汊星罗棋布。江南水乡因为有了水的灵动，因此也就有了更多的诗意。“莲舟渔唱尚互答，落景在树犹堪游。小舟争渡各先去，独逆风波浑不忧。”是文人墨客泛舟尚湖、昆承湖时的心情写照。“渡客行僧日暮，归云去鸟天遥。”是商贾旅人的行迹留在水面上的涟漪，而“午树归农负担，夜邻返棹呼灯”更多的是溶入了水乡日常的农家风情……这些古时常熟的诗人在江南水面上留下的诗行，随着水上交通的减少和渡口的消失正被人们逐渐淡忘。
然而，渡口、渡船对于我来说是不会忘记的，就象我无法忘记“野渡无人舟自横”的诗句和那诗句在我心中留下的意境。
怀念摆渡
有了河就有了前行的水路，也就有了陆路横绝的阻隔。渡口是陆路似断还边的联结，是一处处通往目的地的捷径起点。而渡船则是一座座移动的桥。家乡的渡口绝大多数是为本地农民提供摆渡的，远道而来待渡的客旅不多。渡口边的生活场景也似江南水乡般恬静而显得平平淡淡，因此少了沈从文笔下那种渡口边的浪漫，也少了《边城》中为爱而痴痴守侯的渡口少女翠翠，很少听到因摆渡而发生的有些悲悯、有些酸楚的爱情故事……
然而，渡口和渡船，在我的记忆中不仅仅是一种待渡的所在、通过的方式，因为她曾经连着我童年时天真的记忆、青年时前行的感受和人生中一段在此岸和彼岸之间等待未果之果成熟的经历。
记得儿时的亲戚多在农村，儿时的春节也好象特别长。每年春节随着大人一家家走亲访友祝福拜年，总有几次是要摆渡的。有的亲戚家的村落离开渡口很远，来到渡口放声一喊，亲戚就会摇着小船在雾霭炊烟中缓缓而出。当坐进船舱，伸手拍打清净的河水，听着橹声欸乃，心中就有了无忧无虑的幸福。
八十年代初我在福山一带工作，因此有过在谢桥金星、丰收渡口、王市龙墩渡口摆渡经历。那时是连人带自行车一起摆渡的，在摇摇晃晃中感受了一段近似晕眩的情致后，再上岸在乡间小路、田间土埂上骑行，呼吸着春华秋实的气息，长久地回味伴着摇曳的青春般的余韵。
摆渡是一种捷径，但每次摆渡心境的不同，让这条捷径变得又短又长……
渐少直至消失的渡口渡船
据史料记载，民国初期常熟境内河流上有大小渡口200多处，名气较大的有白茆塘、南湖荡、王庄河边等十几处渡口。这些渡口中有的以地名命名，如元和塘的“姚家甸”，有的以距离、特征被人们起名，象王庄河的“三摆渡”，而最具诗意的恐怕要数官禄塘的“一百念橹头”渡口了。白茆塘上的龙王庙、鲇鱼口渡口曾经也是有名的渡口，在这里摆渡，仿佛是白茆山歌撑开了碧水……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常熟的渡口仍有百道以上。但随着公路桥梁的逐渐增多，到1985年时候常熟境内渡口减至56处。
渡船因河面的宽阔不同或渡口人流量多少，使用的船只也不同。水乡很多的农家因自留地和田亩就在隔河的不远处，摆渡成了每日劳作和出行的必须，他们用的根本不能叫船，木盆、菱桶也就成了农家的微型渡船。一些地处偏僻渡口则设置缆渡，在河两岸钉上木桩，木桩上两根缆绳系在小船首尾，行人在船上自己拉绳过渡。而一些大河上的渡船经历过竹筏、木船、铁驳的更替。
2005年5月10日，随着辛庄镇新阳大道全线贯通和新阳大桥单幅通车，常熟唯一的镇渡口——张家甸渡口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于当日撤消，常熟成为内河无渡市。
张家甸——最后的渡口
从苏常公路离辛庄二、三公里处一直向西，到张家甸约有三公里半的路程。2005年春节前，听家在辛庄的同事说，张家甸是我市最后一道渡口，不久将要撤渡。为了保存和加深对一种特有交通方式在江南水乡消失的记忆， 2月20日我去了一次张家甸渡口。坐在黄桃元当值的铁制渡船上，随着一批批辛庄、杨园的村民来来回回穿梭于周塘河的两岸。摆渡的客人上到渡船或在离岸前将一元、五角的硬币自动投放在舱板上。当我也象渡客将几枚硬币投向舱板的时候，老船工死活不肯收我的钱。那天，我的心情和黄桃元一样复杂。
7月底当我再次来到渡口，渡口周围的一切都已改变了当初的模样：候渡亭已圯废，不同时期分别由港监所、海事局和安全生产管理委员会在两岸树立的“标志牌”、“安全管理通知”和“渡口守则”均已拔除。
要追溯张家甸渡口的历史已经很难。听75岁的老船工黄招生讲，他的祖父也是船工，当渡船交到他的祖父手上时，已经不清楚传了几代。听说有了周塘河，就有了渡口。然而，今天这里的景象告诉我，一个经历了漫长历史的渡口已在无声无息中消逝了。
逝去的繁华
一条周塘河将杨园、辛庄两个乡镇分开。张家甸离辛庄的市集很远，而渡河后十分钟的行程就可以到达杨园的集市。很早的时候，当地不少农民人住在张家甸而田在杨园，经常需要渡河种田。张家甸也因渡口而形成了较为繁荣市集，最多的时候有四条渡船穿梭于周塘河两岸。听老船工讲，他们儿时的张家甸单单茶馆就有四五家。而酒店、肉行、木作、银匠铺一应俱全，甚至有郎中悬壶开店坐堂、有私塾收童解惑授业。这样热闹的乡村市集，吸引了周边农民经常上张家甸。农闲时节农民们三三两两聚集到茶馆吃茶聊天。碰上年景好，就可以多上几次小酒店，舀几两黄酒、拷一碗米酒谈天说地。回家的时候顺便从集市上带些油、盐、酱、醋和小农具回去。这样的景致仿佛再现了一幅缩微的、常熟版的《清明上河图》。
今天的张家甸只剩农户27家。没有了渡口，一切都显得有点冷落，再也找不到昔日繁华的一点踪影，只有那条通往渡口的小路变得寂静而绵长……
一条纤道和一个传说
周塘河在常熟境内有18.6公里，南起界泾（苏州），北至洙草浜。与望虞河、张家港同属等级航道。张家甸渡口曾是这条航道上一个重要的渡口。从渡口往南近百米处，有一条名叫“大潭荡西桥”的石桥。连接石桥的是一条长长的纤道。纤道的外侧是长长的周塘河，由于纤道取直，内侧形成了宽宽的隔水塘。曾经象一根丝带一样的古纤道，现在长满了密密匝匝的旱生芦苇和杂草，阻断了人来人往，尘封了纤道上历史的脚印，今日的风声浪叩也掩没了曾经此起彼伏的纤夫的号子声。
常熟历史上因治水而得名的名人很多，而因治水而获罪的名人却鲜有记载。在张家甸，我听老船工们讲述了关于纤道的民间传说：当时周塘河曲折多湾，为了方便船运和路人的行走，不知是古代哪一朝的县令垒筑了这条纤道，而筑纤道的钱是用少缴皇粮解决的。挪用皇粮国税可是杀头的罪，后因奸臣告发这个县令被治了罪。历史的沧桑湮没了县令的姓名，然而为民造福的佳话却流传至今。当今天人们逐渐淡忘古纤道时，那条“重建大潭荡西桥”石栏仍会默默记着纤道上曾经的故事。
船工今昔
解放前，渡口的船工大多是家中有船的农户。船工是家传的，有了渡船，才能代代相传。也有少数是乡绅为积德修善方便当地农民而召人提供义渡。解放后渡船的所有权和渡费收入有了多次变化，船工也有了农业社（队）安排社员操船摆渡、集体所有个人承包和个人经营等多种形式的转换。
船工大都是一些上了一定年岁的人。他们知水情谙水性，根据河水涨落河流缓急撑篙摇橹。在渡河的过程中，街长里短、乡情村事物趣谈随着一篙轻点、一橹频摇，在船工和渡客的口口相传中滋长漫延开来。当遇到村民急病，即使是深夜一有召唤船工也会披衣而起撑船担架。为生计摆渡之外，行善也是摆渡的一种内涵，因此船工大都受人尊敬。
在严杏根（60岁）的理发店里，我没有见到这几年一直在做船工的王小夯、李金根。勤劳是水乡农民的天性，没有了渡船总也不能闲着，他们俩到镇上去做小工了。但我见到了脸上布满了岁月沧桑的另外两位老船工。一个是黄招生，他是张家甸仍然健在的最老的船工，曾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做过五、六年渡口船工，直到农业合作化时因其年轻，合作社安排他做田间农活才离开了几代人一直守候的渡口。另一个也是接他的父亲黄福生做船工的黄桃元，他是最后一个离开张家甸渡船的。

撤渡以后，从张家甸往南是辛阳大桥，往北是锡太公路桥，两桥之间有三公里多的距离，没有了渡船，张家甸的老人们总觉得原来近在咫尺的杨园集镇变得遥远了。谈论中，我觉得张家甸的老人们依然对渡口有着一种割舍不了的感情，对于这种感情我感到有点怅然。
常熟水乡绵延的秀水丽岸，为年年岁岁常熟田曾经嵌上了美丽的镶边。渡口和渡船则象洒落在曾经明镜般江南碧水上的珍珠。在感谢桥的同时, 人们总带会着一缕复杂的情感记起成为绝版的渡口。而渡口的消失也伴随了一种水乡人文的消失，让我们难免有了一种遗珠般的失落。

二00五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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