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源描述
浅谈曹雪芹在《红楼梦》中主体意识的表现途径
[内容摘要]《红楼梦》是我国古代文学艺术的高峰,作品中作家的主体意识表现强烈,甚至还有一定程度的自传性。由于对作家的本身了解有限,人们走近曹雪芹只能求诸《红楼梦》。本文将根据作品从以下三个方面对作家的主体意识进行探讨。一、作家通过梦幻、其他“冲场人物”及其撰写的诗、词、曲、赋的暗示来表露作家的情绪观点。虽是“辛酸泪”,并非“荒唐言”,是“障眼法”,其人生态度也是积极入世的。二、作家以自己的家庭和经历作为素材,借作品人物传达自己心声,并更多地通过对人物的评价折射出来,宝玉应该是作家的化身。三、通过笼罩在全书中的悲剧意识表现作家的主体意识。生活在悲剧时代的作家,有着坎坷不平的人生经历,使得作品能从不同角度刻意酿造浓重的悲剧氛围,大观园里诸多命运的结局,表明了作家理想的破灭,同时也表现了作家的使命感和对人生,对社会的体悟。
[关键词] 主体意识 化身 悲剧 体悟
《红楼梦》是中国小说史上,也是中国文学史上的高峰。它那丰富而深刻 思想内容和精湛而完美的艺术技巧,是中国小说史任何一部名著所不可比拟的,它也是小说走上文人独创时代的杰出代表,和以加工旧作为主的明人小说相比,作品中融入的作家主观因素明显地增多了,甚至还有一定程度的自传性。因而,对这类作品创作主体的研究就更为必要,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解读小说文本。加之曹雪芹这位时代的骄子,除了没有终卷的《红楼梦》之外,关于他几乎没有任何文字材料。虽经几代学者呕心沥血,多方考证,但他的生平家世仍然存在诸多疑点和空白,对其人格的认识更是扑朔迷离。人们要走近曹雪芹,只能主要求助《红楼梦》本身,就象了解作家生平与作品创作情况,主要求助于在成书过程中正文并行的脂评一样。
但是,温柔敦厚的诗教传统,皮里阳秋的史家笔法,对曹雪芹的创作都有莫大的影响,更何况生逢“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梁谋”⑴的时代。所以他的主体意识在《红楼梦》中,通常是隐藏着的,比较含蓄的,无论写人还是叙事,特别是写他要为之“昭传”的闺阁人物时,很少有直露的主观褒贬,总是冷静地置身于局外,功过是非任凭读者自己评说,本文旨在探索作家主体意识及其表现在作品中的体现,这可以更好地把握《红楼梦》的主旨,总结其高超的创作技艺,而且对我们从另一角度认识作家的思想观念,人格操守,也会大有好处的。本文将从以下三个方面对曹雪芹在《红楼梦》中的主体意识作点探讨。
一
或许是受戏曲、说唱等艺术的影响,中国很多古代小说家往往要在作品的开头与结尾两部分,选择一种适当的方式,透露自己的创作意图,含蓄概括全书的主要内容,因而,作家主观意识的表露也相对明显得多。《红楼梦》前面虽没有“楔子”,但前五回尤其是第一、二回,明显地有宣布创作缘起和隐括全书的作用,是我们窥测作家主体意识的难得窗口。第一回开篇(甲戌本作“凡例”)的一段话是颇值得玩味的。在这一回里,作者首先自云“曾经过一番梦幻之后,故把真事隐去,”“用假语村言,敷衍出来。”这是表明这部小说不是具体事实的实录,而是艺术地再现“真事”,书中自有真意存焉。接着表明自己的创作原则和创作态度:“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别致……”明确宣布作品的创作目的主要是为当日那些“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的闺阁中人“昭传”;同时,也透露一些自己的身世和经历,曾“赖天恩祖德”,过“锦衣纨袴”“饫甘餍肥”的生活,却“半生潦倒”,“一事无成”,最后落得“蓬牖茅椽”,“绳床瓦灶”,因而产生一种负罪愧悔之情。其后,又以空空道人、石兄、甄士隐、贾雨村、冷子兴乃至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姑等“冲场人物”,在不同程度上作为作者的替身,通过他们在“闲谈漫饮”中,介绍书中所写的封建家族的历史、现状及主要人物关系,同时也表露了作家的世界观、人生观、妇女观、婚恋观及小说创作观。象警幻仙姑对宝玉大加赞美的“意淫”,就是作家所提倡的那种相知相感的真情以及体贴女子的天性,而借贾雨村之口抒发的那套“正邪两赋”“善恶相兼”的宏论,也正是曹雪芹塑造《红楼梦》人物的主要原则。这几回中,我们还应特别注意作家撰写的诗词曲赋暗示。
曹雪芹学识渊博,才华横溢,在前80回《红楼梦》中,制作了大量诗词曲赋,但那大多是替书中人物作的,直接面向读者抒发胸臆或品评人物的诗句,则集中在这五回。这五回的诗曲大体上可分为三组:(一)开宗明义的两首小诗:一是青埂峰下那块灵石上的偈语,另一首是脂评所谓的“标题诗”⑵。两首诗的实质一样,第一首虽是代石之言,但灵石、宝玉与作者乃三而合一的形象,所以也可以看作是作者自况。主要抒发“无材补天”,即无力补救人生的缺憾和人世不平的悔愧之情,这也是“辛酸泪”的内涵,与全书开头“作者自云”中表露的情绪一致。而另一方面,他又希望把自己的人生经历和刻骨铭心的感悟“作奇传”留给后世,呼唤后世的读者“能解其中味”,都说明作家对人生世事未能忘情。他的人生态度是积极入世的。至于自谓“满纸荒唐言”,也和书中不断出现的真真假假的说法一样,都应看成作家在当时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唯恐祸从字入而使用的“障眼法”,为了便于叙事抒情而已。(二)跛足道人的“好了歌”及甄士隐所作的注释。《好了歌》指出世人对功名、金钱、妻妾、儿孙的痴心追求必将以失败告终。甄士隐为《好了歌》作的注释,概括而形象地揭示了贵族之家必然走向衰亡的历史规律。想到如此显赫的荣宁二府,最后“树倒猢狲散”,那么多才情并荗的红颜少女,一个个走向悲剧归宿;连宝玉本人也出家当了和尚。作家“叹人世,终难定”,难免产生一种消极出世的情绪,曹雪芹一直没有解决好思想深处这种出世与入世的矛盾。但从全书的主要内容和作家的感情基调来看,无论如何入世的情绪是占主导地位的。(三)贾宝玉游太虚幻境时,从“金陵十二钗”正副册上所看到的曲文和警幻仙姑为他演奏的十几支“红楼梦曲”。这是“为闺阁昭传”的具体化,是闺阁女子们的咏叹调,是全书的“纲”。在对一些人物悲剧命运的咏叹中,作家虽然也流露了诸如“势败休云贵”之类的家世身世之叹,但那“悲金悼玉”的主旨是明确无误的。
二
在前五回之后,作品人物陆续登场,情节次第展开,作者也隐退到后台,但我们仍可透过一些蛛丝马迹,去捕捉作者的思想感情和价值观念,去寻觅流露在字里行间的作家主体意识。
首先是题材的选取和主题的提炼。作家不同寻常的身世遭遇使其对人生世事有了深切的体验,内心深处郁结了沉痛的感情重负,作家在创作时,自然会以自己的家庭和经历作为素材。他在《红楼梦》中用了很多笔墨写贾府的衰败过程,对这个贵族家庭的衰败,曹雪芹既惋惜又痛恨。有对贵族家庭的依恋,又有对贵族家庭的超越。文中对贾府那种安富尊荣的生活和“一代不如一代”的儿孙们丑行的暴露,都表明了这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情绪。曹雪芹还对风月故事进行了加工和提炼,突出的例证是对“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一节,在畸笏叟的建议下,改明写为暗写。“少缺四五页”,显得含蓄蕴藉。其实,曹雪芹对这类丑事并不想掩饰但又不愿写得过于露骨不堪,可见他的审美趣味较高。在《红楼梦》中,作者并不止于对丑的现实的揭露,更多的是对美的理想的赞颂,他把自己的理想世界寄托在红颜少女们生活的大观园。大观园里的女孩子们不仅有如花似玉的容貌,更有锦心绣口的才情和洁白无瑕的品行,与墙外的龌龊世界形成鲜明的对比。作者为不同的人物做了诸多的不同格调的诗曲,未必没有借以“传诗之意”⑶,这种手段实在高明之至。像他借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之间的爱情纠葛来寄寓自己的爱情理想,一点儿也没落入那些才子佳人小说苍白爱情描写的窠臼。如果没有丰厚的生活积累和人生体验,是很难完成的。总的看,《红楼梦》的题材犹如一个多重的同心圆,核心部分是宝黛钗的爱情婚姻悲剧,外面一重是一群闺秀和婢女们的才情和不幸。这都是“为闺阁昭传”的内涵。再外面才是家族的衰亡。此外,书中还偶尔涉笔穿插一些社会状况,包括天灾人怨、官场倾轧和那几桩典型匠人命案,这才是作品的背景,是在写贵族家庭与外在社会千丝万缕的联系。作家常常用暗笔或补笔进行点染,正如脂批所说:“此书只着意于闺中,所叙闺中之事切,略涉于外事则简。”⑷
其次是借作品人物传达作者的心声。这是叙事体的小说戏曲中常见的手法,也是“文学作品都是作家的自叙传”的突出体现。在前面五回中,作者曾较频繁地借人物之口代自己立言。情节展开之后,这种借题发挥的情况也时有所见。像第31回史湘云一本正经地对丫鬟翠缕讲的那番天地“阴阳顺逆”之说,是作家宇宙观的自然流露。第54回贾母对才子佳人小说“陈腐旧套”的揶揄,与第1回中作家借石兄之口阐发的小说创作如出一辙,从而表明自己决心要创作一部与“千部一腔,千人一腔”的才子佳人小说传统写法迥异的新篇来。作家的思想意识更多地通过他所歌颂的正面人物贾宝玉传达出来。他用长篇小说规模来塑造一位“潦倒不通庶务,愚顽怕读文章”说话做事都大异常人的头等主角。这样的人在当时社会是要受到鄙夷和讽刺的,但曹雪芹却把他做为知音,处处进行赞颂,贾宝玉那句著名的女尊男卑的格言以及深深的自卑心理,与作者在第一回念念不忘曾经历过的那些闺阁人以及“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的愧悔心情息息相通。这在当时社会当然是一种悖时之论,但又是一种进步的妇女观,是明中叶以来人文主义时代思潮的体现,贾宝玉对功名利禄的鄙薄更是溢于言表。他激烈地反对仕途经济之学,无论是谁劝他走这条道路他都斥之为“混帐话”,他曾愤愤地说:“那些须眉浊物只听见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是大丈夫的名节,便只管胡闹起来。哪里知道有昏君方有死谏之臣;只顾他邀名,猛拼一死,将来置君父于何地?必定有刀兵,方有死战;他只图汗马功劳,猛拼一死,将来弃国家于何地!”如此直露地表达政论观、社会观,与脂评中“不敢干涉朝廷”的宣言相背,是借人物之口情不自禁地说出的“碍语”。贾宝玉是作家的化身或影子,该是无疑的了。
《红楼梦》中的作家主体意识更多地通过对人物的评价折射出来。曹雪芹大抵是从主人公贾宝玉的视角去品评作品人物的。贾宝玉衡量人物主要有两把标尺:一是由他的“女儿论”所决定,觉得男尊女卑;二是从深恶仕宦之途出发,觉得富贱贫贵。同样,在曹雪芹笔下,最可厌、最可鄙的是那些富贵男人们,最值得怜悯与赞颂的是那些“身为下贱”的少女们。对官僚恶少贪赃枉法、为非作歹的行径,作家义愤之情溢于言表。如第4回薛蟠打死人而贾雨村“绚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简直近于站出来直接指斥,也有时借人物之口进行鞭挞,如第48回写贾赦伙同贾雨村,为了二十把古扇,将穷书生石呆子迫害得家破人亡。于是让平儿骂贾雨村是“没天理的”“饿不死的野杂种”。甚至贾琏都说他父亲:“为了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家倾家荡产,也不算什么能为”。以致遭到毒打。委婉地对当时社会进行口诛笔伐,作家倾向与感情表露是明显的,也是强烈的。而对贾府的纨袴子弟们的偷鸡摸狗,下流无耻的行为作家也极尽揭露讽刺之能事。第65回写贾珍、贾琏同时来到了尤氏姐妹住所,而他们的马竟在马棚内闹将起来。这二马不能同槽来形容他们之间的争风吃醋,讽刺其人格的卑下,一如牲畜禽兽,是极为深刻的笔墨。当然,曹雪芹把更多的笔墨用在对那群纯洁儿女的歌颂上,他调动各种艺术手法,不遗余力地抒写自己的理想世界,为“贤”“俏”“慧”“美”的少女们唱赞歌,为她们的不幸命运奏哀乐。如“抗婚”表现了鸳鸯的胆识和人品;“补裘”表现了晴雯的好胜与才干;“情辞试莽玉”表现了紫鹃的侠肝义胆;对绛珠仙草转世的林黛玉的怜爱更是不胜其情的。对同属于女儿世界却热心于仕途经济学问或信奉“金玉良缘”的人,作品则进行了有分寸的微讽:像对“行为豁达,随分从时”的薛宝“冷”而无情,一味讨好封建家长而丧失自我的矫情,都是有嘲讽意味的。更明显的贬笔是对花袭人的描写,作者为她拟的判词是“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对她的评语是:“优待贾母时,心中只有贾母;如今跟了宝玉,心中只有宝玉了。”作家还借晴雯之口骂她是“西洋花点子哈巴儿”,借宝玉之口质问她:“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了,单挑不出你和麝月秋纹来?”如此以来,忠奸是非在读者心目中也就判然自明了。
三
《红楼梦》中作家的主体意识还突出地表现为笼罩全书的悲剧意识。由于生活在悲剧时代,有着坎坷不平的人生经历,再加上作家主观上存在着色空出世思想,曹雪芹虽然把笔下的女儿世界理想化了,但他没把大观园写成一个世外桃源,而只是在周围无边无际的肮脏黑暗现实世界包围中的一块小小净土。好景不长,清纯女儿们就风流云散了。大观园红衰翠减,破败不堪;那等荣华显赫的贾府也“忽喇喇似大厦倾”,落得“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悲惨结局。
作品在第5回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时,就把那些“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号”的金陵名媛都纳入“薄命司”中,并用判词、判曲与幅幅判画为她们各作了一部悲剧小传。与此同时,作品又从各个角度刻意酿造浓重的悲剧氛围,为家族的衰败做了充分的危局预示。在情节发展的过程中,不厌其烦地描述哭、病与死亡等人的生理现象,从元春省亲的的“呜咽对泣”“泪如雨下”,到侍女无辜遭难而饮泣终生,哭号泣涕不绝于耳。贾母经常受风,黛玉天生有病,宝钗也要吃“冷香丸”,王熙凤几度“恃强羞说病”,加上宝玉的“呆”病,病的升级就是死亡,秦可卿、贾瑞、晴雯、黛玉等一系列人物的死亡穿插在作品的不同时期,使人感到贾府简直瘟疫弥漫,哀声满庭。作品在看戏、作诗、联对、灯谜等日常文化娱乐活动中,多次使用谶语或刻意制造不祥之兆,从而涂上悲剧性色彩,到后来又不断浓化凄冷的自然景观,诸如春尽花飞、秋叶飘零、寒塘冷月等等,真是“悲凉之雾,遍被华林”。在这样的悲剧氛围中,展开了贾府衰败和宝黛爱情婚姻悲剧的现实描写,而宝黛爱情婚姻悲剧也就是林黛玉的性格悲剧,这位孤苦伶仃、寄人篱下的少女,具有先天的诗人气质和后天的自卑情结,临风洒泪,对月伤怀。后来,随着她对“金玉良缘”的担心,这种悲剧性格日益深重。她写了大量的咏物词如《葬花词》、《柳絮词》、《桃花行》等,表达了自己对人生悲凉的感受。按照曹雪芹的设计,宝黛的爱情婚姻以悲剧告终是注定了的。后40回续书写她在封建家长集体迫害之下,在“薛宝钗出闺成大礼”的喜庆气氛中,孤独地含恨死去,乐境写哀,悲喜映照,也是非常精彩的一笔。和黛玉一样,大观园里那群天真烂漫的少女,几乎都没有好的命运。曹雪芹用生花妙笔构筑了大观园和纯情的女儿世界,最后又让其归于毁灭,从而表明作家理想的破灭,这是作家的清醒之处,也是作品的深刻之处。
《红楼梦》没有粉饰现实,打破了历来话本小说和才子佳人小说以大团圆结局的庸俗写法,表现了难得的悲剧意识,也表现了作家的使命感和对人生缺陷、社会弊病的体悟,这种感伤格调也带有时代特征。
总之,《红楼梦》思想内容丰富深刻,艺术技巧精湛,强烈地表现了作家的主体意识,宣泄了作家的情绪观点。
注:⑴龚自珍《宝庵全集·咏史》第45页
⑵甲戌本《石头记》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8页
⑶甲戌本《石头记》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凡例”第3页
⑷甲戌本《石头记》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5页
参考文献:《〈红楼梦〉叙录》 胡文林编著 吉林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 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
《〈红楼梦〉研究》 2005年全年及2006年第2、3期
《集外集拾遗》鲁迅 人民文学出版社1991年版
《红楼梦鉴赏辞典》孙逊 汉语大辞典出版社,2005年5月。
展开阅读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