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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碧鸡漫志》-[宋]王灼.d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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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雞漫志 [宋]王灼   《碧雞漫志》,宋王灼著,五卷。因作者客居成都碧雞坊妙勝院時醞釀構思而成,故名。卷一論樂,從歌詩的起源,闡說了聲律與歌詞的關係;卷二論詞,歷評唐末五代至南渡初六十餘家;卷三至五專論詞調,敘其得名緣由以及宮調與聲情的特色。大旨以為「有心則有詩,有詩則有歌」,「古歌變為古樂府,古樂府變為今曲子,其本一也」,故詞也應和詩一樣,以抒發喜怒哀樂之情為主,而不能本末倒置,倚聲填詞,片面強調協律,推重蘇軾,而貶抑柳永、李清照,表現出同格律派詞風及詞為艷科的傳統觀念的對立。有《四庫全書》、《知不足齋叢書》、《學海類編》、《詞話叢編》諸本。   王灼(1105?-?),宋文學家、評論家。字晦叔,號頤堂,又號小溪。遂寧(今屬四川)人。靖康元年(1126)曾赴京城汴京應試不祟,遂投筆從戎,追隨抗戰派將領;高宗紹興間曾為幕僚。紹興十五年(1145)冬曾寄居成都碧雞坊妙勝院。其後王灼的主要活動地域可考者在家鄉遂寧及鳳翔、漢中、利州一帶,終年約七十多歲。其論詞反對墨守成規,品評大致公允,考辨亦頗精核。博學多聞,嫻於音律,能為詞章,多系短章。詩文有俊邁之風。著有《頤堂先生文集》(存不足五卷)、《碧雞漫志》等傳世。(以上按《中國文學大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2000年;並參岳珍《碧雞漫志校正》前言及附錄《王灼行年考》)   是次錄文,據岳珍編校之《碧雞漫志校正》一書(巴蜀書社,2000年)。該書是以《知不足齋叢書》為底本,並以《說郛》、明正德祝允明手鈔本、汲古閣鈔本、《四庫全書》本等十三種為校本。 目錄 ● 卷 一 歌曲所起 歌词之变 古者歌工乐工皆非庸人 汉初古俗犹在 荆轲易水歌 古音古辞亡缺 自汉至唐所存之曲 晋以来歌曲 唐绝句定为歌曲 元微之分诗与乐府作两科 古人善歌得名不择男女  论雅郑所分 歌曲拍节乃自然之度数   ● 卷 二  唐末五代乐章可喜 各家词短长 乐章集浅近卑俗 唐昭宗词 东坡指出向上一路 欧词集自作者三之一 小山词 周贺词语意精新 兰畹曲会 大晟乐府得人 梅 苑 易安居士词 六人赋木犀 紫姑神词 沈公述词 贺方回石州慢 宇文叔通词 周美成点绛唇 何文缜词 王彦龄夫妇词 莫少虚词 古人使王昌莫愁事 陈无己浣溪沙    ● 卷 三 霓裳羽衣曲 凉州曲 伊 州 甘 州 胡渭州 六 么   ● 卷 四 兰陵王  虞美人  安公子  水调歌与河传  万岁乐  夜半乐  何满子  凌波神  荔枝香  阿滥堆 ● 卷 五 念奴娇  雨淋铃  清平乐  春光好  菩萨蛮  望江南  文溆子  盐角儿  喝驮子  後庭花  西河长命女  杨柳枝  麦秀两岐 碧雞漫志序 碧雞漫志序 乙丑冬,予客寄成都之碧雞坊妙勝院,自夏涉秋,與王和先、張齊望所居甚近,皆有聲妓,日置酒相樂,予亦往來兩家不厭也。嘗作詩云:「王家二瓊芙蕖妖,張家阿倩海棠魄。露香亭前占秋光,紅雲島邊弄春色。滿城錢癡買娉婷,風捲畫樓絲竹聲。誰似兩家喜看客,新(番飛)歌舞勸飛觥。君不見東州鈍漢髮半縞,日日醉踏碧雞三井道。」予每飲歸,不敢徑臥,客舍無與語,因旁緣是日歌曲,出所聞見,仍考歷世習俗,追思平時論說,信筆以記。積百十紙,混群書中,不自收拾。今秋開篋偶得之,殘脫逸散,僅存十七,因次比增廣成五卷,目曰《碧雞漫志》。顧將老矣,方悔少年之非,游心淡泊,成此亦安用?但一時醉墨,未忍焚棄耳。己巳三月既望,覃思齋序。 卷一 歌曲所起 或問歌曲所起。曰:天地始分,而人生焉,人莫不有心,此歌曲所以起也。《舜典》曰:「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詩》序曰:「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樂記》曰:「詩言其志,歌詠其聲,舞動其容,三者本于心,然後樂器從之。」故有心則有詩,有詩則有歌,有歌則有聲律,有聲律則有樂歌,永言即詩也,非于詩外求歌也。今先定音節,乃製詞從之,倒置甚矣。而士大夫又分詩與樂府作兩科。古詩或名曰樂府,謂詩之可歌也。故樂府中有歌、有謠、有吟、有引、有行、有曲。今人于古樂府,特指為詩之流,而以詞就音,始名樂府,非古也。舜命夔教冑子,詩歌聲律,率有次第。又語禹曰:「予欲聞六律、五聲、八音,在治忽,以出納五言。」其君臣《賡歌》、《九功》、《南風》、《卿雲》之歌,必聲律隨具。古者采詩,命太師為樂章,祭祀、宴射、鄉飲皆用之。故曰: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詩。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詩至于動天地,感鬼神,移風俗,何也?正謂播諸樂歌,有此效耳。然中世亦有因筦弦金石造歌以被之,若漢文帝使慎夫人鼓瑟,自倚瑟而歌,漢魏作三調歌辭,終非古法。 歌詞之變 古人初不定聲律,因所感發為歌,而聲律從之,唐、虞三代以來是也,餘波至西漢末始絕。西漢時,今之所謂古樂府者漸興,晉魏為盛,隋氏取漢以來樂器歌章古調併入清樂,餘波至李唐始絕。唐中葉雖有古樂府,而播在聲律則(甚少)矣,士大夫作者,不過以詩一體自名耳。蓋隋以來今之所謂曲子者漸興,至唐稍盛,今則繁聲淫奏,殆不可數。古歌變為古樂府,古樂府變為今曲子,其本一也。後世風俗益不及古,故相懸耳。而世之士大夫亦多不知歌詞之變。 古者歌工樂皆非庸人 子語魯太師樂,知樂深矣。魯太師者亦可語此耶?古者歌工、樂工皆非庸人,故摯適齊,干適楚,繚適蔡,缺適秦,方叔入河,武入漢,陽、襄入海,孔子錄之。八人中,其一又見于《家語》。孔子學琴于師襄子,襄子曰「吾雖以擊磬為官,然能于琴,今子于琴已習」是也。子貢問師乙:「賜宜何歌?」答曰:「愛者宜歌商,溫良而能斷者宜歌齊,寬而靜、柔而正者宜歌頌,廣大而靜、疏達而信者宜歌大雅,恭儉而好禮者宜歌小雅,正直而靜、廉而謙者宜歌風。」師乙,賤工也,學識乃至此。又曰:「歌者上如抗,下如墜,曲如折,止如槁木,倨中矩,勾中鉤,纍纍乎端如貫珠。」歌之妙不越此矣。今有過鈞容班教坊者,問曰:「某宜何歌?」必曰:「汝宜唱田中行、曹元寵小令。」 漢初古俗猶在 劉、項皆善作歌,西漢諸帝如武、宣類能之。趙王幽死,諸王負罪死,臨絕之音,曲折深迫。廣川王通經,好文辭,為諸姬作歌尤奇古。而高祖之戚夫人、燕王旦之華容夫人兩歌,又不在諸王下,蓋漢初古俗猶在也。東京以來,非無作者,大概文釆有餘,情性不足。高歡玉壁之役,士卒死者七萬人,慚憤發疾,歸使斛律金作《(束力)勒歌》。其辭略曰:「山蒼蒼,天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歡自和之,哀感流涕。金不知書,能發揮自然之妙如此,當時徐、庾輩不能也。吾謂西漢後,獨《(束力)勒歌》暨韓退之《十琴操》近古。 荊軻易水歌 荊軻入秦,燕太子丹及賓客送至易水之上,高漸離擊筑,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涕淚。又前為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為羽聲慷慨,士皆瞋目,髮上指冠。軻本非聲律得名,乃能變徵換羽于立談間,而當時左右聽者,亦不憒憒也。今人苦心造成一新聲,便作幾許大知音矣。 古音古辭亡缺 或問:元次山補伏羲至商十代樂歌,皮襲美補九夏歌,是否?曰:名與義存,二子補之無害。或有其名而無其義,有其義而名不可強訓,吾未保二子之全得也。次山曰:「嗚呼!樂聲自太古始,百世之後,盡亡古音;樂歌自太古始,百世之後,遂亡古辭。」次山知之晚也。孔子之時,三皇五帝樂歌已不及見,在齊聞《韶》,至三月不知肉味。戰國秦火,古器與音辭亡缺無遺。 自漢至唐所存之曲 漢時雅鄭參用,而鄭為多。魏平荊州,獲漢雅樂,古曲音辭存者四,曰:《鹿嗚》、《騶虞》、《伐檀》、《文王》。而左延年之徒以新聲被寵,復改易音辭,止存《鹿鳴》一曲,晉初亦除之。又漢代短簫鐃歌樂曲,三國時存者,有《朱鷺》、《艾如張》、《上之回》、《戰城南》、《巫山高》、《將進酒》之類,凡二十二曲。魏、吳稱號,始各改其十二曲。晉興,又盡改之,獨《玄雲》、《釣竿》二曲名存而已。漢代鼙舞,三國時存者,有《殿前生桂樹》等五曲,其辭則亡。漢代胡角《摩訶兜勒》一曲,張騫得自西域,李延年因之更造新聲二十八解,魏晉時亦亡。晉以來新曲頗眾,隋初盡歸清樂。至唐武后時,舊曲存者,如《白雪》、《公莫》、《巴渝》、《白紵》、《子夜》、《團扇》、《懊(忡去中改農)》、《石城》、《莫愁》、《楊叛》、《烏夜啼》、《玉樹後庭花》等,止六十三曲。唐中葉,聲辭存者,又止三十七,有聲無辭者七,今不復見。唐歌曲比前世益多,聲行于今、辭見于今者,皆十之三四,世代差近爾。大抵先世樂府,有其名者尚多,其義存者十之三,其始辭存者十不得一,若其音則無傳,勢使然也。 晉以來歌曲 石崇以《明君曲》教其妾綠珠,曰:「我本漢家子,將適單于庭。昔為匣中玉,今為糞土英。」綠珠亦自作《懊(忡去中改農)歌》曰:「絲布澀難縫。」桓伊侍孝武飲讌,撫弦而歌《怨詩》曰:「為君既不易,為臣良獨難。忠信事不顯,乃有見疑患。周旦佐文武,金縢功不刊。推心輔王政,二叔反流言。」熊甫見王敦委任錢鳳,將有異圖,進說不納,因告歸。臨與敦別,歌曰:「徂風飆起蓋山陵,氛霧蔽日玉石焚。往事既去可長嘆,念別惆悵會復難。」陳安死,隴上歌之曰:「隴上壯士有陳安,軀幹雖小腹中寬,愛養將士同心肝。□驄父馬鐵鍛鞍,七尺大刀奮如湍,丈八蛇矛左右盤,十蕩十決無當前。戰始三交失蛇矛,棄我□驄竄巖幽,為我外援而懸頭。西流之水東流河,一去不還奈子何。」劉曜聞而悲傷,命樂府歌之。晉以來歌曲見于史者,蓋如是耳。 唐絕句定為歌曲 唐時古意亦未全喪,《竹枝》、《浪淘沙》、《拋毬樂》、《楊柳枝》,乃詩中絕句,而定為歌曲。故李太白《清平調》詞三章皆絕句。元、白諸詩,亦為知音者協律作歌。白樂天守杭,元微之贈云:「休遣玲瓏唱我詩,我詩多是別君辭。」自注云:「樂人高玲瓏能歌,歌予數十詩。」樂天亦《醉戲諸妓》云:「席上爭飛使君酒,歌中多唱舍人詩。」又《聞歌妓唱前郡守嚴郎中詩》云:「已留舊政布中和,又付新詩與艷歌。」元微之《見人詠韓舍人新律詩戲贈》云:「輕新便妓唱,凝妙入僧禪。」沈亞之送人序云;「故友李賀,善撰南北朝樂府故詞,其所賦尤多怨鬱悽艷之巧。誠以蓋古排今,使為詞者莫得偶矣。惜乎其終亦不備聲弦唱。」然唐史稱:李賀樂府數十篇,雲韶諸工皆合之弦筦。又稱:李益詩名與賀相埒,每一篇成,樂工爭以賂求取之,被聲歌供奉天子。又稱:元微之詩,往往播樂府。舊史亦稱:武元衡工五言詩,好事者傳之,往往被于筦弦。又舊說:開元中,詩人王昌齡、高適、王之渙詣旗亭飲。梨園伶官亦招妓聚燕,三人私約曰:「我輩擅詩名,未定甲乙,試觀諸伶謳詩分優劣。」一伶唱昌齡二絕句云:「寒雨連汪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帆孤。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奉帚平明金殿開,強將團扇共徘徊。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一伶唱適絕句云:「開篋淚沾臆,見君前日書。夜臺何寂寞,猶是子雲居。」之渙曰:「佳妓所唱,如非我詩,終身不敢與子爭衡。不然,子等列拜床下。」須臾,妓唱:「黃沙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舂風不度玉門關。」之渙揶揄二子曰:「田舍奴,我豈妄哉!」以此知李唐伶伎取當時名士詩句入歌曲,蓋常俗也。蜀王衍召嘉王宗壽飲宣華苑,命宮人李玉簫歌衍所撰宮詞云:「輝輝赫赫浮五雲,宣華池上月華春。月華如水映宮殿,有酒不醉真癡人。」五代猶有此風,今亡矣。近世有取陶淵明《歸去來》、李太白《把酒問月》、李長吉《將進酒》、大蘇公赤壁前後賦協入聲律,此暗合其美耳。 元微之分詩與樂府作兩科 元微之序《樂府古題》云:「操、引、謠、謳、歌、曲、詞、調八名,起於郊祭、軍賓、吉凶、苦樂之際。在音聲者,因聲以度詞,審調以節唱,句度短長之數,聲韻平上之差,莫不由之準度。而又別其在琴瑟者為操、引,採民甿者為謳、謠,備曲度者總謂之歌、曲、詞、調。斯皆由樂以定詞,非選詞以配樂也。詩、行、詠、吟、題、怨、嘆、章、篇九名,皆屬事而作,雖題號不同,而悉謂之為詩可也。後之審樂者,往往採取其詞度為歌曲,蓋選詞以配樂,非由樂以定詞也。」微之分詩與樂府作兩科,固不知事始,又不知後世俗變。凡十七名皆詩也,詩即可歌,可被之筦弦也。元以八名者近樂府,故謂由樂以定詞;九名者本諸詩,故謂選詞以配樂。今樂府古題具在,當時或由樂定詞,或選詞配樂,初無常法。習俗之變,安能齊一。 古人善歌得名不擇男女 古人善歌得名,不擇男女。戰國時,男有秦青、薛談、王豹、綿駒、瓠梁,女有韓娥。漢高祖《大風歌》,教沛中兒歌之。武帝用事甘泉、圜丘,使童男女七十人歌。漢以來,男有虞公、李延年、朱顧仙、朱子尚、吳安泰、韓法秀,女有麗娟、莫愁、孫瑣、陳左、宋容華、王金珠。唐時男有陳不謙、謙子意奴、高玲瓏、長孫元忠、侯貴昌、韋青、李龜年、米嘉榮、李袞、何戡、田順郎、何滿、郝三寶、黎可及、柳恭。女有穆氏、方等、念奴、張紅紅、張好好、金谷里葉、永新娘、御史娘、柳青娘、謝阿蠻、胡二(女市)、寵妲、盛小叢、樊素、唐有態、李山奴、任智方四女、洞雲。今人獨重女音,不復問能否。而士大夫所作歌詞,亦尚婉媚,古意盡矣。政和間,李方叔在陽翟,有攜善謳老翁過之者。方叔戲作《品令》云:「歌唱須是玉人,檀口皓齒冰膚。意傳心事,語嬌聲顫,字如貫珠。 老翁雖是解歌,無奈雪鬢霜鬚。大家且道,是伊模樣,怎如念奴?」方叔固是沈于習俗,而語嬌聲顫,那得字如貫珠?不思甚矣。 論雅鄭所分 或問雅鄭所分。曰:中正則雅,多哇則鄭;至論也。何謂中正?凡陰陽之氣,有中有正,故音樂有正聲,有中聲。二十四氣,歲一周天,而統以十二律。中正之聲,正聲得正氣,中聲得中氣,則可用。中正用,則平氣應。故曰:中正以平之。若乃得正氣而用中律,得中氣而用正律,律有短長,氣有盛衰,太過不及之弊起矣。自揚子雲之後,惟魏漢津曉此。東坡曰:「樂之所以不能致氣召和如古者,不得中聲故也。樂不得中聲者,氣不當律也。」東坡知有中聲,蓋見孔子及伶州鴆之言,恨未知正聲耳。近梓潼雍嗣侯者,作正笙訣琴數,還相為宮,解律呂逆順相生圖。大概謂知音在識律,審律在習數。故師曠之聰,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諸譜以律通不過者,率皆淫哇之聲。嗣侯自言得律呂真數,著說甚詳,而不及中正。 歌曲拍節乃自然之度數 或曰:古人因事作歌,輸寫一時之意,意盡則止,故歌無定句;因其喜怒哀樂,聲則不同,故句無定聲。今音節皆有轄束,而一字一拍,不敢輒增損,何與古相戾歟?予曰:皆是也。今人固不及古,而本之情性,稽之度數,古今所尚,各因其所重。昔堯民亦擊壤歌,先儒為搏拊之說,亦曰所以節樂。樂之有拍,非唐虞創始,實自然之度數也。故明皇使黃幡綽寫拍板譜,幡綽畫一耳於紙以進,曰:「拍從耳出。」牛僧孺亦謂拍為樂句。嘉祐間,汴都三歲小兒在母懷飲乳,聽曲皆撚手指作拍,應之不差。雖然,古今所尚,治體風俗,各因其所重,不獨歌樂也。古人豈無度數?今人豈無性情?用之各有輕重,但今不及古耳。今所行曲拍,使古人復生,恐未能易。 卷二 唐末五代樂章可喜 唐末五代,文章之陋極矣,獨樂章可喜,雖乏高韻,而一種奇巧,各自立格,不相沿襲。在士大夫猶有可言,若昭宗「野煙生碧樹,陌上行人去」,豈非作者?諸國僭主中,李重光、王衍、孟昶、霸主錢俶,習于富貴,以歌酒自娛。而莊宗同父興代北,生長戎馬間,百戰之餘,亦造語有思致。國初平一宇內,法度禮樂,寢復全盛。而士大夫樂章頓衰于前日,此尤可怪。 唐昭宗詞 唐昭宗以李茂貞之故,欲幸太原,至渭北,韓建迎奉歸華州。上鬱鬱不樂,時登城西齊雲樓眺望,製《菩薩蠻》曲曰:「登樓遙望秦宮殿,茫茫只見雙飛燕。渭水一條流,千山與萬丘。 野煙生碧樹,陌上行人去。安得有英雄,迎歸大內中。」又曰:「飄颻且在三峰下,秋風往往堪沾灑。腸斷憶仙宮,朦朧煙霧中。 思夢時時睡,不語長如醉。早晚是歸期,穹蒼知不知?」 各家詞短長 王荊公長短句不多,合繩墨處,自雍容奇特。晏元獻公、歐陽文忠公,風流縕藉,一時莫及,而溫潤秀潔,亦無其比。東坡先生以文章餘事作詩,溢而作詞曲,高處出神入天,平處尚臨鏡笑春,不顧儕輩。或曰:長短句中詩也。為此論者,乃是遭柳永野狐涎之毒。詩與樂府同出,豈當分異?若從柳氏家法,正自不得不分異耳。晁無咎、黃魯直皆學東坡,韻製得七八。黃晚年閑放于狹邪,故有少疏蕩處。後來學東坡者,葉少蘊、蒲大受亦得六七,其才力比晁、黃差劣。蘇在庭、石耆翁入東坡之門矣,短氣跼步,不能進也。趙德麟、李方叔皆東坡客,其氣昧殊不近,趙婉而李俊,各有所長,晚年皆荒醉汝潁京洛間,時時出滑稽語。賀方回、周美成、晏叔原、僧仲殊各盡其才力,自成一家。賀、周語意精新,用心甚苦。毛澤民、黃載萬次之。叔原如金陵王謝子弟,秀氣勝韻,得之天然,將不可學。仲殊次之,殊之贍,晏反不逮也。張子野、秦少游俊逸精妙。少游屢困京洛,故疏蕩之風不除。陳無己所作數十首,號曰《語業》,妙處如其詩,但用意太深,有時僻澀。陳去非、徐師川、蘇養直、呂居仁、韓子蒼、朱希真、陳子高、洪覺範,佳處亦各如其詩。王輔道、履道善作一種俊語,其失在輕浮,輔道誇捷敏,故或有不縝密。李漢老富麗而韻平平。舒信道、李元膺,思致妍密,要是波瀾小。謝無逸字字求工,不敢輒下一語,如刻削通草人,都無筋骨,要是力不足。然則獨無逸乎?曰:類多有之,此最著者爾。宗室中,明發、伯山久從汝洛名士游,下筆有逸韻,雖未能一一盡奇,比國賢、聖褒則過之。王逐客才豪,其新麗處與輕狂處皆足驚人。沈公述、李景元、孔方平、處度叔佺、晁次膺、万俟雅言,皆有佳句,就中雅言又絕出。然六人者,源流從柳氏來,病於無韻。雅言初自集分兩體:曰雅詞,曰側艷,目之曰《勝萱麗藻》。後召試入官,以側艷體無賴太甚,削去之。再編成集,分五體:曰應制、曰風月脂粉、曰雪月風花、曰脂粉才情、曰雜類,周美成目之曰《大聲》。次膺亦間作側艷。田不伐才思與雅言抗行,不聞有側艷。田中行極能寫人意中事,雜以鄙俚,曲盡要妙,當在万俟雅言之右,然莊語輒不佳。嘗執一扇,書句其上云:「玉蝴蝶戀花心動。」語人曰:「此聯三曲名也,有能對者,吾下拜。」北里狹邪間橫行者也。宗室溫之次之。長短句中,作滑稽無賴語,起於至和。嘉祐之前,猶未盛也。熙、豐、元祐間,袞州張山人以詼諧獨步京師,時出一兩解。澤州孔三傳者,首創諸宮調古傳,士大夫皆能誦之。元祐間,王齊叟彥齡,政和間,曹組元寵皆能文,每出長短句,膾炙人口。彥齡以滑稽語譟河朔。組潦倒無成,作《紅窗迥》及雜曲數百解,聞者絕倒,滑稽無賴之魁也。夤緣遭遇,官至防禦使。同時有張袞臣者,組之流,亦供奉禁中,號「曲子張觀察」。其後祖述者益眾,嫚戲汙賤,古所未有。組之子知閤門事勳,字公顯,亦能文,嘗以家集刻板,欲蓋父之惡。近有旨下揚州,毀其板云。 樂章集淺近卑俗 柳耆卿《樂章集》,世多愛賞,其實該洽,序事閑暇,有首有尾,亦間出佳語,又能擇聲律諧美者用之。惟是淺近卑俗,自成一體,不知書者尤好之。予嘗以比都下富兒,雖脫村野,而聲態可憎。前輩云:「《離騷》寂寞千年後,《戚氏》淒涼一曲終。」《戚氏》,柳所作也,柳何敢知世間有《離騷》?惟賀方回、周美成時時得之。賀《六州歌頭》、《望湘人》、《吳音子》諸曲,周《大酺》、《蘭陵王》諸曲最奇崛。或謂深勁乏韻,此遭柳氏野狐涎吐不出者也。歌曲自唐虞三代以前,秦漢以後皆有,造語險易,則無定法。今必以「斜陽芳草」、「淡煙細雨」繩墨後來作者,愚甚矣。故曰:不知書者,尤好耆卿。 東坡指出向上一路 長短句雖至本朝盛,而前人自立與真情衰矣。東坡先生非心醉於音律者,偶爾作歌,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弄筆者始知自振。今少年妄謂東坡移詩律作長短句,十有八九不學柳耆卿,則學曹元寵。雖可笑,亦毋用笑也。 歐詞集自作者三之一 歐陽永叔所集歌詞,自作者三之一耳。其間他人數章,群小因指為永叔,起曖昧之謗。 小山詞 晏叔原歌詞初號《樂府補亡》。自序曰:「往與二三忘名之士浮沉酒中,病世之歌詞不足以析酲解慍,試續南部諸賢作五七字語,期以自娛。不皆敘所懷,亦兼寫一時杯酒間聞見,及同游者意中事。嘗思感物之情,古今不異。竊謂篇中之意,昔人定已不遺,第今無傳耳,故今所製,通以《補亡》名之。始時沈十二廉叔、陳十君龍家有蓮、鴻、蘋、雲,工以清謳娛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諸兒,吾三人聽之,為一笑樂。」其大指如此。叔原於悲歡合離,寫眾作之所不能,而嫌于夸。故云:「昔人定已不遺,第今無傳。」蓮、鴻、蘋、雲,皆篇中數見,而世多不知為兩家歌兒也。其後目為《小山集》,黃魯直序之云:「嬉弄於樂府之餘,寓以詩人句法,清壯頓挫,能動搖人心。」又云:「狹邪之大雅,豪士之鼓吹,其合者《高唐》、《洛神》之流,其下者不減《桃葉》、《團扇》。」「若乃妙年美士,近知酒色之娛;苦節臞儒,晚悟裙裾之樂。鼓之舞之,使宴安酖毒而不悔,則叔原之罪也哉!」叔原年未至乞身,退居京城賜第,不踐諸貴之門。蔡京重九冬至日遣客求長短句,欣然兩為作《鷓鴣天》:「九日悲秋不到心,鳳城歌管有新音。風彫碧柳愁眉淡,露染黃花笑饜深。 初過雁,已聞砧,綺羅叢裏勝登臨。須教月戶纖纖玉,細捧霞觴艷艷金。」「曉日迎長歲歲同,太平簫鼓間歌鐘。雲高未有前村雪,梅小初開昨夜風。 羅幕翠,綿筵紅,釵頭羅勝寫宜冬。從今屈指春期近,莫使金樽對月空。」竟無一語及蔡者。 周賀詞語意精新 江南某氏者解音律,時時度曲。周美成與有瓜葛,每得一解,即為製詞,故周集中多新聲。賀方回初在錢塘作《青玉案》,魯直喜之,賦絕句云:「解道江南斷腸句,只今惟有賀方回。」賀集中如《青玉案》者甚眾。大抵二公卓然自立,不肯浪下筆,予故謂語意精新,用心甚苦。 梅苑 吾友黃載萬歌詞號《樂府廣變風》,學富才贍,意深思遠,直與唐名輩相角逐,又輔以高明之韻,未易求也。吾每對之嘆息,誦東坡先生語曰:「彼嘗從事於此,然後知其難,不知者以為苟然而已。」夏幾道序之曰:「惜乎語妙而多傷,思窮而氣不舒,賦才如此,反嗇其壽,無乃情文之兆歟?」載萬所居齋前,梅花一株甚盛,因錄唐以來詞人才士之作凡數百首,為齋居之玩,命曰《梅苑》。其序引云:「呈妍月夕,奪霜雪之鮮;吐臭風晨,聚椒蘭之酷。情涯殆絕,鑒賞斯在,莫不抽毫襞彩,比聲裁句。召楚雲使興歌,命燕玉以按節。粧臺之篇,賓筵之章,可得而述焉。」《樂府廣變風》有賦梅花數曲,亦自奇特。 蘭畹曲會 《蘭畹曲會》,孔甯極先生之子方平所集。序引稱無為、莫知非,其自作者稱魯逸仲,皆方平隱名,如子虛、烏有、亡是之類。孔平日自號滍皋漁父,與姪處度齊名,李方叔詩酒侶也。 大晟樂府得人 崇寧間建大晟樂府,周美成作提舉官,而製撰官又有七。万俟詠雅言,元祐詩賦科老手也,三舍法行,不復進取,放意歌酒,自稱大梁詞隱。每出一章,信宿喧傳都下,政和初召試補官,置大晟樂府製撰之職。新廣八十四調,患譜弗傳,雅言請以盛德大業及祥瑞事跡製詞實譜,有旨依月用律,月進一曲,自此新譜稍傳。時田為不伐亦供職大樂,眾謂樂府得人云。 易安居士詞 易安居士,京東路提刑李格非文叔之女,建康守趙明誠德甫之妻。自少年便有詩名,才力華贍,逼近前輩,在士大夫中已不多得,若本朝婦人,當推詞釆第一。趙死,再嫁某氏,訟而離之,晚節流蕩無歸。作長短句能曲折盡人意,輕巧尖新,姿態百出,閭巷荒淫之語,肆意落筆,自古搢紳之家能文婦女,未見如此無顧籍也。陳後主游宴,使女學士狎客賦詩相贈答,采其尤艷麗者被以新聲,不過「璧月夜夜滿,瓊樹朝朝新」等語。李戡嘗痛元白詩纖艷不逞,非莊士雅人,多為其破壞。流于民間,子父女母,交口教授,淫言媟語,冬寒夏熱,入人肌骨,不可除去。二公集尚存,可考也。元與白書,自謂近世婦人,暈淡眉目,綰約頭鬢,衣服脩廣之度,及匹配色澤,尤劇怪艷,因為艷詩百餘首,今集中不載。元《會真詩》,白《夢游春詩》,所讀纖艷不逞,淫言媟語,止此耳。溫飛卿號多作側辭艷曲,其甚者:「合歡桃核終堪恨,裏許元來別有人」,「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亦止此耳。今之士大夫學曹組諸人鄙穢歌詞,則為艷麗如陳之女學士狎客,為纖艷不逞淫言媟語如元白,為側詞艷曲如溫飛卿,皆不敢也。其風至閨房婦女,夸張筆墨,無所羞畏,殆不可使李戡見也。 六人賦木犀 向伯恭用《滿庭芳》曲賦木犀,約陳去非、朱希真、蘇養直同賦,「月窟蟠根,雲巖分種」者是也。然三人皆用《清平樂》和之。去非云:「黃衫相倚,翠葆層層底。八月江南風日美,弄影山腰水尾。 楚人未識孤妍,《離騷》遺恨千年。無住庵中新事,一枝喚起幽禪。」希真云:「人閑花少,菊小芙蓉老。冷淡仙人偏得道,買定西風一笑。 前身元是江梅,黃姑點破冰肌。只有暗香猶在,飽參清似南枝。」養直云:「斷崖流水,香度青林底。元配騷人蘭與芷,不數春風桃李。 淮南叢桂小山,詩翁合得躋攀。身到十洲三島,心游萬壑千巖。」後伯恭再賦木犀,亦寄《清平樂》贈韓璜叔夏云:「吳頭楚尾,踏破芒鞋底。萬壑千巖秋色裏,不奈惱人風味。 如今老我薌林,世間百不關心。獨喜愛香韓壽,能來同醉花陰。」韓和云:「秋光如水,釀作鵝黃蟻。散入千巖佳樹裏。惟許脩門人醉。 輕鈿重上風鬢,不禁月冷霜寒。步障深沉歸去,依然愁滿江山。」初,劉原父亦于《清平樂》賦木犀云:「小山叢桂,最有留人意,拂葉攀花無限思,雨濕濃香滿袂。 別來過了秋光,翠簾昨夜新霜。多少月官閑地,姮娥借與微芳。」同一花一曲,賦者六人,必有第其高下者。 紫姑神詞 正宮《白苧》曲賦雪者,世傳紫姑神作。寫至「追昔燕然畫角,寶鑰珊瑚,是時丞相,虛作銀城換得」,或問出處,答云:「天上文字,汝那得知。」末後句「又恐東君,暗遣花神,先到南國。昨夜江梅,漏泄春消息」,殊可喜也。予舊同僚郝宗文,嘗春初請紫姑神,既降,自稱蓬萊仙人玉英,書《浪淘沙》曲云:「塞上早春時,暖律猶微,柳舒金線拂回堤。料得江鄉應更好,開盡梅溪。 晝漏漸遲遲,愁損仙肌。幾回無語斂雙眉。憑偏欄杆十二曲,日下樓西。」 沈公述詞 沈公述為韓魏公之客,魏公在中山,門人多有賜環之望。沈秋日作《霜葉飛》詞云:「謾嬴得相思甚了,東君早作歸來計。便莫惜丹青手,重與芳菲,萬紅千翠。」為魏公發也。 賀方回石州慢 賀方回《石州慢》,予舊見其稿,「風色收寒,雲影弄晴」改作「薄雨收寒,斜照弄晴」。又「冰垂玉筋,向午滴瀝檐楹,泥融消盡墻陰雪」改作「煙橫水際,映帶幾點歸鴻,東風消盡龍沙雪」。 宇文叔通詞 宇文叔通久留虜中不得歸,立春日作《迎舂樂》曲云:「寶幡綵勝堆金縷。雙燕釵頭舞。人間要識春來處,天際雁,江邊樹。 故國鶯花又誰主,念憔悴,幾年羈旅。把酒祝東風,吹取人歸去。」 周美成點絳唇 周美成初在姑蘇,與營妓岳七楚雲者游甚久,後歸自京師,首訪之,則已從人矣。明日飲於太守蔡巒子高坐中,見其妹,作《點絳唇》曲寄之云:「遼鶴西歸,故鄉多少傷心事。短書不寄,魚浪空千里。 憑仗桃根,說與相思意。愁何際,舊時衣袂,猶有東風淚。」 何文縝詞 何文縝在館閣時,飲一貴人家,侍兒惠柔者解帕子為贈,約牡丹開再集。何甚屬意,歸作《虞美人》曲,曲中隱其名云:「分香帕子揉藍膩,欲去殷勤惠。重來宜待牡丹時,只恐花知,知後故開遲。 別來看盡閑桃李,日日欄杆倚。催花無計問東風,夢作一雙蝴蝶遶芳叢。」何書此曲與趙詠道,自言其張本云。 王彥齡夫婦詞 王齊叟彥齡,元祐副樞巖叟之弟,任俊得聲。初官太原,作《望江南》數十曲嘲府縣同僚,遂併及帥,帥怒甚,因眾入謁,面責彥齡:「何敢爾!豈恃兄貴,謂吾不能劾治耶?」彥齡執手板頓首帥前曰:「居下位,只恐被人讒。昨日只吟《青玉案》,幾時曾做《望江南》?試問馬都監。」帥不覺失笑,眾亦匿笑去。今《別素質》曲「此事憑誰知證,有樓前明月,窗外花影」者,彥齡作也。娶舒氏,亦有詞翰。婦翁武選,彥齡事之素不謹。因醉酒嫚罵,翁不能堪,取女歸,竟至離絕。舒在父家,一日行池上,懷其夫,作《點絳唇》曲云:「獨自臨流,興來時把欄干憑。舊愁新恨,耗卻來時興。 鷺散魚潛,煙斂風初定。波心靜,照人如鏡,少個年時影。」 莫少虛詞 《水調歌頭》:「瑤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無數,花上有黃鸝。」世傳為魯直于建炎初見石耆翁,言此莫少虛作也。莫此詞本始,耆翁能道其詳。予嘗見莫《浣溪沙》曲:「寶釧緗裙上玉梯,雲重應恨翠樓低。愁同芳草兩萋萋。」又云:「歸夢悠颺見未真,繡衾恰有暗香薰。五更分得楚臺春。」造語頗工。晚年心醉富貴,不復事文筆。 古人使王昌莫愁事 古書亡逸固多,存于世者,亦恨不盡見。李義山絕句云:「本來銀漢是紅墻,隔得盧家白玉堂。誰與王昌報消息,盡知三十六鴛鴦。」而唐人使王昌事尤數,世多不曉,古樂府中可互見,然亦不詳也。一曰:「相逢狹路間,道隘不容車。如何兩少年,挾轂問君家。君家誠易知,易知復難忘。黃金為君門,白玉為君堂。堂上置樽酒,使作邯鄲倡。中庭生桂樹,華燈何煌煌。兄弟兩三人,中子為侍郎。五日一來歸,道上自生光。黃金絡馬頭,觀者滿路傍。入門時左顧,但見雙鴛鴦。鴛鴦七十二,羅列自成行。」一曰:「河中之水向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織綺,十四採桑南陌頭。十五嫁為盧家婦,十六生兒字阿侯。盧家蘭室桂為梁,中有鬱金蘇合香。頭上金釵十二行,足下絲履五文章。珊瑚桂鏡爛生光,平頭奴子提履箱。人生富貴何所望,恨不嫁與東家王。」以三章互考之,即知樂府前篇所謂白玉堂與鴛鴦七十二,乃盧家。然義山稱三十六者,三十六雙,即七十二也。又知樂府後篇所謂東家王,即王昌也。余少年時戲作《清平樂》曲贈妓盧姓者云:「盧家白玉為堂,于飛多少鴛鴦。縱使東墻隔斷,莫愁應念王昌。」黃載萬亦有《更漏子》曲云:「憐宋玉,許王昌。東西鄰短墻。」予每戲謂人曰:「載萬似曾經界兩家來。」蓋宋玉《好色賦》,稱東鄰之子,即宋玉為西鄰也。東家王,即東鄰也;載萬用事如此之工。世徒知石城有莫愁,不知洛陽亦有之,前輩言樂府兩莫愁,正謂此也。又韓致光詩:「何必苦勞魂與夢,王昌祇在此墻東。」業唱歌者,沈亞之目為聲家,又曰聲黨,又曰貢聲中禁。李義山云:「王昌且在墻東住,未必金堂得免嫌。」又云:「欲入盧家白玉堂,新春催破舞衣裳。」《對雪》云:「又入盧家妒玉堂。」 陳無己浣溪沙 陳無己作《浣溪沙》曲云:「暮葉朝花種種陳,三秋作意問詩人。安排雲雨要新清。 隨意且須追去馬,輕衫從使著行塵。晚窗誰念一愁新。」本是「安排雲雨要清新」,以末後句「新」字韻,遂倒作「新清」。世言無己喜作莊語,其弊生硬是也。詞中暗帶陳三、念一兩名,亦有時不莊語乎? 卷三 霓裳羽衣曲 《霓裳羽衣曲》,說者多異。予斷之曰:西涼創作,明皇潤色,又為易美名。其他飾以神怪者,皆不足信也。唐史云:河西節度使楊敬忠獻,凡十二遍。白樂天《和元微之霓裳羽衣曲歌》云:「由來能事各有主,楊氏創聲君造譜。」自注云:「開元中,西涼節度使楊敬述造。」鄭愚《津陽門詩》注亦稱西涼府都督楊敬述進。予又考唐史《突厥傳》,開元間,涼州都督楊敬述為暾欲谷所敗,白衣檢校涼州事。樂天、鄭愚之說是也。劉夢得詩云:「開元天子萬事足,惟惜當年光景促。三鄉陌上望仙山,歸作霓裳羽衣曲。仙心從此在瑤池,三清八景相追隨。天上忽乘白雲去,世間空有秋風詞。」李肱《霓裳羽衣曲》詩云:「開元太平時,萬國賀豐歲。梨園進舊曲,玉座流新製。鳳管迭參差,霞衣競搖曳。」元微之《法曲》詩云:「明皇度曲多新態,宛轉浸淫易沈著。赤白桃李取花名,霓裳羽衣號天落。」劉詩謂明皇望女几山,持志求仙,故退作此曲。當時詩今無傳,疑是西涼獻曲之後,明皇三鄉眺望,發興求仙,因以名曲。「忽乘白雲去,空有秋風詞」,譏其無成也。李詩謂明皇厭梨園舊曲,故有此新製。元詩謂明皇作此曲多新態,霓裳羽衣非人間服,故號天落。然元指為法曲,而樂天亦云:「法曲法曲歌霓裳,政和世理音洋洋。開元之人樂且康。」又知其為法曲一類也。夫西涼既獻此曲,而三人者又謂明皇製作,予以是知為西涼創作,明皇潤色者也。杜佑《理道要訣》云:「天寶十三載七月改諸樂名,中使輔璆琳宣進止,令于太常寺刊石,內黃鍾商《婆羅門曲》改為《霓裳羽衣曲》。」《津陽門詩》注:「葉法善引明皇入月宮,聞樂歸,笛寫其半,會西涼都督楊敬述進《婆羅門》,聲調?合,遂以月中所聞為散序,敬述所進為其腔,製《霓裳羽衣》。」月官事荒誕,惟西涼進《婆羅門曲》,明皇潤色,又為易美名,最明白無疑。《異人錄》云:「開元六年,上皇與申天師中秋夜同游月中,見一大官府,牓曰:『廣寒清虛之府』。兵衛守門,不得入。天師引上皇躍超煙霧中,下視玉城,仙人、道士乘雲駕鶴往來其間,素娥十餘人,舞笑于廣庭大桂樹下,樂音嘈雜清麗。上皇歸,編律成音,製《霓裳羽衣曲》。」《逸史》云:「羅公遠中秋侍明皇宮中翫月,以拄杖向空擲之,化為銀橋,與帝升橋,寒氣侵人,遂至月宮。女仙數百,素練霓衣,舞于廣庭。上問曲名,曰:《霓裳羽衣》。上記其音,歸作《霓裳羽衣曲》。」《鹿革事類》云:「八月望夜,葉法善與明皇游月官,聆月中天樂,問曲名,曰:《紫雲回》。默記其聲,歸傳之,名曰《霓裳羽衣》。」此三家者,皆誌明皇游月宮,其一申天師同游,初不得曲名。其一羅公遠同游,得今曲名。其一葉法善同游,得《紫雲回》曲名,歸易之。雖大同小異,要皆荒誕無可稽據。杜牧之《華清宮》詩:「月聞仙曲調,霓作舞衣裳。」詩家搜奇入句,非決然信之也。又有甚者,《開元傳信記》云:「帝夢游月官,聞樂聲,記其曲名《紫雲回》。」《楊妃外傳》云:「上夢仙子十餘輩,各執樂器,御雲而下。一人曰:『此曲神仙《紫雲回》,今授陛下。』」《明皇雜錄》及《仙傳拾遺》云:「明皇用葉法善術,上元夜自上陽宮往西涼州觀燈,以鐵如意質酒而還,遣使取之,不誣。」《幽怪錄》云:「開元正月望夜,帝欲與葉天師觀廣陵,俄虹橋起殿前,師奏請行,但無回顧。帝步上,高力士、樂官數十從,頃之,到廣陵。士女仰望,曰:『仙人現。』師請令樂官奏《霓裳羽衣》一曲,乃回。後廣陵奏:『上元夜仙人乘雲西來,臨孝感寺,奏《霓裳羽衣曲》而去。』上大悅。」唐人喜言開元天寶事,而荒誕相凌奪如此,將使誰信之?予以是知其他飾以神怪者,皆不足信也。王建詩云:「弟子歌中留一色,聽風聽水作霓裳。」歐陽永叔《詩話》以不曉聽風聽水為恨。蔡絛《詩話》云:出唐人《西域記》。龜玆國王與臣庶知樂者,于大山間聽風水聲,均節成音。後翻入中國,如《伊州》、《甘州》、《涼州》,皆自龜玆致。此說近之,但不及《霓裳》。予謂《涼州》定從西涼來,若《伊》與《甘》,自龜玆致,而龜玆聽風水造諸曲,皆未可知。王建全章,餘亦未見。但「弟子歌中留一色」,恐是指梨園弟子,則何豫于龜玆?置之勿論可也。按唐史及唐人諸集、諸家小說,楊太真進見之日,奏此曲導之。妃亦善此舞,帝嘗以趙飛燕身輕,成帝為置七寶避風臺事戲妃,曰:「爾則任吹多少。」妃曰:「《霓裳》一曲,足掩前右。」而宮妓佩七寶瓔珞舞此曲,曲終珠翠可掃。故詩人云:「貴妃宛轉侍君側,體弱不勝珠翠繁。冬雪飄颻錦袍暖,舂風蕩樣霓裳翻。」又云:「天閣沈沈夜未央,碧雲仙曲舞霓裳。一聲玉笛向空盡,月滿驪山宮漏長。」又云:「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來。」又云:「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又云:「世人莫重霓裳曲,曾致干戈是此中。」又云:「雲雨馬嵬分散後,驪宮無復聽霓裳。」又云:「霓裳滿天月,粉骨幾春風。」帝為太上皇,就養南宮,遷于西宮,梨園弟子玉琯發音,聞此曲一聲,則天顏不怡,左右歔欷。其後憲宗時,每大宴,間作此舞。文宗時,詔太常卿馮定,采開元雅樂,製《雲韶雅樂》及《霓裳羽衣曲》。是時四方大都邑及士大夫家,已多按習,而文宗乃令馮定製舞曲者,疑曲存而舞節非舊,故就加整頓焉。李後主作《昭惠后誄》云:「《霓裳羽衣曲》,綿玆喪亂,世罕聞者。獲其舊譜,殘缺頗甚。暇日與后詳定,去彼淫繁,定其缺墜。」蓋唐末始不全。《蜀檮杌》稱:「三月上巳,王衍宴怡神亭,衍自執板唱《霓裳羽衣》、《後庭花》、《思越人》曲。」決非開元全章。《洞微志》稱:「五代時,齊州章丘北村任六郎,愛讀道書,好湯餅,得犯天麥毒疾,多唱異曲。八月望夜,待月私第,六郎執板大譟一曲。有水鳥野雀數百,集其舍屋傾聽。自道曰:「此即昔人《霓裳羽衣》者。」眾請于何得,笑而不答。」既得之邪疾,使此聲果傳,亦未足信。按明皇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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