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米尔斯海默《大国政治的悲剧》.doc

学 号：1101211530
姓 名：金 晟
专 业：国际关系
课 程：国际关系理论专题

浅谈进攻性现实主义
——评米尔斯海默《大国政治的悲剧》

大三下学期保研之前，有一位老师在课上布置了一个饶有意思的讨论题：用进攻性现实主义（offensive realism）分析同学保研过程的行为。这大概是第一次用进攻性现实主义的视角去看待和自己生活如此紧贴的事项，笔者记得当时在同学们之间有许多富有想象力的辩论和探讨，也发现进攻性现实主义独特的视角对于我们理解事情有很大的意义。
当然，进攻性现实主义不仅仅是提供一种视角，它还是现实主义大阵营中的一种重要理论范式。米尔斯海默（John J.Mearsheimer）是进攻性现实主义的代表人物，他的《大国政治的悲剧》（“The Strategy of Great Power Politics”）一书被认为是进攻性现实主义的代表作，是1979年华尔兹（Kenneth Waltz）的《国际政治理论》（“The Theory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之后现实主义最有分量的著作。在书中，作者旗帜鲜明地提出“进攻性现实主义”是分析大国政治乃至国际关系的最具解释力的理论范式之一，认为该理论“即便不能不能照亮每一个角落和缝隙，但在大部分时间内它仍是引导人们穿越黑暗的极好工具”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9页。
。
作者成书于10年前，也是冷战结束10年后，10年时间过去了，国际政治格局最大的变化之一就是中国的强大，似乎对《大国政治的悲剧》最后一章做了正面的回应。人类历史以及人类社会经历了至少几千年的斗转星移，历史长河中多少记忆随着尘埃一起湮灭，而留下来的大多是围绕大国所展开的，米氏认为国际政治即大国政治，“因为大国对国际政治所发生的变故影响最大。所有国家

——不管是大国还是次大国——其命运都从根本上取决于那些最具实力国家的决策和行为”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4页。
。尽管不该否认小国在人类历史和国际关系发展史中的作用，米尔斯海默将理论投向对大国的关注，简化了现实，增强了解释力，又不失重点。权力政治在今天依然是我们审视国际问题最有影响力的议题，在将“中国崛起”、“俄罗斯复兴”和美国发动阿富汗、伊拉克战争和“重返亚洲”这一个个国际关系领域最引人注目的现象摆在一起时，我们往往被此间各种的玄妙深深吸引，米尔斯海默对于大国政治的重新审视在这方面给我们提供了最直接的见解。
米尔斯海默是行伍出身，不管是在个人作风上还是思维上都深深地带有军人雷厉风行、直截了当的风格，认为“国际政治从来就是一项残酷而危险的交易”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2页。
，他与他的理论也常常因为这个原因而受到批评，但笔者对此倒是毫不介意，反而颇为欣赏，比起在复杂昏暗的现象面前，与其不知道如何抉择该用什么方法去看透而左右徘徊，生怕顾此失彼，倒不如鼓起勇气，如实面对自己的想法和困惑，抽丝剥茧，找到自己认为的最本原的所在。

一 米尔斯海默的权力政治

在介绍米氏在《大国政治的悲剧》所论述的权力政治学之前，首先要对书名做一个简单介绍，即什么是“大国政治的悲剧”？因为“每个国家压倒一切的目标是最大化的占有世界权力，这意味着一国获取权力是以牺牲他国为代价的”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2页。
，而“大国很少对眼前的权力分配感到心满意足…几乎总是拥有修正主义意图，倘若能用合理的代价达到目的，他们会以武力改变均势”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2页。
。
米尔斯海默认为这种悲剧是进攻性现实主义的必然结果，他认为大过于大国之间是出于相互进攻的状态的，或者说是伺机进攻的，“如果国家能获得超过对手的优势，他们就不惜撒谎、欺诈甚至动用粗暴的武力

”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38页。
。就如同我们在战国时期的秦国看到的一样：“秦国毫不犹豫地采用各种非正统手段，包括欺诈、行贿和离间” 【美】许田波著，徐进译：《战争与国家形成：春秋战国与近代早期欧洲之比较》，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版，第63页。
，“毫不犹豫地在外交会议上撒谎，使用间谍来获取他国的情况，还贿赂其他诸侯国的高官与之合作” 【美】许田波著，徐进译：《战争与国家形成：春秋战国与近代早期欧洲之比较》，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版，第65页。
，商鞅扣公子昂、张仪扣楚怀王、离间信陵君与魏王、贿赂齐国官员唆使齐王、离间廉颇与赵王这一系列计谋是秦国通往霸权之路上一贯的手段。这句话也很好的概括了“进攻性现实主义”的“进攻”二字。
米氏在《大国政治的悲剧》一书中围绕六个问题对权力展开讨论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9至11页。
：一，为什么大国想要权力？二，国家想要多少权力？第一个问题作者在第二章中给出了答案——国际体系的结构状态即无政府状态鼓励国家追求霸权。在这一点上，米尔斯海默继承了华尔兹的观点，并提出了五个基本命题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34至35页。
：1、国际体系处于无政府状态；2、大国本身具备某些用于进攻的军事力量，为其彼此伤害甚至摧毁提供资本；3、国家永远无法把握其他国家的意图；4、生存是大国的首要目标；5、大国是理性的行为体。在第二个问题上，米尔斯海默认为“进攻性现实主义在国家需要多少权力的问题上与防御性现实主义分道扬镳了…，一国的终极目标是成为体系中的霸主”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16页。
，并把国家追求霸权的行为分为成为区域霸主和遏制其他区域的潜在霸主。三，什么是权力？在米氏关于权力的定义中，权力的概念相对来说不是那么饱满，作者强调最重要的物质能力，他认为“国家有两种权力：潜在权力和军事权力…主要从军事角度来定义权力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62页。
”，并且在第四章“地面力量的首要地位”中强调了陆军的决定性作用，这种权力的定义是作者描绘体系架构和检验理论的一个基本要素。四，当一个大国威胁要打破均势时，其他国家以何种策略获取或维持权力？关于这个问题，《大国政治的悲剧》在第五章

“生存战略”和第八章“均势与推卸责任”中认为“建立均势”(Balancing) 和“推卸责任”(Buck—Passing) 是大国用来阻止敌人颠覆均势的主要战略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155页。
，并指出“受威胁的国家怀有强烈的动机去推卸责任”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298页。
，这一点突破了华尔兹的“均势理论”，与奥尔森的“集体行动的逻辑”存在一致性，也为大国的“进攻”倾向提供了支持；第八章对于国家何时选择推卸责任从权力对比和地缘角度展开了精巧的论述，指出“当被威胁国家不与入侵国接壤时，多级体系中推卸责任便很普遍”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298页。
。五，战争的原因是什么？何种权力因素使安全竞争的加和进而导致的公开对抗更容易或难以发生？为了回答这一问题，米氏在第九章“大国战争的原因”提出要考量体系中主要国家间的权力分布，将其归纳为三种类型：两级、平衡的多级和不平衡的多级，并认为“两级体系最倾向于和平，而不平衡的多级体系最容易导致冲突”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368页。
。本章中作者也承认“还不能精确地解释一种体系相对于另一种体系而言爆发战争的频度如何”以及“非结构因素有时在决定国家是否卷入战争时扮演着重要角色”。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368页。
六，在什么情况下，受威胁的大国会采取均势策略，何时又推卸责任？这个问题是对第四个问题的发展和深入讨论，除了地缘因素以外，米氏认为入侵国的相对权力越大时，其他大国越不容易推卸责任。

二 现实主义理论范式的发展

国际关系领域的现实主义在此前经历了由古典现实主义（代表作为摩根索的《国家间政治》）到结构现实主义（也称新现实主义 米尔斯海默将华尔兹的结构性现实主义称为“防御性现实主义”。
，代表作为华尔兹的《国际政治理论》）的发展。经典现实主义有时也被称为“人性现实主义”，这是因为它将国家性比作人性，米氏指出“摩根索认为国家努力争取权力是由其本能的贪欲使然

”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11页。
，认为国际政治的主要驱动力是体系中的“权力意志”。华尔兹在则对此做出重大修正，坚持国际体系的结构是国家决定追求权力的原因，权力是手段，国家的根本目标是安全，结构性现实主义认为一国过多的权力会引起其他国家的恐惧，继而收到均势结盟的制约，因此与经典现实主义不同，强调“合适的权力”而不是权力最大化，注重维持均势。米尔斯海默的进攻性现实主义继承了华尔兹关于结构的精辟论述，他认为“在一个没有机构来保证国家相互安全的世界里，大国主要考虑如何生存”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16页。
，但是“进攻性现实主义在国家需要多少权力的问题上与防御现实主义分道扬镳了”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16页。
，前者认为国际体系中的国家并不是维持均势的，而是倾向于牺牲对手以获得权力，而后者则认为结构促使国家维持现有均势，守住权力是国家主要目标。基于这一点，我认为米尔斯海默将华尔兹的“结构性现实主义”简单的理解为防御性现实主义是不妥的，华尔兹在《国际政治理论》第六章“无政府秩序与均势”提到“国家是单一的行为体，最低要求是维持自身的生存，最高目标则是统治世界” 【美】肯尼斯·华尔兹著，信强译，苏长河校：《国际政治理论》，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125页
，只是国家的动机与结果可能彼此脱节，华尔兹强调结构对结果的影响，而不认为国家是为了均势而维持现有的权力，所以有的学者认为进攻性现实主义和防御性现实主义都属于结构性现实主义，而有的学者认为进攻性现实主义是糅合了经典现实主义和结构现实主义的产物。其实，这种分歧在于两个理论流派对于进攻与防守关系的不同理解：华尔兹的结构现实主义并不否认国家想要称霸的意图，但是他强调当大国采取侵略行动时，其他国家常会通过建立均势同盟来制衡侵略者 【美】肯尼斯·华尔兹著，信强译，苏长河校：《国际政治理论》，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六章。
，杰克·斯奈德（Jack Snyder）在《帝国的迷思》一书中论证“进攻与防御的平衡”结构概念时为防御性现实主义提供了支持，认为该平衡往往向防御的方向倾斜 【美】杰克·斯奈德著，于铁军等译：《帝国的迷思：国内政治与对外扩张》，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第1版，第24至28页。
，但同时也不否认“有些条件可能在某个特定的时段流行于某个国际体系，鼓励许多国家通过扩张的方式来处理安全问题

”；对此，米尔斯海默的观察则相反，他认为“大国很少对眼前的权力分配感到心满意足…几乎总是拥有修正主义意图，倘若能用合理的代价达到目的，他们会以武力改变均势”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2页。
，他对于“防御”的看法是“有时，大国认为改变均势的成本过于高昂时，他们不得不坐等更有利的形势，但猎取更多权力的欲望不会消隐”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2页。
。此外，米尔斯海默相比均势更关注推卸责任，认为推卸责任是大国面临威胁时的普遍选择，并展开了详细的论述和历史检验，而华尔兹尽管也承认“追随强者而非均势，便成为典型行为”【美】肯尼斯·华尔兹著，信强译，苏长河校：《国际政治理论》，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133页。
，但他更多关注均势，并通过阐释预期是如何随国际体系变化而变化来进一步完善均势理论。【美】肯尼斯·华尔兹著，信强译，苏长河校：《国际政治理论》，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七、八、九章。
总的来说，米氏的进攻性现实主义为现实主义理论阵营添砖加瓦，进一步丰富了我们对世界的认识。接下来，我将在本文的第三部分和第四部分分别考察《大国政治的悲剧》一书中理论的理论价值和偏颇之处。

三 米尔斯海默的雄辩

在分析米氏的进攻性现实主义时，我想从许田波的《战争与国家形成：春秋战国与近代早期欧洲之比较》一书开始，许田波通过提出秦国统一七国建立霸权的事例反驳了建立在“欧洲中心论”基础上的均势理论，提出了“支配逻辑”与“制衡逻辑”的概念。 【美】许田波著，徐进译：《战争与国家形成：春秋战国与近代早期欧洲之比较》，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版。
米尔斯海默引入“霸权的极限”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41页。
这个概念，认为全球霸主由于地理的原因不可实现，因此国家的最高目标是实现地区霸权，同时遏制其他地区出现可以与之抗衡的霸权国，并用美国的历史来证明地区霸主的可实现，修正了均势理论。
与自由主义不同，现实主义从长历史来审视国际关系，并更注视大国，米尔斯海默提出国际政治即大国政治，由此进攻性现实主义强调国际体系的霍布斯主义性质

，这是他的第一个理论支点，在本书的第六章“行动中的大国”中考察了从1868年到1945年的日本、1862年到1945年的德国、1917年到1991年的苏联、1792年到1945年的英国、从1880年到1990年的美国，以支持大国持有扩张倾向的判断；第七章“离岸平衡手”中考察了1800年到1900年和1900年到1990年的美国以及1792年到1990年的英国，期中1800年到1900年的美国拥有“征服、殖民及领土扩张的记录，19世纪的任何民族都无法望其项背”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265页。转引自Andes Stepfanson，Manifest Destiny：American Expansionism and the Empire of Right （New York： Hill and Wang，1995），p.104。
，并认为1900年到1990年的美国和1792年到英国扮演了“离岸平衡手”的角色，以支持他“大国会遏制其他地区出现可以与之抗衡的霸权国”的论断。
基于笔者在第一部分提到的米氏“五个基本命题”和国际体系的霍布斯状态，米尔斯海默提出了大国可能出现的三种总的行为模式：畏惧（fear）、自助（self-help）和权力最大化（power maximization）：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35页。

第一,大国彼此畏惧。它们以怀疑的眼光看待对方,担心战争迫在眉睫,国家之间几乎没有信任的余地。畏惧的基础是国与国之间的相互攻击能力和不信任。
第二,天助自助之人。由于政府之上没有政府，国家不能依赖别人来保障自己的安全,必须自己帮助自己。自助并不排除国家建立联盟,但是联盟是图一时之便权宜之计：今天的盟友可能是明天的敌人,今天的敌人也可能是明天的盟友。在一个自助世界里，自私是有好处的。
第三,最佳方式是权力最大化。大国确保自己生存最佳的方式就是成为系统中最强的国家,一国越是强于对手,它受攻击的可能性就越小。大国伺机牺牲潜在对手的利益为自己增加额外的权力，国家间彼此怀有一种进犯的意图。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35至39页。

此外，基于米氏的权力计算，作者在第八章“均势与推卸责任”中对大国推卸责任的行为展开了论述。米尔斯海默认为战争是增加额外权力的主要战略；而建立均势和推卸责任是维持均势的主要战略；无论何时,受威胁的国家更愿意采用推卸责任而不是建立均势。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155至156页。
米尔斯海默通过考虑现在欧洲大国如何应对四个潜在霸主（革命和拿破仑时期的法国、威廉德国、纳粹德国及二战后的苏联）以及大国如何应对德国统一（1862年-1870年）来解释被威胁的国家何时倾向于追求均势，而何时倾向于推卸责任，并明确受威胁的国家更愿意采用推卸责任这一观点。米氏引入权力结构和地缘因素两个方面对此做出了精巧的论证：两级体系中，受威胁的大国必须去抗衡其对手；多级体系中，发生推卸责任的次数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威胁的程度和是否接壤这一地缘因素。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298页。

米尔斯海默一点也不回避自己的这些理论或观点会遇到难以解释的现象，他认为这是因为“它们把现实简单化了，只重视某些因素而忽视了其他变数”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8页。
，但“大多数情况下, 这一简洁的现实主义理论（很显然不是所有人都同意的） , 在关于世界如何运作方面告诉了人们很多的东西。没有一种理论是能够解释一切现象的”任晓：《一位现实主义理论家如是说——约翰·米尔斯海默访谈录》，《国际政治研究》，2003年2月。
。华尔兹也认为理论应该简单，变量越多解释力越弱，许多学者在批判现实主义尤其是进攻性现实主义时，往往忽视了现实主义返璞归真的境界，国际关系理论不是外交政策理论，不能完全用一国的外交实践来证实或证伪一种国际关系理论。还有学者认为与自由主义的世界观和历史观不同,米尔斯海默的进攻性现实主义历史观是“循环论”和“宿命论”的,他把国际关系的发展史视为停滞的、循环往复的，这是进攻性现实主义的悲剧。笔者认为我们当然应该看到世界发展的一面，但历史的确有其“循环”的一面。一战结束后，国联成立，和平的气氛洋溢在欧洲各国人民之中，那时候的民众大概也和今天的我们一样，看到大国之间建立了合作与规范机制等一系列积极的因素，肯定也不会想到二十年后战争的噩梦会再次笼罩在欧洲上空。历史的确是发展的，但在基本的状态发生质变之前，现实主义理论不会过时，尽管它的影响力可能会下降。事实上, 多样的视角对于思考一些重大的问题是很重要的, 米尔斯海默“最不想看到的情形是只剩下一群马克思主义者, 或一群现实主义者, 或一群自由主义者。”任晓：《一位现实主义理论家如是说——约翰·米尔斯海默访谈录》，《国际政治研究》，2003年2月。

四 进攻性现实主义的偏颇

正如米尔斯海默自己所说，简化现实是要付出代价的。
进攻性现实主义保留了现实主义的传统与偏颇，并在一定程度上进行了强化。
第一，现实主义把国际结构视为物质力量的简单分配。而进攻性现实主义最注重的是单一的军事实力,这就使得国家结构丰富的内涵简单化,使得国际结构成为仅仅是物质力量的凝结。我们必须承认结构固然有物质的含义, 但是同样重要的是也有规范的含义。制度正在塑造和改变着无政府状态的世界, 在这个意义上, 我们很难把当代体系等同于一二百年前的国际体系。
第二，结构现实主义对单元层次因素的忽视也依然存在于进攻性现实主义之中，相比较华尔兹认为国家这一行为体不管大小、国内政治制度等方面的差异，都因为结构的决定性影响而遵循同一处事法则，米尔斯海默承认意识形态等一些国内政治因素对国际政治的影响，但他依然认为这些因素是暂时的、次要的，并不打算引入探讨。
第三，现实主义是一种权力政治，进攻性现实主义进一步强调生存安全和权力的最大化。就如防御性现实主义认为平衡向防御偏向有失偏颇一样，进攻性现实主义强调大国的修正主义，而没有充分考虑大国扩张成本上升问题，而只是假设收益超过成本时的情况。虽然米氏认为全球霸权难以实现，已经将追求地区霸权定义为事实上的大国最高目标，但如果我们顺着这种判断继续推理，可不可能在某些地区霸权更难实现，比如欧洲；而有些地区实现霸权相对容易，比如美洲？
在进攻性现实主义自身的偏颇方面，《大国政治的悲剧》把国际格局转换的一个经久命题重新带入到我们的思考，是否每一次大的国际格局转变都要历经一次系统性的大国冲突?如果冷战结束算是一次大的国际格局的转变，那么米尔斯海默的这种“注定悲剧”的判断便难以立足了。
尽管作者认识到并雄心勃勃的表示要用对自己理论构成最大挑战和最难以解释的现象来检验自己的理论，但事实上很多情况下，虽然作者的确提出了问题并进行了反驳，但在关键部分的论述有时就比较含糊。

作者在第十章“21世纪的大国政治”中提到，民主和评论是对现实主义提出的最严峻的挑战之一。但是在反驳的时候，米氏仅仅用了“他仍然有严重问题，最终还是难以令人信服。…但其他仔细钻研历史的学者并不赞同”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395页。
这样含糊的语句，并且只是借助了克里斯托弗·莱恩（Christopher Layne）对于敌对的民主国家几乎走向战争的四次危机，用一句“实际上，每次结果都主要是由均势上的考虑所决定”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396页
一笔带过，而没有展开令人信服的批判。
为了解释美国与英国这两个国家并没有体现出明显的扩张表现，米氏在《大国政治的悲剧》一书的第七章“离岸平衡手”中认为巨大的水体对力量投放的障碍作用，很大程度上是美国和英国不考虑在欧洲和东北亚扩张的原因。但我注意到日本作为一个岛国在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上半叶之间，跨过海洋进行了疯狂的扩张，作者对这一点的解释为：英国在欧洲在面对许多大国，而日本在东亚的扩张要相对容易的多。
笔者觉得这个解释自身很难立足。首先，英国曾经相对于欧洲各国在财富方面具有巨大的优势，以及强大的海军（陆军方面并非如此），但日本的情况并非更好一点，即使中国是个弱国，但欧洲列强早已在中国确定了各自的势力范围。美国通过“门户开放”政策打开列强把守着的中国大门，日本何以在东南亚和中国步步扩张，与英法等国在很多问题上处于紧张关系。日本在二十世纪30年代在中国问题上不惜与英法美俄对立，及至发动大规模战争，尽管日本已经可能预计到美国会介入其在东亚的扩张。
其次，英国真的“一定会被阻止”吗？只要英国自己没有确定这一点，它依然有可能发动获取欧洲霸权的战争，不要忘了英国曾以65%以上的工业产值傲视全球。按照进攻性现实主义，英国将极有可能将潜在权力转化为现实权力，并走上称霸之路。如果英国发动了战争且不幸战败了，我们依然可以认为它只是做出了错误的估计，而不是非理性的选择——正如作者对纳粹德国的评价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288页。
。

因此，即使我们承认美国所面对的太平洋和大西洋是巨大水体，会对美国的军力投送带来很大限制的时候，我们还要怀疑狭小的英吉利海峡是否是不可跨越的障碍？英国在历史上有多次以军事维持均势时的选择并且成功的遏制了大陆潜在霸主，可以很好的反驳这一点。因此，英国的行为我认为还是“防御性现实主义”占主导，更认同均势逻辑的结果。
此外，米尔斯海默的论述中还存在一些需要精确的地方。在关于美国与东亚的关系的论述中，米尔斯海默根据中国经济发展速度的预期，认为中国在将来可能在财富上超越日本甚至超越美国，就单单从GNP的角度来说，中国已经超越了日本，但是如何将潜在权力转化为军事权力是一个问题，即使将来有一天中国的GNP能够超越美国，也并不必然代表中国将拥有潜在霸主的地位。中国庞大的人口既是国家权力的重要基础，但由此带来的一系列问题也是阻碍国家财富转化为进攻能力的障碍。日本和德国的GNP大大超过了俄罗斯，作者却简单地因为日本和德国没有自己的核力量而将二者排除在大国名单之内。在核时代，作者应该对什么样的国家才能算是大国和大国间的权力对比做出更具体和精确的判断。比如，日本和德国的科技已经掌握了核武器的技术，如果美国撤出日本,那日本会怎么应对这种变化呢? 日本会有重大的军事计划,可能就会拥有巨大的核威慑力。

五 中国崛起及相关思考

米尔斯海默指出由于中国经济的飞速增长,中美冲突将不可避免。中国会和当年的美国一样,提出亚洲版本的门罗主义,将美国赶出亚洲,因为生存几率最大化的最好方式是成为本地区的霸主。
国内许多读者和学者在读了这本书以后认为米尔斯海默为“中国威胁论”提供了依据，并对此进行了大量的批判。但是若加以仔细阅读，便能明白米氏只是根据理论进行合理的预测，而且只是表明强大的中国将挑战美国的霸权，而不是威胁其他国家的利益。关于这一点，本书的两位译者进行了精辟的总结，他们认为“米氏的中国威胁观与其他版本的中国威胁论有两点不同:其一,威胁原因不同。米氏认为中国威胁是进攻性现实主义的必然结论,这与中国社会制度、历史文化传统、国内政治或领导人意志等无关

,是客观的、历史的必然。其二,威胁内涵不同。米氏并不像历史现实主义那样将中国类比于两次世界大战前的德国不满足国际体系现状而挑战之,而是认定中国威胁乃大国政治自身逻辑演绎的必然。任何其他强国崛起都会形成对美国霸权的挑战,形成冲突。中国威胁的不是国际体系,而是美国霸权”。 【美】米尔斯海默著，王义桅、唐小松译：《大国政治的悲剧》，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27页。

这并非不可能，尽管今天中国一直强调中国将经历历史上任何一个大国崛起过程中从没有走过的“和平崛起之路”，从中国的角度出发，我们必须重视这样一种判断。在中国成为潜在霸主前的时间里，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或更长，中国应该走“和平崛起”道路，努力创造并把握“黄金发展机遇期”。但随着体系的权力结构的变化，东亚地区的权力转移，中国若是一个理性的行为体，便会采取一切划算的方式（包括战争）进一步扩大自己的权力，这很有可能引起中国与美国、日本之间的摩擦和冲突，因此，在这一过程中中国需要相应的 “聪明的”外交决策以尽可能减少成本，而不是仅仅在口头上强调中国人民是爱好和平的。中国学者和民众在面对米氏的观点时应该持有这样一种态度：理解先于批判，“当一个国家在声称自己的富强永远没有恶意，而它的国民面对世界狐疑的眼光而感到委屈甚至愤怒时，反省的办法其实非常简单：只需看看自己面对政府是不是像人一样尊严的生活。如果自己在这个国家都被视为工具，并感到自己无论是对自己的命运还是对国家的命运，都无足轻重，那么他用什么担保国家富强不可能是对世界的威胁呢？” 网友评论，2003年来源于中国新闻周刊

最后笔者试图对米尔斯海默的《大国政治的悲哀》进行几句话的概括，这是困难的：一、基于国际体系无政府状态的大国寻求权力的最大化；二、大国以牺牲其他国家的利益来获得权力是悲剧不断上演的根源；三、进攻性现实主义最真实地再现了大国政治不那么动人的根本面貌。对于任何理论来说，国际关系理论世界是多元化谱系,各学派以不同视角道出部分真理,就如同米尔斯海默本人所说：“在学术世界, 许多人要的只是与他们有同样信念的人, 这从根本上说是被引人了歧途的。我喜欢多样化, 也确实存在着多样性。就目前而言, 这是一个非常有活力的、内容丰富的思想世界

, 存在各种有意思的想法。”任晓：《一位现实主义理论家如是说——约翰·米尔斯海默访谈录》，《国际政治研究》，2003年2月。

金 晟
二零壹壹年十一月于北京大学

（注：专业文档是经验性极强的领域，无法思考和涵盖全面，素材和资料部分来自网络，供参考。可复制、编制，期待你的好评与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