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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无梦
张无忌第一次见到小昭是在S大的校门,在他摇下那扇墨绿色的车窗玻璃时,一袭白衣的女子,提着行李箱,有点憔悴的倦容在那辆蓝色的Buick之前闪逝而过,她的大大的眼睛在陌生而紧张地搜寻着校园的路标。张无忌摘下墨色眼镜,想道:也许是个新生,刚来报到的。他刚刚从疲倦的车座上支起身子,准备启动引擎去追寻小昭时。迎面来了一个男生接过小昭手中的行李箱,一边拉着行李箱,一边详细地向小昭介绍校园里的一景一物。张无忌重新陷入那个使他疲倦的车座里,直到小昭的身影在车窗外消失成一个白影。
只是那个时候,他不知道她叫小昭,那个时候,他二十七岁,是一家公司的总经理。张无忌第二次见到小昭的时候是在S大的一次招聘会上,作为公司的老总,他虽不是事无巨细地关注着每一件事,可是每次招聘会他都要亲临。看着那些初生牛犊一样的年轻人指点江山,将目前的经济形势分析地头头是道的时候,他不禁又想到自己的当年,同样是S大的招聘会,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终于登上了事业的巅峰。而今张无忌的脸上又无形地露出几分得意,他终于到了能够决定别人命运的时候了。
当那个白衣女子推门进入他的临时招聘办公室的时候,张无忌吃惊般地呆住了半分钟,他看到一双哭得微肿的眼睛,是小昭,还是一年前的那个飘逸的小昭。他定了定神,半晌才说出"请坐"两个字。房间里有过片刻的宁静。
“小姐,你来找工作的吗?”张无忌问,话一出口,就微觉得多余。
“是的,我已经经过第一次面试,这是我与贵公司签订的合同,请张总经理签个字。”
“可是,小姐,看你这么年轻,不像是来找工作的。”张无忌试探。
小昭莞尔一笑:“张总你真会说话,不过我确实没有毕业,我今年才大二,我想找份兼职的工作。”
张无忌的眼里闪过一丝喜悦,用一副长辈般的口气说:“现在好好读书,将来才能找份好工作,过早地涉足工作,你看我,在商场上摸爬滚打,早已身心憔悴了。”
小昭理理头发,无奈地摇摇头,像是有难言之隐。
张无忌看了一眼合同,合同上签着小昭娟秀的字体。便问:“你叫小昭?”
小昭抿了抿嘴唇,点点头算是回应。过了一会儿,小昭抬起头看着张无忌,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似的,说道:“张总,不瞒你说,我在S大有一个男朋友,他对我很好,在我来到大学的第一天,人生地不熟的,他带我去报到去找寝室,他替我插队买饭,是他使我慢慢适应快节奏的大学生活,可是……”小昭凄哀地叹了口气。
“可是什么?”
“可是现在他得病了,慢性肾炎,每周血透要花近三百,平时看他花钱大手大脚的,现在不得不省吃俭用,可就这样还不够,他一直瞒着家里,他父母离婚,家里也没有人管他,只是每个月给他寄上一笔抚养费。所以……”小昭抬起泪水盈盈的双眼,继续说,“张经理,我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就请你高抬贵手签下这份合同吧。”
张无忌的目光掠过小昭微肿的眼睛,想是不久以前,她也这样哭过,对着公司里的那些公关部的招聘主管,所以他们才破格让一个大二的学生应聘,并且正式签下合同。
小昭的眼里滑出两颗晶莹的泪珠,张无忌拿出纸巾递给她,说:“小昭小姐,我同意签订这份合同,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张总,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得到。”
“你先回去好好读书吧,你们的医药费我公司替你垫着,两年以后你正式来我们公司上班,那时我们公司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小昭脸上半是惊异半是疑惑,半晌说道:“张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不能平白接受你的好处,那样子我心里会更加难受的。”
“好吧。”张无忌看自己拗不过小昭,就答应了下来。
临走时,小昭和张无忌握了握手,小昭看见了他微红的眼眶。
第二天,小昭就到张无忌公司的下属的一个酒店里调酒,她上的是晚班,从下午六点到午夜十二点,十二点以后,又有一个女孩接替她的班。每天小昭必须逃最后一节课,为他的男朋友买好晚饭,然后赶到酒店去上班。
那一段时间,正逢张无忌的公司前景不景气的时候。每天晚上,他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那一堆财政数据,直到头脑发昏,眼花缭乱,才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烟,深深吸上几口。当然有些时候,他也会来到小昭的吧台旁边,要一杯甜马天尼或是火舞冰峰。当张无忌从小昭的手里接过那个高脚杯,看着杯子里闪耀着的淡蓝色液体,倒映着小昭姣好的面容,忧戚中带着微笑,温柔得让人心碎,张无忌一时恍惚走神,失手打碎了杯子。
“总经理。”小昭从吧台里走出来,弯下腰收拾玻璃碎片。
“不用了,叫其他服务生来收拾吧,这些可不是调酒师干的活。”张无忌叫过身边的一个领班,吩咐了几句。
“总经理,我再给你调制一杯吧。”
“好。”张无忌怅然所失,坐下,看着小昭轻盈的身影重新落回吧台。
“张总,你心情不好。”小昭把刚刚调制好的火舞冰峰端到张无忌面前。“是啊,工作上的麻烦。”“总经理,你官大自然麻烦也就多了,不过我看你头大人聪明,那点麻烦自然能够解决。”“亏你还说呢,我的头正是给这些麻烦搞大的。”“这么说还是头小好了。”“嗯。”张无忌笑着摸了摸小昭的头。
一个夹着公文包的公司职员模样的人在张无忌旁边,弯下腰,耳语了几句。
“什么?公司的一笔巨额资金被一个署名‘龙生’的帐户户主提取走了!现在其他股东都知道这件事了吗?”
“都知道了,他们准备召开股东大会,不管你是否出席。还有他们暗地里准备把这座酒店卖了来抵债。”
“不行,我要立刻回去阻止他们。”张无忌拍案而起。
小昭看着张无忌匆匆远去的背影,玻璃桌面上还残留半杯粉蓝粉蓝的酒。她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不安,也许,是为了将要失去的那一份维持两人生计的工作吧。
“赵敏呢?叫她马上来见我。”张无忌对一个职员说。
赵敏叩响张无忌办公室门的时候,他正把自己包围在一团烟雾中。
“查清楚那个龙生的资料了吗?”
“查清楚了,不过那个龙生在九年前已经入狱了。”
“这个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多着呢,可能不止这一个龙生吧。你要看清楚,来我公司提款的人的身份证件和其他一切资料都记录在案。”张无忌解释。
“也许他减刑释放了。”
“龙生犯的是什么罪?”
“强奸罪,判刑十年。”
“那好,我们明天去一趟监狱。”
在城西的监狱里,他们看见了衣裳褴褛的龙生,剃着光头,斜眼看着他们。张无忌向监狱的资料室要了一份龙生的资料,核对了出生年月和其他信息。“看来,这次不是龙生。”他心中想道,“九年前……九年前那个时候我还在读高中吧。”
“我看还是报案吧。”
“报案有什么用,我的那些股东要联合起来退股。再说,这件事一定和公司里面的人员有关,哪个员工私下背叛我也说不定。”张无忌恨恨地说。
九年前,应该是张无忌和周芷若每天相伴上高中的时候,他们从小是邻居,他们家离学校有十几分钟的车程,若是天下雨,不想骑单车,那就得绕那些七弯八拐的胡同和巷子,那样子也得走上十几分钟。那时候的社会治安还没有现在那么太平,常常在学校周围小巷的拐角里,一些小流氓蠢蠢欲动,敲诈几个低年级学生的钱,或是拉住女生的车后座不放,直到她们尖叫着喊救命。那天是一个阴雨天,黄梅时节的江南,阴郁的雨季里,张无忌和周芷若一人撑一把伞,一前一后地走在黄昏的雨巷里,雨天的黄昏总是降临得特别早。张无忌时不时转过头来,看看周芷若是否能跟得上自己,这段雨巷显得比往常更加长,窄窄的巷道只能容下一人一把伞的宽度。张无忌有几次总想让周芷若走到前面去,仿佛这样才能更好地保护她,可是想想换来换去让雨淋湿了周芷若反而更加让他过意不去。
还是在那个巷子的拐角,一团黑影向他们疾射过来。“站住。”一个彪形大汉挡住了张无忌。“你--你想要干什么?”“老子要干了你,谁叫你挡老子道了!”彪形大汉说完,折断伞柄,在争夺中一根伞骨刺中张无忌的眼角。张无忌忍住剧痛大喊:“芷若快跑!”彪形大汉还不罢手,在对张无忌进行一阵拳打脚踢之后,终于把他击昏倒在地上。
当张无忌醒来的时候,周身的伤口还不断溢出血液,不过在瞬间之后立即被雨水冲刷干净。周芷若做在离他不远处,掩面哭泣,她的肩胛骨一耸一耸的,衣裳褴褛,手上也有擦破的伤痕。张无忌扶起她,在不远处找到了破伞,两人撑着一瘸一瘸地走了回家。
那天晚上,张无忌把周芷若送到她家的时候,满腹委屈的周芷若在周妈妈的怀里哭得昏天暗地,好久才回过头来,用手指着张无忌说:“是他,是他,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说话声又被哭声所淹没。站在一旁周芷若的爸爸周天龙仿佛明白了什么,不由分说朝着张无忌就是一耳光,骂道:“你这个畜生。”果然,不久以后,周芷若当着爸妈的面告诉了他们张无忌把她给强奸了。“可是,芷若,你不是亲眼看见,那时候我已经被那个流氓打昏了。”“我让你狡辩,我让你狡辩,小流氓,小畜生。”周天龙对张无忌狠命地打,不管张无忌号叫得多么撕心裂肺,周芷若还是一口咬定。直到张无忌的父母闻讯赶来带走伤痕累累再次昏迷的张无忌。
一天被两次莫名殴打的张无忌,从此沉默寡言,好在周芷若的父母再也没有追究下去。也许是为了周芷若着想,为了使这件事石沉大海。而张无忌的父母也自觉惭愧,允诺张无忌将来非周芷若不娶,可是随着张无忌离家上大学、工作以后,周芷若一家也搬走了,神秘消失,至今下落不明。在张无忌的眼里,那门“娃娃亲”也许已经名存实亡了。
“龙生,龙生到底是谁呢?是不是当年的罪魁祸首,还有芷若她现在在哪里?”张无忌的脑袋仿佛正被万蚁噬咬,头痛难忍。
外面时不时有员工敲门,递交辞职报告,有股东退股的信函堆积在电脑桌前。张无忌望了望窗外十九层的黑暗,心里掠过丝丝绝望。
他再一次来到小昭的吧台前,可是那一天小昭没有来。他一直坐到午夜十二点,那是小昭换班的时间,然而小昭还是没有出现。
张无忌找到小昭的领班,领班说:“可能小昭看公司效益不好,想打退堂鼓,提早撤了。可是我觉得小昭不是那种人,当初小昭应聘的时候我在场。”“唉,人心难测啊,现在的人,特别是年轻人,别提有多浮躁了,要多势利就有多势利,就差没钻到钱眼里去了。”
第二天下午还没有到六点,张无忌就坐到酒店等候,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仿佛小昭就是他在黑暗中抓住的稻草,那一袭胜雪白衣,舞袖霓裳掀起多少值得回忆的过往,神色凄美的女子,涂着粉色口红,在黑暗中绝命独舞两行的清泪,等待着他来替她拭干。
小昭没有让他失望,她在六点过一刻来到吧台继续上班调酒,形容憔悴,但还是勉强地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当张无忌来到柜台前向小昭要了上回同样的酒的时候,小昭调酒调着调着就哭了,她不可抑制地扑到张无忌的怀里,一遍又一遍,絮絮叨叨地说:“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怎么办,怎么办?”张无忌把小昭扶到一长沙发躺椅上,用关切的语气说:“有什么事,慢慢说,有我在呢,小昭,你不要害怕。”
“当我昨天像往常一样从学校逃课出来,亲自给他煲好鸡汤送到医院的时候,却发现他身边有一个女孩,一口一口地喂他喝汤,他们深情对视,以至于我在旁边站了十来分钟毫无知觉,我的端着鸡汤的手也渐渐麻木了,泪水迷蒙了我的双眼,我再也端不住了,陶瓷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他们此刻才惊醒过来,他大方地向我介绍,说她是他的高中同学,听说他生病千里迢迢从南方赶来照顾他。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为了掩饰什么,可又不像在背台词演戏,他说他从来就没有爱上过我,我只是那个女孩在他心目中的另一个影子。当年她离开他,她觉得过意不去,现在她来到他身边陪他,为的是弥补以前因她的任性而给他造成的伤害。多好的女孩啊,而我又为了他做过什么呢,最近我狠命地挣钱几乎快要忽略的他的存在。当时我一直凝视着他,想从他的眼里找出最后的可以挽回的理由和最终的答案。没有想到她竟然在我的面前跪下了,尚带有余温的鸡汤洇湿了她那格子棉布裙子和丝质长袜,她的长发垂下来,盖住了美丽也盖住了哀伤,她握住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她对他的爱是多么强烈,她的手上的脉搏剧烈地跳动着。我知道,此刻的我,如果不同意或是默默离开的话,那么她将这样跪着永远不起来。我不想由此而造成三个人的悲伤,来成就自己心中的那份幻影般的幸福,我说了句祝他们幸福就匆匆离开了。那天晚上,就是昨天晚上吧,我一个人漫步在街头,我从来没有这样自暴自弃过,以前我是很胆小的,穿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都不敢。可是昨天,我徘徊在网吧,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和川流不息的马路上,到处都是我的影子,孤寂真可怕,我就这样一直醒着走着然后到天明。”
张无忌默默地把小昭拥在怀里,说:“明天,我陪你去向他说清楚。”
“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已经答应他们了。”
“不,我看出你心中还有不舍,所以你一定要去,就算是为了我,好吗?”
“谢谢你,总经理。我说了这么多与你无关的事,增添你的烦恼了。”
“以后就叫我张无忌吧,因为你信任我才对我说这些吧,你看我现在的公司都快要倒闭了,你我以后可算是同时天涯沦落人了。”
当张无忌跟着小昭来到医院,隔着窗玻璃看着那个女子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面前时,他呆住了。不错,是周芷若,那个在九年前一口咬定是张无忌强奸了她的周芷若,现在正坐在小昭男朋友的病床边,陪他嬉笑怒骂。
张无忌推门而入。周芷若的脸上笑容立刻僵住了,伴随着小昭和她男朋友惊异的表情,周芷若从口中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强奸犯”,这三个字果然有摄人心魄的作用,张无忌当场就停住了脚步。顿了一顿,张无忌说:“周芷若,过去的事情我不和你计较,可是你现在为什么又偏偏出来和小昭作对呢?”
“小昭,你说的是她吗?张无忌,你还有颜面在我面前说话吗?你不是暗地里和小昭眉来眼去么?好啊,我现在成全你们,这不正中你的下怀么?小昭,我看你早就对辰新厌烦了,才想到到酒店那种下三滥的地方去工作,酒店是什么地方,像张无忌这样的色棍比比皆是,你爱谁就可以跟谁走,哪个有钱你就可以……”
张无忌一个箭步冲上去,扇了周芷若一个耳光。“你——你——张无忌,你竟敢打我!”躺在床上的辰新也跟着咆哮起来:“张无忌你竟敢打女人,你还是个男人么,有种过来和我单挑试试,老子灭了你。”
“无忌,我们走,不比和这对狗男女计较。”小昭柳眉倒竖,拉起张无忌就往外走。远远还听见他们的咒骂声。
也许,这一耳光彻底割断了他们四个人之间的恩恩怨怨,更加坚定了小昭和张无忌走到一起的决心。那一段日子,张无忌天天来到小昭的吧台前,痴情地等待着小昭演绎冰与红酒的激情。
“小昭,什么时候能天天调酒给我喝呀?”
“我现在不是天天为你调酒喝么?”
“我是说要你嫁给我,在家里给我调酒。”张无忌一把揽过小昭。
“哦,那得等你重整旗鼓,让你的公司东山再起才行啊。”
“死丫头,就你虚荣心强。”
“才不呢,我也是为你好呀。”
那是一段多么美好而又甜蜜的日子啊。直到周芷若妈妈的一通电话才打破了这种短暂的宁静,她说:“无忌,小昭啊,我们芷若有话对你们说呢,来我们作客,她和辰新想和你们叙叙旧。”
“去么?”小昭问。
“去。难道我还怕他们不成,可别让他们把我们看扁了,顶多和他们舌战三百回合。”
来到周芷若家的时候,就发现屋子的正堂里摆着周芷若和廖辰新的遗像,前面摆着各自的骨灰盒。尽管张无忌、小昭和他们心存芥蒂,但还是不约而同地对着遗像默哀。周妈妈递给他们一个镀金的盒子,打开盒子,粉色的信笺舒展开来。是周芷若写给张无忌的:
无忌:
也许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我知道。此生我一直亏欠你,给你明媚的青春抹上了那么深的暗影。在那个深黑的雨夜黄昏,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雨巷里……算了,我不回忆了,那以后发生的事情你我都知晓。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你并不知道的事情。无忌,这些事情使我做出了如此伤害你的抉择,但我一直到现在也不后悔。那天,也许正如你想的,那个流氓将你打昏之后,又将我强暴了,我在慌乱之中扯下了他胸前的一块护身符,上面刻着“龙生”的字样。可是你知道,他临走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什么吗?他对我说他有性病。无忌,这就是我把所有罪名都往你头上推的原因,我希望你恨我,越深的恨就越能将我对你的刻骨的思念中拯救出来。无忌,这些年来,我们在一起两小无猜,那些隐隐暗生的情愫我岂能毫无知觉呢?深知,在你遭受歹徒的毒打,遭受我父亲的毒打而选择默默忍受时,在你遭受世俗的眼光鄙夷的时候,那种疯狂的自疚宛如毒蛇一样再次缠绕着我的心灵。可是,在貌似平静的生活中过了五六年之后,我发现了自己身上的HIV病毒,随后住进了医院,在那些白色的哀号种滑向死亡的边缘。我的生活渐渐失血,苍白,变成那种恐怖的底色。而这一切的改变出现在我隔壁的一个病号,他叫辰新,患的是肾炎,每周要进行一次血透,每天晚上六点到十二点的时候,我陪着他聊天,因为那个时候,他的女朋友去上班为他挣医药费。他每次跟我说这些就抹眼泪,他告诉我,像他那种病活不过40岁,他不想拖累那个女孩的一世,哪怕是多一年,他也不愿意。当他把这种想自决的想法告诉我的时候,我反问他,那你死后,小昭还怎么活下去呀。于是我们商议,在我们让小昭适应了没有辰新的日子之前,不能轻易地离开这个世界。然后,就有了那幕演艺逼真的戏剧,我们演得是那么投入,以至于我和辰新都当成是事实了。一天当我惊奇地发现隔壁的病房空了的时候,我终于意识到那个没有悬念的结局发生了,辰新死了,我想,他是含着微笑而去的。留下你和小昭,而我们这些地下的亡灵开始虔诚地为你们祷告,我们四个人彼此阴差阳错,由于不同的原因又走到了一起。无忌,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小昭啊,那是一个多么纯洁而又心地善良的女孩子……无忌,在辰新死后,我本来决定将这个秘密带入泥土永远埋葬的,可是我突然想到,这对于辰新,对于小昭是多么不公平啊。于是在生命的最后的日子里,我匆匆提笔写下这些,勿念
周芷若
从芷若家里回来的时候,小昭一直闷闷不乐。张无忌试图开导她,可是始终觉得自己也一样心乱如麻,很多事情一旦真相明了反而愈加沉重。
“辰新他还没有死,你说我该不该去找他?”有时候,小昭半真半假地对张无忌说。
“你还是忘不了他。”张无忌无奈地叹了口气,吐了几个烟圈。
那天,张无忌像往常一样来到酒店的吧台坐在那儿等小昭,可是领班告诉他小照已经三天没有来了。他突然想起小昭在三天以前请求他给她一段时间静一静,可是他没有想到小昭会利用这段时间在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张无忌跑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包括S大校园,就差女生寝室了,那个寝室的号码已经被拨了无数遍,得到的答复是唯一的“小昭在三天前已经走了”。小昭的手机也停机了。
张无忌正在喝闷酒的时候,赵敏不知何时坐到他对面。“张总,还在为公司的事而发愁呢?”张无忌点头称是。
“我看不是,是为了那个女调酒师小昭吧。”
他没有回答,竭力装出一幅冷漠的样子。
“张总。”赵敏忽然把嘴靠近张无忌的耳鬓,“你不觉得这件事情蹊跷吗?这个‘龙生’和你九年前的事有关。”
张无忌冷笑道:“赵敏,你管得也太多了,连我九年前的事情都扯上了。你偷看了芷若给我的信,好一个无耻的女人。”
赵敏依旧若无其事,笑嘻嘻地说:“其实,周芷若比我更无耻,她玩弄你比我玩弄你更久。”顿了一顿,她接着说:“想听听你的芷若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吗?”
“……”
“九年前,当我还是你的同校校友时,你还记得你曾经救过一个叫杨絮的女孩子吗?那天,杨絮用单车带着我行进在学校附近的某条深黑的小巷子里,突然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过来向我们敲诈,杨絮不得不下车,我心里非常紧张,杨絮在慌乱中把我往前推,想让我骑单车先逃走回去找人,我家就在附近。可是我不会骑车,呆坐在车后座上两腿发软。那时候,你突然出现,骑着单车就狠命朝前冲,我以为你是和他们一伙的,在车后座上大声尖叫,对你拳脚相加,等你带着我终于冲到一条大马路边的时候,你突然扔下我,奋不顾身地往回冲,我知道你是回去救杨絮的。不过好在那时的尖叫引来了大哥,我大哥赶到现场打退了他们救下了杨絮。回到家里,大哥问我是谁救下我的,我粗略地描述了一下你的外貌,然后大哥沉默不语,也许我大哥就是那个时候对你心存芥蒂的。大哥并不是我父母亲生的,他是弃婴,被父母领养之后遭受虐待,我父母在我八岁时出车祸双亡,从那以后我们相依为命,而大哥也养成了阴郁乖张的性格。当大哥发现随后我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你之后,开始整日颓废,彻夜不归。可是我亦不敢靠近你,因为当时你身边还有周芷若,我有时向大哥哭诉那种想爱不能的心情,终于有一次大哥一字一顿地对我说:‘敏敏,我替你把周芷若干掉。’我那时只以为大哥把周芷若扁一顿,然后警告她以后再也不要靠近你,可是,不错,是我大哥把周芷若强奸了,可是我大哥没性病,他最后说的那一句话只是为了吓唬周芷若,让她不要报警。时光飞快流逝,当我发现周芷若从你身边消失亦不能唤醒你那颗冷漠的心,我就渐渐和我大哥好上了。可是,后来我发现他真正摧残周芷若的原因是因为嫉妒,他不能容忍两个他爱的女生同时爱上张无忌,所以他发誓他要从张无忌手里把周芷若和赵敏一起抢回来,而当他的阴谋终于快要得逞的时候,我怀上了他的孩子,那时候他对我已经不闻不问了。我打掉了那个孩子重新生活,最后混到这里,张无忌,我们冤家路窄又见面了。”
“这么说,那笔公司帐目是你以龙生的名义挪用的。”
“算你聪明,张无忌,这个一石两鸟的计策高明吧,既搞垮你的公司,又给我大哥多加一条罪名。”
“就是那天在看守所呆着的那个光头,好歹他也是你的大哥呀。”
“时间过得真快,呵呵,张无忌,你再也不会认得那个九年前将你打昏的歹徒了吧,现在他马上快要刑满释放了,我要他出来替我干一件事。”
“你以为他还任由你指使吗?”
“张无忌,不管怎样,你现在都得听我的,因为我已经掌握了你公司的经济命脉。张大总经理,你现在爱不爱我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现在也得像我大哥一样听我的。”说完,赵敏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小昭的近照,摆在玻璃茶几上,阴阴地笑着。
“你知道小昭的下落,快告诉我,快告诉我!”张无忌冲过去摇晃着赵敏的双肩。
“你好好考虑一下吧,明天我等你的答复。”
那一天正好是龙生出狱的日子,赵敏把一张相片递给龙生说:“你知道该怎么做吧,一个面容多么姣好的少女啊,可是不久就要变成钟无艳了。”
晚上,赵敏和张无忌相顾无言,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无忌,你不能再喝了,你看你都醉成这样了。”
“不行啊,赵……赵敏,你还没……没告诉我小昭的下落,我们不是说好了,我喝五十杯你就告诉我小昭在哪里吗?”说完张无忌一头倒下。
赵敏轻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按下两个字“下手”,然后发给龙生。
那天晚上,龙生在酒店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将一个女子拖进包间,再用小刀毁了她的面容。自信的龙生看了一眼小昭的照片就随手扔掉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让他毁了容的女孩是殷离。殷离是张无忌的表妹,在酒店当部门经理,那天凌晨,她值完晚班准备回房休息的时候就惨遭龙生的毒手。随后,敏感的张无忌便从赵敏的口中套出某种异样。他马不停蹄地跟踪赵敏到达他们的住所。张无忌破门而入,揪起躺在床上抽烟的龙生:“你为什么要残害殷离?”
“是她叫我这么做的,我怕他伤害周芷若。”龙生指指张无忌背后的赵敏。
“芷若已经死了。”张无忌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你说什么?!”龙生暴跳如雷。
“不信我可以带你去她家看看。”于是这一对冤家一前一后地朝着周芷若家走去。
当龙生看到灵堂上的遗像,还有屋子里的挽联时,再也无法自控,哭着冲上前去,想抱住周芷若的遗像。
张无忌一把拉住龙生:“你残害芷若还不够吗?”
龙生甩开张无忌嚎啕大哭:“我没有伤害周芷若,不信你可以问周妈妈。”龙生看了一眼周芷若的妈妈,继续说:“当年我把你打昏倒在地,正把芷若逼向一条死胡同的时候,芷若突然从身后的书包里拿出一把裁纸刀,架在右手手腕上,声嘶力竭地喊道:‘你别过来,要不然我死在你面前。’我怔怔站在原地,然后芷若开始哭泣,口中喃喃自语:‘为什么你们男人都这样,禽兽不如。你这样做会让所有的人瞧不起,就像我爸爸,我爸在一个月前犯和你相似的错误,现在他正东躲西藏,他们扬言要把他拉去杀了。可是这样的思念,这样的分离你体会过吗?呵呵。’芷若冷笑,‘也许你没有一个亲人,你不会懂的,你这个衣冠禽兽。’看来芷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那时候,芷若的最后一句话正刺中了我的软肋,我咆哮起来:‘不错,我没有一个亲人,我是一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可是这些依然无法剥夺我爱你的权利,芷若,我有办法救你爸爸。’‘什么?’芷若中止了哭泣。‘我可以替他去坐牢,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今天你回去必须跟你父母和张无忌的父母说张无忌强暴了你。’‘为什么?’‘因为我痛恨张无忌,我不许你和他相爱。’芷若半晌不语,缓缓道:‘可是,那个受害少女慌乱中拔下一块我爸爸的护身符坠,上面刻着天龙生祥四个字,尽管她可能没有看清我爸。’‘这不正好吗?’我兴奋地叫道,‘我叫龙生,你爸爸叫天龙,我们名字如此相似,没有人会怀疑的。’于是后来,我扯烂了芷若的衣裳,并且打伤了她,造成了她被强奸的假象,然后嫁祸于你。再后来,我进了监狱,成了名副其实的强奸犯,我不希望芷若能再给我些什么,可是她还是走了,她是被我害死的……我不该拆散你们,否则你们早就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芷若,是我害了你啊,芷若!在我坐牢的时候,赵敏经常来探望我,向我透露一些关于芷若的消息,我出狱后,也开始四处打听,可是芷若杳无音讯。那天,赵敏突然告诉我她知道芷若的下落,可以透露给我,不过她要我帮她干一件事:那就是去毁小昭的容貌。可是我错把殷离当成了小昭,那以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芷若,你为什么要骗我十年,直到死的时候还不肯透露真相?”张无忌面对着周芷若的遗像,哽咽道。
“你冷静一点,你怎么知道芷若她没有苦衷呢?”龙生摇晃着极度悲伤的张无忌。
张无忌转过身来问周妈妈:“阿姨,你现在还有没有珍藏芷若的书信或是日记呢?”
周妈妈点点头,回到房间里拿出一本带锁的日记本:“撬开它吧,芷若要是在天有灵,也会原谅我们的。“
啄曜月兹招瞧谧晴
今天早上醒来,发现隔壁的病房空了,辰新死了。昨晚我最后一次留守在他的病床前,他握住我的手,口中喊着小昭的名字,我知道,小昭是他永远也抹之不去的记忆。我心灰意冷地离开了房间,小昭是多么好的一个女孩子啊,她的确比我配得上无忌,还有辰新。现在的我,亦无脸面去见无忌和龙生了,他们为我背负得太多,是我,给他们造成了如此深重的罪孽。我试着爱上辰新,我来到这家医院是因为一次误诊,医生把一种简单的胃溃疡误诊为胃癌,于是我住进了医院,认识了辰新。并且按照他的意愿拆散了他和小昭。当小昭和张无忌手挽手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泪眼蒙眬,一种莫名的嫉妒油然而生。于是我动了点私心,我骗张无忌说我有性病才住院,我要让他和小昭永远记得我和辰新为他们作出的付出。后来就有了我写给张无忌的那封信。上天啊,请永远替我保守这个秘密,来满足一个将死之人的最后那份虚荣吧。今天,辰新死了,我的爱也行将就木了,妈妈,请原谅女儿的不孝,我会在天堂里永远为你祈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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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心 爱心 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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