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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 1 期总第 89期外语研究Foreign Languages Research2005,?1Serial?89作为能指的气味?对聚斯金德?香水?的一种解读谢建文?宋健飞(上海外国语大学西方语学院,上海 200083;同济大学德国学术中心,上海 200092)摘?要:与生俱来的气味缺失,深刻影响了?香水?主角的命运与小说叙事的轨迹。而气味的内核?少女的芳泽及其衍生物绝世奇香,同样也作为一种能指,展现出极为丰富的内涵。关键词:气味;能指中图分类号:I04?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5-7242(2005)01-0059-05?在?香水?这部极奇特的小说里?,聚斯金德抓住气味这一题材,通过气味链的延展,展现出一种命运与叙事的逻辑,而且将作为气味内核之一的香气与其衍生物香水,推演成时时有些漂浮的能指。下面拟从气味的缺失、香气的追逐等几个方面展开描述与讨论。1?气味的缺失?香水?首先给我们设置了一个臭至无以名状的环境:十八世纪所有城市中最臭的巴黎,和巴黎城中处于臭之颠峰的圣婴公墓。我们的主人公格雷诺耶就被选在这圣婴公墓旁的一个鱼摊上出生。主人公的降生非比寻常:居然不带一丝人的气味!在一片弥漫的恶臭之中尽脱人的臭气,意味着什么?1、表明格雷诺耶是一个异人;2、说明格雷诺耶先天地与环境、与环境中的人划定了界限,处于与外在对立的状态;3、既然没有人的气味,便意味着缺乏人类类的生理标记之一,从而也无以在社会中确立起自我。格雷诺耶生来的无气味,在他生命历程的早期所产生的作用,首先体现为环境所强加的仇视与压迫,其次化入主角并非自愿的孤独,再次呈现于他特异嗅觉最初的本能反应。聚斯金德在小说前三分之一的情节展开过程中,清晰地展现了这一线索。主人公人生的磨难开始于他被人发现不能散发出?人间儿童应该有的气味?(S?skind 1994a:15)。先是乳母让娜?比西埃格说什么也要把这个?杂种?从家里弄走(S?skind 1994a:14);继而泰里埃神父也断定这孩子是?魔鬼附体?,惊惶失措地将他扔给了冷酷无情的加拉尔夫人;在后者的育婴堂,又是这嗅不到的气味给其它孩子带来了厌恶和恐惧,格雷诺耶几次差点没被他们合计用破衣物、砖瓦压在头上闷死。而他被卖给格里马的制革厂,开始非人生活或过早的成人生活,也还是因为他那与生俱来的生理缺陷或特异。当然,这时他嗅觉功能的负面作用也掺合了进来,因为他能嗅出加拉尔夫人无论藏在何处的钱财。这可使后者恐慌至极:钱财的可能失窃,将使她在家中终老这一平生最大的愿望彻底落空。在格里马的制革厂,格雷诺耶的生存状态有如扁虱(S?skind 1994a:29)。扁虱伏在树上偷生;它靠极偶然吸得的一滴什么动物的血,来支撑自己卑微的生命,然而又依仗自己的嗅觉坚韧地觊觎着下一滴血的到来。聚斯金德运用扁虱的概念和类比,来指涉主角的蛰伏与待机而动,象征其同样卑贱而顽强的活法。格雷诺耶在他人的漠视和敌意前,处于自卑、压抑与无求的状态。其生命的形式是内敛的(Fritzen&Spancken 1998:26)。然而,当后来他终于能随意为自己调制出人的气味时,他生命的形态舒张开来了。此刻他是欢欣的,虽然调制出来的气味于他犹如假面。他切切实实感到在他人面前再也用不着害怕(S?skind,1994a:197)。他可以融入人群,又可以不落痕迹地抽身出来。他似乎拿到了人类社会的通行证,他感到了别人对他的尊重和喜爱。这时他似乎不再是异类,仿佛得到了他从来就缺乏的存在的依据,尽管他并不是非要这依据不可。而当他能按不同的需要像更换衣服那样相应地变换自己用的气味时,他扭转了气味的作用力方向与性质,把气味对他的剥夺与压制转化为藉由气味对他人施加自己的影响。他初步感到了气味的驾御力,因而追猎气味的冲动更加强烈。所以我们发现,气味的缺失,对主人公命运的早期即作了深深的刻写。它作为最基本的归结点,扭住了主角遭损害、痛苦挣扎而又非比寻常的一生。格雷诺耶与他所处的外部世界所产生的一系列倒也单纯的联系,就是从这里开始衍生的。内含着一种平衡机制的气味缺失,最先核心地构成了格雷诺耶的行为动机?主人公本能而有意识地追寻着他所缺乏的东西,也就是或可改变其?59?自身处境的气味(包括香味)。气味的不在场,作为第一击发,推动了格雷诺耶气味世界的形成与发展。2?嗅觉的非凡在聚斯金德笔下,人本身不能释放气味是一种危机,而自己嗅不到气味同样也糟糕透顶。格雷诺耶的母亲成为杀婴女人,不能说与她的鼻子对气味例如对鱼臭和公墓那边飘过来的尸臭全然迟钝有必然的联系,但加拉尔夫人的冷漠和冷酷,却是与她嗅觉的丧失因果相连的。小时候她被父亲用通火条打在鼻根上方,从此嗅觉全无,随之也失去了人的冷暖感和一切激情。她不知温柔与欢乐、厌恶和绝望为何物(S?skind 1994a:25)。随着父亲的这一击,她的内心死灭了,活着的只是肉体的空壳。比较起来,格雷诺耶倒是幸运,在气味的缺失中幸得一根非凡的鼻子。他超凡的嗅觉能将外部的一切气味收入内心、记忆和想象。他一生收集起上万种、上十万种、甚至达至数百万种特殊的、新的气味(S?skind 1994a:163)。他将它们混合地储于记忆,又能清楚地区分之,而对每一类气味,还能清理出极繁复的小类和极精微的细层。他能从记忆中唤回气味,真切地闻到它们。他能随时动用自己的储藏,在想象中重组出世间并不存在的气味。甚至在与语言相联系时,迟来而笨拙的词汇认读,也得仰仗特异的嗅觉功能。只有嗅到了植物、动物和人等等的气味,格雷诺耶才能说出这些具体之物的名称。他把握不住而且竭力避开那些只表达抽象概念的词汇,例如良心、上帝、道德、快乐和责 任之类(S?skind 1994a:33f)。这些没有气味因而无法嗅到的东西,正是主人公生活和观念中所缺乏的,也是他不准备遵奉或实行的。在一定程度上可说,格雷诺耶只是一个对上帝全然不知敬畏、对世俗的伦理道德没有半点认识的动物。格雷诺耶通过嗅觉来把握世界,在气味中积累经验,以此建立起自己的经验世界。从根本上讲,他是在自己建立的气味世界中匆匆、卑微而卓然地走过了一生。他几乎没有太多的与市民们相仿的外部生活。他不需要这种生活,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才偶尔将之用于伪装。他把自己封闭在对成千上万种气味的占有、回忆和想象中,以及对某些于他具有深刻含义的气味的强烈憧憬与物化过程中。3?攫取奇香敏锐的嗅觉,使格雷诺耶对人的一般气味极度敏感而厌恶。正是为了逃避人的任何气息,他才远远地躲到了僻寂的康塔尔火山山顶穴居,虽然这穴居同时又像那些英雄成为英雄所不可或缺的隐修。在长达七年的独处中,格雷诺耶远离人与社会,物质生活上与兽类无异,只靠舔食石壁上的水滴、靠吃青苔和捕猎来的蜥蜴与蛇果腹;而在他外在的行动几近消歇、且时间之流似已停滞时,他内在的心理和精神活动却着实凸显了出来。在这里,他有机会审视自己,骇然地确证了自己的无气味,并因此决定结束这种独处。另一方面,他又充分享受着自己对气味的记忆。他任万千收罗到的气味沉淀、发酵、升腾,幻化为气 味的宫 殿,铺展成气 味的王 国(S?skind1994a:152-168)。他像后来的浪漫主义者眺望?浪漫主义的国土?那样欣欣然地,又似一个国王那般威严地,巡视自己花团锦簇的气味王国,有一阵子简直是心花怒放。他本能地与人的气味快乐地隔离开来,无意间为他将来的最终目标,准备性地进一步锻炼了对气味的想象力和重构力。后来他虽然不得不离开山洞重归人间,而且在技术上做到了利用人的气味来乔装,也始终怀着对人的气味的恶意。他用猫屎、醋、臭蛋、香油之类来配制人的气味,而且能配制出具有种种功用的人的气味,时而让自己显得粗野,时而让自己显得无助与无辜,时而让自己惹人厌恶从而得以一人独处,甚至为了引人关注,而仿制出同店伙计德鲁精子的气味(S?skind 1994a:232f)。他对人的气味有充分而恶毒的认识和高度的控制力。他用自己的目的尽情戏弄着人的气味,用一张张气味的假面?欺骗他人?(S?skind 1994a:191)。所以我们又看到,他最终并不是真要克服自己没有人的气味的缺陷。他无意与其它市民达成一致。他要的只是气味的赝品,和由此带来的便于其所谓大计实施的伪身份。然而,格雷诺耶对一种人的气味是从来就没有丝毫恶感的。这便是某些少女的体香。为此他惊喜、迷醉、狂热,生发出无边的贪婪与凶残而冷静的杀机。在 1753 年 9 月 1 日国王登基年度纪念日的那天,他扼杀了一名美丽的少女,嗅尽了她身上所有的香气。当天夜里他起了顿悟,一下子明白了自己是谁和为什么活着。他确定了超越于自己动物般生存之上的意义和目标。获得与市民们相仿的气味身份,从来就不是真正的目的,他要去完成的是,借自己的异能和马雷大街这少女的异香,做一个?一切时代最伟大的香水师?(S?skind1994a:58)。格雷诺耶在巴尔迪尼的香料铺学会了做一个香水师的基本技能,在格拉斯城一寡妇的香水作坊里磨砺了日后制造?伟大香水?所需的一切技法。他试验成功了用冷油脂来剥离人和动物等的气味。而后他便开始锻造他的所谓?香水王冠?。少女的芳泽,不幸就是这王冠的核心(S?skind 1994a:246)。于是在花儿盛开的五月,他像采撷花朵那样采摘少女之香。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在格?60?拉斯城里、城外,在玫瑰花地或某间室内,至少有二十四名各阶层的最美丽的黑发或金发少女(S?skind 1994a:252)不可遏制地相继被害。在这一系列谋杀案的最后,不知餍足的格雷诺耶把黑手伸向了一名叫做洛尔的少女。少女是格拉斯城最富有市民里希斯的女儿,在包括她父亲在内的一切人眼里,宛若天仙。格雷诺耶破除了里希斯最严密的防范措施,攫取了这最珍贵的一株异香。至此,格雷诺耶拥有了?制造世界上最卓越香水的全部精华?(S?skind 1994a:268)。他早已意识到的?伟大计划?终成现实:他制造旷世奇香,成了所谓的香水天神。他在香水里创造了自己的时空,将自己的生存提升出动物的层面,并且制造出一种嘲讽地动摇了世俗道德原则的魔力。4?芳泽与香水在?香水?中,聚斯金德设定了一个气味要素间及气味要素与其相关因素间的关系纽结。外在物理环境的臭气基调与人普遍性的臭气相契而相交融,而格雷诺耶之外的这种无处不在的臭气又与主人公身上无处依存的气味形成对照,进而更与主角强烈向往并贪婪攫取的少女之香产生鲜明对比。此臭与彼臭间,臭气的漫天弥漫和无时不在与气味的全然未有之间,浊世的臭气与少女体泽的芬芳之间,是反衬或互涵的关系。而从主角的命运轨迹看,气味的缺失,既让他在社会中的存在失据或至少是变得可疑,又促使他主要是为了摆脱人的气味,开始对香气的追逐。嗅觉的中介将这种追逐引向少女的芳泽。少女体泽提炼成绝世奇香。后者出乎气味世界,又凌驾其上,并控制了气味世界之中的人,包括决定着主人公的命运之线。当主角最终拥有了气味的极至时,又是奇臭的反面?奇香,致使他被人撕扯分食。他在一种气味中成为有,因自身的无气味而遭受漠视与仇视,又在另一种气味的拥有中重归于无。作家在角色命运和角色同社会之间关系的层面上,构建了一个气味前后激发竟至超覆的关联。其实,聚斯金德不仅在气味的关系中安排主人公的命运和小说的情节,而且深掘气味本身的蕴涵,例如不能嗅到气味于小说配角之一加拉尔夫人性格形成的意味。作家特别是将少女的芳泽和由此成就的旷世香水放在小说主人公的视角和时空中,演绎其多变的含义。格雷诺耶在格拉斯城嗅到少女的体香时,又像当年嗅得巴黎红发少女的气味那般激动得甚至精神快要瘫痪(S?skind 1994a:216),而当为了验证这奇妙香气是否依然还在 时,竟 能 象 一 个 情 郎似 的 深 深 为 爱 而陶 醉(S?skind 1994a:242)。这是他第一次居然知道了爱,尽管他爱的不是人,而是人的体香。为什么说格雷诺耶是居然知道了爱呢?因为随着那声将母亲送上断头台的处心积虑的哭喊,他就已决定弃绝了爱,是出于?纯粹的反抗和纯然的恶毒?选择了生存(S?skind 1994a:28)。而回头来检视他在马雷大街生平第一次沐浴少女芳泽时产生的感悟,则发现,他把不可理解、不可描述、不可归类(S?skind 1994a:52)的少女之香,提高到非常高的一个层次,以为是?温柔、力量、持久、多样性?,是?令人惊惧与无可抵御的美?(S?skind 1994a:57)。它给他开启了另一扇门,从那时起,臭味的外部世界更是影响不到他的内心,差不多是可以忽略的了。而且,少女的异香催化了他俨然的重生,使他动物般的生存与制造旷世香水的所谓?使命?相对接,从而赋予他另一种存在形式。而用少女体泽提炼成的绝世香水,在格雷诺耶与他者的关系上体现为赤裸裸的权力,格雷诺耶藉以操控着他人;在格雷诺耶的他者身上表现为生理上的迷醉和伦理道德的崩裂;在格雷诺耶本人身上,则表明是消灭这魔力与权力创造者肉身的手段以及最终消解他者操控力的根本途径。香水的作用力最典型地体现于两个场景:场景 1:多行不义的格雷诺耶被带到正法的现场,只将一滴魔力香水喷在自己身上,便把一切全都颠倒了过来,从而在成千上万前来申张正义的人们身上引发了香水亘古未有的奇迹。先是那一万名看客在一瞬间从格雷诺耶身上看出了无辜,认定他绝不可能是杀人凶犯,接着行刑的刽子手害怕得举不起正法的铁棍,继而所有人心中汹涌起对凶手无可遏止的爱意。他们在他面前拜到,幸福地叹息,兴奋地抽搐、哭泣。接下来兴奋升级到无限,成为狂喜。格雷诺耶成了天使,成了人们所能想象到的?最漂亮、最迷人、最完美的人?。于修女,他是肉身的救世主;于撒旦教信徒,他是光芒四射的幽暗之主;于开化之士,他是最高的主宰;于少女们,他是白马王子;于男人们,他是他们自己的完美投射(S?skind 1994a:303);甚至本来怀着满腔仇恨的里希斯,也把他认作了最可慈爱的儿子。格雷诺耶击中了人们的?爱欲中心?(S?skind1994a:303)。他们狂欢起来。在这末了,正义的声张,由于爱欲香水的作用,成为肉欲丑态百出的盛宴。聚斯金德娴熟地用反讽的手段,消解了市民社会的所谓正义、道德,撕开了基于肉欲的?爱?的假面。同时,他在这一场景引发的反应中还翻转了操控力对格雷诺耶的意义。本来,格雷诺耶在初尝人的气味所带来的喜悦时,其极度膨胀起来的控制欲,是要让别人不仅能闻到他,而且还要爱他,匍匐于他的跟前,在他面前兴奋而迷醉地嘶喊、颤抖?61?和哭泣,把他 当作现实 世界中 香水超凡 的全 能上帝(S?skind 1994a:198-199)。而在众皆拜倒的一时喜悦中,他却没有半点满足感。他分明意识到自己厌恶和憎恨眼前这些人。他更希望这些在香水的催情作用下一味将他神化的人们,象他憎恨他们那样憎恨他。他甚至暗暗期盼着里希斯冲上前来是为了杀死他,从而解脱他,但后者却哀怜地将他抱住,求他宽恕(S?skind 1994a:308)。于是,格雷诺耶在此生取得最伟大胜利的时刻,在他此时唯一真实的感情?憎恨中,在袭来的一阵恶心中昏厥在地。他彻底失望的,不仅是在香水魔力作用下扭曲的人们,而且还有他自己只能在恨中才能找到满足的无可救药,因为这时他终于有了些许自省力。场景 2:格雷诺耶三十年后又费尽周折地回到其出生地?巴黎的圣婴公墓。他此行的目的不是寻根,而是为了消灭自己。在经历正法的场面后,他得到的只是幻灭,只是他自己是在恨中度过了一生的验证。他把剩余的香水全部倒在自己身上,让一帮乞丐、妓女、强盗和小偷在疯狂的争夺中将自己分而食之。他可以说是如愿以偿地求得了自己的毁灭。格雷诺耶让绝世香水夺去了肉身,而且也一并阻断了操纵力与迷醉力的媒介?香水。物质层面的东西和由此衍生的狂想与效用,均在那一刻消失或消散,在主人公曾经的时空里干干净净地未留半点痕迹。从根本上说,格雷诺耶的时空也因之被抹去了。气味在聚斯金德这部非凡的小说里,作为能指符号具有生成性。它随着小说物理的外在时空和小说主角心理想象时空的展开,呈现出变动、开放的性质。其所指变化多姿,不仅指向气味的缺失,嗅觉的丧失(如加拉尔夫人),对气味超凡的敏锐,而且指向气味要素间反衬、对照或逻辑上前后激发的关系。非常重要的是,小说大的气味世界层理分明,例如对巴黎之臭的展示便细密而清晰(Forster&Riegel 1998:187f)?,而从属于大的气味世界又超乎其上的格雷诺耶的气味世界,好比是一个随主人公超凡的嗅觉和无边的想象力可以无限延展的混沌物,但另一方面,又是一个交错而层次分明、变化无穷的网络;且两个气味世界彼此形成一种张力,交相作用于小说的情节和人物的命运。更主要的是,格雷诺耶气味的缺失,是小说中一系列关系产生和发展的基本点和核心要素,作家将环境对主人公的反应以?人中之无?的结构概括?,是本质性地点透了主角的生存处境和与外在时空的对立关系;而与气味缺失二元对立的少女之香及其衍生物香水,曾带给格雷诺耶爱欲,并使之脱离死神的罗网,但同时又与暴力、毁灭、膨胀的权力欲和狂热的个人崇拜联系在一起,从而形成了一个惊心的意义混合体。在此我们看到了美、爱欲、死亡、既存道德的失范、生存意义的提升及其虚幻,尤其是看到了大众操控力的神话(李清华 1988:8)?,在气味的世界里也怎样成为现实。从小说的整体看,聚斯金德这个由气味串连起来的故事,除了传统叙事的清晰框架外,杂取种种既存的文学形象、观 念 和 文 本,多 重 编 码(Mehrfachkodierung)(Ranicki 1985),最终形成了一个多层交错的互文语境。首先在小说的样式上,?香水?将侦探小说、历史小说、艺术家小说、发展小说、天才或异能故事交织于一体,好似一个百变的万花筒。我们可以说它具有历史小说的时空框架,艺术家式的主角,发展小说的学习与漫游时代,侦探小说的结构片段,天才的怪异和创造力,以及神话中英雄成长所必经的磨难与隐修。它的每一种样态和形式因素都闪现着自身的光华,因此激发并集合了众多彼此间怀着不同阅读期待的读者。不过,这些样态和因素哪一种都没有单纯地充分发育,没有贯穿到底或从小说一开始就生发起来从而成为小说压倒性的特征。我们没有证据说明这是作者有意为之,但这未必就不是作家有意的追求。作家是非常刻苦地写下了这部小说。他花了很长时间做资料的案头准备,研究小说中所涉及的文学和文化史材料,尤其是香水方面的知识,而且亲自踏勘了小说情节展开的空间,例如去格拉斯城探访香水艺术的奥秘(Fritzen&Spancken 1998:9)。所以,这种非首尾一贯的混杂的形式应用,应当体现了这么用心的聚斯金德的形式意识。他首先在小说的表层形式上,就像在气味的蕴涵上那样,放弃了明净和单一。他吸收而且变异地处理了上述样态与形式要素。比方在发展小说处,?香水?表现了主人公出生、成长、在巴黎大规模磨砺嗅觉和在香料铺中锻炼作为普通香水师和香水大师的种种技能的景况,也表现了他向巴黎之南进发的漫游之途与目的,但主角最终得到的不是发展、教育、心灵和精神的完善,也不是在和浪漫主义的憧憬相结合时所经历的月光下的幻影和颤栗,而是对人类的厌恶、山洞中冬眠般的蛰伏、由蛰伏产生的与人类和社会的隔绝,以及控制他人的权力。聚斯金德采用了发展小说这一文类,在运用的过程中又有意背离了其传统含义。对于侦探小说,他也采用了同样的策略。他在小说中聚焦的不是侦探与其推理的智力游戏,而是凶手如何以自己的异能无意中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不是把罪行本身置于叙述的中心,而是着眼于犯罪实施的简要过程,且对犯罪过程也并不着意渲染,以收惊怵之效,基本上是轻悄地一笔带过了那些其实颇为血腥的犯罪场面。显著的差异还在于,侦探小说的高潮部不是正义的胜利,而是正义似要将小说推向高?62?潮时,突然转化成一场闹剧性的狂欢。其次,在一系列的笔法、形象和观念上,?香水?与既往的文学存在借用和交流关系。狄更斯笔下的伦敦之雾,未必就不是巴黎城中的臭气;彼得?施莱米尔无影子的痛苦,极可能在格雷诺耶无气味的缺陷与含义中激起了回响;霍夫曼的那个双面人金匠,为了夺回并永久占据自己锻造的艺术品,杀金首饰买主于风清或月黑之时(霍夫曼 1999:1-75),未始就没有启发同样过着双重生活的香水铺学徒格雷诺耶,去为了权力的狂热而杀人掠香;神话传说或欧洲文学传统或晚近如浪漫派文学中的洞穴之类,也被聚斯金德拿了来当作主人公进行自我反思、精神与生活上行将经历蜕变的隐伏之所。而花儿喻少女的经典用法,同样为?香水?采用。那二十六名被害的少女,皆为奇香馥郁的绝代之华,只是在格雷诺耶那里最终被降格为制取香水的原料。花儿被截断了常规的引申和想象。特别是对德国文学中启蒙运动以来的天才观,我们的作家显然也未忘变异地加以处理,崇高而悲壮的普罗米修斯,让位于病态的、丧失了精神超拔性甚至基本道德意识的格雷诺耶,天才只蜷伏地展现着自己的本能。在主体图景的处理上,?香水?亦体现出杂混、演变的特征。小说从主角没有人之尊严的非人存在状态(无主体)写起,经由浪漫主义分裂的艺术家个性(极低贱的苦工和学徒工,与配制香水时的那种艺术家状态形成强烈的反差),向唯美主义迷醉的自我(例如学徒期和穴居阶段的精神状态)过渡,最后盘桓于后现代?被分食?的自我(主体消解)。小说无意于创造新的自我图景,只戏仿了文学中已知的一系列主体想象或主体观(Ryan 1991:94-95)。通观?香水?全篇,可以简要地说,聚斯金德拿来气味这一相对独特的题材,清晰而惊心动魄地讲述了一个天才凶手的故事。他把爱欲和死亡、美与毁灭、天才和艺术之类的题目贡献出来,划定气味这么一个圈子,让文学先贤和同辈们言说。他自己穿插其间,作为一个组织者,也作为一个报告人。别人的声音未必不是他的声音,别人的声音未必就是他的声音。最后终归是声音并非自动地融合在一起。于是,气味被发展成一种意义符码。聚斯金德真把气味弄成了一个符码。不幸的是,这符码,同样也具备了作家在?深度的强制?中讥嘲过的所谓?深度?(S?skind 1994b:121-124)。注释:?小说 1985 年发表后,在文学批评界和广大读者处激起了广泛而持久的热情。见惯了视觉、听觉、触觉和味觉所含种种可能性的读者,突然被带到了一个令人晕眩的气味世界前。资料表明(截止 2000 年),?香水?连续 8 年稳居?明镜?畅销书榜,其中 15 周位于榜首,迄今已译成 39 种文字,发行 1 千 2 百万册,其中德语版发行 3百万册。而在我国大陆,目前也积累起了 3个译本。?文学评论家们对此常常是大加赞赏的,例如佛尔斯特等,也将此发展到了?令人难以置信和耸人听闻?地步的层进性臭气描述收进了他们的文学史.?人类中的什么也不是?(Nichts von Mensch)这一结构,清楚地说明格雷诺耶在外部的气味世界里是一个气味的空白点。参见 Das Parfum,S.117.?有评论认为,格雷诺耶在气味世界里的狂热分子嘴脸、由气味激发的权力控制欲与通过香水实现的煽动力,使人联想到希特勒的蛊惑力和狂热。笔者并不十分同意这种解读,以为格雷诺耶是在影射希特勒。聚斯金德迄今所发表的作品都表明了其历史关联与意识形态意味的缺乏。如果说格雷诺耶身上能读解出希特勒的影子,也未必不是偶然。参考文献:1 Forster,Heinz&Paul Riegel.Deutsche Literaturgeschichte,Band 12.Die Gegenwart1968-1990 M.M?nchen:Deuscher Taschenbuch Verlag,1998.2 Fritzen,Werner&Marilies Spancken.PatrickS?skind,DasParf um M .M?nchen:R,Oldenbourg Verlag,2.?berarb.u.korrigierteAufl.,1998.3 Reich?Ranicki,Marcel.Des M?rders bet?renderDuf?t J.In Frankfurter Allgemeine Zeitung,2.M?rz 1985.4 Ryan,Juden.Pastiche und Postmoderne:PatrickS?skinds Roman Das Parfum A.L?tzeler,PaulM ichael(Hg.)Sp?tmoderne undPostmoderne:Beitr?gez urdeutschsprachigenGegenwartsliteratur C.Frankfurt a.M:FischerT aschenbuch Verlag,1991.5 S?skind,Patrick.Das Parf um.Die GeschichteeinesM?rders M.Z?rich:DiogenesVerlag,1994a.6 S?skind,Patrick.Der Zwangzur Tiefe A .Wittstock,Uwe(Hg.)Roman oderLeben:Postmoderne inderdeutschenLiteratur C .Leipzig:Reclam Verlag,1994b.7 恩?台?阿?霍夫曼.斯居戴里小姐Z.陈恕林,韩世钟译,北京:解放军文艺出版社,1999 年.8 李清华.译本前言.聚斯金德:香水 M.李清华译.桂林:漓江出版社,1988 年.收稿日期:2004-10-11作者简介:谢建文(1964?),湖北人,副教授,博士。研究方向:现、当代德语文学。宋健飞(1957?),江苏人,教授。研究方向:翻译理论与实践,德国国情研究。(责任编辑:张?辉)?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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