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约与明代乡村社会治理_以_醒世姻缘传_为例.pdf

历史学研究5甘肃社会科学62006年第 5期乡约与明代乡村社会治理)以5醒世姻缘传6为例p 吴晓龙1 陶学荣1 陶 睿2(1.南昌大学 MPA教育中心,南昌 330029;2.嘉应学院,广东 梅州 514015)提要:明代中后期,随着里甲制度的衰败,由地方绅士和官吏提倡的乡约制度在明代许多地方得到实施,乡约本为以道德自律为目的的民间的自发组织,但到明后期,基层政府大力在地方推行乡约制度,并利用乡约来进行地方治理,其利弊得失在史料中描述甚少,而明末小说5醒世姻缘传6对此有详细记录,如乡村社会的治安、民间纠纷的调解等。关 键 词:乡约;乡村社会;治理中图分类号:K248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3-3637(2006)05-0206-05 一、明代历史上乡约的实际状况乡约本谓古代基层社会如乡村、城镇的民众在地方绅士、乡宦、老人的号召下,以美风俗、安百姓、勤赋税、弭盗贼为宗旨的自发订立的乡规民约,又代指负责召集执行该项活动的主持人。其起源可追溯到周礼读法之典,5周礼6规定州长、党正、族师咸以时而属民读邦法。经北宋蓝田吕大忠、吕大防、吕大钧、吕大临四兄弟得以发扬光大,吕大钧并撰有5吕氏乡约仪6一书1,详细载有了他们在自己乡里实施乡约的细则,至南宋朱熹对吕氏乡约进行了增改,并定名为5增损吕氏乡约6。元代统治者对汉族知识分子及乡村绅士始终怀有戒备之心,故对乡约未加提倡,乡约制度在当时呈消歇状态。有明一代,乡约制度得到了复活和壮大。朱元璋不仅亲自积极参与、有时甚至主持制定了明代的政治、法律、经济和文化制度,而且他以儒家经典为旨归,以天下师的姿态提倡教化,把它当作治国之本,认为:/天下初定,所急者在衣食,所重者在教化。0 2因此,他一登上大位,便下诏书,通令/臣民之家,务要父子有亲,率土之民,要知君臣之义;务要夫妇有别,乡里亲戚,必然长幼有序,朋友有信0 3。洪武三十年,以户部谕旨的形式,进一步细化了教化天下百姓的具体措施:/古者风俗醇厚,民想亲睦,贫穷患难,亲戚相救,婚姻死丧,邻保相劝。近世教化不明,风俗颓敝,亲戚不能周恤,甚者强凌暴,众暴寡,富吞贫,大失忠厚之道。朕即位以来,恒申明教化,于今未臻其效,岂风俗之固未易变邪!朕置百户为里,一里之间,有贫有富,凡遇婚姻死丧,富者助财,贫者助力,民岂有穷苦急迫之变?又如春秋耕获之时,一家无力,百家代之,推此以往,百姓宁有不亲睦者乎?0 4并于同年发布了5圣训六谕6成为整个明代实行教化的纲领性文件,后代的乡约对约众宣诵的主要教条便是该文件,5圣训六谕6的内容是:/孝顺父母,尊敬长上,和睦乡里,教训子弟,各安生理,无作非为。0 5乡约作为一种有效的传输官方意识形态、实施社会教化的工具,在明朝一直被官方和地方绅士所重视。乡村社会纷纷在5吕氏乡约6的基础上制订更适合本地的乡约,并加以宣诵。永乐年间,明成祖就采用/取蓝田5吕氏乡约6列于性理成书,颁降天下,使诵行焉 0 6。全国各地的地方官员皆以此为号召,进行了各种形式的宣讲活动,如潮州知府王源便/刻蓝田5吕氏乡约6,择民为约正、约副、约士,讲肄其中,而时诣寮宗督率焉 0 7。但这只是宣讲乡约条文中的教化内容,还没有普遍地采用约中成员互相监督、以善过簿记录约众的功过得失,并以约中条文规定对犯过错者分别轻重实行劳力、经济乃至肉刑处罚。到了明代中后期,一方面当时社会进入了一个/天崩地裂0的乱世,不只内外之患多于往昔,世态人心更有土崩瓦解之虞。嘉靖朝,/南倭北虏 0的边境骚扰,/家家皆净0的财政危机,统治集团内部的党争,俱比以往加剧。万历中叶以降,明神宗怠于国事,多年不理朝政,各级官员缺额不补,阉党不仅干预朝政,甚或专权,皇帝派出的以太监担任的矿监税使遍布天下,各地受压迫的农民揭竿而起且有烽火燎原之势。另一方面,作为地方乡村管理的重要工具的里甲制度逐渐丧失了它的原先功能且日渐消亡,明初实施并得到较好贯彻执行的社学、社仓制度也基本荒芜化了。于是明代的一些清醒和理智的知识分子及官吏,充分意识到了国家所面临的前所未有的危机,他们把讲乡约和实行乡约制度作为充实乡村社会治理、共济里正、保甲制度的一种有效手段,以取得挽救人心的目的。这时的乡约提倡和实施者多为地方官吏,他们把乡约当作重振乡村社会秩序的组织保障。吕坤、王阳明等人皆大力倡导并推广乡约制度,特别是王守仁在南赣任巡抚期间,/参酌5蓝田乡约6,以协和南山谷之民0,颁布推行 5南赣乡约 6,并以其实践成为明代后世人们仿效的典范,同时也带动了许多地方官吏在地方上实施推广乡约制度。王守仁规定了乡约内部的组织机构,设约长一人,约副二人,约正四人,约吏四人,知约二人;约长为约中最高领导人,其主要任务之一就是收掌善恶簿;约副、约正、约吏、知约等协助约长进行对本约的约众的日常管理。同时要求每月朔招集约众宣讲圣谕等有助教化的材料。核心任务就是通过约中的成员的互相监督、感化、劝说,206历史学研究5甘肃社会科学62006年第 5期达到/同约之民,皆宜孝尔父母,敬尔长兄,教训尔子孙,和顺尔乡里,死丧相助,患难相恤,善相劝勉,恶相告诫,息讼罢争,讲信修睦,务为良善之民,共成仁厚之俗0 8。嘉靖、万历以后,乡约制度更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在全国范围内得以较广泛的实施,它不仅被地方官吏应用于乡村,而且在州县府等所在地的城坊也被实行,对这种现象的记载,在当时人们编修的地方志中屡见,如万历时期修撰的安徽地区的5休宁县志6卷 2记录了当地乡约建立的规模竟达在城者 4处、居乡者有 270处之多。同期修撰的江苏地区的5溧水县志6卷 2言及本县 12乡,乡乡都有一所乡约。在乡约的推广过程中,由科举考试读书晋身的府县一级的地方官吏起到重要作用,如曾任抚州知府的曾汝檀(嘉靖十一年进士)在任职期间/行乡约法,岁时集郡邑弟子于拟岘台讲论邹鲁之业0 9,程廷策(嘉靖三十二年进士)出守辰洲,在与前任知府交接时,他咨询前任知府的治郡经验,这位前任劝他/吾第宝不贪,尔入境则兴学校,赡诸生,劝农桑,举乡约0 10。而暂署奉新县知县的黄奎壁,虽然是临时任职,但依然克尽本职,/率六隅乡约百姓讲陈圣谕,敬礼贤士,谈义理,终日忘倦011。嘉、隆、万时期,乡约制度在与 5醒世姻缘传 6创作的地理背景的山东推行的情况,可从下列材料略见一斑。嘉靖八年根据兵部左侍郎王廷相的5乞行义仓疏 6的建议,明代统治者要求全国宣讲圣谕,建立社仓、保甲、乡约三位一体的制度 12。王廷相建议,把乡约制度与政府引导民间自己组织建立社仓结合起来,以应对频发的灾情。最高政府的这一决策在山东地区得到了贯彻执行,明人毕自严的 5灾祲窾议6记载了万历末年的山东大灾其政府赈济情况,他在/恢复社仓0条云:/盖山东原有社仓,名为保赤,系新吾吕公旬宜历下时所创,春散秋敛,加二出息。但人烟辐辏去处,不拘公馆寺观,皆可贮顿,责令乡约董之本谷不知几许,后遂增息,每约至数百石。闾阎小民,赖藉良多。后因河工紧急,尽令粜价解用,于是一扫为空,而民间缓急无所恃矣。0 13吕新吾为明代后期积极倡议实施乡约制度的地方大吏,他在山东实行的社仓和乡约合为一体的做法,应是王廷相建议在地方贯彻的结果。隆庆初年明代中央政府再次重申天下实施乡约制度,朝廷的这一政令在山东地区也得以实施,据道光5东阿县志6载:/明隆庆元年应言官之请,令郡邑各立乡约,率众讲演孝顺父母六谕。0 14万历年间山东地区实施乡约制度在当时修撰的地方志中屡有记载,如在济南府,约万历时期修撰的山东德州地区的 5平原县志6卷上/乡约0条云:/本县分居民为一百五十五约。0刊于万历十九年的滨州 5蒲台县志6也有专门记载乡约的部分云该地有乡约/一百二十处0 15,又该府武定州乐陵县在万历年间也实行过乡约制度,同府人邢侗(万历二年进士)写有 5乐陵乡约序6 16。另外,泰安府东阿县也实施过乡约制度,万历五年朱应毂任东阿县知县,/颁太祖六谕,里社起乡约0 17。虽然明代人的有关乡约的著述甚多,尤其是在王守仁的5南赣乡约6制定和实行以后,士绅们对乡约的规划层出不穷,较有影响力和代表性的如黄佐的5泰泉乡礼6、曾惟诚的5帝乡纪略6、章潢的5图书编 6、吕坤的 5实政录6、刘宗周的5乡保事宜6、陆世仪的5治乡三约6等,但这些乡约皆是对该制度的方案设计,而对乡约在地方、尤其是乡村治理上的具体情况往往语焉不详,乡约在明末的实行状态、特别是它被逐渐行政化、成为县令行政管理的工具和延伸等现象,文献上更是缺乏记载。而明末小说5醒世姻缘传6对乡约的相关描写,可在一定程度上弥补这一缺失,从中我们还可反思乡约制度本身存在的一些制度漏失。二.5醒世姻缘传6与明代乡约的行政化明代的乡约起初是以约中成员讲听圣谕及所订约规来实行道德自律,但随着明中后期的政治军事的动荡,乡约逐渐变成县州官府治理乡村的重要工具,承担着愈来愈重的行政功能,这是5醒世姻缘传6中的乡约记载给我们的总体感受。5醒世姻缘传6所描述的乡约从事与教化有关的事件寥寥可数,只有 52回言及表彰孝子贤妇一事,/这张大、张二也将当得起个孝子;这杨氏王氏也庶几称得起个孝妇。街邻公举,里约咸推,开报了上去0。在这一事件当中,孝子贤妇虽经里长和乡约的荐举,但其实起关键作用的既不是乡村社会负教化责任的乡约,也不是担任基层官员的县官,而是/一个抚院姓冯名礼会,巡历将完,例应保那孝子,顺孙,义夫,节妇,既是一个按院要着实举行,这诸司也不敢不奉行惟力,节次行将下来0。除去与教化有关,对乡约代理县官治理乡村的例子,5醒世姻缘传6的记载甚为详细。它所反映的明代乡约的行政管理职能主要表现在如下几个方面:其一,明代统治者规定,县官无重大事件一般不得出行本县乡里,因此许多政务皆依赖差役里甲来完成,而涉及乡村的则往往由乡约来传达和实施,在这点上,乡约成了县官和其管辖的乡村属民之间沟通的必不可少的渠道。一方面,这固然有利于政令的执行畅达,另一方面,也为不良乡约乘机营私舞弊、毒害乡里开了方便之门。如小说 42回:/适值朝廷开了事例,叫人纳监。绣江是个大县,额定要十六个监生。县里贴了告示,招人援例;告示贴了一个多月,鬼也没有一个探头。0因此县官要求本县各乡约里长根据乡里的具体情况,把合适的人员报上来。/户部行了布政司催这纳监的银子急如星火,(县官)只得叫那各里里长报那富家的俊秀;后来不拘俊秀,只论有钱的便报。0而/明水镇的里长乡约诈来诈去0,诈到了一个传说发了一笔横财的侯小槐跟前,官府的政令就是这样由乡约来传达和执行的。其二,对于乡村百姓之间的细小词讼纠纷,如田地户婚等,乡约有权利进行调解和讼,这一职责和明初的由乡里老人担当的基层最初级的乡里调解的任务相同。5醒世姻缘传672回述及一个武举魏三封娶了一位不甚检点的女子程大姐为妻,合卺之夕,魏三封发现其不是处女,便打得/程大姐逢头燥脑,穿着一条红裤,穿了一件青布衫,带上系了那块鸡冠血的白绢,反绑了手。魏三封自己拿了根棍子,一步一下,打送到他门前,魏三封在门前跳达着,无般不识样的毒骂。0魏三封想通过把事闹大来解除婚约。围观的街坊邻207历史学研究5甘肃社会科学62006年第 5期居为双方出主意,最后却是由乡约来调解,/这众人里面,推出二位年高有德公正官贾秉公和李云庵替他代书了伏罪愿退的文约,送与了魏三封收执。两下开交彼此嫁娶各不相干0。李云庵正是当地的乡约。又如 20回晁家因独子因奸而被杀,族人到其家哄抢财物,因晁夫人不在家,其仆人季春江无法应对,其婆子只好/跑到街上大叫:乡约地方救人!强盗白日进院!拿着面锣着实的乱敲0。结果/那些邻舍家合本庄的约保都集了许多人进去0,对这宗发生家族内部争财之事,乡约只能调解,一面威胁/要写申文报县0,一面/又做刚做柔的说着,叫他替季春江立了一张保辜的文约,撵得一班男妇驮了麦子等物回城去了0。其三,乡约必须及时上报当地发生的重大案件,配合官府办案理讼及其善后事项。5醒世姻缘传672回述周龙皋家的丫头被虐待打死,其妻潘氏先是伪装该丫头投井自杀,接着又伪装其上吊。这个丫头的亲人不信,却被恶人先告状,/周龙皋禀了捕衙,拿去每人三十竹板,差了总甲乡约立刻领埋回话,一条命化在水中!0乡约在这件命案中主要是协助典史处理死者的后事。乡约的这种职能实际上和地方里甲的职责相交迭,里甲的这一职责5醒世姻缘传6 13回也有叙述,小说言公差押送一干犯人至临清州巡按衙门审讯,路上犯罪嫌疑人邵次湖病死,/从人寻了地方保甲来到,验看了明白,取了不扶甘结,寻了一领破席将尸斜角裹了,用了一根草绳捆住,又拔了两个小甲掘了个浅浅的坑,浮土埋了,方才起身又走0。又同一回这些人返回东昌府的路上,因中饱私囊东窗事发的县衙快手伍小川,遭受重刑又被强行押解回府,刚走不久便:/张了张口,不禁几登歪就 尚飨 去了,差人依旧寻见了前日的乡约地保,要了甘结,寻了三四片破席拼得拢来,将尸裹了,就在那邵强仁的旁手,也掘了一个浅浅的坑,草草埋了0。在上述三起善后处理中,后两起涉及到为非正常死亡的人开/甘结0证明的问题。所以乡约在处理这些事务时,不仅要花费大量的人力,也要出资如需买埋死人的/两领破席0、开/甘结0的/两张结状0的用纸,而且如果在其管理地域里的非正常死亡的原因被人有意隐瞒,乡约在此事件中又没有弄清真相而被骗开了不该开的/甘结0的话,则其本人要承担一定的刑事风险。其四,乡约要为地方官催粮纳税、供应路过官员的事务性工作、其他临时差务出力等,也要协助地方绅士赈灾救济、分配灾粮等。5醒世姻缘传632回:/这些饥民有了贱谷,便可以吃得饱饭,吃了饱饭,便有了气力可以替人家做得活,佣得工,便有了这一日籴谷的钱,不用费力措处。又有那真正疲癃残疾的人,他却那里有一日赊二个钱来买谷?只得托了两个乡约靳时韶,任直合族人晁近仁、晁邦邦分了东西两个粥厂,一日一顿,每人一大勺,也有足足的四碗。亏了这四个人都有良心,能体贴晁夫人的好意,不肯在里面刮削东西。0又5醒世姻缘传632回述及晁夫人赈灾救民的义举感动了城中的一位乡宦武乡云,他也/搜括了几百石谷,一边平粜,一边煮粥0。由于缺乏人手进行合理的管理,便要和晁夫人的粥厂合并,/武乡宦说:-我要煮粥,不然也还在你厂里,也还仗赖那两个乡约,每人每月也送他五斗米。.0其五,乡约有维持地方治安,保护地方太平的义务。对乡里发生的异常事件,乡约皆有责任向县衙报告。如地方水利情况:/又据地方乡约陈辕等俱称本浦自冲决以来,向被蛟龙占据,毎遇阴雨即闻声如鸡啼,近因坝成水涸难以藏匿,腾驾云雨变化飞升等情。0这里乡约陈辕承担了报告地方异常事件的任务 18。5醒世姻缘传6 48回述陈柳走私私盐,被狄员外家的觅汉李九强告发,/(典史)骑上马,跟了许多人,叫了地方乡约,李九强引了路,一直奔到陈柳门口。差人堵住门,典史领人进去,何消仔细搜简,两只大瓮,两个席篓,还有两条布袋,大缸、小瓶,尽都是满满的私盐。典史叫乡约地方取了抬称将盐逐一称过,记了数,贴了封皮,把陈柳上了锁,带了地方乡约,说他通同容隐,要具文呈堂转申盐院。这伙人慌了手脚,打点弥缝:两个乡 约每人送了四两银 子,0其六,乡村社会能够担任乡约者,一般不但具备相当的处理乡村日常琐碎事务的工作能力,而且还有良好的人望和道德自律能力和较高的道德水准。因此,乡民家庭或家族内部发生的一些事物甚或民间发生的经济交往也常有要求乡约介入,或乡约自己主动参与。如小说 22回晁夫人欲行善事,要把儿子放高利贷掠夺性的占有百姓的田地以原价赎回,主持并见证这次活动的就是两位乡约,为了防止一些乡民赖账,他们主动对晁夫人说:/也罢,奶奶把这文书总里交给俺两个。俺两人,一个是约正,一个是约副。俺如今立个收地欠银的帖儿,奶奶收着,我替奶奶催赶出这银子来,不出十日之内,就要完事。有昧心的,俺两个自有法儿处他。0在这场经济来往中,两位乡约完全是义务承当的,而且在催银过程中,两位乡约不但耗去了大量时间,也遭到三位赖账的乡民的殴打。当然具有这种良好人品的乡约,在晚明时期已较少见,所以作者不无寄寓地给两位乡约命名为任直和靳时韶,即意指0人直/与0今时少/。乡约在行使上述权利时,一方面,由于其执法对象为乡里乡亲,从血缘地缘等层面都与自己有或多或少的联系,因此碍于情面往往无法公正处理;另外一方面,在执法的条件、能力等也因地因人而异,所以会产生诸多的敷衍推诿。如20回在处理晁家族人哄抢财物一案时,县令就因为乡约等人的办事不力,因而加以责罚:/(大尹)又问:-乡约地方怎都不见伺候?.乡约正副,地方总甲,都一齐跪将过去,回说:-在此伺候久了。.大尹道:-你们就是管这街上的么?.回说:-正是本管。.大尹说:-做得好约正副!好地方!城里面容这样恶人横行,自己不能箝束,又不报县!拿下去!每人二十板。.0三、5醒世姻缘传6与明代乡约行政化的弊端从5醒世姻缘传6对乡约的相关叙述来看,乡约承担的乡村基层管理的行政职能非常繁重,他由提倡者最初设定的辅助教化的功能迅速扩大到成为县令延伸至乡村社会的耳目,在某种程度上成为政府在乡村的总代理人。如小说 20回叙述到晁源被人杀死之后,地方上发生如此重大的刑事案件,报案者的第一步反应是/季春江慌忙的去叫了乡约保正,地方总甲,一齐来到,看得晁源与小鸦儿媳妇子尸首光光208历史学研究5甘肃社会科学62006年第 5期的死在一处,这是为奸情,不必疑了0。最后的处理是:/乡约写呈子报县,将晁住娘子交付季春江看守,拾起地下一床单把两个尸首盖了。众人且都散去。0在晁源的管家季春江看来,只有乡约才能负起如此的重任。而对整个案件现场的看护,及对与本案相关的人员晁住娘子如何处理,案件呈报单子和呈报者都是乡约指挥或亲自完成。这实际上表明,不仅乡里社会的民众,而且官府都把乡约当作了一个较大区域里的乡村社会的管理者,季春江之所以先叫他而后才是保正和地方总甲等本应承担地方治安管理的人员,正说明乡约在其中所居的领导位置。吕坤任职的山西许多地方,就实施了地方乡约监督里甲的功能:/今将各地方佃户编立甲长,该甲人丁许令甲长约束。每月朔,各甲长清晨赴约所报地方安否、如何。如本甲有事,甲长隐情不报,将系受财买法,一体连坐。019由这则材料可见,乡约在明代的一些地方是比甲要大的近似行政性的管理层级,正与5醒世姻缘传 6的描写一致。虽然乡约担任了如此重大的管理任务,但有明一代朝廷实际上从未从法律或法规层面上对乡约的权利和义务有任何规定。它多是县州或其上一级二级的官员和地方绅士共同约定后才在地方上实施的,而且从现有的明代关于乡约的史料看,乡约在许多情况下是由县官强加于乡里社会的一种组织,它没有任何公共财政的支持,担任乡约者多是行义务管理之任,而且事务繁杂琐碎。再者,县府也未赋予乡约任何的执法权利,因此,摆在乡约面前的事实是,他既要承担管理乡村社会、维持正常秩序的巨大责任,又没有法理和财力、人力的合理支持,仅仅依靠乡约所提倡的道德力量来行使这根本上无法完满完成的任务,因此,除了那些在较小范围如家族、村落实施的乡约之外,明代后期的乡约实际上已很少有绅士或乡村知识分子承担。这样更加速了乡约整体素质的下降,使县府布置的任务更难完成,又导致县官对乡约的不信任,对乡约的斥责便成为一种经常现象,上引 5醒世姻缘传6中乡约被县令体罚就是例证。结果明代末期的一些地方乡约,纯粹成为一种差役,担任者往往不被人们所尊重。这由明代乡约的早期提倡者所希望的由乡里道德领袖担当乡约(早期也确实如此),变成了乡村社会里一般民众都可承担的职责。5醒世姻缘传6中担任乡约的所有人员没有一位是读书人出身,这样一来,乡约制度上和选人上以及地方官吏实施上的随意性导致了乡约在乡村基层社会管理上的失控,甚至有违于当初士人设想和创立该制度的初衷,而且到了晚明时期,由于地方治安的恶化以及税赋的繁重和征收困难,县官们往往为了完成各种政令而滥用乡约,因此,县官们的教化养民和以刑罚逼税的二重困境在某种程度上便转移到了乡约身上。地方乡约的道德教化功能丧失殆尽,徒具形式而已的情形在史料中不乏记载。如泗州/所谓约长者,因缘为奸,浸失初意,即有安行故事者,亦不过徒咨口耳,以饰观听0 20。又如交河县/乡约虽行,不闻有惩一人旌一人者0 21。顾炎武也云:/近世之老人,则听役于官,而靡事不为,故稍知廉耻之人不肯为此,而原为之者大抵奸猾之徒,欲倚势一陵百姓者也。0 22即是对明末乡约失控的真实写照。这种情况,一些明人就已经有较为清醒的认识,高攀龙所言:/乡约为教化内一要事,但县官不以诚心行之,徒成虚文。而约正约副等,反成民害。果有力行者,必敦请邑中德行乡绅,或孝廉贡士,为民钦服者,主其事,而约正服等,以供奔走。乡约行,则一乡之善恶无所逃。盗息民安,风移俗易,皆得之于此。有记善簿,记恶簿。又须有改过簿,许令自新。023吕坤任职的山西许多地方,乡约的组织者日趋劣绅化,地方流氓充斥其中,/俱是光棍,地方任其举报,善良而畏惧者,避迹潜藏,浮夸而纵恣者,投足争进0 24。明末乡约存在的问题,一方面是乡约教化责任的弱化,另一方面是乡约的行政管理责任的加大以及权利的增加,导致了乡约个人的近官吏化,使地方上的某些人看中了其具有的权利,贪图其带来的好处。加之明代政府并没有用法律的形式对乡约的选拔任用职权和义务做任何的规定,它只是地方官员和地方士绅相互合议的结果,没有一套制度对乡约相应的管理约束,因此乡约往往被地方劣绅乃至恶势力所把持。这在万历朝曾为地方大吏并在自己管辖地方实施过乡约制度的吕坤所发现,他曾谈到当时某些地方,/一州一县设约正、副不减三二百人0,/而今正副讲史俱是光棍0 25。显然,这样的乡约不仅不能协助官府管理乡村社会,维持乡村秩序,而是相反,导致乡村公共管理的缺位,公平性和公正性的全面颠覆。这种情形导致的乡约个人道德和执行乡村管理的危机,在5醒世姻缘传6中主要表现有如下二方面内容:其一,乡约本人的道德水准的下降,在个人生活和处理家务上不仅不能标榜乡里,甚或成为反面标本。乡约的这种道德人格的下降,在5醒世姻缘传6中有典型的描述,魏才便是如此一位乡约。39回写道:/有一个乡约魏才的女儿,年方一十六岁,要许娉人家。这魏才因他(指汪为露)是个土豪学霸,家里又有几贯村钱,愿把女儿许他,好借了他的财势做乡约,可以诈人。媒婆题亲,这魏才一说就许,再也不曾作难,择了吉日,娶了过门。0魏才女儿嫁给的对象是秀才中的无赖汪为露,前妻刚死,而据小说中的相关描述看,汪的儿子已经成年,所以汪为露的年龄可以推定已过四十,而且汪的人品极差,吃喝嫖赌鱼肉乡里,且患有性病。魏才愿意把自己的黄花闺女嫁予此人,只是看中了他的秀才身份和经济条件,以为凭借这种姻亲关系,好为自己借乡约身份讹诈村民壮胆。乡约本应以自己的合乎道德的优良品德模范乡里,但事实却刚好相反,小说中的几位乡约,其道德水准远低于常人之下,如魏才女儿嫁与秀才汪为露不久,汪就因为生病而死,在对待年轻守寡的女儿魏氏今后的出路上,魏才丧失最基本的封建道德的面目暴露无遗。首先,在应该谁管理持有汪为露的遗产上,魏才便与赌鬼、汪为露前妻生下的儿子小献宝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依照封建礼制的财产分配原则,小献宝理所当然地合法拥有这些财产的支配权,但暗地里/魏氏听了魏才教道,一分也不肯拿出与他0。汪为露的遗产,不包括汪为露多年当私塾先生的收入,就小献宝亲眼目睹的财产209历史学研究5甘肃社会科学62006年第 5期就有 765两之多,但都被魏才和魏氏贪没了。其二,在魏氏是否守节问题上,按照封建伦理的要求,作为乡里道德表率的魏才应力劝自己的女儿守寡以保持贞洁。但魏才却是/背后与女儿商议停妥,出了丧就要嫁人0。在汪为露死后选定出殡的日子)/五七0这短短三十五天期间,魏才就为女儿选好再嫁的对象,做的更绝的是魏才竟然要女儿在出丧的坟上由孝服改换成婚庆的吉服、坐上喜轿嫁人,结果在汪为露刚葬好的新坟上就发生了这样一幕闹剧:/两个妇人掇过毡包盒子,取出红衣簪饰;戴氏(魏才之妻)扶氏叫魏氏(魏才之女)在汪为露坟上哭了一场,拜了四拜,与他换了吉服,叫他将缟素衣裳都脱了放在坟上。0/戴氏们撮拥着魏氏上了轿,轿上结了彩,远处来了八个吹鼓手。侯小槐一干男妇跟随了家去。0气得/小献宝呆呆地站着0责备自己的后娘/在这坟上嫁了人去,连灵也不回,是何道理?.0。其二,乡约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或敲诈勒索,或接受贿赂,或公报私仇,或勾结地方土豪等各种非法势力谋取个人利益。这种情况在5醒世姻缘传6中有大量反映,敲诈勒索的例子如 34回,狄员外为儿子就学盖学房,掘到了原房主杨春家祖上的藏银,狄员外见财没有丝毫动心而是把它全部物归原主。正副乡约秦继楼、李云庵听到风声后起意讹诈,/果不然,动了那两位的膻心,使人与他(指杨春)说道:-如今朝廷因年岁饥荒,到处要人捐赈。杨春是什么人!掘了几十万的金银,不报了官,却都入了私己。每人分与我们千把两便罢,不然,我们具呈报县,大家不得!.0与非法势力勾结的例子如 5醒世姻缘传6 48回:写乡约与私盐贩子陈柳勾结,共同陷害告发人李九强之事。/陈柳知是李九强害他,纠合了地方乡约,一齐都与李九强为仇。李九强自知寡不敌众,将几亩地仍照原价卖与别人,把些粮食俱赶集卖了,腰里扁了银子,拿着火种,领了老婆,起了个三更,走到陈柳门上,房上放了火,领着婆子,一溜烟走了。0公报私仇的例证如 42回的侯小槐援例为监生一事。事情的起因是乡约听说侯小槐娶了汪为露秀才的遗孀,妻子从前夫手里带来一笔横财,乡约见财起心,便借政府实施纳粟为监的政策,欲把侯小槐报上去。此事如果落实的话,侯小槐就要破费数百两银子,侯小槐想免除此差,和乡约商量行贿的结果是:/诈到二十两不肯住手,坚执要五十两方罢。0侯小槐一时凑不齐数,乡约便和侯小槐产生了仇隙,/这乡约见他吝啬,又素知他欺软怕硬,可以降的动他,单单的把他名字报到县中0。后来幸亏自己的岳父是/别里的乡约0,通过他先是求差役缓缓手,/再三央浼公差措手0,接着又出了六十两银子,/寻了县公相处的一个山人说了分上,亏了县官做主,那乡约只得罢了0。事后岳父告诉他:/那原报的乡约还有许多话,说道:狗攮的,原要啃你一大块肉,不能遂愿,只得报了官,只指望叫你倾家荡产;你如今寻分上免了,他仇恨愈深。0为了避免以后乡约再找麻烦,岳父替他出主意,去/布政司里(只花二十两银子)纳了司吏 0,这样成了衙门里的人了,乡约便不敢对自己报仇了。5醒世姻缘传6中对乡村社会生活中的乡约描写,为我们展示了中国传统基层社会的管理制度的新的发展,它由唐以前的官方全面控制向宋以来民间社会自治自我谋求发展的转变。到了明代,随着社会经济的壮大和民间财富并由此产生的力量的增长,尤其是科举力量所导致的儒家礼教知识的普及和识字人数的迅速增加,使得在乡村社会出现了以儒家思想为理念的知识阶层。明代社会经济文化等的这种变迁,不仅制造了乡村社会精神领袖,而且也由于识字人数的增加,使得这些精神领袖的思想得以传达成为可能,因而引发了乡村社会管理的近似自治的倾向。而这种自治,其基本思想来自于统治者的意识形态,因此它不是以乡村社会民众利益为出发点而是以稳定社会秩序为导向,所以说,乡约虽然热衷于乡村社会的公益事业,但实际执行层面,却是被基层政府滥用,逐渐成为县令完成行政功能的工具。注 释:1(元)脱脱等:5宋史#艺文志6,中华书局 1984年标点本。2 5明太祖实录 697卷,台湾中央研究院 1967年影印史语所本。3 4 5陈梦雷:5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交谊典6第 27卷5乡里部汇考6,文星书店 1983年影印本。6王樵:5金坛县保甲乡约记6,5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交谊典6,第 28卷。7汤相5龙岩县志6卷下,5中国方志丛书6(台湾)成文书局。8王守仁:5王文成全书6卷 175公移 6,四库全书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台湾)商务出版社 1986年。9童范俨:5临川县志635卷,5名宦6,P17页,宣统元年刊本。10汪道昆:5辰洲守程廷策传6,焦竑 5献征录689卷,P43页。道光三年刊本。11许应荣:5南昌府志626卷,5名宦6,P66页,同治十二年刊本。12参见5明世宗实录6卷 99,/嘉靖 8年三月甲辰0。13(明)毕自严:5灾祲窾议6,李文海等5中国荒政丛书 6第一辑,P528,北京古籍出版社 2003年。14 17道光5东阿县志6卷 11,5宦绩志#明#朱应毂6 5中国地方志丛书6华北地方第 362号,P413,(台湾)成文书局。15转自王兰荫:5明代之乡约与民众教育6,5师大月刊6 21期,1935年 9月。16邢侗:5来禽馆集6卷 65乐陵乡约序6,5四库全书存目丛书6集部,第 161册,P244,(台湾)庄严文化事业有限公司 1997年。18(明)潘季驯:5恭报水孽既除地方可保永安疏 6,5两河经略6巻 4,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台湾)商务出版社 1986年。19 20 21 24 25吕坤:5实政录6卷 35查理乡甲 6,(台湾)文史哲出版社 1971年。22(清)黄汝成释:5日知录集释6卷 85乡亭之职6,花山文艺出版社 1990年 23高攀龙:5责成州县约6。徐梓编5官箴6 P213,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 1996年。基金项目:本文为 2005年度国家社科基金项目5政策介入与社会拒斥:乡村治理的博弈分析6成果之一。作者简介:陶学荣,南昌大学 MPA 中心教授。吴晓龙,南昌大学 M PA中心副教授,文学博士。责任编辑:汉河;校对:三川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