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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忆资料
【作者小传】
王安忆(1954~),当代女作家。祖籍福建同安,生于南京。1955年随母茹志鹃迁居上海。1969年初中毕业。1970年赴安徽插队。1972年考入江苏徐州地区文工团。1978年回上海任《儿童时代》编辑,后任中国作协理事、作协上海分会专业作家。1975年冬开始发表作品,1980年发表成名作《雨,沙沙沙》。代表作《长恨歌》。
【作者观点】
王安忆:升华平庸是作家永恒的挑战
发布时间:2013年08月05日 来源:北京青年报
在追求销量和点击率的时代,谁来判断哪本书更有价值,是由作者自己宣讲、由媒体造势还是回归读者本位?网络文学时代,写作者是否还真的热爱文学?作家应当有怎样的坚守?
1988年,当我第一次到法兰克福参加书展时,我感到很惊讶。这么多作家都赶往那个场子里去宣传自己的书!当时我已经感到一种对将来的不安——这么多人写书,谁来买呢?在各个出版社的小空间里都坐着作家,电视台、报纸、杂志记者轮班采访。
西方作者比中国内地作者要更早进入图书市场,他们非常熟练。凡是经历过世界性大书展的作者总会有这样几个特征:一是在与人交谈时往往喜欢站着说话;二是演讲时很会调侃,把全场气氛搞得非常活跃;第三,非常有能力找到关键词。
我想,在这个时代,文字已经被那么广泛地普及,印刷变得那么便捷、快速,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谁来读书,谁来判断哪本书更有价值,是由作者自己来宣讲?还是由媒体来造势?
我最初写作是在20世纪80年代,稿费千字6元。但当我看到文字变成铅字,就会觉得什么样的补偿都不重要了。
印刷术对于写作者意味着被认可
给大家讲一部名著中的片段,法国作家雨果的《悲惨世界》很多人读过,但可能很少有人注意到这样一段。
巴黎圣母院中的卡西莫多有个抚养人,是个叫克洛德的副主教。我觉得他是一个思想家,小说中只有他是被启蒙的人,所以他想问题特别多。有一天晚上,一位穿着斗篷的神秘长老通过其他神父的引见来拜访克洛德。长老提了两个问题:一个是怎样保持健康?其实这个问题是说怎样使生命变得长久或是更有价值;第二个问题,想听听克洛德对星座的看法。这两个问题听起来很具体也很悬空,其实隐逸着两个非常简单的问题——关于“人”和关于“天”。
克洛德说这两个问题都是不可测的,生命不可测,天道更不可测。他不相信医学,也不相信占星术,只相信一件事——炼金术。他说,金子首先是物质性的,能看到能摸到,同时它散发出太阳的光泽,是形和形而上存在一体的。人也好天也好,实有或者虚有的东西它都可以解决。要掌握炼金术只有一个办法:从头来,学习阅读。而他研究了那么久,至今还是不会阅读,至多只会拼音。他刻薄地说按传统的阅读方式,像长老这个年纪已经来不及读太多东西了,因为没有文字以前是用石头、建筑来记录的。比如神庙、金字塔、教堂……若要步行去造访,时间已经不够了。而有了印刷术后就可以无穷尽地重复、复制、传播,这样一个简单的技术可以使事情、记录永远牢固地存在下去。
故事的后续很有意思,原来这位长老就是法国国王,被克洛德讲的印刷术征服后就请他进入了智囊团。
20世纪80年代,我在一家杂志社工作,那时候采用铅字印刷。作为编辑,每个月都要去印刷厂的排字车间工作。有一次,一位老师傅把铅盘排好,用绳子捆起来之后,在搬运的过程中工人不小心把它散落在地上,这就要从头再来。而今天简直太方便了,数字化技术的出现,使得印刷出版比当年还要广泛、快速、容易。尤其现在流行在网络上写作,可以不通过编辑部的检查。因为编辑要改稿和退稿,我们最初写作时没有人能避免被退稿,所以当最后看到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变成一本印刷品时是非常激动的。
我最初写作是在20世纪80年代,出版业刚刚在中国大陆恢复。那时候稿费是每千字6到12元,12元是老作家的稿费标准,我们这些年轻作家至多拿到6元。但当我看到文字变成铅字,会觉得什么样的补偿都不重要了。印刷术对于我们意味着一种被承认、被认可,因为只有变成铅字、印刷品,作品才有可能让读者看到。
法国人很奇怪,把书展放在旅游地。读者不是因为听说某位作家有名才来买书,而是至少要把书的简介读完。
“销售”、“点击率”比写作本身重要?
现在有一种营销手法叫“故事”。比如罗琳,她是写《哈利·波特》出名的,成功到所有的出版商都以为这是一件不可复制、不可模仿、找不到内在规律的事情。接下来据说她和出版商约好,写七本《哈利·波特》以后,必须写一本成人的书,然后她就写了《偶发空缺》。《偶发空缺》的发行在我看来不像卖书,像变魔术。就是让那些有意买了版权然后再翻译的译者、出版社,在同一天把她的书推出来,之前不许泄露。上海也有一家出版社买了她的版权,两名译者到伦敦,在那里的出版社进行翻译工作。然后到某一天大家都在等待一个奇迹发生,就像变魔术。等到那一天全球各地同时开售。最近我又听到一个消息,说她写了一本推理小说,是用化名写的,据说也非常轰动。我个人有点怀疑这又是营销上的一个故事。我说的这些事情,道听途说恐怕不是很准确。但总的来说,如今书变得“卖”比“写”还重要。
大陆有个作家叫池莉,她说过这么一句话,很有意思:“即便是林妹妹写的东西,也是给宝哥哥看的。”(全场笑)写作者总是要有一个假想的读者,如果不存在假想的读者,你能不能写下去就是个问题。
但是不是要和读者如此之接近呢?我尤其惧怕那样的读者,特别热情,非要告诉我他的故事,让我务必写出来,他的故事非常之精彩。(全场笑)我会远远地躲开他,变得非常怕他。
最后我想说的是,写小说的人都是对现实生活有一些不满意的,希望能够从平庸的生活里面升华出来。当你进入这个人群的时候,要让它升华是对自己永远的挑战。
●现场问答●
问:韩寒做关于自己文章的阅读理解题,五道选择题只做对了两道。想问问您对于语文教育和文学的看法。
王安忆:我们常常听到这样的故事,一个作家帮他的儿女写篇作文,结果得了0分。(全场笑)但我个人觉得学校里的语文教育并不负责培养作家,它和才华是没有关系的,它只是教育我们要规范地写作。同时我觉得中学在进行一些学习训练的时候,还在教育学生学会怎样约束自己,约束自己的兴趣,服从某些规范。中学教育非常艰苦,但没有办法,必须找一个最平均值来进行挑选。语文教育和语文考试应该分开来说,我个人觉得语文教育还是不错的。
【另眼相看】
一个缺少自我的作家――王安忆作品谈
黄惟群
《叔叔的故事》,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位置。读罢,感慨万千。但那时不想公开说什么。待到读了《启蒙时代》,忍不住了,觉得非说不可了。
为尽可能全面公正,便将找得到的王安忆的作品都找来,一一阅读。
毫无疑问,王安忆是当代中国作家中最勤奋的一位。一年又一年,她按时按量为中国文坛奉献她的作品。按她自己的话说,她是个写匠。何为写匠?那就是,只要想写,有东西写,就能写出被称为文章的文字。
知道怎么写,是功力,写得好不好,是才能。
作家贵于创造,完全有悖于写匠劳动的创造。
何况, 真要当个称职写匠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启蒙时代》启蒙何在?
《启蒙时代》,好书名。每个人都有启蒙时代,每个人的启蒙时代对每个人都产生一生影响。60年代下半叶的中国风云,造就了一大批人,这个时期,对处于敏感接受期的青少年影响巨大。不管这些青少年日后表现出的心智是格外成熟格外坚强、还是格外扭曲格外冷酷,我们期待作者写出一代处于启蒙时期的人,写出他们是如何被启蒙的,期待作者通过这些人物反映那个时代的真实。完整全面地反映一个历史时期,不是文学的责任,但是,不完整却准确地反映笔下触及到的历史时期,则是文学作品所必须努力的,尤其是在冠上了“启蒙时代”这样的字眼后。
事隔四十年后,我们希望被震动,希望通过作者的指缝再看那个时代和那个时代中的人,希望作者笔下这些当时的人与事能让我们幡然醒悟地看到当时的我们所看不到感不到的。 然而,《启蒙时代》像一本日记簿,一本幸存的当年好学青少年的日记本。这本日记本里有太多记忆,太多关心,太多零零碎碎未加筛选整理的记录。这本日记本中,记录了当时谁和谁认识了,怎么认识的,一起做了什么事。这本日记本里还记录了这群青少年一起看了什么书;关于这些书,他们谈了很多,思考了很多,“生产资料”、“剩余价值”、“社会分工”、“二律背反”流水账,完完全全一本极度乏味的流水账。
十五岁的智慧没搞清的事,五十岁的语调仍没搞清地再搞一次。
一个青少年嘴里说出的话,和一个作家笔下的这个青少年说出的话是否相同?完全可以相同。那么,有没有不同?当然有。它们的不同就在于:作家笔下的这个儿童说出的话,是经作家选择的,这选择的运用中已输入了用心,是被用来为作家的意图服务的。青少年的幼稚纯粹是幼稚,作家笔下的青少年幼稚背后有的恰是成熟。
如果王安忆觉得这些少时的材料确实具有文物一样的保存价值,她完全可以另出一书,或将这些内容写成哲学论文、经济学论文。无论如何,小说读者没有义务也不会有兴趣像作者一样地去思考研究那些诸如《路易、巴拿马雾月十八日》之类的哲学书。这些书真对一个青少年产生至关重要的一生影响的话,那么,请把这种影响用文学语言说出来,用文学所需要的形象思维的方式来说,让笔下的人物用行动来说。这会有很多人感兴趣,是很多人的期待。
小说不是哲学,不是政治经济学。小说是一门形象思维的艺术,纵然有再好见解,也必须化成形象思维出现在小说中。
《启蒙时代》中,被当主角写过的人物少说一二十。所有这些人物出场,都有个千篇一律的格式。第一,详尽地交代这人的家庭背景:父母做什么的,祖上做什么的;近的,再说这人的兄、弟、姐、妹,继父、继父的堂房妹妹;远的,再说这人的爷叔、阿姨、外公家的佣人、勤务兵、隔壁邻居、邻居的朋友、邻居的朋友的朋友;;第二,这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怎样的打扮,怎样的眼神,还有就是,这人的皮肤白不白;永远如此。
几十个人,就是几十张冗长复杂的社会关系清单,就是几十张身份证上的标准照。 几十次不知醒悟不知悔改地动用同一方法,却能手不抖,心不虚,不觉单调,其中需要多少自信,多少勇气、胆量,多少惊人的死板、顽固、执迷不悟!
想象不出,中国文坛还能找到第二个如此蠢笨乏味的作家。
别说真正的高明是别人看不懂的。
就创造而言,天才和蠢才的能力完全相等。
王安忆写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人物,但是否真的写好写活过人物?
怎么才叫真正写好写活人物?
读罢掩卷,书中人物站在眼前不离去,甚至走出书来,看得到他在现实生活中的一举一动,看得到他站在身边的活灵活现样;时间过去久了,不太想到他了,一个偶然触发,偶然扭头一瞥,发现他还站在那里,而且,他的线条、形象越来越清晰了??
通常,王安忆笔下的人物大多是可以通用的。写在这人身上的细节和心态放到那人身上,同样适用,那本书中的人物,稍做修改,换到这本书中来,也不会看得出痕迹。
通常,王安忆笔下的人物都是和故事情节联系一起的,人物的反映基本都是情节发生时人的反映,也就是说,这人这时这样反映,换个人这时也会这样反映。这些人物是事件发生过程中的人物,而非事件发生过程中性格化的人物。
通常,王安忆笔下的人物都是她听来看来的,《69届初中生》的不同是,王安忆把自己放了进去,放得很深。尽管有美化,雯雯身上,有她自己的影子,雯雯的经历中,有她的经历。因为自己的加入,王安忆的写作有了切实的依靠,准确的着陆点。
可以说,王安忆真正写好写活的人物只有一个,就是雯雯。(是《69届初中生》中的雯雯,而非《雨,沙沙沙》中的雯雯。那个雯雯表象浅薄时尚,不值一谈)。
雯雯是可以在读者眼前站起来、动起来的,是可以离开小说还被想象出一举一动的。雯雯身上出现的细节、心态是不能替换的,只属于她。只有这个雯雯身上,王安忆真正将写活人物的三要素:事件、细节、性格融为了一体,不仅写出了人物在事件过程中的形象,而且写出了人物独特的性格形象,
写《69届初中生》时,王安忆还年轻,笔下有份年轻的自然、朴素、真实,难能可贵。
我们说,生命是由感觉和记忆组成的,但是,必须认真对待的日常生活以太多的琐碎分散淡化了我们的感觉,将记忆排挤到了冷落安静的角落,使我们对过去的岁月基本处于麻木状态。
文学作品的一个重要作用是,作者用他魔术师的手在生活中抽出点滴,进行艺术拼接、组合,将因为日常生活的参与而淡化了的感觉浓烈化、集中化,使之发出百倍千倍的能量,拨动人的思想情感,让人找回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模糊平静了的记忆。
这一点,《69届初中生》做到了。王安忆以细腻准确真实的细节和心理描写,让人重新感知了我们曾经走过的路,曾经有过的天空和天空的色彩,感知了曾经有过的生命和生命的形态。书中写得尤为出色的是文革开始到插队结束那段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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