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清代来华西方人的中国语言水平——从京师同文馆的建立说起.pdf

2 0 1 4 年第6 期(第2 9 卷)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N o 6 2 0 1 4(V o 1 2 9)试论清代来华西方人的 中国语言水平 从京师 同文馆 的建立说起 施正 宇 摘要：在晚清中外不平等条约中，以西方文字为条约文本法定文字的条款，向来被看作是清朝政府 建立京师同文馆培养外语人才的动因，但这只是京师同文馆建立的表层原因。除了这类条款，晚清不平等 条约中，还包括了有关中外往来公函用词的条款及有关中国语言学习的条款。这三类条款的提 出均与清 代来华西方人的满语、汉语等中国语言水平有着密切关系。可以这样认为，晚清时期，一批精通中国语言 的西方人在谈判桌上，以其驾轻就熟的语言能力延续并扩大了西方列强在军事战场上的战果，使清朝政府 在遭受军事上的巨大失败之后，再一次遭受了精神上的羞辱与折磨，这才是建立京师同文馆不可言说的深 层原 因。关键词：京师同文馆；清代 中外条约；语言文字条款；西方人；中国语言水平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清代来华西方人汉语教育史研究”(1 3 B Z S 1 0 0)作者简介：施正宇，北京大学对外汉语教育学院副教授(北京1 0 0 8 7 1)京师同文馆初设英文馆、法文馆、俄文馆，所以又称“同文三馆”，始建于 1 8 6 0年代初，是晚清学 子学习英、法、俄等西方语言的场所；嗣后又设德文馆和东文馆(即 日文馆)。冠 以“京师”，是为有别 于上海、广州等地的同名语言机构。建立之初，学生仅为家道中落的八旗子弟。因在旗之人不愿意放 弃可令子弟晋身仕途 的科举考试，所 以京师同文馆又设汉文科 目。因此，就性 质而言，京师同文馆是 为中国人学习外 国语言而建立的双语或多语学校。京师同文馆 固然是晚清政府为培养外语人才而设 立 的，然笔者以为，其肇始、建立，还与晚清时期西方人的汉语优势密不可分。一、筹建京师同文馆的直接原 因 明清以来的中国土大夫向来不重视西方语言，同文馆毕业生、著名剧作家及戏剧理论家齐如山曾 经撰文说：中国人夙来 自大，没有人肯学外国文字或语 言。中国政界 的意思，是外 国人来到 中国，都应 该说中国话，何况同政府办公事呢?他们的思想是，外国人不懂中国话，他们便应该自己预 备翻译人员，倘没有会中国话的人，就不必来交涉事情，堂堂中国政府，不能给他们代备这种人 才，因 自己国家的威严体 面的关 系，自己也不能设翻译人 员。因为这种思想，所以从前与外国交 涉的公事，无论来往都是用汉文。可到了 1 8 6 1 年，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奕诉等人忽然奏请气若游丝的咸丰皇帝，提议筹建“外国 齐如山：齐如山回忆录，台北：中央文物供应社，1 9 5 6年，第 3 2 3页。79 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语言文字学堂”，也即后来的同文馆：闻广 东、上海商人，有专 习英、佛、米三 国文字语 言之人，请敕各该省督抚，挑选诚 实可靠者，每省各派二人，共派四人，携带各 国书籍来京，并于八旗 中挑选天资聪 慧、年在十三四以下者各四 五人，俾资学习。谈及这一提议的历史背景，有学者认为，是中西语言障碍迫使清朝政府下决心培养西方语言人才 的，特别是此前不久签订的中英、中法 天津条约 中有关文本 文字 的规定，是促成京师同文馆建立的 直接原因。1 8 5 8 年签订的中英 天津条约 是这样规定的：嗣后英国文书俱 用英字书写，暂时仍以汉文配送，俟 中国选派学生学习英文、英语熟习，即不 用配送汉文。(此句英文本无)自今 以后，遇有文词辩论之处，总以英文作为正义。同时签订的中法 天津条约 也有类似的条款：凡大法国大宪、领事等官有公文照会中国大宪及地方官员，均用大法国字样，惟为办事妥速 之便，亦有翻译中国文字一件附之，其附件尽力以相符，候大清国京师有通事谙晓且能译大法国 官员照会，大法国官员公文应用大清国字样。自 今以后，所有议定各款，或有两国文词辩论之处，总以法文做为正义其两国官员照会，各以本国文字为正，不得将翻译言语以为正也。英法两国提出以自己的母语文字为条约文本 的法定文字，双方如有疑义，也只能 以英、法 文为“正义”；清朝政府无人通晓西方语言，也就无法顾及 自身的话语主权和 国家尊严。谈判桌上，语言不 通成为清朝政府维护本国利益的最大障碍，奕诉对此深有体会：“臣等每欲借彼国事例以破其说，外 国条例，俱系洋字，苦不能识。”不通西方语言，以及 由此带来的谈判桌上 的窘迫，的确是清朝政府筹 建同文馆的直接原因。但是，这仅仅是问题的一个方面。语言 的平等在于谈判各方语言的双向或多 向交流，就晚清时期中外谈判而言，由于俄、英、美等国已先期培养 了能够熟练掌握汉语的翻译和外交 人员，清朝政府在与之交涉过程中时时处于劣势。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英法联军攻陷大沽炮台，直 逼天津，咸丰委派老臣耆英与之交涉。耆英抵津后，英法使 臣不与相见，出面调停 的俄 国使臣普提雅 廷也提醒耆英“如上英船，必须小心”。耆英正疑惑之际，却发现美方谈判代表列卫廉手中握有 自己 多年前写给两广总督叶名琛的函件。耆英 问其故，方知 1 8 5 7年英军攻入广州城时，在总督府内截获 了大量公文信函，列卫廉手中的函件正是那时所获。不 日，英 国翻译李泰 国、威妥玛面见耆英等人，言 语之间，李泰国、威妥玛拿 出这些函件，当面斥责耆英语多欺瞒鄙薄不敬之辞，函中日：海外各夷，情形不 同，而赋性则同一险鸷。至逆夷英吉利，尤属万分狡黠，异常桀骜。喜则似 有人心，怒则竞 同犬豕；宽之则求请无厌，拂之 则毒螫相加。既智取术驭之则穷，亦理喻势禁之 不 可。这令耆英一时面赧语塞，此时他才明白，广州总督府的公文密函，不仅被英军悉数截获，而且被李 泰国、威妥玛等人全部读懂。列强摸清了清朝政府的御敌方略，也完全读出了中国人对西方人由来已 贾桢：筹办夷务始末(成丰朝)，北京：中华书局，1 9 7 9年，第2 6 7 9页。参见司佳：从通事到翻译官：论近代中外语言接触史上的主被动角色的转换，复旦学报)2 0 0 2年第 3期，第 4 4 _5 O页；季压西、陈伟民：从“同文三馆”起步语言障碍与晚清近代化进程(三)，北京：学苑出版社，2 0 0 7 年，第 2 1 O页。除此之外，苏精认为魏源、姚莹、郭嵩焘等有识之士的呼吁也是促成京师同文馆建立的原因之 一。见苏精：清季同文馆及其师生，台北：上海印刷厂，1 9 8 5年，第 1 _-2页。王铁崖：中外旧约章汇编 第 1 册，北京：三联书店，1 9 5 7年，第 1 0 2、1 0 5页。宝望：筹办夷务始末(同治朝)，北京：中华书局，2 0 0 8年，第 2 5 2 6页。贾桢：筹办夷务始末(成丰朝)，第9 1 7页。中国史学会：鸦片战争 第 3册，上海：神州国光社，1 9 5 4年，第 4 7 4-4 7 5页。8 0 施正宇：试论清代来华西方人 的中国语言水平从京师同文馆的建立说起 久的轻蔑。此次的不与相见与诘问，不过是英法使臣的回敬而已。能够读懂政府公文及饱读诗书 的士大夫之间的信函，可知那时中方谈判对手的汉语已经达到了很高的水平，从而占有了语言上的绝 对优势，真正做到了知己知彼；反之，整个天朝从上到下，不仅没有“熟悉夷情、可以驾驭夷人之员”，且都还对洋人西语不屑一顾，谈判焉有不败的道理。好在奕诉等人终于明白了，认识 到筹建外语学堂 的必要性：“查与外国交涉事件，必先识其性情。今语言不通，文字难辨，一切隔膜，安望其能妥协!”事实上，除了中英、中法 天津条约 外，晚清诸多中外条约 中，还有不少关于汉语学习与应用 的条款，这些条款的提出不仅与京师同文馆 的建立有着直接的联系，还和清代来华西方人 中国语言学习密切 相关。因此，我们有必要梳理清代，特别是晚清时期中外条约中关于语 言文字的条款，以期对清代西 方人的汉语水平及京师同文馆的建立做出客观的评价与分析。二、清代中外条约中有关文本使用文字条款的分析 清代中外条约中有关语言文字 的条款，依据具体内容的不同，可分为三种类型。一是关于条约文 本文字的条款，即条约签署 国均要求 以其母语文字或通行 的欧洲文字如英文、法文为文本文字，清朝 政府则提出暂以中文配送的补救方式；就连一向谙熟汉语汉字的 E t 本，此时也提出了以英文为文本文 字 的条款。将上述条约签订时问、条约文本文字条款及同文各馆的建立联系起来考虑，就会发现，同 文馆的建立，与上述条约条款的存在有着直接 的关系(见表 1)：表 1 中外条约的签订与同文各馆的建立 条约签订之际，英、法、丹、荷、比、意、奥等国提出以本国母语文字为文本文字；德国在以德文为文 本文字的同时，要求以欧洲通行的法文为参照文字；秘、葡、E t 等国虽然提出以双方文字为条约文本文 字，但又要求以英文为参照文字。从时间上看，同文各馆 当是为应付此类条款而仓促开馆的，由此也 可以看出晚清政府在对外交涉过程中的“被动语 态”。与上述各 国不同的是，1 8 5 8年 中俄 瑷珲城条 约 关于文本文字的条款却显得“友善”得多：贾桢：筹办夷务始末(咸丰朝)，第 9 1 8 页。史料旬刊 第 3 5期，1 9 3 1 年，第2 9 0页。朱有谳：中国近代学制史料 第 1 辑上册，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 9 8 3年，第 5页。81 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俄国岳福缮写俄 罗斯字、满洲字，亲 自画押，交与中国将军宗室弈山，并 中国将 军弈山缮 写满洲字、蒙古字，亲 自画押，交与俄 罗斯 国岳福，照依此文缮写，晓谕两国交界上人等。同年 中俄 天津条约 还规定：今将 两国和书用俄 罗斯并清(即满文)、汉字体抄写，专以清文为主。在这两个条约中，俄罗斯在文本文字的规定上没有如其他列强般“唯我独尊”，是因为早在 1 7 2 8 年中俄签订的 恰克图条约 就已加人 了俄罗斯人 中国语言学 习的有关 条款(详见下文)。经过 1 3 0 年的韬光养晦，俄罗斯 已经培养 了足够的汉语、满语人才，他们当中的很多人还成了翻译家和外交官，至于条约文本采用何种文字，已经不重要了。清朝政府没有俄语人才，这才想起在废弃的俄罗斯馆的 基础上建立同文之俄文馆，其时大势 已去，为时已晚矣。三、清代中外条约中关于往来公 函用词条款的分析 晚清中外条约中有关语言文字条款的第二种类型，是关于中外政府及民间往来 文书中文用词 的 规定(见表 2)。表 2 晚清 中外条约 关于公 文用词的条款 上述条约条款规定 了中外官方、民间往来公文、信 函的中文用词，是 中国近代汉语公文书写 的最 初规范，其影响延续至今。这种规范本应是国家主权之下的内部事务，但却出现在一系列不平等条约 之中；不仅如此，在中英 天津条约 中还出现了如下条款：嗣后各式公文，无论京外，内叙大英国官民，自不得提书夷字。对照这一条款的英文，就会发现，英 国人把“夷”字译成 了 b a r b a r i a n：I t i s a g r e e d t h a t，h e n c e f o r w a r d，t h e c h a r a c t e r“I”夷 b a r b a r i a n ，s h a l l n o t b e a p p l i e d t o t h e G o v e rnm e n t o r s u b j e c t s o f H e r B ri t a n n i c Ma j e s t y i n a n y C h i n e s e o f fi c i a l d o c u me n t i s s u e d b y t h e C h i n e s e A u t h o r i t i e s e i t h e r i n t h e C a p i t a l 0 r i n t h e P r o v i n c e s 1 8 6 3 年签订的中丹 天津条约 及 1 8 6 6年签订的中意 通商条约 也出现了同样的条款。自先 秦以来，中国人已经习惯了以“夷”、“狄”、“蛮”、“戎”等字眼来指称周边民族。近代以来，“夷”、王铁崖：中外旧约章汇编 第 1 册，第 8 6、8 8、1 0 2页。表中条约内容参见王铁崖：中外旧约章汇编 第 1册，第 8 6、3 2、5 6、6 4、1 0 5、7 6、l 9 8 1 9 9、2 3 1、2 4 8页。T r e a t i e s，C o n v e n t i o n s，e t c ，B e t w e e n C h i n a a n d F o r e i g n S t a t e s，S h a n g h a i：S t a t i s t i c a l D e p a r t me n t o f t h e I n s p e c t o r a t e G e n e r a l o f C u s t o ms，1 9 1 7 参见王铁崖：中外旧约章汇编 第 1 册，第 2 0 3、2 5 4页。-8 2 施正宇：试论清代来华西方人的中国语言水平从京师同文馆的建立说起“番”更是清朝政府指称西方各国的专用字眼。国势式微之际，政府朝臣以“夷”指称强敌，很有一点 儿“儿子打老子”的意味。不过，早期来华的基督教传教士和商人并没有读懂“夷”字的感情色彩。英 国东印度公司的对华贸易档案资料显示，该公 司 自1 7 3 0年到 1 8 3 1年，一直用 f o r e i g n e r 翻译“夷”字，用 f o r e i g n m e r c h a n t 对译“夷商”。基督教新教第一位来华传教士马礼逊(他 同时也是东 印度公 司的 中文 翻译和汉语老师)，在其所编多部汉语教材和工具书中，也把“夷”看作一个指称外 国人的中性词(见表 3)：表 3马礼逊关于“夷”字 的译 法 但是，至少到了 1 8 2 2年，马礼逊已经有所醒悟，他说：“夷”外 国人的中文译名，但这个字有“不属 于中国的”、卑微 的意思，就像 古希腊人用的 野蛮人这 个词一样。为此，英国人 以前在翻译给中国官府的公文 中从来不使用这个字。显然，马礼逊意识到“夷”是一个专用于外国人的不敬的字眼。1 8 2 7年，针对广东海关的回函，马 礼逊再次对“夷”字的用法提出了质疑：拟稿人，非常 固执地用“夷”字。它是一个可疑的字，我们 自己从 来不用。较早读懂“夷”字感情色彩的还有效力于英国的德国传教士郭实腊。1 8 3 2 年 6月 2 4日，郭实腊 在 日记中这样写道：我们努力说服所有的朋友不要使 用“夷”这 个称谓，它的意思是 b a r b a r i a n s(野蛮人)。支那 人对所有的外国人都不分青红皂白地用这个词，语 气里总是 带着狡诈和暗算。到这里来经商的 外国人一直忍气吞声，被他们这样称呼，被他们 当作 b a r b a r i a n s 来对待。我们抗议这个称谓是非 常必要的，我们向他们指出这个词在中文的书面表达有斥责的含义。打这以后，他们就不再使用 这个词 了，而是称我们为“外国人”，或者“英国人”。自此以后，围绕着“夷”字的解读，中英两 国龃龉不断、畛域难消。第一次鸦片战争后，英方 曾力 主将禁用“夷”字的条款列入 南京条约，由于中方的坚决反对而未果。在此，我们姑且不论将“夷”字译作“b a r b a r i a n”是否准确，但从 f o r e i g n e r 到 b a r b a r i a n的译法可知西方人对汉语 的掌握 已经超乎语 言的层面了。用 战争 的手段、条约 的形式 去禁 止一个字的使用，这在古 今 中外 的历史上实属罕见。将禁 用“夷”字的条款，与领事外交、传教、贸易及战争赔偿等条款赫然并列，可见夷字的“野蛮人”译法是怎 样激怒了英国的贵族和绅士。对此，着汉服、说汉话、读懂“夷”字 的郭实腊“功”不可没，因为他既是 鸦片战争中英军的随军翻译，又全程参与了 南京条约 的签订；相比之下，朝廷的命官却连郭实腊姓 甚名谁、何方人士都没有搞清楚。1 8 4 2年，兵败定海三镇的奕经上奏朝廷：转引 自 刘禾：帝国的话语政治，北京：三联书店，2 0 0 9 年，第 5 6 页。马礼逊：通用汉言之法和英吉利文话之凡例(影印版)，郑州：大象出版社，2 0 0 8年，第 6 1、2 4 3、5 8 6、1 3 1 页。艾丽莎 马礼逊编：马礼逊回忆录 第 2册，郑州：大象出版社，2 0 0 8年，第 2 9 7页。马士：东印度公司对华贸易编年史(1 6 3 5 1 8 3 4年)第四、五卷，广州：中山大学出版社，1 9 9 1年，第 1 6 2页。郭实腊：1 8 3 1年及 1 8 3 2年两次中国沿海航行 日记，转引自刘禾：帝国的话语政治，北京：三联书店，2 0 0 9年，第 5 4页。8 3 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至夷人姓名互异，尤为踪迹诡秘，或一人而有数名，或数人 而共一名，即如 郭立士，又名甲士 立，或 又称为郭老也，是否 系广东人，抑 系红毛人，亦不能知其 的确。其 时常 出入收理 民间词讼 者，亦称郭士立。由此，胜败应在交手之前就 已见 了分晓。事实上，在战场上和谈判桌前，英方拥有 的不仅仅是郭 实腊(见表 4)。表 4 两次鸦片 战争期 间英方 汉语 人才 姓名 学习中文简历、水平 李太郭(G e o r g e T r a d e s c a n t L a y，约 1 8 0 01 8 4 5)郭实 腊(K a r l F r i e d r i c h A u g u s t G t i t z l a f f，1 8 0 3 1 8 5 1)罗伯聃(R o b e T h o rn，1 8 0 71 8 4 6)马儒翰(J o h n R o b e Mo r r i s o n，1 8 1 41 8 4 3)威妥玛(T h o ma s F r a n c i s Wa d e，1 8 1 81 8 9 5)费伦(S a m u e l T F e a r o n，1 8 1 91 8 5 4)麦华陀(Wa l t e r H e n r y M e d h u t，1 8 2 3 1 8 8 5)马理生(Ma r t i n C M o r r i s o n，1 8 2 61 8 7 0)巴夏礼(Ha r r y S m i t h P a r k e s，1 8 2 81 8 8 5)李泰国(H o r a t i o N e l s o n L a y，1 8 3 21 8 9 8)通汉语、汉字。师从传教士麦都思学 习汉语。通汉语官话、粤语 和闽语，中 国通。通汉语，识汉字，具有较强的 口语能力。马礼逊长子。生于澳门，精通官话、粤语及文言，曾研习满文，中国通。通官话、粤语，中国通。所撰汉语教材影响遍及欧美，其所创制 的汉语拼音系统也随之风靡世界。剑桥大学首任中文教授。6岁到澳门，通粤语，中国通。英国国王学院首任中文教授。麦都思之子。1 6岁随父来华，通汉语。马礼逊次子，自幼居住澳门，中国通。1 3岁来华，师从马儒翰、郭实腊学习汉语。通粤语、北京官话，中国通。李太郭之子。1 5岁师从郭实腊、威妥玛等人学习汉语、汉字，具 有较强 的口语能力，中国通。李太郭、郭实腊、罗伯聃等人，皆因传教而进人中国，学 习汉语成 了立足中国的首要条件，为英 国 政府充当翻译，实属机缘巧合。中英商贸纷争、民事龃龉乃至战事频发，为他们 展示 自己的汉语能力 提供 了广大的空间。相对于 日渐增长 的贸易数额和绵延 的战线，屈指可数的汉语人才显得捉襟见肘，因此几个青葱弱冠 的少年便被推上了历史舞台，其 中费伦成为东印度公司翻译时 1 9岁，出任侵华英 军翻译时也不过 2 2岁；麦华陀成为义律中文秘书时 1 8岁；马理生任福州领事馆翻译时 2 0岁；李泰 国 担任商务监督处见习翻译时 1 7岁，担任港英政府粤语翻译时也不过 2 1 岁；巴夏礼见证 南京条约 签订时年仅 1 4 岁，等等。由于战事紧急，英军甚至等不到他们学成的那一天，麦华陀、巴夏礼效力英 军时学习汉语不过一年左右；2 3岁的威妥玛更是在来华作战的航行 中才开始学 习汉语 的，由于是军 中不可多得 的会说中文的军官，威妥玛很快便被任命为翻译官。这些少年因其超人的语言天赋而在 此后中英关系的历史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惨烈的战场俨然成为了他们操练、提升汉语的大课堂。上述英方汉语人才中，佼佼者当属马儒翰。马儒翰，出生于澳门，自幼随父马礼逊学习中文；1 8 2 7 年至 1 8 3 0年 曾就读于马六 甲的英华书院，跟随柯利院长(D a v i d C o l l i e，?一1 8 2 8)和吉德教授(S a m u e l K i d d，1 7 9 91 8 4 3)学习中文。柯利曾师从马礼逊于英华 书院，其汉语发音据时任英华书院的华 人中文教师评价“听不出外国腔调”；吉德曾师从马礼逊于伦敦语言传习所，英华书院卸任后又 任职于伦敦大学，是英国本土的第一位中文教授。学成再回中国后，马儒翰曾任在华英商翻译，并于 1 8 3 2年作为美国贸易使团的中文翻译出使安南和暹罗。与其他来华学习汉语的西方人不同，马儒翰 不仅能说一 口流利的官话和粤语，而且精通文言。第一次鸦片战争时期英方 的汉语人才中，郭实腊汉 文庆：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4卷，北京：中华书局，1 9 6 4年，第 1 7 0 8页。苏精：中国，开门!马礼逊及相关人物研究，香港：基督教中国宗教文化研究社，2 0 0 5年，第 1 7 4页。8 4 施正宇：试论清代来华西方人的 中国语言水平从京师同文馆的建立说起 语娴熟但非英籍，费伦精通粤语但不习官话，罗伯聃 口语流利但不通文言，1 8 3 9年来华 的麦华陀此时 才刚刚开始学习汉语，马儒翰由此成为中英 南京条约 首席翻译的不二人选。相比之下，中国人却 连马儒翰的确切身份都不甚明了，耆英等人视之为“夷酋”、“夷 目”，坊问的传言则更不靠谱：马礼逊(引者按：即马儒翰)通晓汉语，有传其为汉奸之仕 于夷者。联想到马儒翰为英 国攫取最大在华利益立下的汗马功劳，就不难理解其在 2 9岁暴病而亡 时中英 双方截然不同的反应。英使璞鼎查下令香港降半旗致哀，称马儒翰之死为“无可挽回的国家灾难”。耆英则日：夷 目马礼逊(引者按：即马儒翰)生长广东，居心狡诈，善 能窥伺 内地一切情形，又能通汉语、习汉字，连年以来，阴谋诡计，支持其事者，虽不止伊一人，而多半听其指使，实为罪魁。今因积恶 贯盈，竟伏冥诛。凡有知识者，无不同声称快，从此消除一害，无虞出我范围。四、晚清中外条约中关于中国语言学习条款分析 明清以来，西方人学习中国语 言，抑或 中国人教西方人学习汉语，始终是一个十分敏感 的话题。据利玛窦记载，明代末期的广东香山县城曾贴过这样一则告示：据各方严讼，现在澳门犯 罪违法之事所在 多有，皆系外国人雇用中国舌人所致尤为严重 者，现 已确悉彼 辈竞教唆 某些外 国教士学习中国语言，研究中国文字上项舌人倘不立即停止 所述 诸 端活动，将 严行 处死 不贷。将外国人的违法行为与中国人教其研习汉语汉字联系在一起，并苛以极刑，此等愚见一直延续到 有清一代。1 7 5 9年，两广总督李侍尧上奏乾隆皇帝，将“洪仁辉事件”归咎于中国人教洋人学习汉语：查夷人远处海外，本与中国语言不通，向之来广贸贩，惟籍谙晓夷语之行通商事为之交易，近 如夷商洪仁辉于内地土音官话，无不通晓，甚至汉文字义，亦能明晰，此外夷商中如洪仁辉之通晓 语言文义者，亦尚有数人，设非汉奸潜滋教诱，何能熟悉?如奸民刘亚匾始则教授夷人读书，图谋 财物，既则主谋唆讼，代做控辞，由此类推，将无在不可以勾结教诱，实于地方大有关系。教洋人汉语，代为文字，以及 由此引发关于 内外勾结 的臆想，是刘亚匾获罪 的原 由。1 7 9 2年，英 国特使马戛尔尼抵达京城，欲物色一名汉语翻译，很快，一个 中国基督徒来到了他的面前：从文字技术上说，他是力能胜任的。但中国人一向怕参与国事得罪官方，尤其是他怕钦差查 对出他 的笔迹来招致祸 灾。他不愿意把他的笔迹送到外面去，许 多中国人都知道，过去一个广东 人就是因为替英国人写 了一个呈文而被处死刑。这个被处死刑的广东人就是刘亚匾。另据 1 8 1 4年 3月 1 9日马礼逊 日志记载，马礼逊 曾想请一 位销售遍及 中国所有省份及交趾支那的书商协助散发 中文版 新约圣经 未果：夏燮：中西纪事，长沙：岳麓书社，1 9 8 8年，第 1 l 7页。苏精：中国，开门!马礼逊及相关人物研究，第 2 0 0页。史料旬刊 第 3 5期，1 9 3 1年，第 2 9 7页。利玛窦、金尼阁：利玛窦中国札记(上)，何高济、王遵仲、李 申 译，北京：中华书局，1 9 8 3 年，第 1 5 6 页。郭廷以：近代中国史，北京：商务印书馆，1 9 4 7年，第 3 8 1 页。斯当东：英使谒见乾隆纪实，叶笃义译，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 0 0 5年，第 3 0 2页。8 5 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因为2 0 年前广州有人替英国人给官府写中文请愿书被砍头了，坦白说他很害怕。从这段表述看，若非另有其人，便是刘亚匾之事被马礼逊记错了时间。从刘亚匾问斩到马戛尔尼 来华，再到马礼逊传播福音，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广州的中国人仍然心有余悸、言之色变，刘亚匾事件 之影响可见一斑。1 8 4 2年，奕经将屡次失败 的原因归结为汉奸与洋人 的勾结，汉奸 的忤逆言行即有 教洋人习汉语一项：方锡 洪，即王一成，萧山县人，因不安本分，为伊父驱逐 出外，因贪夷人财贿，即行 自投教夷人 书写汉 字，并代逆夷探听大兵动静凡逆夷此等行 为，大半 系该汉奸等帮助唆使方锡洪 等五犯，现 已讯有确供，党奸助逆，罪不容诛，自应即行正法，枭首示众。从广东香 山县城的告示，到刘亚匾被正法，再到方锡洪被枭首示众，前后相隔约二百年，举凡教授 洋人读书写字者，都有一个共 同的罪名：汉奸!政权更迭，江 山易主，都没能改变朝廷命 臣的思维模 式；兵败之时，教洋人习汉语汉字更是成了推脱罪责 的说辞。坚船利炮之下，国门洞开，西方人中国语 言学习的合法化，也就提到议事 El程上来，这也是清朝政府与列强签订的条约中出现西方人中国语言 学习条款的原因所在。与上述两种类型的语言条款不同的是，这一类型的条款最早见于 1 7 2 8年签订 的中俄 恰克 图条约：在京之俄馆，嗣后仅由来京之俄人居住留京学习外文之四名学生及 两名较年长者(伊 等懂俄文及拉 丁文)，则均置于俄馆，由俄皇皇 室供其膳 费，学成后，即允其如愿回国。恰克图条约 签订之时，清朝鼎盛，俄国羽翼尚未丰满。条约签订的主要 目的在于通商与传教，因此是一个平等的条约。在 恰克图条约 中，俄罗斯人提出了学习满汉语言的要求，并得到了清朝 政府的应允；两国政府不仅在馆舍建设 和师资上予 以支持，而且还为来华学子提供了 E l 渐丰厚的资金 支持，这在整个清朝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 的。这一条款的签订，使得俄罗斯独享此后百余年间在清朝 的首都合法学习汉语、满语的便利，培养、造就了大批翻译和外交人才，他们之中还出现了藏语、蒙古 语 的专 门人才。这些学子学成后，不仅开办了多个汉满语言学习班，如外交部满汉语言学习班、皇家 科学院满汉语言学习班、恰克图汉语学校等，一些高校如圣彼得堡大学、海参崴东方学院、喀山大学等 也相继设立 了汉语教席，建立了俄罗斯本土的中国语言学习基地；还翻译出版先秦典籍、蒙学书籍，研 究 中国社会 的风土人情、农业经济、国土资源、典章制度，并撰写 出版相关书籍，成就了兴旺发达的俄 罗斯汉学。在晚清中俄诸多条约的签订过程 中，俄罗斯馆学子的身影亦随处可见，他们任职于俄罗斯 的外交部门，担任翻译及驻华领事官员，多方收集 中国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的情报，俨然成了俄罗 斯 国家利益 的代言人。至此，俄罗斯人已经拥有了足够 的汉语人才，不再需要 以条约的形式来保障他 们语言学习的权益，因此就有了 1 8 5 8年中俄 天津条约 的如下条款：俄 国人习学中国汉、满文义居住京城者，酌改先时定限，不拘年份。如有事故，立即呈明行文 本国核准后，随办事官员迳回本国，再派人来京接替。所有驻京俄 国之人一切费用，统由俄国付 给，中国毋庸 出此项费用。此项条款结束了延续 1 3 0年的中俄合作办学方式。在 恰克图条约 之后，条约中再次出现类似条款，则是 1 8 4 4年以后的事了(见表5)。艾丽莎 马礼逊编：马礼逊回忆录 第 1 册，郑州：大象出版社，2 0 0 8年，第 2 1 2 _2 1 3页。文庆：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第4卷，第 1 7 0 8页。王铁崖：中外旧约章汇编 第 1 册，第 1 1页。王铁崖：中外旧约章汇编 第 1 册，第 8 8页。8 6 施正宇：试论清代来华西方人 的中国语言水平从京师 同文馆的建立说起 望厦条约 黄埔条约 五口通商章程：海关税则 天津条约 通商条约 通商条约 通商条约 通商条约 美国 法 国 瑞典、挪威 法国 德国 比利时 意大利 奥地利 1 允许外国人聘请中国人教授汉语；2 允许外国人购买中文书籍；3 允 许 中 国人 学 习 西 方 语 言，购 买 西 文 书籍。从此以后，西方各国的传教士和商贾士 民可 以公开、合法地学习汉语了；此类条款的签订，得益于 先期来华的各国传教士及商贾 的汉语学习。以第一个提出此类条款的中美 望厦条约 为例，条约签 订之前，先期来华的美 国传教 士裨治文(E l i j a h C o l e ma n B r i d g r n a n，1 8 0 11 8 6 1)、伯驾(P e t e r P a r k e r，1 8 0 4-1 8 8 8)和卫三畏(S a mu e l We l l s Wi l l i a m s，1 8 1 21 8 8 4)等人，以其对传播基督福音 的虔诚，在极 其艰苦的环境下，冒着生命危险，以常人难以想象 的毅力，学会了汉语汉字，撰写了汉语学 习的教材、工具书及大量中文宣教手册。至中美望厦谈判之际，他们受命于美国政府，担任美方特使顾盛的翻译 或秘书，以其汉语能力履行 自己的职责。此后，伯驾又先后担任美国驻华代办、全权公使；卫三畏嗣后 干脆辞去了教会职务，担任美 国驻华一等参赞，并参与了 1 8 5 8年中美 天津条约 的谈判与签订。不 仅如此，法、德、比、意、奥等国也提出了学习汉语、购买中文书籍的要求。至此，西方人学习中国语言 文字的坚持与成就终于让清朝政府尝到了自闭的苦果：通市二十年来，彼酋之习我语言文字者甚多，其尤者能读我经史，于我朝章、吏治、舆地、民情 类能言之，而我都护以下之于彼 国则瞢然无所知，相形之下，能无愧乎?奕诉等人也猛然醒悟：窃查中国语言文字，外国人无不留心学习往往辩论事件，援引中国典制律例相难。各 国均 以重赀聘 请 中 国人讲 解 文 义，而 中国迄 无 熟 悉外 国语 言文 字之人，恐无 以 悉其 底 蕴。历史的车轮行至 1 8 6 0年代，清政府要想不建同文馆，也难!综上所述，晚清中外条约中以西方文字为条约文本法定文字的条款，只是清朝政府建立京师同文 馆的一个表层原因。晚近以来，西方人以其对宗教的虔诚和利益的追逐，冒着生命危险学习中国语言 文字，最迟至两次鸦片战争时期，一批精通汉语 的西方人来到列强军 队和特使 的身旁，以其流利 的口 语交际能力、精准的书面表达能力及对中国社会风土人情、典章制度 的了解，延续并扩大 了西方列强 在军事战场上的战果，使清朝政府在遭受军事上的巨大失败之后，再一次遭受 了精神上的羞辱与折 磨。这才是建立京师同文馆不可言说 的深层原 因。(责任编辑：桑海)表5中条约内容参见王铁崖：中外旧约章汇编 第 1 册，第5 4、6 2、7 4、1 0 6、1 6 5、2 3 2、2 4 9、2 7 9页。冯桂芬：校邻庐抗议 采西学议，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 0 0 2年，第 5 7页。宝望：筹办夷务始末(同治朝)，台北：文海出版社有限公司，1 9 7 1 年，第 2 5 _2 6页。宝望：筹办夷务始末(同治朝)，北京：中华书局，2 0 0 8年，第 3 4 2页。8 7 4 4 7 8 1 5 6 9 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